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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写不出来啊!……”一这也是田泽说过的话。

工藤大概是去看赛自行车①了。这个工藤,跑到总社去诉苦,说什么记者都被抽去,报道日本航空灾难去了,人手不够了,提前把千鹤子调了过来,自己却去赌博。

①在日本,自行车比赛主要是一种赌博形式,相当于赛马,一般不被看作体育运动。——译者注

悠木和雅打算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就去报社,没想到茶几上放着的《每日新闻》的头版头条,刺目地钻进了眼睛里:

减压隔板破裂可能是造成事故的原因。

悠木和雅顿时觉得喉咙干渴:“依田!给我冲杯咖啡来!”

依田千鹤子没有反应。

“依田!……”

还是没有反应。长发挡住了依田千仙子的脸,看不见她的表情。

悠木和雅站了起来,走向记者室角上摆着的电暖瓶。

“我来给您冲。”千鹤子跑过来,窘得满脸通红。

“算了!……你不是在写稿子吗?”

“我来给您冲嘛!……”

“这种脸色,冲出来的咖啡好喝不了!……”

千鹤子委屈得眼睛里噙着泪花:“这儿不足总的编辑部,我在这儿不是端茶倒水的。别的报社没有谁,指使女记者给冲咖啡的。”

悠木和雅一把打在千鹤子手里,那个大号的杯子上。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不是因为你是个女的,才叫你给冲咖啡的!而是因为你是个新记者,才叫你给冲咖啡的!……”悠木和雅冲千鹤子怒吼着。

悠木和雅发完了脾气,转身走出了记者室。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以后,激昂、亢奋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他经常这样教训年轻记者,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怒吼过。

悠木和雅的视网膜里,还残留着“减压隔板”等字样。

悠木和雅依然留恋着“减压隔板”,还没有从它的阴影里走出来。

到了报社,大家的反应会是怎样的呢?

当悠木和雅决定,不上第二套方案的时候,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但是,才过去了四个多小时,《每日新闻》就堂而皇之地登出来了。

千鹤子的脸红得像猴子……悠木和雅连连咂着舌头,发动车子直奔总社大楼。

37

悠木和雅迈着沉重的步子上楼,来到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门前。看腻了的破门挡在面前,犹如一面厚厚的城墙,悠木推开它,是需要非常的勇气的。

都下午两点钟了,办公室里还弥漫着困倦的空气。梦幻般的爆炸性消息破灭的后遗症。极度的兴奋和极度的失望,两者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了。从兴奋的高峰跌入失望的谷底,产生这种怠惰的空气,是很自然的结果。

有几个人跟悠木和雅打了招呼,但谁都没有看他的脸。办公室里所有的科长以上干部都不在。田泽靠在椅子上看报纸,正是悠木极端厌恶的《每日新闻》。

“昨天晚上给你添麻烦了。”悠木和雅言不由衷地对田泽说。田泽暧昧地“啊”了一声,看都没有看悠木一眼。

“副主任和科长们呢?”悠木和雅低声问。

“都在主任办公室。总经理和伊东找咱们算账来了。”田泽兴味索然地说。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默默无语。一定是截稿时间延长,影响了报纸发送,伊东康男把总经理给搬来了。现在,粕谷主任他们肯定处于劣势防守状态,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桌子上的稿件有两堆,悠木和雅把它们扒拉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准备写检讨书。根据上边的态度,打算再写一份要求罢免他的“日航全权”的申请。

“悠木!……”缺少了笑容的龟岛整理部长走了过来,“昨天晚上辛苦你了!……”

“哪里。”悠木和雅声音低沉地说着。

“托你的福,让我们做了一个美梦。我叫它‘仲夏夜之梦’!……”

龟岛的话里,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体谅的话。尽管知道是这么回事,悠木和雅还是不免心情烦躁。没有在一线当过记者的龟岛,不理解一个记者,需要被人同情的时候,会是多么的难受。

悠木和雅说话的口气,自然就变得冷漠起来:“有事吗?”

“哎?减压隔板哪!……今天的版面怎么安排?”

“咱们还没有查实呢。”悠木用严厉的口吻说。

龟岛立刻瞪圆了眼睛:“什么?你还不知道啊?”

“什么还不知道?”

“你看!……”龟岛指了指桌子上的稿件。

顺着龟岛的手指一看,一个大标题把悠木和雅,顿时吓了一大跳——“警方将追究日本航空公司的刑事责任”。

悠木和雅愣了一会儿,赶紧拿起电信稿读了起来。

“日本警察厅和群马县警察局搜查本部,以及东京警视厅等搜查当局,17日决定以业务上致死致伤嫌疑,追究日本航空公司的刑事责任。搜查当局非常重视运输省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关于减压隔板破裂,造成客舱高压空气喷出,损坏了垂直尾翼的调查结果……”

悠木和雅哑口无言。这就是说,事故调查委员会已经把减压隔板问题,向外界宣布了。不仅如此,搜查当局也已经以此为依据开始追究日航的刑事责任了……

悠木和雅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从自己手边溜走的这个爆炸性消息,实在太大了。

悠木和雅看着龟岛说:“追在大报后边,上头版头条。”

“好嘞!……”龟岛扭头走出去没几步,又转身回来说了,“对了,今天《上毛新闻》的头版头条,已经不是日航空难了。咱们不管它,继续上!……大信息量,彻底报道!……爆炸性消息错过一条、两条的没关系,最后取得综合性优胜的,肯定是咱们《北关东新闻》!……”

看着龟岛的背影消失以后,悠木和雅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捶了一拳,当然,他不是生龟岛的气。

“为什么上边不叫我呢?”悠木和雅感到不可思议。

早晨回家睡觉的时候,“减压隔板说”已经被肯定,搜查当局也行动起来了。编辑部的头头脑脑,肯定都知道这个信息,但是,没有一个通知悠木。不仅如此,关于事故原因,是减压隔板破裂的报道,被《每日新闻》抢了先,也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

这回悠木和雅算是彻底明白了。大家都认为:日本航空公司的空难是“别人的事”,取材也好、报道也好,转载共同社电信就足够了!作为群马县的地方报纸,群马县是《北关东新闻》防区,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了,520个人翘丫子了,报社领导却把这次事故,当作别人送来的事故,当作别人到群马县,来借地方出的事故!

悠木和雅厌恶地瞥了一眼,门关得紧紧的主任办公室。前所未有的空难对他们来说,根本是无所谓的,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回避报社内部的矛盾——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愿意花比日航空难多得多的时间来讨论。

悠木和雅不想写什么检讨了。他把稿纸塞进抽屉,浏览起稿件的标题来。

《遗体回收已达9成,Z76具遗体判明身份》

《判明身份的工作进展困难,判断依据主要是齿形和指纹》

《遇难者家属冲破禁令进山,无论如何,要看一眼亲人遇难的地方》

《坠落之前写给妻子的遗书:一定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一位公司职员写给同事们的最后一句话:希望大家好好活着》

……

悠木和雅只是看了看标题,没有情绪再看具体内容。他又瞪了主任办公室一眼,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忽然冒了出来:“你悠木和雅不也跟他们一样吗?你一直感到焦躁不安的,不也是报社内部的一些、毫无意义的纷争吗?”

悠木和雅的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之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警察局记者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佐山。

“我是悠木!……”

“有事儿吗?”佐山的声音冷冰冰的。

“今天神泽也上御巢鹰山了?”

“嗯!……”佐山毫无情感地回答。

“明天我也去。神泽跟你联系的时候,你就通知他。”

佐山没有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进山规定是怎么说的?”

佐山叹了一口气:“有报社的证章就行。”

“神泽几点钟出发?”

“每天早晨5点到6点,从上野村村公所出发。”

“在什么地方跟他会合比较合适?”

“上野村村公所比较合适吧,他就睡在村公所二楼大厅里。”佐山说。

“明天的头版头条,上减压隔板的话题。”悠木和雅换了一个话题。

佐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就为这上山哪?”话里分明带着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用不着全权亲自出马吧?……现场人手足够了。”

“我想亲眼去看一看,现在我满脑子里,都是你们的稿件,给我灌输的东西。”

悠木和雅说完,没等佐山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现场嘛,就交给现场的人干——佐山的看法是对的,但是,那么露骨地挖苦他,是悠木和雅所难以接受的。

“佐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完全把我悠木看透了?”悠木和雅心里琢磨着。

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总经理饭仓和销售部主任伊东,从里边走出来。悠木和雅的视线跟伊东康男撞在了一起。

没有理由逃走。眼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近,悠木和雅站了起来。

“你小子变化不小啊!……”说话的不是盯着悠木和雅的伊东康男,而是饭仓经理。饭仓都快60岁了,但显得很年轻,满面红光,没有什么皱纹。报社里目光最锐利的人,就数饭仓经理了。

“你用一张照片平衡了福田、中曾根两大势力,说明你很聪明,但昨天晚上的事情,却证明你很愚蠢。你有两副脑子吧?”

早就听说过,总经理饭仓喜欢用难以回答的问话,来耍弄对方。_

“昨天晚上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悠木和雅低着头说。

“这可不是认错的态度,莫非你也有两个舌头?”

悠木和雅沉默不语。

“要不就是有好几个爹,每个爹教他一套做人的道理。”伊东康男恶毒地说。

悠木和雅白了伊东康男一眼。这小子肯定把母亲的事告诉饭仓了。

“这些就不要提了,”饭仓经理一边说,一边走到悠木面前,伸出双手拍了拍悠木的双臂,“不要太张狂了,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共同社电信还不够你用的吗?咱们可没少给共同社付钱哪!……”

悠木和雅感到很气愤,更感到无限的失望;就算饭仓经理能把白河赶下台去,夺经理之位取而代之,《北关东新闻》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悠木和雅冲着正在向门口走的饭仓的后背问道:“总经理!到医院去看安西了吗?”

饭仓扭过头来:“安西?哦——那小子啊,还没呢,怎么了?”

“去看一看他吧!……安西先生可是为了总经理倒下的!”

“住口!……”伊东康男大吼一声,向悠木和雅冲了过来。

饭仓一把拉住伊东,浄狞的双目瞪着悠木和雅:“语言这东西,可是很可怕的,而且,叫人不可思议的是,语言比铅字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

黑社会教授大哥的本性,稍稍显露了一点儿之后,饭仓经理优哉游哉地走出了大办公室。

38

编辑部主任粕谷坐在沙发里,额头上捂着一块手绢。

“我认输,饭仓简直就是一条毒蛇!……没办法,只好给他写了。”

“您给他写了?”悠木和雅觉得奇怪,要写检讨,也应该是悠木写呀。

“对了,刚才你不在场。从现在开始,一个月以内,零点以前必须截稿付印!……”

悠木和雅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您接受了?”

“不但在口头上接受了,还签字画押了!……”粕谷主任恨恨地说。

“零点?……不管发生多么大的事,也得零点?”

“对!不管发生多大的事!……”

悠木和粕谷同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副主任追村和社会科科长等等力默不作声。光是伊东康男一个人,悠木和雅还能够对付,一把总经理搬来,他们就对付不了了。

粕谷无精打采地看着悠木,意思是让他说一说,明天的版面怎么安排。

悠木和雅低头看着手上的纸条,开始考虑怎样说出自己的计划。佐山的一瓢冷水,使悠木和雅的心思,至少有一半回到了“日航全权”上了。

“头版头条登减压隔板,然后是农大二附中棒球队,打进了第三轮,现在比赛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不管是输是赢,.都上第一版。社会版弄一个遗书特辑。”

“遗书?什么遗书?”粕谷抬头好奇地问。

“飞机坠落之前,遇难者写给亲人的遗书,被发现了好几份,我认为非常具有新闻价值。”

“哦,登吧!……”粕谷满脸无所谓。

悠木和雅继续说:“我的主张,还是以日航空难为中心,尽量多登关于日航的报道。”

本来以为追村会发怒的,没想到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饭仓经理到底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让他们变得这么老实了呢?

“可惜啊,昨天没登太可惜了!……”粕谷突然提起了这个悠木最不爱听的话题,“昨天那个第二套方案,要是实行了的话,可就万万岁了,饭仓那小子也就没话说了。”

如果是一个没有当过记者的人,说这种外行话,还可以原谅的,可粕谷是编辑部主任啊!就算悠木坚决反对,粕谷只要想登,登多少登不了啊!

“好了,会就开到这儿吧。”粕谷看看追村和等等力,最后看着悠木说,“你的检讨写是写,但不必交到上边去。你随便找张白纸,写一写就行了,写完了交给我。”

悠木和雅默默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追村小声对粕谷说:“主任,对那小子太客气了吧?”

悠木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盯着追村,追村反而提髙声音说:“我认为让悠木当日航全权的决定。本来就是错误的。”

“追村先生!……”粕谷主任制止了一声。

没想到,追村说话的声音,反倒更大了:“通过昨天夜里的事情,就更加清楚了,从根儿上说,这小子是个胆小鬼,特别是在关键时刻,肯定当逃兵,成不了大器。”

悠木走到追村面前说:“我成不了大器,这我不否认,但我想问问你,我什么时候胆小鬼来着?你给我举个例子!”

“你想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追村要冒火了,“你刚当记者的时候就是!……每次命令你写稿子,你都说还没查实,再查查,结果呢?可以抢在别的报社前边的、登出的消息,从你手边溜走了多少?”

“副主任又怎么样呢?不等查实就发稿,多少消息是你误报的?”

“浑蛋!这话也轮得着你说吗?……”追村激动地手舞足蹈大骂着。

“算了算了,都少说两句吧!……”粕谷大声劝说着,等等力也站起来,插到追村和悠木之间,防止他们打起来。

追村嚷嚷得更欢了,“都是因为你!让我们受了奇耻大辱!……饭仓经理嘲笑我们还不算,连伊东那小子都敢欺负我们!……”

“那你昨天晚上,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悠木也嚷嚷起来,“副主任的工作是什么?讲歪理吃白饭的?”

“你……你小子……”追村气得脸色苍白,抬手要打悠木和雅。粕谷和等等力一边一个,按住了他的胳膊。

“悠木!刚才的话太过分了!……”等等力连劝带批评地对悠木和雅说。

但是,悠木和雅依然盯着追村的眼睛,愤怒地说:“挨了饭仓经理的批评,你找我嚷嚷什么?……《每日新闻》抢了先,你怎么不嚷嚷啊?你也当过记者,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自尊心吗?”

悠木和雅说完,大步走出主任办公室。

大办公室的人可能都听见,他们在主任办公室吵架了,悠木和雅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看着他。经过办公桌之间的通路,回到自己的位子的时候,悠木把地面跺得咚咚响。

岸本吃惊地看着悠木。他刚进办公室,挎包还在肩膀上挂着呢。

“嗨!……悠木,怎么了?”

“没什么!”悠木和雅随口一说。

“因为《每口新闻》?”

“为了那个倒好了!……”悠木和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

“喂,我说悠木……”

“等一等!……”悠木和雅看见追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以后,不是回自己的位子,而是直接出了大办公室的门。

莫非是去社长室,要求罢免我的“日航全权”?随你的便吧!我还打算写申请要求罢免呢!

岸本担心地凑过来说:“按说在这种时候,我不该……不过,有件事不得不对你说。”

“以后再……”悠木和雅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神泽打人了!……”岸本嘴快说出来了。

“打人了?……打谁了?”悠木一愣。

岸本弯下腰,嘴对着悠木的耳朵小声说:“暮坂。”

悠木和雅觉得:此事非同小可,神泽打的是广告科科长。

“为什么打架?”悠木和雅抬头问道。

“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是在坠落现场打的。”

悠木和雅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暮坂上了御巢鹰山?”

“我也觉得奇怪。”

“去爬山玩儿吗?”

“不知道。”岸本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的?”

“摄影记者部的远野,今天也上山了,他说他看见神泽,把暮坂给打了。”

“你没问一问远野?”

“他现在正在暗房里洗照片呢!……”岸本指了指外面。

悠木和雅使劲儿吐了一口气,双拳在大腿上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是攥着的。张开一看,掌心已经顶出了几个紫红的指甲印。悠木再次把拳头攥紧,攥疼了也不松手。

虽说是报社,但这里跟一般的公司,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管理由是什么,打了上级的下级,肯定会被公司开除的。而且神泽打的是暮坂,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

暮坂一直是政治科的记者组组长,为了当科长才去了广告科。悠木和雅原来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后来听等等力说,暮坂是因为得罪了白河社长,被轰出编辑部的。暮坂对编辑部肯定是恨之入骨。

悠木和雅抓起电话,拨了神泽的呼机号。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音,悠木和雅又拨了警察局记者室的电话号码,没有人接,又拨了几次,一个别的报社的女记者,随手接了电话,不耐烦地说:“《北关东新闻》的一个都不在!……”

悠木和雅又拨了神泽的呼机号,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回音。

悠木和雅想了想,拿起报社的内线号码表,找到广告科规划股的号码,立刻拨了过去。

“喂,规划!……”

“麻烦你叫一下宫田。”

“您哪儿啊?”

“业务部。”悠木和雅报了号。

宫田还以为业务部找他有什么事呢,一听是悠木和雅,有些不知所措,“有……有事吗?”

“问你点儿事儿,咱们是自己人,你可得跟我说实话。”

他们都是安西组织的“一起爬山去”俱乐部的,还算比较熟悉。

“暮坂科长呢?”悠木直截了当地问。

“今天休息。”

“我知道他今天休息,他去御巢鹰山了吧?”

“啊……不……没有。”宫田突然口吃起来。

“不让你对任何人说,对不对?”

“啊……不要对编辑部的人……”

“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小声告诉我,暮坂科长去御巢鹰山干什么?”

“我也没问……不过……我琢磨着,可能是去找说话的材料吧。”

“说话的材料?什么意思?”

“也就是聊天儿的时候的话题。拉广告请客的时候,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儿是吧?……不能没有话题呀。”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们为了在拉广告、请人喝酒的时候,有聊天儿的话题,竟然到遗体成堆的空难现场,去找所谓“说话的材料”!

“科长在开会的时候,还经常让我们每人说一个,发生在身边的新鲜事儿,每天都得请客,不能每天只说一个话题吧?为了找说话的材料,科长可没少费心思。”

宫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什么顾虑,这是可以理解的。他没有当过记者,不管看多少经过加工的电视画面,都无法联想到真实的死尸的惨状。

但是,暮坂可不同,他当过记者,见过死尸,“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时代,他曾经是取材班的一员。

这个暮坂,要把“日航”作为拉生意的材料,加以利用,所以激怒了神泽——大概是这么回事吧?不过,暮坂是个很聪明的人,明明知道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出来,会激怒编辑部的人,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

“宫田,我们编辑部的神泽你知道吗?”

“知道,科长就是请神泽带他上山的。他们是同乡。”

哦,神泽和暮坂,还有远野,三人一起上了御巢鹰山。问题是后来,神泽为什么……

“宫田,就当我没给你打这个电话,拜托!……”

悠木和雅挂断电话以后,立即往岸本那边探着身子说:“我到摄影记者部去一趟,要是有佐山或神泽的电话,你给我转到那里去。”

“知道了。”岸本答应得很痛快。

悠木和雅站了起来,迅速走出大办公室,到了楼道里就跑了起来。御巢鹰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悠木和雅的脑海里,非常清晰地浮现出几天前,那个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哭起来没完没了的神泽的面容。

39

摄影记者部的门关着。这里的年轻人比较多,总是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悠木和雅刚一进门,就看见地上胡乱扔着,好几双满是泥巴的登山靴,跳过这些登山靴,走进屋里去以后,才发现房间里烟雾缭绕,四、五个摄影记者正跟副部长铃木,坐在一起抽烟呢。

“远野在吗?”悠木和雅立即问铃木。

“在暗房里,马上就该出来了……”铃木说着,转过身起,“啊,你看,出来了。”

穿着满是汗渍的T恤衫的远野刚一出来,就被悠木推回暗房里去了。

“能开灯吗?”悠木和雅急问。

“啊?可以开!……”

悠木和雅打开荧光灯的开关,坐在一个小圆凳上。暗房里飘荡着显影液刺鼻的味道。

“远野,告诉我,暮坂科长和神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野为难地挠着小平头,“刚才铃木副部长嘱咐过我了,不要到处乱说。”

“我也嘱咐你一句,不要到处乱说,这事儿如果传出去,神泽就得被开除。”

远野使劲儿点了点头。他已经在报社里,当了四年摄影记者了,对暮坂的为人是清楚的。

“远野!……”悠木和雅提高了说话的声音,老式空调和换气扇噪声太大了,“我这就去跟暮坂说,别把这事儿嚷嚷出去!……”

“明白了,我说!……”远野说完也坐了下来,“今天早晨,我们三个一起上山。自卫队把登山道修好了,爬起来不是太费劲,两个小时就上去了。开始是分头行动,过了不一会儿,暮坂科长走过来,把他的照相机递给我,让我用他的照相机照相。”

“暮坂的照相机?”

“对,是那种一次性照相机。”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催促远野说下去。

“没办法,我只好给他照了相。科长指挥着神泽,一会儿在这儿照一张,一会儿在那儿照一张,后来,他站在机翼上,印着JAL①的地方,让我给他照……”

①日本航空公司的英文(Japan Airlines)的缩写。——译者注

悠木和雅心里感到一阵燥热,这不是在拍纪念照吗?

“这个浑蛋!……”悠木和雅不由得骂出声来。

远野向悠木这边凑了凑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别的报社也有这种浑蛋。咱们报社后援组的,还有伸着食指和中指,作成V字摄影留念的呢!……”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真的!没舍半句谎话!……”远野点了点头。

悠木真不敢相信,怎么能有心情,在死了520人的现场,拍摄纪念照呢?他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问道:“神泽就为这事,就把暮坂给打了?”

“不,不是为照相。暮坂科长拍纪念照的时候,神泽一直不满地盯着他,照了五张左右的时候,神泽凑了过来,小声地对科长说,差不多了,别再照了。附近的警察和自卫队正在忙着,搬运被摔得七零八落的遗体,显然神泽是觉得,别着《北关东新闻》证章的科长太丢人了。神泽说过以后,科长就不照相了,但后来的举动把神泽惹恼了。”

“什么举动?”悠木和雅面色一变,问道。

远野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神泽看见科长——我也看见了——从地上捡起飞机的碎片往兜里装。”

悠木和雅惊呆了。暮坂是要把飞机碎片,作为礼物带回家,送给那些广告赞助商啊!

“再后来呢?”悠木和雅的声音沙哑了。

“神泽疯了似的冲过去,一脚把科长拿在手上的飞机碎片踢飞,又强行把科长口袋里的碎片,掏出来扔在地上,这还不算,又揪着部长的脖领子,把他拽到一棵大树后边,不由分说,照着脸上就是一顿拳头……”

悠木和雅闭上了眼睛,继续追问:“再后来呢?”

“我赶紧追过去劝神泽别打,可是已经晚了。”远野十分遗憾地说,“科长的脸被打肿了,牙也被打掉了好几颗,鲜血一个劲儿地,从嘴里往外冒……”

悠木和雅仰起头来看着天花板:“神泽呢?”

“他一个人下山了。我扶着科长下山,开车把他送到前桥的医院,就回报社来了。”

“暮坂在车上说什么来着吗?”

“什么都没有说。为了止血,我给他往嘴里塞了一条毛巾。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两眼直瞪瞪地,一直看着前方。”

悠木站起来问:“送去哪个医院?”

“森林综合医院,那家医院有口腔外科,而且星期六也挂门诊。”

“你是几点把他送到医院的?”

“大概一个小时以前。”远野说。

“医院里的人多吗?”

“停车场都满了。”

“这么说,暮坂可能还在医院里。”

“也许还在。”

这时,外边有人敲门。

“马上就出去!……”悠木冲门外喊了一声,转过脸来问远野,“科长的胶卷呢?”

“我拿着呢?”

“他让你给冲印?”

“没有,哪还顾得上说这个。”

“让你冲洗你也别冲洗!……”

“那当然!……”远野满脸愤怒,“我也想揍他来着。要不是我老婆快给我生儿子了,我非揍他个主八蛋不可!”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默默无语。远野担心地皱着眉头问:“神泽……会怎么样呢?”

悠木和雅没有回答远野的问话,转身走出暗房,小跑着下楼走出报社,直奔停车场。

悠木和雅回答不了远野的问题。保住神泽是非常困难的。恐怕还不只是神泽一个人的问题。

暮坂是属于被总经理派拉拢的人,饭仓总经理又要亲自出马了。他会说,编辑部养着一个“暴力记者”,让编辑部的干部们狼狈不堪,甚至借机向社长派发起攻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神泽除了辞职,没有别的出路。为了使事态平息下去,编辑部可能会主动把神泽除名。

悠木和雅紧紧地咬着嘴唇,发动了车子,狠狠地踩了一脚油门儿。知道了神泽打人的前因后果,悠木对神泽更关心,或者说更有感情了。他也特别理解远野的心情,看到暮坂那么可耻的行为,谁都会把拳头攥紧,挥动起来打打打打打的!

不管怎么说,一定要尽快找到暮坂,说服他不要向上边汇报,现在悠木和雅能做的只有这个。也许没有什么作用,但还是要争取一下,万一能成功呢?

40

森林综合医院一楼大厅里,人多得令人吃惊。星期六怎么也这么多人?

口腔外科门外的长椅上,坐着20多个人,里边没有暮坂的影子。莫非已经回家了?或者已经去报社了?……

不会,暮坂是请了假,去的御巢鹰山,而且,今天是星期六,过了下午五点,广告科里就没有人了。

悠木和雅又去住院处查了查,了解到暮坂没有住院,正要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哟!悠木!好久没见面了!……”

悠木和雅回头一看,是一位身穿笔挺的西装,五官端正的中年男人。不认识他的人,谁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大公司的白领,其实他是县警察局鉴别科科长,名叫志摩川,是个资格很老的刑警。

真是好久没见了。自从悠木和雅五年前离开县警察局记者室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志摩川了,但是,现在,悠木却有一种刚刚在哪儿见过的错觉。也不能说是错觉,在电视的御巢鹰山坠机现场的画面上,出现过志摩川指挥警察们,搬运遗体的镜头。

“现场已经没事儿了吗?”悠木和雅问。

“你没看报纸吗?”

“别挖苦我了。”悠木和雅苦笑着。

“确认遗体身份,需要齿形和指纹,这儿就是现场。”

“原来如此。”悠木和雅越过志摩川的肩头,“口腔外科”的牌子,正好进入悠木的视野,“县警察局忙得够戗吧?”

“你们不也一样吗?”

“忙是忙,实际是束手无策。”

“可不许这样说?”

“啊?……”悠木和雅吃了一惊。

“发生在咱们群马县的事故,就是咱们的事故。”志摩川沉稳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警察也好、记者也好,都得从研究飞机,为什么会飞开始。”

悠木和雅忽然想起了,佐川当时说过的话。事故发生以后,佐川也研究了飞机的构造,甚至弄明白了什么是减压隔板,恐怕就是受了志摩川的影响吧。

志摩川接着说:“这可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但是,我们无处可逃。飞机确确实实,是在咱们群马县坠毁的嘛!……”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眉心,被谁打了一拳似的,心里想:“警察们热情可真高啊!……”

悠木和雅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次事故,是县警察局对付得了的,甚至认为:县警察局的警察们,也会这样想吧。中午在报社浏览稿件的时候,悠木只注意到“警察厅”的字样,并没有注意到“群马县警察局”。但是,瞧瞧面前这位警官的豪气!他要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处理这次前所未有的空难事故!

可是,《北关东新闻》,还有悠木自己,是怎样面对这次空难的呢?差距简直太大啦!……

“好,再见吧!……三年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志摩川说完转过身去,迈着坚定而自信的步子走了。

什么,三年以后?……也就是说,志摩川做好了立案以后,再调查三年的思想准备!……那个时候,《北关东新闻》正需要神泽这样的记者啊!……看到坠机事故发生以后的惨状,神泽的心每天都在哭泣,他着了魔似的,每天上一次御巢鹰山!三年以后,可以一心一意追着警察,忠实地采访并报道,立案千日以后的坠机事故的记者,非神泽莫属!

41

悠木和雅迷路了。暮坂住在前桥市六供町的住宅区,悠木以前来过一次。由于这一带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悠木和雅开着车,慢慢地转了好几个圈,还是找不到暮坂的家。别在腰间的呼机叫了起来,大概是整理科的着急了吧?关于日航空难的版面怎么安排,等着悠木拿主意呢!……这样无目的地找下去,还不如给报社打个电话问一问。

在在住宅区中心部的一个儿童公园附近,悠木和雅发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把电话打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接电话的是岸本,他拿起电话就抱怨起来:“畜生,你怎么还不回来?整理科的都急了。”

“我尽快回去。你给我调查一下,暮坂家的住址和电话。”

过了一会儿,岸本小声把暮坂家的住址和电话,告诉了悠木和雅,还告诉他,佐山已经来过电话了,但是神泽没有来过。

莫非神泽跟佐山在一起?悠木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刚才记下来的暮坂家的住址,一边往自己的车那边走。三丁目?就在这附近啊,是走着去还是开车去呢?犹豫之中,他忽然看见在儿童公园的入口处,蹲着一个带着大口罩的人。口罩把下半边脸全挡住了,但是,悠木和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暮坂!

悠木和雅赶紧藏在车后边,观察着暮坂的行动,他蹲在那里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才看明白,暮坂前边卧着一条狗。

那是一条老狗。看起来还活着哪!

那是联合赤军事件之后,社长白河送给暮坂的狗,算起来已经13岁了,不,送给暮坂他们的时候,应该已经有一岁了吧?

那老狗身上的毛,有一半脱落得稀稀拉拉的,那姿势好像是在拉屎,但它的腿已经软弱无力,拉屎的姿势几乎保持不住了。暮坂伸出手去,一只手支撑着老狗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老狗的背。暮坂静静地看着老狗的脸,目光是温和的。

悠木和雅轻轻拉开车门,钻进车里,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继续观察着暮坂的行动。

老狗终于拉出来了。暮坂用小铲子把狗粪铲起来,装进塑料袋里,提着塑料袋站起来往前走,老狗跟在后面,走得都很慢……

一种厌恶和怜悯混合在一起的情感,在悠木和雅的心里搅动着,很不舒服。他发动车子向报社方向驶去。

暮坂是想再做一回记者梦啊!他并不是像宫田所说的那样,为了找说话的材料,才爬上御巢鹰山的,他是想以后有机会,对广告赞助商们说,我并不是光会拉广告,我也是个记者!你们看,我到前所未有的空难现场去采访了!你们看!这是我在现场拍的照片,这是我在现场捡的飞机碎片!这才是暮坂去御巢鹰山的真正目的!

记者病!这是隐退或转行的老记者,最容易得的病!结果呢,假记者被真记者给打了。

暮坂为什么上那座山,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他一定在绞尽脑汁,想一个牙齿为什么断了的理由。

悠木和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己的部下安全了。

御巢鹰山是不允许有邪心的人上去的!

悠木和雅不禁反省起自己来。

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变成了红色的,悠木和雅刹住车,等着绿灯亮起来。

等红灯的时间好长啊!

悠木开始考虑自己的工作应该如何安排了。不管心情多么不好,作为“日航全权”,都应该像一枚攀岩的时候,使用的专用楔钉一样,紧紧地楔在大办公室自己的办公桌上。

42

悠木和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半了。关于日航空难的稿件,像潮水一样,从岸本那边卷将过来。

离开报社的时候,悠木和雅只是看了“警方将追究日本航空公司的刑事责任”和“减压隔板破裂是事故原因”两条,“遇难者遗书”看了一个标题,还没有看具体内容。既然主任办公室开会的时候,决定在社会版上登“遇难者遗书”,就应该认真看一看。

悠木和雅坐下来,拿起“遇难者遗书”,认真地看了起来。

爸爸觉得很遗憾……

但是,跟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

迄今为止的人生,爸爸是非常幸福的……

谢谢你们了!……

他妈,孩子们就交给你了,你可要把他们抚养成人啊!……

好好儿活下去!……

一定要热爱生活!……

珍惜活着的日子!……

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遗书虽然都是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但是,遇难者们对生命的热爱、对亲人的情感,都是催人泪下的。悠木和雅读着读着,只觉得心头热浪滚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能发出声音来了,就把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的形状,大声叫起来:“龟岛!把这个换到第一版上去!……”

龟岛急了:“这都几点了?还换来换去的!……”

“你过来看看嘛!……”

龟岛跑过来一看:“是遗书啊?不是决定上社会版头条了吗?那还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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