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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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7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小百合突然变得开朗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他呀,一直高兴地期待着……”

“期待什么?”

“跟你一起去爬山啊。”

“是吗?……”悠木和雅颇感意外地嘟囔了一声。

“手术以后,他的意识恢复了一会儿。”

悠木和雅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

“嗯。那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先走吧’!……”

“啊?!……”悠木和雅太惊讶了。

“是对你说的吧?……对了,他不知道你去不了了。”

安西耿一郎是非常想去爬山的。大概是没有赶上,跟悠木和雅约好的那班火车,便打算第二天早晨坐头班车,先到古川岳的登山向导中心集合。

“你先走吧……”

悠木和雅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安西耿一郎,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也许他正在梦中攀登冲立岩吧。”

悠木和雅真想诅咒这个登山迷:“为什么你不对小百合留下一句话,不对燐太郎留句话呢?……要是你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句话岂不成了,安西耿一郎的临终遗言了吗?”

“冲立岩是一座很可怕的山吗?”小百合突然问道。

“可怕?……”悠木和雅感到有些吃惊。难道安西跟小百合说过这种话吗?

“他这样说过吗?”

“对,他一直感到很可怕。”小百合轻轻点着头说,“他呀,从外表你看不出来,其实是个胆小鬼。既然害怕,不去不就完了吗?”

悠木和雅觉得:小百合的话里带刺儿。她的心里,现在肯定很不平衡:为什么醒过来以后,什么都没有对家里人说,一心只惦着爬山的约定呢?

呼机叫了,报社在呼叫悠木和雅。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悠木慢慢地站起身来。

小百合的眼里,流露出想拉住悠木和雅的神情。悠木一走,将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

“这个……”两个人同时出声。

“你想说什么?”悠木和雅沉静地问。

小百合勉强地笑了笑说:“你能见一见我们家燐太郎吗?”

两个人都想到一块儿去了,悠木和雅也想在回报社以前,再见一见安西燐太郎。“他现在在哪儿?”

“买东西去了,马上就回来。”

“知道了。我下楼去打个电话。”

“悠木,以后燐太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小百合认真地说,“那孩子,嘴上不说,其实呢,特别喜欢你,倒不怎么亲近他爸爸。”

悠木和雅顿时大吃一惊,对此他连做梦都没想过。他到安西家去过很多次,经常看见安西耿一郎跟儿子燐太郎,在一起嬉戏玩耍,他还羡慕得不得了呢。

“怎么会呢?”悠木和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出了房间。

悠木和雅坐上电梯来到一楼,正要朝公用电话那边走的时候,正好碰见安西燐太郎买东西回来了。燐太郎跟小淳同岁,但是,看上去比小淳小好几岁,手上提着的两个购物袋,看起来显得特别大,特别重。

“嗨!……”悠木和雅大声招呼了一声。

安西燐太郎加快脚步走过来,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起来很像他的父亲安西耿一郎。

“一定累了吧?”悠木和雅和蔼地问。

“不……”安西燐太郎刚一开口就羞得满脸通红。

“刚才我看你爸爸去了。”

“哎。”安西燐太郎无精打采地答应了一声。

“他一定能够醒过来,不用太担心了。”

安西燐太郎低头不语。

悠木和雅把手放在安西燐太郎的头上,故意使劲儿晃着他的头:“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呀,男子汉嘛,要当妈妈的主心骨!……过两天我还过来。”

悠木和雅说完,转身向医院大门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燐太郞手上提着的两个购物袋,已经散落在地上,燐太郎呢,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弯着腰。一个方便面从购物袋里滚了出来,那大概就是这个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的孩子的晚饭吧。

悠木和雅的心里一热:“想必孩子真是非常害怕呀!……”

悠木和雅奔了过去,一把搂住了安西燐太郎,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12

天快亮了。烤糯米饼的香味儿,把悠木和雅突然给弄醒了。

悠木和雅钻出帐篷,首先看到的是安西燐太郎宽大的后背,他正蹲在河滩上,用便携式煤气炉烤糯米饼呢。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放着一些纸盘子,里边是白糖、酱油和海苔,看来早饭是谁都喜欢吃的海苔卷糯米饼。

“早上好!……”悠木和雅冲着安西燐太郎的背影打招呼说。

安西燐太郎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抱歉地:“哟,把您吵醒了吧?”

悠木和雅笑道招呼说:“那我就起来呗,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能不起来吃吗?”

悠木和雅抬头望去,“一之仓泽”的山岭,已经被朝阳抹上了一道金色的镶边,深蓝色的天空上,还残留着几颗又大又亮的星星。

“真美啊!……”悠木和雅不由得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安西燐太郎也抬起头来感叹着:“啊,我最喜欢这个时间的景色。”

悠木和雅把视线转向右边的冲立岩。清晨的雾霭中,高耸的冲立岩,轮廓好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令人毛骨悚然。

“真可怕啊!……”悠木和雅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吃了糯米饼就不害怕了。”燐太郎亲热地笑着,把一块海苔卷糯米饼递了过来。

“你爸爸可说过可怕哟!……”

“真的吗?”安西燐太郎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啊,是你的妈妈告诉我的。”

“那么,我爸爸是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感,这才要爬冲立岩的吧?”

“不,他说,是为了下山才爬山的。”

“为了下山?”

“理解不了吧?……”悠木和雅笑了,“你爸爸可喜欢,出脑筋急转弯儿的题了。”

他们定好的出发时间,是在早晨六点。

悠木和雅心里的话,早就想对燐太郎说了,可惜,悠木一直不知道如何切入话题。眼看出发时间就要到了,悠木下决心直接说了。

“燐太郎,出发之前,有句话我想对你说。”

正在收拾东西的安西燐太郎停了下来,认真地听了起来。

“那时候,就是你爸爸住院的时候,我第一次去看他,你还记得吗?”

安西燐太郎的脸红了:“记得,记得可清楚了。我还被悠木叔叔,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就是……”悠木和雅很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我得向你道歉。当时我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其实是利用了你……”

安西燐太郎不解地歪着头倾听着。

悠木和雅认为:这次选择攀登冲立岩,可以说是一次对安西耿一郎的追悼活动。来这里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把自己心中的污浊,洗刷干净以后,再开始攀登冲立岩。

“……那时候,我是把你当做小淳,紧紧地抱在怀里的。你还以为我是在抱你,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我是希望那样抱着小淳……”

安西燐太郎直视着悠木和雅的眼睛,认真地屏息仔细听了下去。

“一年以后,我带着你和小淳,去爬榛名山,我只不过是按照了你爸爸,教给我的方法去做。说实话,那时候,我跟小淳的关系很紧张,两个人根本不能在一起待。我一直在想,怎样解开我们父子之间的疙瘩,但是,我一直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于是我就利用了你,因为就当时的状况而言,三个人还能在一起待。值得庆幸的是,你跟小淳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当然,我也是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的。可是……”

悠木和雅把头沉重地垂了下去:“你妈以为,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来对待,一直对我表示感谢。大概你也是那么认为的吧。我说要带你去爬山,你特别高兴,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你的亲生父亲一样。当时,看着你那样的眼神,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的疼……不,不只是当时,现在我的心也疼……我是为了解决我跟小淳之间的矛盾,无耻地利用了你啊!……”

当时,悠木和雅唯一可以相信的是,安西燐太郎喜欢他,所以呢,他对燐太郎也就非常自然。他心疼安西燐太郎,说实话,他不只一次地想过,要是燐太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好了。

但是,悠木和雅对儿子小淳,并没有完全绝望,他想从零开始,再次跟小淳建立良好的父子关系。

凉爽的山风吹过河滩。安西燐太郎轻轻地说:“就算是听明白了吧。”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纯净,那么明亮,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一丝叹惋。

“那时候好快活啊!……”安西燐太郎由衷地说。

“什么?……”悠木和雅吃惊地抬头看着安西燐太郎。

“那时候的我,是多么盼望星期天快点儿到啊!”

安西燐太郎这句话,深深地感染了悠木和雅:“是啊,好快活……”

那时候,一到星期天,悠木和雅就带着儿子小淳和安西燐太郎去爬山。爬到一半,吃完随身带的盒饭,就继续爬上去。如此单调的重复,谁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快活。就是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那些日子。

儿子小淳净偷懒,爬山的技巧一点儿都没掌握。可是安西燐太郎则不同,越爬越麻利,连悠木都不如他了。仔细想一想也不奇怪,龙生龙凤生凤嘛。

“出发吧!……”安西燐太郎站起身来。

“你能够原谅我吗?”悠木和雅的这句话,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安西燐太郎重新蹲了下来,坦诚地看着悠木和雅的眼睛,认真地对悠木说:“不许您这样说,悠木叔叔的心眼儿,比任何人都要好,这一点我心里最清楚。”

悠木和雅的心里,顿时一个热浪头打了上来,泪水盈满了眼眶。

安西燐太郎转过身子,开始收拾登山用具,帆布背包、绳索、头盔、铁环……

悠木和雅从后边看着安西燐太郎,羞得耳朵都红了。刚才那些话,大概是爱害羞的燐太郎,这一辈子只能说一次的话。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心里轻松多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冲立岩,心想,这回可要真的跟它交锋了!

“咱们走吧!……”安西燐太郎已经把背包背在了身上,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表情使悠木一下子,想起了以前见过多次的安西耿一郎,在攀岩之前的表情。

悠木和雅顿时有一种,身体被什么东西,贯通了的感觉,终于要爬那座“魔鬼山”了。悠木和雅这次是动真格的,要向冲立岩发起攻击了。

安西燐太郎大步向前走去,悠木和雅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从“一之仓泽”的土合出发,经过本谷,然后才能到达,攀登冲立岩的第一个平台。

沿着灌木林里,被登山者踩出来的小路前行,这里的坡度不大。冲立岩就在右前方。在悠木和雅的眼中,冲立岩是个庞然大物。虽然朝阳把它装饰了起来,但是,它那怪石嶙峋的峭壁,依然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安西燐太郎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保持着一定的节奏。距离第一个平台的崖壁越来越近,山路越来越难走了,到处是雪崩时带下来的大石头,可以说这里没有一块,称得上是“安全”的地方。

悠木和雅的心情紧张起来,这回可是真正进入“一之仓泽”的怀抱了。17年前,自己就应该跟安西耿一郎一起来,如今自己却跟他的儿子一起来了。

悠木和雅抬头向上看,有名的“乌帽子泽奥壁”就在眼前。大约走了四十分钟,他们来到了第一平台的根部。

安西燐太郎回过头来说:“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还不累,咱们继续往上爬吧。”

安西燐太郎点点头,开始仔细观察岩石的状况。昨天晚上,山里突然下了一场雨,由于年年雪崩,被磨得光光的岩石湿乎乎的。

“系上保险绳吧。”安西燐太郎说。

安西燐太郎这样体贴入微,悠木和雅的心里很高兴。

对于一般攀岩的人来说,这里还不需要系保险绳,但是,悠木和雅看着那光溜溜的岩壁,没有系上保险绳,他是不敢爬的。细心的燐太郎体察到这一点,早早就提出“系上保险绳”,真是个会关心人的好孩子。

保险绳从身上的铁环穿过去以后,一种令人感到惊奇的安全感,便在悠木和雅心里油然而生了——保险绳竟有这么大的力量!

安西燐太郎用一根保险绳,把自己跟悠木和雅连在一起,悠木马上觉得,一股肉眼看不到的神奇的气,通过保险绳传到自己身上,进而传到心里。

“上吧!……”安西燐太郎简洁明快地说。

“好吧!……”悠木和雅应声答道。

安西燐太郎基本上只用双脚向上爬去,而悠木和雅则是手脚并用。爬着爬着,慢慢觉得冲立岩,不是在面前耸立着,而是在头顶上悬挂着,那种恐怖的威慑之力,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的。

冲立岩似乎发出了威严的问话:“畜生,你竟敢攀登我吗?”

悠木和雅的回答,早已存在于记忆之中了。那是17年前,安西耿一郎对他说过的话。

“咱们悠木这样的,可不怵头,说干就干!……”

“目不斜视,一心想着往上爬。”

“兴奋状态达到极点,恐怖感完全麻痹。这就是登山家的制高点!……”

超越登山极限!

悠木和雅想起了17年前,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那天,悠木的兴奋也超越了极限。

13

好累啊!……

由于悠木和雅在县中央医院里,待的时间太长,回到报社都快到下午四点了。追村副主任的怒骂声,把悠木从医院里看到的安西耿一郎的病状,重新拉回到“全权”的位置上。

“混蛋!……你这个全权是怎么当的?……”副主任追村蹦天索地地大吼,“擅自离开岗位,也不说声去哪儿!……偷偷摸摸的,搞什么鬼哪?”

追村发脾气是有原因的:就在悠木和雅不在的时候,关于飞机失事的消息,又有了新的进展。什么新进展呢?放在桌子上的共同社电讯,告诉了悠木这个特大新闻。

共同社电讯说,幸存者之一的日航乘务组副组长,详细地对日航公司有关人士,述说了当时123次航班坠落之前,客舱里发生的一切。

她说:“下午6点25分,听见客舱上部,突然发出‘嘭’地一声响,紧接着,就觉得耳朵特别疼。客舱里白茫茫一片,座位下边的救生衣,自动弹了出来,头顶上的氧气罩也自动掉了下来。飞机很快大角度下降,转眼只觉得受到两、三次巨大的冲击,周围坐席的坐垫、靠垫及其他所有的东西,顿时在飞机舱里四处乱飞……”

上述内容为共同社一直主张的,垂直尾翼破损是发生事故的原因的说法,提供了佐证。

令悠木和雅感到愤怒的是,向记者公开上述内容的,既不是幸存的乘务组副组长本人,也不是负责调查的警察,而是日本航空公司的一名高层干部。群马县警察局昨天晚上,成立了事故原因调查本部,要追究事故责任者的刑事责任,在今后的调查过程中,听取生存者的证言,是不可欠缺的一环,更不用说那位幸存的乘务组副组长了。她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专业知识,对立案侦查可以说,是极其重要的人。

但是,也许是造成这次特大空难的,嫌疑人之一的日本航空公司,竟然采取利用自己人的手段,而且,他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公开了!就算这篇证言是可信的,但是,谁又能够肯定:日本航空公司在公开原因之前,没有做任何加工呢?

如果只是为了给遇难者家属,和全国民众一个交代,也应该等那位乘务组副组长的身体恢复了,让她直接接受媒体的采访,而且,应该把听取汇报的权利,交给运输省的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

报社里纷纷议论说,应该以这位乘务组副组长的证言为中心,安排明天的版面,甚至有人提出,要把她的话放在头版头条。听着这些议论,悠木和雅有些坐不住了。佐山的现场直观上头条,是已经决定了的,悠木一点儿改变这个决定的意思都没有。

傍晚五点钟刚过,编辑部主任粕谷晃着大肚子,走过来问:“喂!……那个证言怎么处理啊?”

“头版挂肩吧。”悠木和雅把心里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

所谓“头版挂肩”的意思,就是在头版的一侧,次于头版头条的位置。悠木和雅本来想把这条消息,安排在第二版来着,因为担心众人反对,才准备了一个“头版挂肩”。

粕谷晃了晃大脑袋说:“才弄个挂肩哪?应该弄一个头条嘛。”

悠木和雅强调说:“日本航空公司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有可能对乘务组副组长的证言,进行了某种程度的加工,可信度不能说是百分之百。”

其实,悠木和雅打心眼儿里,对日本航空公司在东京羽田机场,公开乘务组副组长的证言,感到十分气愤。123次航班是坠落在群马境内的,乘务组副组长住的是群马的医院,证言无疑是在群马的医院得到的,但是,日本航空公司不在群马县里,发布那个证言,偏要回东京以后再发布。对此,悠木和雅感到非常不满。

粕谷勉强同意了悠木和雅的意见,回到他的办公室去了。悠木开始阅读堆积在办公桌上的大量稿件。前所未有的大空难,再次刺激着他的神经。

“已经收容了121具遗体,其中51具身份辨明”

“亲属扶棺痛哭”

“七年前着陆时,飞机尾部先着地,莫非是事故的原因?”

“123次航班一天飞行五次,属于过密飞行!”

“日本航空将对所属49架大型喷气式客机,进行全面检查”

“事故调查委员会回收黑匣子,并开始对其进行分析”

“群马县警察局拟于近期,找幸存的乘务组副组长听取情况”

“上野村村公所行政机能陷于瘫瘓”

“航空保险售出额增长五倍”

“赔偿总额将达500亿日元”

“四位幸存者逐渐恢复”

……

晚上七点多钟,报社里怒骂声四起。人们已经相当疲劳了,对周围事情的注意力开始减弱。眼睛一直盯着稿件的悠木和雅,也是一样的疲惫,销售部主任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了,他也没有察觉。

“嗨!”旁边的田泽喊了他一声。

“什么事?”悠木和雅抬头问道。

田泽冲悠木身后努了努嘴,悠木和雅回头一看,原来是销售部主任——长着鹰钩鼻子的伊东康男。

“耽误你一会儿行不行?”伊东康男很不礼貌地嚼着口香糖。

“什么事?”悠木和雅警惕地问。

“我想问一问,你今天截稿时间,是不是还要延长啊。”

“不延长,怎么了?”悠木和雅严厉地反问。

“是吗?……那好,要是延长的话,送到各代销点的时间,就得往后推,代销点意见大了去了。”

伊东康男嘴里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哕啰唆唆地叨叨着,脸上挂着一丝诡秘的笑容。

悠木和雅当初刚进报社不久,伊东康男第一次跟他打招呼的时候,顿时把悠木吓了一跳,那声音简直使他的心脏,都要冻结起来了。伊东说话的声音,跟小时候听到过的一个声音,简直完全一样。

“你妈妈呀,就是个卖屁股的淫荡妇啊!……”

当时,悠木和雅还是一个小学生,经常到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去玩儿,在那里,有时可以碰见一个高中生。俩人谁都不知道谁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互相打过招呼。有那么一天,那个高中生忽然对悠木说:“你妈妈呀,是个卖淫的荡妇啊!……”

悠木和雅吓得再也不敢,到那个公园里去玩儿了。为了避免碰上那个高中生,悠木一放学就躲在家里不出门。有时,他老远看见那个高中生的身影,就立刻逃命似的往家跑,被那个高中生追赶的噩梦,悠木也做过很多次。

听见伊东康男说话的声音,悠木和雅马上就想起了,那个高中生对自己说话的声音。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15年之久,但是,悠木和雅内心的伤痕,并没有完全平复,他几乎认定伊东康男就是那个高中生。

悠木和雅曾经偷偷地查看过报社职员名单,发现伊东康男的家,就在悠木和雅上小学时住的那个家附近。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悠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个高中生,长的是什么样子。是对说话的声音印象太深了呢,还是因为害怕,内心深处拒绝想起,那个髙中生长着怎样一张脸呢?悠木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是,如果伊东康男就是当年那个讥嘲自己的高中生的话,他是不是还记得悠木和雅呢?一想到这里,悠木就感到恐怖,这种恐怖感多少年来,一直无法在心中消失。当年伊东已经是个高中生了,肯定是从哪里听说了,悠木和雅母子的事,甚至有可能知道他们母子的名字。

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伊东康男知道悠木和雅的过去,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伊东早就把那件事情给忘记了,也许伊东根本就不是那个高中生。

但是,可能是悠木和雅多心了吧,同事们在一起聊天儿的时候,伊东康男当着悠木的面,说过好几次“是个卖淫妇啊”,有时候,并不是跟妓女有关系的话题,他也说上那么一句。每当这种时候,悠木和雅就立刻变得委靡不振,而且吓得汗毛倒竖。母亲怀里的酒臭,跟淫笑着的男人们的脸,交织在一起,让悠木和雅觉得恶心想吐。

今天晚上也是。伊东康男并没有什么事情,但是,他就是待在悠木和雅这里不走。悠木觉得,伊东肯定要耍什么鬼花招儿了。

悠木和雅心里这样想着,手和眼却没有闲着,他又拿起一篇题为《劳动省着手调查符合职工灾害补偿保险法的遇难乘客》的稿件,刚刚要静下心来看,伊东康男又说话了:“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悠木和雅用不满的眼光,看着伊东康男。

“今天你到医院,去看安西耿一郎去了?”

“是啊,我去瞧他了!……”悠木和雅冷冰冰地说。

“他怎么样了?”伊东康男忽然热心地问。

“还是昏迷不醒。”

“可不是嘛,真叫人为难哪!”

悠木和雅愤怒得几乎要吼叫起来,但是他忍住了。

“他的太太呢?”

“什么?……”悠木和雅好奇地抬起了头。

“他太太!……还在医院吧?”

“她还守在哪儿。”

“她说什么来着?”

悠木和雅耳边回响起小百合的话:“报社也太过分了吧?身体好的时候,给他分派那么多工作……”

悠木和雅一直认为:安西耿一郎对报社、对工作都不感兴趣,小百合的话让他感到费解。分派给安西的工作太多了?伊东本人这样认为吗?……

安西耿一郎曾经说过,伊东康男是他的“救命恩人”。虽然没有说为什么,但那种赞赏,分明是发自内心的。悠木和雅理解不了。销售部本来就是有名的“黑匣子”,他们到底在干些什么工作,别的部门的人都不太清楚。这个部门的最高首长——伊东康男,别的部的人同样看不清楚,他的本来面目是什么。

悠木和雅打算结束这无聊的对话,于是,他带着几分挖苦的口吻说:“她说,您让安西慢慢儿休息,还说,感谢伊东主任的关心。”

“哦……还有呢?”伊东康男歪着脑袋瓜儿问。

悠木和雅把手中的红笔,往稿件上使劲儿一戳,感慨地说:“她说的多了,主要是担心安西的将来。您赶快叫总务部的人去看看吧!”

“当然,我会跟总务说的。”伊东康男低声说。

悠木和雅继续看着稿子,决心不管伊东康男再对他说什么,都不再搭他的茬儿了。

伊东康男倒是不说话了,但是,悠木和雅感觉到,另一个人在盯着这边。那个人就是副主任追村,与其说是盯着,倒不如说是瞪着,不是瞪着悠木,而是瞪着伊东。追村特别讨厌销售部的人,看到伊东康男赖在编辑部的办公室不走,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讨厌安西耿一郎,恐怕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你们打起来才好呢!……”悠木和雅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感到自己的大脑,开始麻痹了,疲劳度达到了峰值。

“全权!请您过目!……”整理科的一个职员,把第二版的清样,放在了悠木和雅的办公桌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方的大幅广告:谢罪!在这次空难中,很多人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对此我们表示……

原来是以日航总经理的名义,发的谢罪广告。

与广告形成了鲜明对照的,是广告上边认领遗体的家属,哭得死去活来的悲痛照片。

悠木和雅看到这些内容,顿时觉得怒不可遏,血往上涌。

如果是一场特大火灾,引起了火灾的单位,登个广告谢罪,也还可以理解,但是,像这样的版面安排,绝对不能容忍。加上此前还有擅自公开,乘务组副组长的证言的事情,悠木和雅觉得:日本航空公司做得也太过分了。如果就这样把广告登出来,《北关东新闻》与日本航空公司同罪!

悠木和雅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叫道:“龟岛!……”

龟岛赶紧跑了过来:“怎……怎么了?什么地方搞错了吗?”

悠木和雅指着广告说:“这个,请你把它给撤了!……”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你也太没脑子了吧?这样登出去,读者还不骂死我们?”

龟岛莫名其妙地看着悠木和雅的脸:“我说你这是抽什么疯哪?没发高烧吧?”

整理科的人都是排版的匠人,只管安排版面,不管内容。龟岛与悠木对问题的理解,有着很大的温度差。

“哪能说撤就撤呢?得跟广告部的人商量啊!……”龟岛认真地说。

广告科科长暮坂的红脸膛,顿时浮现在了悠木和雅的眼前。不,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不是他跑腿跑来的广告,是他没有付出任何劳动,只靠幸运得到的东西。

“责任由我来负,你就把它撤了吧!……”悠木和雅强硬地说。

“可是……”龟岛一脸为难地犹豫起来。

“可是什么?叫你撤你就撤!……”悠木和雅不由得大叫起来。

龟岛那馅儿饼似的圆脸扭歪了,人们纷纷朝悠木和雅这边看过来。

悠木和雅情绪激昂,高声怒喝:“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报纸能够出版吗?……登这个广告的收入,顶多就是二三十万日元!……跟日航说去,用这笔钱买点儿鲜花,送到现场去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吧!……”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吭声。悠木和雅见状,更生气了:“什么感觉都没有吗?把上边的新闻报道,跟下边的广告对比着看看吧!……”

悠木和雅突然瞪大了眼珠子——他发现,在第二版遇难者亲属照片的右下方,用小号字安排了一篇文章:在御巢鹰山……记者佐山……

是佐山写的那篇,催人泪下的现场直观!本来悠木已经给定在头版头条了,是谁趁他不注意,给弄到第二版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来了?

怒火从心头燃起,悠木和雅在心里大骂:“他妈的,又来搞阴谋诡计!……”他抓起桌子上的清样,就向等等力的办公桌冲了过去。

等等力戴着金边眼镜坐在椅子上,周围是佐山、神泽等五六个青年记者。瞧等等力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大概又在吹嘘什么釆访的经验吧。

悠木和雅推开围在等等力身边的青年记者们,把清样往桌子上一拍,大喝一声:“浑蛋,这是怎么回事?”

佐山“啊”地叫了一声,凝结着自己心血和汗水的文章,居然是这么一个下场!

等等力慢慢地摘下眼镜,连瞥都没瞥一眼桌子上的清样,用没戴眼镜的眼睛,盯着悠木和雅问:“这怎么了?”

“我已经把这篇文章,安排在头版头条了,现在为什么被弄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

“别装糊涂!……”

面对愤怒到极点、情绪激昂的悠木和雅,等等力当然不甘示弱,他一晃脑袋站起来:“嗨!……你这是跟谁说话哪?”

“跟你!……”悠木和雅激动地怒吼着,“跟你这个一向嫉妒别人的小人!……”

两个人斗鸡似的对峙着,鼻子尖都快撞到一起了。

“马上跪下道歉,老子可以原谅你这一回!……”

“我给狗道歉,都不给你这种人渣道歉!……”悠木和雅大骂起来,“给我弄回头版头条去!”

“有意见你找副主任去!……”等等力毫不示弱。

难道是追村把佐山的稿子换下来的?悠木和雅张了张嘴,愣住了:“为什么?”

“给自卫队拍马屁的文章,副主任能给你上头版头条?”等等力猖狂起来。

对了,佐山的稿子一开头,写的是一个年轻的自卫队军官。悠木的愤怒立刻转向了追村。他要质问追村:“佐山的稿子什么地方不好?”回头一看,追村不在。

“副主任呢?”悠木和雅质问等等力。

“说是去总务部了。”

悠木和雅伸手抓起清样要走,等等力把清样的另一端给摁住了。

悠木和雅喝道:“松手!……”

“好啊,你跪下道了歉,我马上就松手。”

周围的记者们全都屏住了呼吸,佐山注视着悠木的侧脸。等等力的目光,让人联想到锋利的尖刀:“年轻人都看着呢,给你个台阶你还不下!……”

悠木和雅向着等等力怒目而视:“有那个必要吗?”

“怎么?是你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疯狗似的乱咬的!……给我道歉!……”

“你昨天也干过!……”悠木和雅大声喝道,“怎么样?……要我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这些年轻人吗?”

等等力一时语塞,狰狞的眼睛瞪着悠木。

悠木和雅要把清样从等等力手下拽出来,等等力死摁着不放,刺啦一声,清样被撕成两半,印着日航广告的那一半留在了等等力的桌子上。

“你别以为这就算完了!……”等等力威胁道。

悠木没理他,拿着半版清样,转身朝门外走去,年轻的记者们追到楼道里。

佐山代表大家激动地说:“悠木!我们都支持你!……”

悠木和雅什么也没有说,顺着楼梯往下猛跑。

已经晚上10点多了,总务部还有人在吗?悠木和雅对等等力的说法将信将疑。

西馆一褛是总务部。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推开总务部办公室的门一看,跟悠木和雅同年参加工作的久慈,正在用文字处理机打文件。总务部一直在提倡记者们,也都使用文字处理机,但是,记者们都说,那东西能把内心的情感,表达出来吗?悠木和雅也是这样认为的。

久慈见到悠木和雅来了,顿时吓了一跳:“喂,你可是这里的稀客,有什么事吗?”

“我们编辑部的副主任,没有在这里吗?”

久慈向里边努努嘴:“去里边儿了。”“里边儿”的意思是社长室。

“社长还在啊?”

“小声点儿,里边儿能够听见!……”久慈压低声音说。

“在吗?”

“在。刚才去附近什么地方,跟什么人会面去了,回家的路上,他顺便回一下报社。”

悠木和雅转身就向社长室走。

“嗨!……你要干什么?”久慈慌忙阻拦道。

“有急事儿!……”悠木转身就走。

悠木没有撒谎。并不是所有版面,都要等到夜里12点才印刷的,制作科总是要求先排好的版面先印刷,第二版10点半就要上印刷机!

久慈冲着悠木和雅的后背问道:“你也是这边的?”

所谓“这边的”,大概是指报社内部的派系吧。在《北关东新闻》,追随社长的是一派以编辑部为主,追随总经理的是一派以销售部、广告部为主。

悠木和雅没有时间,向久慈说明事情的原委,头也不回地向社长室走去。

站在社长室前,悠木和雅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那扇装饰豪华的门。

14

悠木和雅还是第一次,到一楼的社长室来。

以前,社长室在三楼,由于社长白河,在一次交通事故中脊椎损伤,只能坐着轮椅,半年以前,社长室搬到了西馆一楼。

社长白河坐在轮椅上,女秘书高木真奈美在一旁伺候着,另外还有十个人左右,在室内一角的一圈高级沙发上坐着,其中的确有追村。

“悠木啊,坐吧。”追村挺客气地对悠木和雅说。大概因为是在上司面前吧,追村除了在悠木进屋的时候,脸上露出些许惊诧的表情以外,态度和蕩得叫人难以置信。

“这就是悠木,我跟您谈到过的。”追村轻松地向白河社长介绍着。

白河社长笑了笑说:“知道知道,我当编辑部主任的时候,他进的报社嘛。”

“现在,他全权负责这次空难的报道。”追村补充说。

“嚯!……长大了嘛。”白河社长笑着说,“以前总是服服帖帖地,跟在别人后边,像个孩子一样”

悠木和雅听着他们的话,觉得非常别扭。跟社长谈到过我?莫非追村经常来这里,向白河逐一汇报,每个人的情况吗?

“请用!……”女秘书真奈美端来一杯冰咖啡,放在悠木和雅面前的桌子上。真奈美长得很漂亮,三个月以前是住宅供给公社的职员。据说是追村引荐给白河的。不知道以前为白河社长,推轮椅的黑田美波怎么样了。

白河跟追村的闲聊,似乎没完没了。悠木和雅觉得实在不能再等了,果断地插了进去:“副主任,耽误您一会儿行吗?”

“什么事?说吧。”

“关于版面安排的事。”悠木和雅说着,把清样展开铺在桌子上,“我已经把这篇文章,安排在头版头条了,不知是谁弄错了,给放在第二版了。”因为是当着社长的面,悠木尽量斟酌着词句。

追村满不在乎地说:“没有弄错,是我叫排在这儿的。”

“为什么?”

“这还用得着解释吗?报纸嘛,没有必要替自卫队吹喇叭抬轿子。”

“可是……”悠木欠起身子,屁股离开了椅子,“这里只不过是,偶然写到一个自卫队军官,跟吹喇叭抬轿子没关系!……”

“就结果而言,还不是那么回事!社长,您看呢?”

“什么事啊?”白河正在享受真奈美用梳子,给他梳头的快感,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睁。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决问题啊?再说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悠木和雅想到这里,对追村耳语道:“您出来一下可以吗?”

“出去?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吗?”

“您不能就这么定了,请您再好好考虑考虑!……”

追村又把脸转向白河:“头版头条登一篇宣扬自卫队的文章,有些不妥吧?”

“嗯……这倒也是。”白河社长犹豫着说。

悠木和雅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形势急转直下,排不排头版,突然变成由社长来判断的问题了。

这不公平!追村使用了“宣扬”这个词,把问题的性质夸大了。

“社长!……”悠木用很快的速度说,“这绝对不是宣扬,您看了就会明白的!”

追村急得把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但是,关键人物白河社长,根本没有把清样要过来的意思。他的手被真奈美那雪白的小手握着,让她修剪指甲呢。

“社长,真的,只要您看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不妥当啊!……”白河扭过脸来,看着悠木和雅,打断了他的话。

悠木愣住了,连眼睛都眨不动了。社长就这么决定了,如此轻率地决定了!

不,现在还来得及!悠木主意已定:一定要争取到底!

“社长!写这篇文章的记者,是没吃没喝爬了12个小时的山,才赶到现场……”

“悠木!……”追村用教训的口吻喝道,“难道你连社长的话,都不听了吗?”

“不是,但是……”

“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社长决定了的事情,是不容更改的!”

白河微笑着看二人争论。真奈美又开始给他按摩肩膀了。看着白河那色眯眯的样子,悠木和雅心想,这个当过编辑部主任的人,身体行动不自由了,难道大脑的转动,也不灵活了吗?

“社长!求求您了,让我把这篇文章,安排在头版头条吧!”

白河社长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真是长大了!……”说话的口气跟刚才的“长大了”完全不一样了。

悠木和雅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再说社长就该发火了。白河当编辑部主任的时候,外号叫“氢弹”,爆炸起来比原子弹厉害多了。

悠木和雅的脑海里,浮现出佐山的身影,“悠木!我们都支持你!……”的声音,也在他的耳边回响。

悠木和雅摆出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姿势,站起来向坐着轮椅的白河社长走过去。追村厉声制止了好几次,都没有把他制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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