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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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悠木和雅没再说什么,只把遗书往龟岛怀里一塞。

龟岛莫名其妙地低头,看起遗书来。看了还不到十秒钟,转身就回整理部,把遗书换到第一版上去了。

龟岛又把遗书复印了很多份,发给编辑部大办公室所有的人。人们被震撼了,有的眼睛潮湿了,有的甚至滚下了热泪。

悠木和雅埋头看起了稿件来。

《农大二附中惜败》——真遗憾,悠木和雅不由得咂了咂舌头。

接下来的稿件有——

《运输省紧急回收坠落飞机碎片》

《飞机的常规检查,追加减压隔板等项目》

《日本航空公司的经营方针:利润第一、安全第二》

《机长工作时间过长》

……

悠木和雅看稿子看累了,向上伸直双臂活动活动。与此同时,他环顾了一下大办公室。田泽和岸本已经回家了,除了负责收尾的工人,其他人都回家了。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像昨天晚上那么紧张了,换句话说,已经回到了日航空难之前,那种普通的气氛之中。

第一座山峰翻过去了。

明天,也就是18号的报纸就要付印了。日航客机是12号晚上坠落的,屈指算来,现在准备付印的,是事故发生以来,出版的第六份报纸,明天就是一个星期了。怪不得古人发明了,七天一个星期的制度,原来人的心情,就是七天一个周期啊!

昨天夜里,没有把第二套方案印出来,编辑部所有的人,都有些士气低落。事故原因毕竟是媒体最大的新闻,这个机会错过了,可与之匹敌的新闻,眼下就没有了。至于追究刑事责任、逮捕责任者、送交检察院等,虽然都属于爆炸性消息,但是,那都不是明后天的事。用县警察局志摩川的话来说,很可能是两三年以后的事了。

真像做梦一样。世界最大的空难,震惊了这个大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坠落地点,就迎来了朝阳。那天晚上,记者们连个盹儿都没打。

大家为幸存者欢呼过,为“减压隔板”沸腾过,为没有能够抢在别的报纸前面,登出来消息而沮丧过,今天夜里,大家又被遇难者的遗书感动得流泪,浮躁的气氛终于湿润起来,并且渐渐恢复了正常。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也平静下来了。

当然,详细报道的初衷并没有改变。尽管编辑部对日航空难的报道,热情逐渐冷却了,“日航全权”的位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别人替换,因为追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只要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悠木和雅就要贯彻自己的详细报道的方针。这是一种类似使命感的东西,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

晚上十点钟,处理完稿件的悠木和雅,随手拿起了电话,先后拨了神泽和玉置的呼机号码。谁都不给他回话。

悠木和雅又把电话,打到县警察局记者室,佐山就像在等他的电话似的,立刻就接了。

“两件事,第一,告诉神泽不用担心。”

“什么?不用担心什么?”佐山说话含含糊糊的。

“神泽就在你身边吧?告诉他,山上发生的事不用担心了。”

“知……知道了。”

“第二,告诉神泽,明天我不跟他一起上御巢鹰山了。”

“那……什么时候上?”

“不知道。”

佐山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么说,不是延期,而是中止?”

“对!……这回我要借用你们的眼睛。”悠木和雅说完,觉得已经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顺利传达过去了。刚要挂电话,佐山慌忙拦住了他。

“等一等!神泽就在这里!……”

“我……是神泽。”对方的声音有些消沉。

“刚才已经跟佐山说过了,山上发生的事,你不用担心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谢谢您!……”

“明天也上御巢鹰山吗?”

“嗯,川岛跟我一起去!……”神泽低声嘟囔了一句。

川岛?悠木和雅心里闪过一道亮光——通过这次日航空难,年轻记者们成长起来了!

放下电话以后,悠木和雅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他找到分社电话一览表,拨了一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北关东新闻》前桥分社。”

“我是悠木!……给我冲一杯咖啡来!”

电话那头的千鹤子笑了,佯装嗔怒骂了一声“傻瓜”。悠木觉得自己是第一次,听到千鹤子真实的声音。

“还有,到佐山那里去!向他请教怎么写稿!”

听到千鹤子又笑着骂了一声“傻瓜”,悠木和雅才把电话挂断。

11点半的时候,第一版的清样出来了。

头版头条是:《迄今为止的人生是非常幸福的——我感谢你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悠木和雅忽然觉得坐不住了,不由得扪心自问:“那啥哟……我写得出这样的遗书吗?”

悠木和雅又想到了医院里的安西耿一郎。安西没有给亲人留下一句话就睡着了,这一睡着,恐怕再也不会醒来了。

据小百合说,手术之后,安西耿一郎曾经清醒了一下,留下来的唯——句话是;“你先走吧!……”

这话肯定是对悠木说的。攀登冲立岩,竟然在安西耿一郎的心目中,占有如此重要的位置!

好好儿活下去……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安西燐太郎害臊的样子,顿时浮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

攀登冲立岩,安西耿一郎肯定没有做死的精神准备,所以,他没有给儿子燐太郎留下一句话。这就更令人感到遗憾了。

如果留下一句话,对安西燐太郎来说,将是多么宝贵的精神财富啊!

43

空中响彻着两个人的喊话。

“悠木叔叔——!悠木叔叔——!你听得见吗——!”

“哎……!听得清楚着哪——丨”

“保险绳已经系好了,您上来吧!……”

悠木和雅站在那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平台上,仰着头向上看,已经看不见安西燐太郎的身影了。他已经攀到向悠木倾斜着的,峭壁的上边去了。现在轮到悠木往上攀了。

悠木和雅拽了拽安西燐太郎系好的保险绳,那根绳子非常结实,悠木和雅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有了这根保险绳,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上了啊!……”悠木和雅冲着上面的安西燐太郎喊了一句。

“不要着急啊,掌握好节奏!”安西燐太郎关心地叮嘱着。

悠木和雅抓着保险绳,开始往上爬了。为了攀登冲立岩,悠木和雅多次到攀岩练习场练习过,但是,真正攀岩还是第一次。这里是攀登冲立岩的第一道难关,甚至可以说,是攀登冲立岩的核心部分。除了熟练的技术以外,还要保存体力,否则在这里就把力气用光,就只能在悬崖峭壁上挂一夜了。

悠木和雅把专用踏镫挂在楔钉上,穿着登山靴的脚登上去,他的身子整个儿地吊在了半空。他冷静地倒换着踏镫,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爬。有的地方向内倾斜的角度太大了,身体几乎跟地面平行。攀登这种向内倾斜的悬崖,特别难以保持平衡。刚才吹在脸上,还觉得很舒服的山风,现在简直就是杀人的恶魔。

跟岩石搏斗了将近一个小时,悠木和雅感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了。即使踏镫挂得上去,他的脚却登不上去,挣扎着登上去以后,下一个踏镫却挂不上去了。楔钉的间隔怎么这么大呀!

胸憋闷得要命,就像跑400米,剩下最后50米的时候一样,双脚似乎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儿力气。特别是向内倾斜一超过90度,体力的消耗就更大了。脚用不上劲儿,体重就全交给手臂了,于是,手臂的力气很快用完,手指尖都麻痹了。

马上就能翻到上面的平台,去跟安西燐太郎会合了。悠木和雅左右观察了一下,除了踩着下一个踏镫最上端,向上攀登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可是,他的脚无论如何,也够不着踏镫的最上端。

57岁一一悠木和雅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年龄。年龄不饶人哪!

“当啷”一声,有一个铁器撞击岩石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悠木和雅扭头一看,是自己口袋里的一个备用铁环,突然掉下去了。

“喂……!搞不好得掉下去呀!……”悠木和雅冲着山上喊道。

“您放心吧……!绝对掉不下去!……”安西燐太郎爽朗地笑着喊道,“万一掉下去了,我把您拽上来!”

拽上去?那怎么可能呢?

这时,安西燐太郎又说话了:“悠木叔叔!……只要踩着踏镫的最上端,再使一把劲儿就上来了!……”

悠木和雅感到惊叹不已。这时的安西燐太郎,根本看不到自己;但是,悠木和雅处于什么状态,燐太郎却了如指掌!惊叹之余,悠木和雅心里翻起热浪:“要是安西耿一郎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

“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安西耿一郎一定非常想跟儿子燐太郎一起爬山。他最后一次到“孤心”酒吧去,是为了彻底清算一下,不是自己的自己。他对黑田美波说,这是最后一次——意思很清楚,就是要了结伊东康男交给他的所谓“任务”,向不是自己的自己告别。他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摆脱那种令人窒息的“任务”,才那样做的,他早就打定主意要“下山”了——从伊东康男追随的总经理那个“山头”下来了。安西耿一郎要下的“山”,是伊东他们那个宗派山头,要爬的山是大自然里真正的山,所以说“为了下山才爬山”。

安西耿一郎叫上悠木和雅,一起攀登冲立岩,可能是打算找个“证人”吧。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安定的工作,安西耿一郎对《北关东新闻》,不能说没有留恋。

但是,大山对安西耿一郎的吸引力太大了,他要斩断对《北关东新闻》的留恋。安西耿一郎想对悠木和雅说:“你就当我的证人吧,看我从此以后,是怎样征服大山的!……”所以,安西耿一郎一做完手术、醒过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先去吧!……”

安西耿一郎简直太想攀登冲立岩了!

“悠木叔叔——”安西燐太郎又在叫了。

悠木和雅好像看见了安西燐太郎的脸,他心里在为悠木担心,但目光里却显不出一点儿担心。

悠木和雅微微地笑了,眼前浮现出小淳的面容。安西燐太郎说,17年前的那一天,悠木第一次邀小淳一起去爬山,小淳心里高兴极了。

悠木和雅好像听见小淳也在呼喊自己。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刚才变得狭窄的气管敞开了,大量的新鲜空气被吸进肺里,僵硬无力的四肢,变得柔韧有力了。

“上吧!……”这是悠木和雅唯一可以做出的决断!

“除了上,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踏上踏镫的最上端,就能翻到上边去!

17年前,自己不也曾面临过一个决断吗?

那是日航客机坠落的第七天,作为“日航全权”的悠木和雅,做出了最后一个决断——是最痛苦,也是最严厉的决断。

那个决断的结果呢……

悠木和雅闭上眼睛,抬起右脚,一下子登上了踏镫的最上端!

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悠木和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左脚也登了上去。

悠木和雅猛地睁开眼睛,向上一个楔钉伸出手去……

“还差五公分就够得着了……”悠木和雅暗暗祈祷着。

“一定要战胜冲立岩!……”悠木和雅在心里打定主意。

44

8月18日。

悠木和雅在上午11点,就来到了《北关东新闻》报社。昨夜负责收尾的悠木,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就来的,但是,为了跟出版部副主任贝冢商量,可否出版一本关于日航空难的书,悠木和雅便提前来到了报社。

昨天夜里,悠木和雅曾经给贝冢打过电话,贝冢开始非常冷淡地予以拒绝,但是,听悠木说完自己的想法以后,贝冢又觉得可行,让悠木和雅早点儿来报社,和他具体地谈一谈。

把关于这次空难的报道编成一本书,是第一个山峰翻过来以后,悠木和雅很快在心里,形成的另一个想法。翻过了第一座山峰,只不过是对这次日航空难的报道的开始。不说别的,把520个遇难者的遗体的身份完全辨明,就不是很快就能够完成的,更不用说遗物的确认、飞机残骸的搬运、遇难者家属到现场哀悼、祭奠仪式等……取材任务繁重得很呢。

但是,不论多么大的事故,随着时间的推移,记者也好、编辑也好,士气渐渐低落,那都是正常的现象。不但悠木和雅本人是这样,从整个大办公室的气氛,也可以看得出来。

空难刚刚发生的时候,人们感到万分惊愕,万分震撼,但是,新闻这东西总会失掉新鲜度,乃至腐烂变质。关于这一点,当过多年记者的悠木和雅,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因此,悠木和雅想编一本书,把日航空难记录下来,延长这个特大新闻的寿命,从而改变报道一结束,就被遗忘的现状。另外,作为“日航全权”,也应该慰劳一下,那些到现场采访的年轻记者,可以说是一种义务感吧。

空难发生以来的一个星期里,悠木和雅派到现场的记者,多达50人次,他们写的稿件,大部分都没有能够见报,都在悠木和雅的抽屉里塞着呢。把这些稿子重新琢磨琢磨,润色加工,编成一本书,就可以把采访过这次空难的记者的名字,全都记录下来。

如果想写新的感想,川岛可以写写第一天,自己没有能够爬上御巢鹰山的懊悔,玉置可以写,写由于“全权”悠木和雅的判断失误,使爆炸性消息从手边溜走以后的愤懑……

“也许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才想到要编这本书的吧……”

悠木和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顺着楼梯上楼,顺着二层的游廊向西楼走去。强烈的阳光从游廊顶部的采光窗,热烈地照射进来,晃得悠木和雅的眼睛生疼。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

推开出版部的门,好几张脸立刻扭过来,其中之一是副主任贝冢的。跟贝冢的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悠木和雅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因为他的表情跟电话里的口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好像对悠木的到来很反感。

“来啦?到里边儿来谈吧。”贝冢指了指里边的主任办公室。

悠木和雅默默地跟着贝冢,往屋里走去,心里这个骂呀:“畜生,你小子把我领到,茂吕主任那里去干什么,我是因为知道茂吕不会同意,才找你这个当过记者的副主任的!……”

茂吕主任装腔作势地,把悠木和贝冢让到沙发上,然后,很不情愿地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合上,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一个眼镜盒里,又从另一个眼镜盒里,取出近视眼镜戴上,慢吞吞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才从大号的真皮转椅上站起来。看表情就知道,他已经从贝冢那里,听说悠木想出书的事了。

“你想出什么书啊?”茂吕主任尖刻地问。

果然不出所料。悠木和雅知道没有希望了,但是,他还是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把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加工润色一下,出一个报告文学集。”

“报告文学集?”茂吕主任鄙视地看了悠木和雅一眼,坐在悠木对面的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用眼神催促悠木说下去。

悠木和雅就像没看见,茂吕那恶劣的态度似的,继续认真地说:“我想问一问,咱们出版部能不能出版这样一本书?”

“我刚才不是问过你了吗?是怎样一本书?”

“把咱们报社的记者们,在采访日航空难的过程中,写的报道、照的照片,编成一本书,作为一个记录保留下来。”

“记录?……把报纸上的报道和照片剪下来,做一个剪贴簿不就行了吗?”

“我想用书的形式保留下来,不管怎么说,这起世界最大的空难,发生在咱们群马县。”

“你想印多少册?”

“这个我还没有……”悠木和雅的话卡壳了,具体的问题,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

茂吕主任以战胜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问:“你那书有人买吗?”

悠木和雅已经预料到,茂吕会提出这个问题的。《北关东新闻》出版部出版的书,大部分是自费出版的。比如说,当过校长的写回忆录,要先统计一下,自己教过多少学生,然后决定印多少册。因为这种书摆在书店里,是没有人买的。

悠木和雅明明知道,说出去也会被顶回来,还是说了:“最好能面向一般读者,问题是能摆到书店里去吗?”

“只要我出面,还是可以摆到,本地出版物的架子上去的。这种东西,摆在那儿也没人买呀!……”

“我认为关心这次空难的人还是很多的。”

“不过,群马县的人,好像没有人坐那架飞机吧?”

悠木和雅愣了一下,忽然注意到:自从自己走进出版部以后,没有见过一份《北关东新闻》,难怪茂吕不知道。

“不,群马县有一个人遇难。”

茂吕窘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傲慢的态度:“才一个呀?那算什么?”

突然,一直尴尬地坐在旁边没说话的贝冢,向前探了探身子说:“出一本简装杂志之类的,小册子怎么样?”

“什么?……”茂吕不满地瞪了贝冢一眼。

贝冢虽然害怕了,但是,他毕竟在编辑部当过记者,还是想帮老同事悠木和雅一把的。他谨慎地解释道:“别太厚了,文字和照片都不用彩色的,花不了多少钱,事先到县警察局、自卫队、消防队征订一下,也许还能赚点儿钱,摆在书店里也能卖。”

“浑蛋哪你?那跟《上毛新闻》出版的《群马画报》,能有什么区别?……人家是县政府给出钱,赔了钱有人给兜着,咱们是自己出钱,卖不出去,赔钱的是咱们自己!……”

“不过,听悠木说,他想编的书,是新闻报道的深刻化和文学化,还是很有特点的。”

“得了吧,这种东西,《星期五》和《焦点》之类的杂志,弄得够花哨的了,你再弄一本四不像,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那倒也是……”贝冢退缩了。

“算了,不打搅了!……”话到喉咙口,悠木和雅又咽了回去。

茂吕满脸不高兴地看着悠木说:“一般体裁的书,也一样没有人买!……不管怎么说,这种书要做的话,《朝日新闻》啦、《读卖新闻》啦,变戏法似的一下子就做出来了。不光是速度,内容也是我们没法比的!……”

“我可以断言:到御巢鹰山现场采访的,北关记者们写的稿子,一点儿都不比别的报社记者逊色!……”悠木和雅有些激动地说。

“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地方报纸就是地方报纸,你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你们这些个编辑也是,一看事故很大,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以后再想起什么歪点子的时候,先往自己头上浇两瓢凉水,再跟上边说!……”

“还没跟上边说呢。”悠木和雅说着,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茂吕那厌烦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钻进悠木的耳朵里:“傻瓜!……明明知道会碰钉子,还跑这里来讨没趣儿,吹捧编辑部的书,我能给他出吗?”

这才是茂吕的心里话。悠木假装没听见,大歩走出出版部。

出版部的人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看悠木和雅一眼,都在忙着修改自费出版的书稿。在他们眼里,赚钱比日航空难的报道有意义多了。

45

悠木和雅一个人,去地下室的食堂吃完午饭,上三楼进了大办公室。

大办公室里还没有几个人。整理部的吉井跟悠木打了个招呼,满脸闲倦。想起冲击“减压隔板”的爆炸性消息那天晚上,吉井那兴奋的样子,恍如隔世,其实只不过是三天前的事情。

桌子上的稿件有三大堆,这情景持续了一个星期了,悠木和雅巳经习以为常。中间那堆最上边,是今天头版头条的替补稿件——农大二附中棒球队那个队员的父亲的遗体,身份天亮之前被确认了。关于这个消息,佐山一大早就从县警察局记者室,打来电话通知了悠木,跟这个消息有关联的各个方面的采访,悠木和雅已经把记者都安排好了。

悠木和雅坐下来以后,拨通了出版部副主任——贝冢的电话:“我是悠木,实在对不起,刚才给你添麻烦了。”

“不,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没帮上忙。你让追村副主任,给我们茂吕主任打个电话试试,茂吕主任的夫人是追村给介绍的。”

悠木和雅说了声“谢谢”就把电话挂断了。放下电话的时候,他看见一杯咖啡,正被放在电话机旁边,悠木抬头一看,是脸上挂着微笑的依田千鹤子。

“昨天我态度不好,向您赔礼道歉。”

“今天怎么又这么好了?……你可以当一个出色的女演员。”悠木和雅称赞着,“今天你打算在这边儿?”

“下午三点过后,我就去那边儿了。”依田千鹤子骄傲地说。

“感觉在哪边儿好?”

“现在还说不好。”

“写稿跟倒茶一样,很快你就会熟练的。”

“要是能那样的话就好了。”千鹤子甩动着长发走了。

目送千鹤子那好像没有什么精神的背影远去,悠木和雅拿起了电话,拨了广告科规划股的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正好是宫田。

“我是悠木。小声告诉我,暮坂科长今天怎么样?”

“请假休息,真没有想到。”

“为什么请假?”悠木这样问着,心里紧张得直敲小鼓。

科长在御巢鹰山被神泽给打了——这个消息,是不是已经在广告科传遍了?

“说是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得很厉害。”宫田苦笑着说,“也是啊,他毕竟没怎么爬过山嘛。”

“是吗?……知道了。”悠木和雅叹了一口气说,“对了,宫田,你又到医院去看过安西吗?”

“啊,昨天傍晚去了一趟。”

“情况怎么样?”悠木和雅关切地问。

宫田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忧郁:“表面上看起来挺开朗的,开朗得有些不正常……也许是装出来的吧?”

“也许吧。”悠木和雅喃喃地说。

“最可怜的是他儿子,坐在病房的墙角里,一点儿精神都没有。”宫田很伤感地说,“本来放暑假了,应该高高兴兴地玩儿几天……”

宫田的话,使悠木和雅心情沉重起来,他想起了在医院外边的草坪上,自己跟安西燐太郎一起玩球的情景。燐太郎那灿烂的笑脸,就在悠木的眼前浮现,尖细的笑声在耳边回响——燐太郎还没变声呢。

给宫田打完电话以后,悠木和雅沉默了很久。

副主任追村和社会科科长等等力都来上班了。悠木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一点半,讨论日航版面的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悠木和雅拨了玉置的呼机号以后,开始浏览稿件。

《噩梦般的空难,发生已经一周,还有很多遗体没有被找到》

《冒着酷暑搜寻遗体》

《分析黑匣子,本周内拿出初步报告》

《第一个七天,空难现场的鲜花与香火》

《运输省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说,减压隔板的碎片已经组拼完毕》

《羽田机场和成田机场对所有飞机的减压隔板进行检查》

《跟坠落飞机同型的一架客机,在香港发生引擎故障》

《坠落飞机在大阪机场,发生尾部先着地事故以后,是美国波音公司负责修理的》

……

岸本来上班了。今天的岸本看起来挺髙兴的。

“有什么好事儿吗?看你高兴的!……”悠木和雅笑着对岸本说。

“哟,你看出来啦?”岸本笑着说。

“难道不是你故意让我看出来的吗?”

“神泽的事怎么样了?”

这事儿昨天晚上,悠木和雅已经打电话,跟岸本说过了。

“想说就快说,别打岔!”

“昨天是我40岁生日。”岸本笑着说。

“上个月我就40岁了,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停战了!生日停战!……”岸本颇有些激动地说。

哦——悠木明白了,岸本指的是他那两个把他当作霉菌的女儿,暂时跟他和好了。

“好久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全家团圆了!……”岸本高兴得摇头晃脑,手舞足蹈,“我高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停战还不够吧?一鼓作气结束战争得了。”

“这还说不好,看今天晚上的情况吧。不过,我已经看到了和平的征兆。”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眼前浮现出小淳的面容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我是玉置,您呼我?”玉置的声音还算冷静。

悠木和雅把椅子转了个角度,后背冲着还要说些什么的岸本,低声对玉置说:“对不起了玉置,没有能够把你的情报,抢先刊登出来。”

玉置选择了沉默。

“还要继续盯着事故调查组,摔碎了的减压隔板,已经拼凑起来了,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发现。”

玉置沉默了好长时间以后,终于说话了:“悠木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悠木和雅答应一声,可是,玉置又沉默起来。

“说吧,不用有什么顾虑。”

“……如果不是您当这个日航全权,我那篇稿子能见报吗?”

悠木和雅想了几秒钟以后,回答说:“大概也能吧。”

“知道了,对不起。”玉置说话的速度,突然变得很快。

“应该道歉的是我啊!……”悠木和雅长叹一声,“不过,有一条你不要忘了:你前边的路还长着呢。”

悠木和雅说完以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话都是废话。

不管玉置以后再当多少年记者,也很难说再碰上这么大的事故了。这一点不但悠木和雅很清楚,玉置只要稍微用脑子想一下,也会很清楚的。

但是,悠木和雅只能这样说。一个星期以前,悠木想到过群马县境内,还会发生比“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更大的事件吗?

追村和等等力相继站起来,向主任办公室走去。已经下午两点了,该去参加讨论日航版面的会议了。

悠木和雅拿起记好了稿件标题的一张纸条,站起身来。

给玉置打完电话,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又了结了一档子事儿。他要想办法,说服编辑部的领导,继续详细报道日航空难。作为“日航全权”,他要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坚持负责到底。

46

“悠木,今天的‘菜单’准备好了吗?”粕谷局长直截了当地问。

悠木和雅看着手上的纸条因答说:“本县唯一的一位遇难者的遗体,身份已经确定了,此事上头版头条。其他相关报道,在社会版全面展开。”

粕谷和等等力点了点头,追村看着自己手上的资料没做声。昨天悠木差点儿跟他打起来,是不是还在生气呀。

粕谷为难地看着追村问:“你的意见呢?”

“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但是这四条消息,都得安排在第一版!……”追村说着,把手上的资料推了过来。

悠木和雅拿起来一看,四条消息的标题分别是:富士见村选举村长、赤城村选举村民委员会委员、草津音乐艺术节开幕、群马县少年棒球赛决出冠军。

“富士见村的两个村长候选人的照片,草津音乐艺术节开幕的照片,少年棒球赛决出冠军以后,孩子们把教练拋起来的照片,都要上头版!……听清楚啦?”追村的口气是严厉的。

“选举这两条,怎么也得安排在第一版,”悠木和雅指着后面两条消息说,“音乐艺术节安排在社会版,少年棒球赛安排在体育版还不行吗?”

“不行!……”追村马上反驳道,“草津音乐艺术节,是文化厅和县政府赞助的,世界闻名的英国BBC交响乐团的指挥,首席圆号演奏家都被请来了,在本县报纸上放进第一版,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是,跟空难报道摆在一起,看起来不太协调吧?最起码少年棒球没有必要上第一版,还要上一个孩子们,把教练拋起来的照片,太过分了吧?本县唯一的遇难者的儿子,就是农大二附中棒球队的!……”

“你怎么就不能反过来想一想呢?这位遇难者是非常喜欢棒球的,这样的照片登出来,可以说是对他的一种安慰和悼念!……”追村严厉地批评着,“总而言之,问题在于你怎么去理解了!……”

“但是……”悠木和雅感觉这话十分强词夺理。

“别但是了!这是社长的命令!……”追村蛮横地打断了悠木的话,

“《北关东新闻》发行量的增加,主要靠把被选举人的名字,和在体育比赛中出场的运动员的名字,在第一版上登出来这个英明决策!……”追村严厉地训斥着,“不管规模多么小的小孩子的比赛,只要是比赛,就把运动员的名字登出来。看到孩子的名字见报,家长就愿意掏钱购买。订户就是靠这个逐年增加的,这是咱们社长创造的奇迹,不许你随便搞破坏!……”

悠木和雅默默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那四篇消息和两张照片,大概要占多大地方。把这些都放在第一版,虽然会使头版头条的有关日航空难的报道,显得局促一些,但是,别的版面就可以自由使用了,日航在版面上并不吃亏。想到这里,悠木点头表示同意了。

粕谷松了一口气说:“那就这样决定下来吧。我赞成追村的意见,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我们也不松劲,版面该恢复正常的就恢复正常。日航空难不可能永远报道下去,只有立足本地,才是我们办报的主旨嘛。好了,散会吧?”

悠木和雅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做了一个“请等一下”的手势,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主任,今天我到出版部去了一趟。”悠木觉得自己很痛快地,接受了追村的条件,这个时候说出来比较合适。

“出版部?你去那儿干什么?”

“想问问他们,能不能把关于日航的报道结集成书。”

不只是追村,连粕谷也露骨地表现出厌恶。

悠木和雅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反感。出版部连“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都没有给结集成书嘛!悠木朦胧地记得,当时粕谷和追村,都去出版部要求过,结果被拒绝了。

“我们都被他们拒绝了,你小子竟然想超越我们吗?……”粕谷和追村用眼睛对悠木和雅说。

“你就那么喜欢自我表现哪?”追村忍不住挖苦了悠木一句。

悠木和雅没有理他,偷偷看了等等力一眼。

等等力面无表情。在佐山和神泽的现场直观的问题上,跟悠木发生争执以后,等等力对悠木客气多了;他也许是觉得,对不起年轻人,也许是觉得日航空难太大了,不能再抱着“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不放了。

粕谷带着厌烦的表情问道:“茂吕那个老狐狸,是怎么说的?”

“这个嘛……”悠木和雅刚要说话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

依田千鹤子走进来,递给悠木和雅一个纸条,小声说:“这个人要见您,已经上来了。”

为什么千鹤子不把名字说出来呢?悠木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名字。

望月彩子。

悠木顿时觉得,脸上的肌肉紧张起来。这个人一定是望月亮太郎的堂妹!前天她打来过电话。悠木曾经给她打过电话,她不在。悠木在她的录音电话里说,以后再打过去,但是,由于“减压隔板”问题,搞得非常紧张,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怎么了?”粕谷主任觉得,悠木和雅的表情有些不对头。

“没什么。”悠木和雅觉得,不便把望月的名字说出来。

“不是说有人要见你吗?谁呀?……”

“就是一个熟人。”悠木和雅对粕谷撒了个谎,扭头对千鹤子说,“你帮我接待一下,就说我开完会,马上就去。”

“好。”千鹤子说完,就要退出主任办公室。

“等一等!……”悠木和雅叫住了千鹤子说,“你把她带到地下室的食堂去,给她弄杯饮料。”

依田千鹤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悠木和雅的意思了,然后便转身离去。

“问你呢,茂吕那小子是怎么说的?”粕谷又把被千鹤子打断了的话题,再次提了起来。

“他没有答应。他说,那种东西,有人买吗?”

粕谷跟追村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是说:“就是嘛,谁买呀!……”

在他们的表情里,既有对茂吕的厌恶,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没答应给这小子出书,太好了!等等力的眼神,表达了跟他们大体相同的意思。

悠木和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认为应该用某种形式,把关于这次空难的报道,完整地保留下来。载着520多人的大型客机,居然坠落在根本没有任何航空线的群马境内,确实可以理解为,是别人送来的事故,但是,不容否认的是,这是一起世界最大的空难。如果就让它这么,简简单单地过去了,作为一个报社,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态度。为了让人们看到咱们报社的个性,不管印数多少,出一本书……”

说到这里的时候,悠木发现三位领导都很冷淡,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就不想再说下去了。

以前,为了保持心理的平衡,悠木和雅总是自己对自己说:“望月亮太郎的死,几乎等于自杀,没有必要感伤。”

但是,望月彩子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悠木和雅这种心理的平衡。他的心情很不平静。

47

大约20分钟以后,悠木和雅来到了地下室的食堂里。只见靠墙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T恤衫的年轻姑娘。

六天以前,两个人在高崎市的墓地里见过面。当时,这位年轻姑娘用两眼,使劲儿地瞪着悠木和雅,目光里带着仇恨。

食堂里没有别人,静悄悄的。开饭时间过去很久了,大师傅们也休息了。

悠木和雅迈步走了过去,那个女子很有礼貌地站起身来,冲着悠木鞠了个躬,两个人落座之后,那姑娘就做了自我介绍。

果然不出悠木和雅所料,望月彩子是望月亮太郎的堂妹,今年20岁了,是县立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是,她那对黑黑的眼球,唰唧唰唧地闪着智慧的光芒,看上去一定是个优秀的学生。

尽管一看就知道是个淳朴的孩子,悠木和雅还是觉得心里没底,他猜不出望月彩子在想些什么。

“先向你道歉,本来在你的录音电话里,说好再给你打电话的,结果直到今天,我都还没打。”悠木和雅很有诚意地说。

“你一定太忙了吧?”望月彩子微笑着说。笑容里没有讽刺、挖苦的意思,但是,似乎包含着某种深刻的思考。

果然,望月彩子马上说了一番,一听就是事先准备好了的话:“我每天都看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因为我在大学里,就是学习新闻理论和报刊史的。”

悠木和雅眯缝着眼睛,看着望月彩子问:“那么,你今天是……”

望月彩子继续说:“我认为我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比在大学里学的理论,对我触动更大。”

悠木和雅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静静地等着望月彩子说下去。

“这两天,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可是,您一直没有打过来。”

“对不起……”

“你的工作一定很忙吗?”

“嗯……也算是吧!……”悠木和雅含糊地说。

“人的生命有大小吗?”望月彩子突然转入正题。

悠木和雅感到呼吸困难,脑子里一片空白。望月彩子说的话,瞬间刺痛了他的心,这种难以名状的痛楚,逐渐蔓延到了整个胸腔。

望月彩子继续说了下去:“这些生命重,那些生命轻,这些生命珍贵,那些生命不珍贵……看了最近的报纸和电视上,关于日航空难的报道,我发现,整个新闻媒体,都认为只有在这次空难中,遇难的人们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

悠木和雅顿时无言以对。

“八年前,我父亲死于交通事故。我是在育英会的照顾下,艰难地读完高中的,现在也是靠奖学金上的大学。”望月彩子开始慢慢地说道,“我没有觉得孤独过,因为伯父伯母把我,当做他们的亲生女儿,亮太郎哥哥把我当做他的亲妹妹,我也把他当做亲哥哥……”

悠木和雅这时候才发现:依田千鹤子为望月彩子准备的冰咖啡,里面的冰块已经化光了,装吸管的小纸袋,望月彩子也根本就没有打开过。

“我父亲是个泥瓦匠,待人特别和气。我们全家对父亲的死,都感到万分悲痛。父亲并没做错什么,他只不过是在人行横道上过马路。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把父亲撞倒,并从他的身上轧了过去……”

望月彩子说到这里,双手放在胸前,好像要把剧烈起伏的胸膛摁住似的。

“父亲受了重伤……报纸上用了很小的一个角落,报道了这次事故。”望月彩子低声说,“我上大学以后,在图书馆里,查到了那天的报纸,登在社会版最下边的角落里。”

悠木和雅现在,能够做的只有沉默。

“三天以后,父亲就死了。但是,报纸并没有报道。”望月彩子静悄悄地诉着苦,“警察说,事故发生以后,24小时以上死亡的,不属于交通死亡事故。不但报纸没有报道,也没有统计到交通死亡人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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