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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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就这样。接下来说说遗体搬出问题……”

追村打断了悠木和雅的话说:“认领比搬出重要吧,那将是多么令人伤心的场面哪!……今天的版面应该以此为主。”

追村刚一说话,就带着一股火。他是一个攻击性很强的家伙,向来喜欢直接出击,跟阴险狡猾、说话爱绕弯子的等等力,形成鲜明的对照。

“500多具遗体,用直升飞机从深山里搬运出来,可是前所未有的行动!……”悠木和雅反驳道。

追村马上瞪起眼睛说:“一张照片就把问题解决了,你要用那种能把人感动得直哭的照片,懂吗?”

悠木用沉默表示反对。

“调停专家”粕谷赶紧和稀泥:“好了好了,先别急着下结论。悠木,刚才你提到的生存者证言,能搞到手吗?”

“当然,现场录音是搞不到的,但是,可以找到机会,跟生存者家属会面,在医院外边等着,总能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如果能够打听到,当时飞机客舱里的状况,是再好不过的了。四个生存者之中,有一个是空姐,肯定能够透露出一些,带有专业性的信息。”

获救的一位女性,是日本航空的乘务组副组长,只不过她不是失事的123次航班乘务组副组长,而是作为一名普通乘客,搭乘该航班的。

“那哪儿等得着啊,各大报社的记者,早就把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了。还不如把所有记者,全部投入到藤冈市体育馆,采访遇难者家属呢!……”追村又横着插了一杠子。

粕谷担心悠木跟追村再争论起来。为了岔开话题,他把脸转向等等力,问道:“今天能够派出去多少记者?”

“20个……左右吧。”

“至少要派去30个!”悠木和雅立刻强烈地要求道。

等等力那茶色金边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立刻射出阴冷的光。悠木和雅直视着那两只眼睛。

自从走进这个房间以后,悠木和雅本来一直回避着别人的视线,但对于等等力,他不想回避。深夜的愤怒复苏了:就是这个等等力,故意不延长截稿时间,造成佐山写的那么动人心弦的“现场直观”,没有能够见报。当然,等等力也没有忘了,悠木甩给他的那句话——你也配当记者?!

两个人对视了一阵以后,等等力先说话了:“咱们又不是全国性大报,把记者都派去采访飞机失事,别的事儿还干不干了?”

“25个派得出去吗?”悠木和雅取了一个中间数字,他担心争论的时间长了,粕谷和追村都站到等等力那边去。

等等力翻了翻手头的资料:“25个嘛,还勉强派得出去。”

粕谷见状马上拍板:“好,那就派25个!……悠木,你说,怎么分派?”

“藤冈市体育馆十个,医院五个,剩下的十个去御巢鹰山。”悠木和雅迅速说。

“嗨!……”追村又跳了出来,“用得着十个人上山吗?体育馆再多派几个!……”

“县警察局的警察,一半都在现场,有1400多人呢!……”

“警察是警察,他们在那儿有事儿干!……报社派十个记者过去干什么?”追村严厉地训斥着,“游山玩水呀?……我看你是中了安西那小子的毒了吧?”

悠木和雅气得大脑一下子停止了转动。追村昨天晚上,也说安西的坏话来着,什么“我看你还是少跟那小子来往为好”。

忽然,悠木和雅把这句话跟广告科科长暮坂,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联系了起来。通情达理的人?莫非是安西对暮坂说过这种话?

悠木和雅的大脑恢复了转动。一定要把追村顶回去!想到这里,悠木一咬牙,一字一顿地说:“结果就算是游山玩水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另外三个人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

追村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意思?”

“只要踏上那个世界最大的飞机失事现场,新闻就有价值。飞机坠落还不到36个小时,应该尽量多派记者到现场去!”

“喂!……你也太狂妄了吧?你的意思是利用这个机会,培训记者是不是?报社现在可没有那个闲工夫!”追村怒吼道。

悠木和雅早就知道自己的说法会遭到反对,不慌不忙地说:“当然要给他们安排工作。”说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道:“坠落之山——御巢鹰山。”

“用一个版面,搞一个十天的系列报道。”悠木和雅补充说。

“你是说连载?”等等力惊问。

“实际上是一个扩大了的现场直观。投入主力记者,轮流写署名文章,每天一换。”悠木和雅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等等力很不高兴:“从山里往外搬运遗体,是非常单调的作业,连续十天,不可能有那么多素材。”

悠木和雅直视着等等力的眼睛:“怎么会呢?520个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就被大山给吞没了,没有素材才怪呢!……”

“不要凭感觉说话!……”

“凭感觉说话的是科长您!”

“什么?……”等等力面色变了。

“用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感觉,是推测不出来现场的状况的!……”

等等力这回可是真生气了,粕谷和追村的脸色也变了

悠木和雅轮流地看了看三个人的眼睛,继续说:“那是一个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的现场。派记者采访一个无法想象的现场,需要超乎寻常的气魄。只有这样做,才能使《北关东新闻》80年来,在现场采访方面,一直压倒其他报社的传统,得到发扬光大。”

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门。编辑部的女事务员依田千鹤子,用一个托盘端着四杯茶进来,她敏感地发现,主任办公室里的空气比较紧张,放下茶笑了笑就退出去了。

巨汉粕谷吐了一口气:“那就试试吧。”

让悠木和雅当了“全权”的是粕谷,他得支持悠木的工作,如果拆台,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追村咂了咂舌头,什么都没有说。等等力眼睛看着墙壁,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

悠木和雅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自己的意见被这三个人接受,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十个记者都能顺利到达现场吗?昨天折腾了半天,不就上去了俩吗?”粕谷又提出来一个自以为很高明的问题。

“自卫队和警察,正在菅野泽修索道,从那儿上去,只需要两、三个小时。”悠木和雅胸有成竹地说。

听了粕谷跟悠木的对话,追村用鼻子哼了一声:“说是写现场直观,翻开一看,都是给自卫队和警察吹喇叭、抬轿子、拍马屁的官样文章!……”

追村有自卫队过敏症,凡是跟自卫队有关系的报道,他都反对。有一次,自卫队要在《北关东新闻》上,刊登招募广告,他坚决反对,而且反对到底,结果上印刷机之前,硬给撤了下来。

“悠木,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还是认为:应该把采访重点,放在遇难者家属这边,别面面俱到,否则你什么都抓不到,版面不成样子,你哭都来不及!……”

追村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等等力也站起来,用厌恶的目光瞪了悠木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好了好了,别闹别扭,好好儿干啊!……”

粕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薄的微笑,根本没有面对前所未有的飞机失事时,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有的紧张感。

09

已经是早晨7点半了,朝阳的光束,照进了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里,光束里飞扬着被编辑和记者们,匆匆的脚步掀起来的细微尘粒。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世界最大的空难”好像只存在于电视机播放的画面里。不只是粕谷等报社的干部,连悠木和雅也都还没有对这次空难,有什么切肤之感。不到现场去就是不行。虽然沿关越高速公路,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够赶到,但是,现在御巢鹰山,已经不是可以用距离和时间测量的,而是一个相当遥远的存在。

悠木和雅坐在办公桌前面,开始遴选准备派出的25名记者,由于已经派到御巢鹰山12名,所以还需要再从各个分社,选13名记者派过去。选的时候要注意分配平衡,以免给当前工作带来不利,所以,悠木颇费了一番脑筋。其间还接听了一个青木从东京那里,打过来的电话。选好记者以后,悠木把写着13个记者的名字的名单,交给了编辑部的女事务员依田千鹤子,让她逐一给各位记者的呼机发出,立即跟悠木和雅取得联系的指令。

悠木和雅回到自己的办公位置上的时候,岸本来上班了。满脸是汗的岸本,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放,没好气地说:“看来今天气温也低不了。”

岸本看见悠木过来,就冲悠木和雅打招呼说:“喂!……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会儿吗?”

“睡了一会儿。”悠木和雅苦笑一声,立即转入工作中去,“对了,刚才青木从东京来电话了。”

“关于参拜靖国神社的事吧?”

“对,听说中曾根首相,只在正殿鞠了个躬。”

“那么,关于奉献的香火钱呢?”

“好像是免了。傍晚发布正式消息,咱们也报道一下吧。”

“跟上边儿说,情报是青木弄到手的。”

“啊,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你那边儿怎么样了?”岸本冲悠木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稿件努了努嘴。

“今天开始往外搬运遗体。”

“是吗?……动作够快的呀,群马县的警察也挺能干的嘛!”岸本感叹着。

“自卫队转眼工夫,就把直升飞机临时停机坪修好了。”

“这种时候,还得靠自卫队。”岸本赞叹着。

“但是,自卫队没有权力,调查事故发生的原因。”

“啊?……”

“昨天晚上群马县警察局,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

岸本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特别调查委员会?难道这次事故,要由群马县警察来调查吗?”

“这叫事故发生地主义。”悠木和雅苦笑着说。

“这回群马县的警察可惨了,突然有人送给他一个事故。”

岸本说完,不由得吐了吐舌头,他觉得自己失言了。

“咱们报社不也一样嘛!……”悠木把岸本的失言接了过来。

“这简直是一起送来的事故。”悠木和雅认为,报社里肯定已经有人,在这样议论了。

在群马县里,杀人事件并不少见,因为群马县山多,有时甚至被称为“弃尸场”。犯人经常在首都杀了人,用车把尸体拉到群马县的深山里扔掉。每当在山里发现了尸体,群马县的警察,就大批出动进行搜查,《北关东新闻》的记者,也大批出动现场取材,为了别的县的人,在别的县发生的事件,瞎忙活着。

“不就是掉下来一架飞机嘛!……”广告科科长暮坂表达得,其实挺确切的。

连接东京和大阪的航线,根本就不经过群马,123航班是非常偶然地,落在了长野和群马之间的围墙的这一边——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要说悠木和雅自己心里,丝毫没有这种想法,那也是撒谎。实际上,在情报错综复杂的情况下,悠木就希望,飞机是坠落在长野那一边来着,即便是现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也不能说已经完全消失了。为什么非要坠落在连航线都没有的群马县境内呢?为什么他就非当这个“全权”,负起这么大的责任,应付这么多事情呢?

连悠木和雅都认为:这次飞机失事,简直是送来的事故。要是哪个嗓门儿高的家伙,在报社里喊上这么一嗓子,这个事故的严重性,马上就会在报社里化为乌有。

悠木开始觉得:世界最大的空难的吸引力,也许维持不了多久,到了那个时候,悠木是像放下了重担似的,吐一口气轻松一下呢,还是为自己,没有能够在报道这次事故时,大显身手而感到遗憾呢?现在的悠木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了。被呼叫的记者们,纷纷给悠木和雅打来电话,悠木按照预定方案,把他们派往各个采访点。他盼着早点儿来电话的川岛,结果是最后一个跟悠木联系的。

“我是川岛,您呼我?”川岛的声音里还带着恐惧。昨天,悠木和雅命令他登上御巢鹰山,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败下阵来。

“今天再上去查!……”悠木和雅强行命令,川岛没有说话。

“现场直观,要搞一个十天的连载,十个人,每人写一篇!……你算这十个人里的一个!”

“可是我……”

“今天就不要紧了,索道弄好了,不会再像昨天似的迷路了。”

虽然悠木和雅最终,还是把川岛给说服了,但是,不安却留在了悠木的心里。

川岛本来就比较懦弱,昨天的失败,使他彻底丧失了自信心。悠木和雅现在要做的,除了鼓励他奋起,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把他开除了吧。川岛进报社已经满七年了,可以说是老记者了,而且,他还是一个记者组的副组长,如果最后弄一个“御巢鹰山我没有能够上去”,他还怎么带年轻记者?这对他将来的记者生涯,会带来永远都不能抹掉的阴影。

派遣记者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悠木和雅呼了佐山和神泽。这回不是派他们上山,而是招呼他们回报社来。为了对他们的工作表示肯定,连载的第一篇文章,就让佐山来写。

电话铃响了,悠木和雅立刻抓起了电话。打电话的不是佐山,也不是神泽。

“我是户冢。直升飞机停机坪修好了。搬运遗体的作业,马上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你辛苦了!……”悠木和雅挂了电话,立即再呼叫佐山和神泽,还是没有回音。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了今天的《北关东新闻》,发现没有刊登自己的文章,因此又失望、又生气,就索性把呼机给关了呢?

悠木和雅再呼叫他们,仍然没有回音。

悠木和雅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了看挂钟,8点10分。下午肯定会有大量的稿件忙煞人,要想回家和看望安西,只有利用上午的时间。

“岸本,你关照一下,我回一趟家,两个小时以后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谁的呼机叫。回头一看,悠木愣住了。是佐山和神泽,他们的呼机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不只是悠木和雅,所有注意到他们两个进来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白衬衣成了茶色,简直就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不知道被汗水打湿过多少遍的、藏蓝色的裤子上泛着白碱,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上,到处是划伤的痕迹——那是他们翻山越岭留下的印记。对悠木震动最大的,是佐山那因充满了忧郁,而变得昏暗的眼睛。

悠木和雅心想,佐山肯定是看到什么以后,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佐山径直向悠木和雅走了过来:“你呼我来着?”佐山的嗓子是沙哑的,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呼你来着,你辛苦了!……”

“现场直观,为什么没有给我登?”也许是愤怒超过了极限,佐山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冷静。

悠木和雅看着佐山的眼睛回答说:“新印刷机出了故障,用老印刷机印,截稿时间没有能够延长。”

悠木和雅没有打算,把等等力的所作所为说出来。截稿时间不能延长,当时等等力对悠木是明说的,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跟他争也是白争,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争不过谁。

佐山暧昧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次,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那我念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不出来。”

“是吗?……”佐山又暧昧地点了点头。在悠木看来,佐山心里是不相信他的。

更引起悠木和雅注意的,是站在佐山身后,一直用闪光的眼睛,看着悠木的神泽。这个26岁的、才当了三年记者的年轻人,还是一个新手,在悠木的印象中,可以说是个没有什么勇气,也不显眼的新手。但是,通过这次磨炼,神泽好像在一夜之间,就成长起来了。

悠木和雅将二人带到前厅,摆着沙发的休息处,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三罐冰咖啡。每当别的部门的人经过此处,向佐山和神泽,投来异样的目光的时候,神泽都威吓似的,向那些人皱了皱眉头。

三人在沙发上坐好以后,悠木和雅急问道:“现场情况怎么样?”佐山的表情在一瞬间露出恐惧,没有立刻回答悠木的问题。

倒是神泽先开口了:“人全都给摔散了,东一条胳膊西一条腿……”

悠木和雅跟他们谈了整整一个小时……

说话的主要是神泽。他们跟在自卫队后边,从长野县一侧爬到山顶以后,才发现离飞机失事地点,还差了三道山岭。在陡峭的山谷里,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在既没有饮水、又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用胶卷盒,舀着水洼里的泥水喝;他们穿过无边无际的、一人多高的灌木丛,爬上乱石嶙峋的岩壁,最后终于到达了事故现场……

那里遍地是死尸,稍不留神,就会踩在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上,脚上黏糊糊的……

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坐着的沙发周围,聚集了很多人,除了编辑部的,还有很多其他部门的。大家竖着耳朵,静静地听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响。

神泽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说话的声音就像一个破喇叭。他非常具体地,描述了乘客遗体的惨状,似乎没有一丁点儿恐惧——他已经被亲眼目睹的惨状,刺激得精神麻木了。

相比之下,佐山显得很没有精神,他始终低着头,没怎么说话,就是说话,也是犹豫一下才说,好像是在畏惧什么,又好像被什么鬼魂附体似的。大概是半夜里用电话,向悠木发送了现场直观以后,重新回忆起现场的惨状,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

如此说来,神泽和佐山在精神上,都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从神泽与佐山的表情的巨大反差上,悠木和雅可以推想到,现场是一幅多么凄惨的景象。

“把你的现场直观再写一遍!……”悠木和雅把脸转向佐山,向他详细说明了,搞一个十天连载系列的主旨。

佐山抱着胳膊沉默不语,悠木和雅激动地劝说道:“现在才算刚刚开始啊!……”

神泽顶撞道:“今天的报纸上没登,再写还有什么意思?我们拼着性命,把稿件通过电话送了回来,却不用你的,叫人怎么想?”

悠木盯着神泽的眼睛:“不是不用,是没有来得及用。”

“开什么玩笑啊?都是用共同社的报道拼凑的!……这不是把我们当猴儿耍吗?”

“不是那么回事!……”悠木和雅加重了语气说。

可是,悠木和雅越这样说,神泽对编辑部的不满,就发泄得越厉害。至少有一半不是针对悠木,而是说给周围的人听的,人越多他越兴奋。

悠木把脸转向佐山:“你的意见呢?”

悠木和雅犹豫了一下:“我的意见跟神泽一样。我们确实把稿子,通过电话传给你了。”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明显对这次,自己没有能够在《北关东新闻》的历史上,留下一笔而感到愤怒。

“就算我求你,你也不写吗?”

“我已经通过电话传给你了。”

悠木和雅紧咬着嘴唇,既对自己在年轻记者面前,束手无策感到焦躁,又有几分生气。佐山通过电话传过来的现场直观,确实没有见报,但是,自己为了补偿他,绞尽脑汁策划了这个系列连载,而且,在早晨的会议上力排众议,费了好大劲儿才通过了,总不能撤销了吧?最关键的记者——佐山,要是给自己闹别扭,使这个十天的系列连载,受到挫折的话,追村和等等力他们,还指不定怎么嘲笑自己呢!

悠木和雅压低声音对佐山说:“你那也配叫现场直观?”

佐山脸上的肌肉抖动着:“配叫?”

“夜里你通过电话,传过来的东西,写到稿纸上顶多30行!”

“那有什么办法?时间紧迫嘛!……”

“这我知道,所以,那只能说是《北关东新闻》记者意志的表现,不是现场直观!……”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点儿像骗小孩子。但是,一个记者如果变成,爱耍小聪明的大人,就不是一个好记者了。

“80行也好、100行也好,能写多少你尽量写,把你在现场看到的,都写下来让我看一看!……”悠木和雅这话,可以说是掏心窝子的话。

悠木和雅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佐山这样一个优秀记者,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神情忧郁的男人了呢?

佐山想了一会儿说:“明白了,我写!……”他的脸上泛着红光。

尽管神泽还是嚷嚷着不写不写,但佐山决心已定。

悠木和雅立即赶回到大办公室,看到电视上,正在直播搬运遗体的场面。桌子上的稿件和写着各种消息的纸张,又堆起来了。

“运输省空难调查委员会成员13人,已经到达现场,开始寻找黑匣子。”

“多野综合医院医生会见记者时说,生存者的血压和呼吸,都已经恢复正常,再过两、三天,就可以转到一般病房。”

“海上保安部第三管区的巡逻船,在江之岛南18公里的相模湾,发现了坠落飞机的部分碎片。”

悠木和雅一边匆忙处理着稿件,一边不时地向趴在办公室角落的桌子上,写稿子的佐山瞥上一眼。佐山好像写得很慢。以前他写稿子可快了,二、三十分钟就能写一篇社会版头条。

佐山整整花了三个小时,才把稿子写完,吃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

“写好了!……”佐山把稿子交到悠木和雅手上的时候,脸上绷得紧紧的肌肉,好像终于放松了一些。

“辛苦你了,我马上看!……”悠木和雅笑着说。

“太应该写了,写完以后,觉得轻松了许多。”佐山说了一句,不像佐山能说出来的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悠木和雅习惯性地拿起红笔,开始审稿。厚厚的一叠稿纸,足有100行以上。

刚刚读了一个开头,悠木的身体就颤抖了。

这个现场直观,跟夜里通过电话,传过来的完全不一样,与其说是一篇新闻报道,倒不如说是一篇,感人肺腑的文学作品。

在御巢鹰山——记者佐山

年轻的自卫队军官伫立着,像大庙里杵着的一尊门神。他用双手把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的尸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女孩头上扎着鲜红的蝴蝶结,身上穿着印着露珠图案的、海蓝色的连衣裙,被烧成黑褐色的细小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

年轻的自卫队军官仰天长叹。

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林中小鸟的鸣叫,是那么的动听。吹过山岭的风儿,是那么的凉爽。

可是……

年轻的自卫队军官,把目光投向那边的人间地狱。

那个小女孩那细小的左臂,肯定在那边!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悠木和雅把红笔放下,先把开头部分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一口气读了下去。读完之后,便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等心情完全平静下来以后,才缓缓地站了起来。

佐山所记述的悲惨的空难场面,鲜活地在悠木和雅的眼前晃动着。

悠木和雅把稿子送到整理科科长龟岛那里:“这个,头版头条。”

龟岛看了悠木和雅一眼,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悠木和雅没有回答,一边默默地解着领带,一边朝门外走去。

10

夏日的阳光刺得皮肤生疼。

悠木和雅迈着轻快的脚步,慢腾腾地向停车场走去。在办公大楼里憋了两天了,出来以后,顿时有一种解放感,也有一种从坠机事故的喧嚣中,暂时逃脱的感觉。不过,比起这些感觉来,最使悠木感到高兴的是,看了佐山的稿子以后,自己获得的透明感。

悠木和雅发动了车子以后,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把窗户和空调都打开,把车里边积存的热气,都赶出去以后才出发。从报社所在的总社町到高崎的家里,开车需要20分钟,还要去前桥的县中央医院,去看望一下安西,时间并不富裕。

家里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红色轻型小轿车,那是弓子的车。

还没等悠木和雅进门,弓子已经从家里跑了出来。

“嗨!……你回来啦?去坠机现场了?”

“没有,在报社被任命了一个全权。”

“一直在报社?”

“是啊!……”

“够憋屈的吧?”可以说,当了15年记者妻子的弓子,简直比记者还了解记者。

“小淳呢?”

“在家里玩儿呢。”弓子笑着说。

悠木和雅心里有些不快:“畜生,为什么不出来呢?”

“由香利呢?”悠木又问。

“跟朋友一起游泳去了。”

“怎么不去少年体育培训学校了?”

“盂兰盆节嘛!……”弓子笑了。

悠木和雅把散发着汗臭的衬衫和领带,随手塞给了弓子。

“还要去报社?”弓子焦虑地问。

“对,冲个澡就走。”悠木和雅点了点头,“你给我准备,两、三天的换洗衣服。”

“够戗了吧?……”弓子关切地问。

“嗯,有点儿。”悠木和雅说着,走进厨房,拉开了冰箱,从里边拿出冰镇的麦茶,正要喝的时候,穿着睡衣的小淳,从悠木身后走了过来,悠木冲他“喂”了一声。

小淳“嗯”了一声,走到电视旁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漫画,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了起来。已经在上中学的小淳,个子越长越高,三人沙发都不够长了。

悠木和雅小声地问着,随后走进厨房的弓子:“大白天的,怎么穿睡衣?”弓子也小声回答:“好像是感冒了。”

“发烧吗?”

“好像不发烧。”

“量体温了吗?”

“不知道。”弓子随口回答。

“吃药了吗?”

“你不能直接去问呀?”弓子瞪了悠木一眼。

悠木和雅特别讨厌弓子,说这话的时候的眼神,看到这眼神,他会产生一种被怜悯、被拋弃的孤独感。

“你不是他的父亲吗?”

弓子对悠木和雅说出这句话以后,被悠木打了一记耳光,打那以后,弓子虽然再也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一直在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早在大学时代,悠木就跟弓子同居了,彼此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是,只有一点悠木隐瞒了,那就是父亲人间蒸发的事。悠木骗弓子说,父亲在他上中学的时候,突然病死了。如果说了实话,悠木担心弓子怀疑,他跟母亲是怎么过活的。

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出入过悠木母子的家,在存放杂物的小屋里,悠木和雅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九年前,母亲因为心脏病去世以后,悠木才算松了-口气。在走上社会、业已独立的悠木和雅的眼里,母亲只不过是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弱者。

悠木和雅跟小淳合不来,弓子单纯地这么认为。她谁也不偏向,只是尽量在父子之间联络感情。悠木觉得这样也就可以了。可是,弓子最近,好像不想继续这样做了,悠木很恼火。反正过不了十年,小淳就离开家,自己独立生活去了,父子关系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僵。

悠木和雅走出厨房,主动跟小淳打招呼:“嗨,小淳!……”

“哎。”小淳用他那缺乏感情的眼睛,随便看了父亲悠木和雅一眼。

“你小子感冒啦?”

“嗯。”小淳随口答应着。

“发烧吗?”

“不发烧噢。”

“量过体温了吗?”

“嗯。”小淳点了点头。

“别老在空调底下躺着。”悠木和雅说。

“嗯。”小淳点了点头。悠木和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洗澡间。

悠木和雅知道,除了“嗯”以外,小淳什么都不愿意对自己说。从上小学五年级开始,他就变成这样了。因为对父亲说“讨厌”,结果挨过悠木和雅的打,后来就改说“嗯”了。说“嗯”并不是服从的意思,而是对他的另一种形式的反抗。

悠木和雅曾经劈头盖脸地打过小淳。被打得跌跌撞撞的小淳,突然把饭桌上的一把剪子,随手抄了起来。虽然没有把剪子尖指向父亲,只是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剪子,嘴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吼叫——悠木和雅真没想到,这个孩子这么小,就开始恨自己的父亲了。

悠木和雅冲了一个几乎等于冷水的淋浴,拎起装着换洗衣服的旅行包,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家门。在去医院的路上,长吁短叹了好几次。

小淳的脸看上去好像是在发烧,应该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可是,一个做父亲的很自然的动作,悠木和雅已经做不出来了。

悠木和雅从小就渴望,自己能够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父亲、母亲、孩子,全家在一起,其乐融融。为了寻求家庭幸福,他才结婚建立家庭的,小淳和由香利也都是为了填补,他内心的空白,这才搞了老婆生下来的。悠木和雅没有想过,他们将来也要结婚生子,也要在苦恼中生活。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也不生孩子,一个人怀着对父亲、母亲的怨恨,去度过自己漫长的一生。

悠木和雅加大油门,开车向医院驶去。本来应该挺担心,安西的身体状况如何的悠木,忽然觉得,是安西在寻求某人的拯救。想到这里,悠木和雅的心情更加灰暗了。

11

县中央医院新粉刷的白色墙壁,看上去特别晃眼。虽然是盂兰盆节期间,医院的第一停车场还是满满的。没办法,悠木和雅只好把车子,停在离医院较远的第二停车场,然后快步朝医院走去。

医院一层的大厅里,摆着一台大画面电视,正在直播停放遗体的藤冈市体育馆的情景。一位女性用手絹捂着眼睛痛哭着,大概是刚刚认领完遗体吧。大厅里看电视的患者们,大多面无表情,一个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太,正在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我死了,要是有人那么哭,我也就满足了……”

悠木和雅在传达室那里,问明安西耿一郎的病房是508号,就立即坐上电梯,来到五楼外科病房。顺着走廊走到头,右手的一个单间就是508。

悠木和雅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安西小百合苍白的脸。就在这一瞬间,悠木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直担心来着,只不过因为那场前所未有的大空难,没有顾得上多想安西耿一郎的事情而已,更不用说,安西是个从来都不会生病、不会受伤的人……

可是,小百合满脸的憔悴、不安、悲伤、恐惧,已经如实地告诉了悠木和雅,安西耿一郎伤得不轻。

“我能看看他吗?”悠木和雅谨慎地小声问道。

小百合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可以啊!……不过,你可不要被他的样子给吓着了。”

悠木和雅一边揣摩着小百合的话的意思,一边心情紧张地往病房里走去。

安西耿一郎躺在医疗用电动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胳膊上插着输液的管子。见安西睁着眼睛,悠木和雅不由得叫道:“安西!……”安西没有任何反应。

正如安西耿一郎的儿子燐太郎,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安西耿一郎竟然睁着眼睛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吗?……安西耿一郎那闪烁着坚毅的光芒的两只大眼睛,看上去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是在故意跟人开玩笑。悠木和雅甚至觉得,安西马上就会扭过脸来,叫一声:“哟!悠木来了啊!……”

可是,安西耿一郎的眼珠一动不动,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悠木和雅握着他的手,手是温热的,但没有一点儿力气。那双大手曾经是那么有力地,抓住悠木的肩膀摇晃。

悠木和雅嘴唇颤抖着:“安西……你这是……怎么啦?”

“悠木,坐吧。”小百合打开一把折叠椅,放在悠木和雅的身后。

“安西太太,这到底是……”悠木和雅不知道问什么好。

“蛛网膜下出血。已经做了手术……可是……可能永远……变成植物人了……”

说到这里,小百合双手捂住脸,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怎么,植物人?……”悠木和雅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哪里能有这种事……”悠木和雅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有时候还能眨一眨眼睛,可是,怎么叫他,他都不答应……”小百合悲痛地说。

悠木和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在那里干坐着。小百合擦干眼泪,开始给悠木沏茶。

“您就不要张罗了,我马上就得走。”悠木和雅急忙举手劝着。

“别走啊,求求你,多陪他一会儿吧。”小百合强装着笑脸说,“他这个人哪,没人陪他说话,他就觉得特别无聊。”

悠木和雅心想,现在希望有人陪着说说话的,应该是小百合吧。她刚才的表情告诉悠木,整天陪着不会说话的丈夫,已经使她感到绝望了。

小百合递给悠木和雅一杯茶,自己也找了一个凳子坐下,眼睁睁地看着病床上的安西耿一郎,悠木也把视线转向了安西。

曾经是安西耿一郎的标志的大胡子,现在再看上去,是那么的刺眼,刺得眼睛生疼。

“悠木原来也是打算去爬山的吧?”

“安西没有去山里吗?”

“什么?”小百合奇怪地问。

“那天晚上,我不是给你家里打电话来着吗?……”悠木和雅感慨说,“因为发生了飞机坠毁事故,我不能如约,跟安西一起坐火车去了。安西也没有赶上火车吗?”

“好像是吧。他倒在前桥的路边,是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来的。”

“在前桥的什么地方?”

“好像是城东町。”

城东町别名欢乐街,是男人们饮酒作乐的地方。安西耿一郎可能是喝醉了酒摔倒的。安西耿一郎所属的销售部,经常招待各代销店的老板,大概是突然被同事叫住,才没有能够去爬山吧。

“难道喝醉了酒,摔倒在路边了?”

“不,大夫说他没有喝酒。”

“没有喝酒……?”悠木和雅没有马上相信。

安西耿一郎可是个十足的酒鬼,有招待宴会也好,没有也好,到了欢乐街不喝酒,那是不可能的。要不就是觉得时间还早,正在走向他熟悉的酒馆儿的途中。

“当时是几点?”

“深夜两点多。”

悠木和雅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时就他一个人吗?”

“好像是。他倒在路旁,有人路过看见了他,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悠木和雅看着安西耿一郎的脸,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深夜两点,一个人在欢乐街闲逛,也没有喝酒,那他去那里干什么呢?

在目前的情况下,悠木和雅了解那些情况,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西一家以后怎么办。悠木最想知道的是,安西耿一郎还有恢复意识的可能性吗?

“医生是怎么说的?”

听悠木和雅这么一问,小百合的表情,立刻变得阴郁起来:“搞不好,一直是植物人状态……”小百合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取出央在里边的一张纸条,递给悠木和雅让他看。

纸条上写着:迁延性意识障碍。

“医生说,采取一切措施治疗以后,这种状况仍然延续,三个月以上的话……我……我记不清楚了,也不想记了……”

平时说话不多的小百合,忽然变得能说会道了,可见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是很大的。

悠木和雅斟酌了半天字句,才慢慢开口说话:“恢复意识的例子有很多,真的有很多。”

小百合眨眨眼睛:“他要是也能恢复就好了……”

“安西跟一般人不一样,他绝对能够恢复!……”

“谢谢你……”小百合低声说。

悠木和雅觉得:小百合很可怜,他们家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报社总务部打算怎么处理?……

想到这里,悠木问道:“报社有谁来过吗?”

“昨天他们主任来过了。”

销售部主任伊东康男。听到这个名字,悠木和雅立刻觉得,脖颈子沖接近呕吐的感觉,从胃里涌了上来:“他是怎么说的?”

“他只说,一定尽最大的力量……”小百合哭丧着脸说,“还说,叫他好好儿地休息休息吧!……”

好好儿休息休息?分明是讽刺挖苦嘛!

报社对长期休病假的人,最多照顾半年,半年以后就不管了。如果安西耿一郎真的变成了植物人,半年以后,他的工作也就没有了,没了工作,庞大的医疗费,无法支付自不必说,小百合,还有燐太郎,靠什么生活呢?

安西一家的前景暗淡啊。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对小百合说:“该提的要求,尽量跟报社领导提,我帮着使劲儿。”

“谢谢你!……”小百合点了点头,“不过,主任对我们那么好,再提要求是不是有点儿……”

“你不提,报社就不动,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要是那样的话,报社也太过分了吧?身体好的时候,给他分派那么多工作……”

“啊?……”悠木听了这话感到意外,不由得看了小百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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