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木和雅把清样放在白河的腿上:“只求您看一遍,求求您了!”说完就一直深深地,向白河行着鞠躬礼,不再站直身子。
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真奈美悄悄地离开轮椅,走出了社长室。
真奈美走了以后,白河睁开了眼睛,高声喝道:“不就是临时让你,当个全权吗?……这里没有你发表意见的分儿!……”
悠木和雅的后脊梁直冒凉气,但他并没有被白河的淫威吓倒,坚持说道:“请您一定看一遍!……”
白河社长眼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他把脸转向悠木和雅:“你小子想把自己的饭碗砸了是吧?”
悠木和雅沉重地垂下了头。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沮丧。他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恨不得一拳把白河打翻在地。
就为了这个就开除我?可以啊,随你的便!反正我也不想干这个“全权”了。两次都把人家佐山的文章枪毙了,我也没脸再当这个“全权”!
我才不留恋记者这个职业呢!干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干出个人样儿来,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家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演戏演够了,心也碎了。那也叫个家吗?整天提心吊胆地,看着儿子的脸色过日子,这种日子实在是过够了!弓子要是听说我被开除了,恐怕再也不会那么亲且了吧?
以前早就想过了,还是一个人过日子
悠木和雅用手捂住了额头。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累了,实在太累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好像被拖进了黑暗的渊薮。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蜷缩在堆放杂物的小屋里,抱着膝盖,浑身哆嗦着。
他想大叫。他的耳朵深处疼得要命。
他听见了母亲娇滴滴的声音。他听见了男人们淫荡的笑声。
狗又咬起来了。孤独感渗入了他的骨髓。眼前浮现出弓子、小淳和由香利的脸。
我离不开你们,我只要求你们能待在我身边,哪怕你们根本不能跟我交心。
我害怕孤独,不想再过那种一个人抱着膝盖在,小屋里打哆嗦的日子。
悠木和雅身体摇晃着,在差点儿撞到白河社长身上的时候,叉开脚站稳了。
他的眼睛好像被蒙着一层,不怎么透明的薄膜,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白河那张鬼脸。他弯下腰,郑重其事地伸手把白河腿上的清样拿起来,叠好以后攥在手里,无力地向白河鞠躬,说了声:“给您添麻烦了!……”转身离开了社长室。
穿过昏暗的走廊,顺着楼梯上到三楼的时候,发现那几个年轻的记者,都坐在自动售货机前边的沙发上等着他呢。
悠木跟佐山四目相视。
佐山从悠木的脸上明白了一切,默默地低下了头,转身离去。
神泽挡住了悠木和雅的去路问:“怎么样了?”
“忍了吧。”悠木和雅只说了这么三个字。
悠木和雅走向办公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一片咂舌的声音。
年轻的记者们,毕竟抱着很大的希望,在楼道里等来着……
大办公室里是截稿前的骚乱。
悠木和雅没有回自己的办公桌,而是来到写着“日航全权——悠木”的黑板前面。
悠木和雅伸出手去,把用白色颜料写的那几个字抹掉了。
15
夜已经很深了,天气还是那么的闷热。
报纸付印以后,悠木和雅马上就开车回了家。即便如此,到家里也已经12点半了。家里黑糊糊的一片,一盏灯也没有亮着,悠木心里不免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家里非常安静,一进家门,就可以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家的气味。客厅里还很凉快,说明弓子刚刚睡下不久。悠木和雅走进厨房一看,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打开冰箱,里边一罐啤酒都没有,也没有剩菜剩饭。毕竟中午回家的时候,悠木和雅说好今天晚上不回家的。
倒了一杯凉麦茶回到客厅里,悠木和雅把刚才拿回来的《北关东新闻》,随便地往桌上一摔,也没换衣服,就躺在了长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正在播放的是御巢鹰山坠机现场的新闻。大概是因为职业棒球联赛直播时间延长,新闻节目顺延了。穿着朴素的西装的女主持人,念着长长的新闻稿件,也说不上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悠木和雅呆呆地看着电视画面,女主持人说的是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开始有些后悔回家来了。
“你小子想把自己的饭碗砸了是吧!……”社长白河的声音,依然在悠木和雅的耳边回响。
悠木和雅向社长的淫威屈服,退缩、狼狈地低下了头。他没有能够保住,佐山那篇文章的头版头条的位置,年轻记者们也看不起他了。
悠木和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悠木和雅是为了寻找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这才回到家里来的。他害怕孤独,他想立刻看到家人的笑脸,可是好叫人泄气啊。
搞糟了的盆景!
悠木和雅把理想的家庭,当作一个盆景加以制作,只不过这个盆景,不是山石树木,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悠木心目中的理想家庭,是在明亮的灯光下,他跟弓子、小淳、由香利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可是,这个盆景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完成。
悠木和雅觉得憋气,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悠木和雅觉得:上班比在家里待着好了。碰到什么辛酸事的时候,在报社里待着,要比在家里待着舒心得多。
在报社里喧闹的环境中,悠木和雅可以达到暂时忘记自己的境地。
编辑部的大办公室里,没有令人烦恼的过去,也没有叫人担心的未来,只有一个单纯而明快的目标——顺利出版明天的报纸。为了这个单纯的目标,悠木和雅跟大家一起,在有限的时间里向前猛冲。愤怒也好,焦急也好,暴躁也好,都在那个犹如断头台上的绳索,被切断的截稿瞬间,突然化为了乌有。在那个瞬间,谁都能够利利索索地,把“今天”抛掉了。到了第二天,又重复今天做过的一切。
这是单调而枯燥的工作。不管你多么讨厌谈论死人,也得把这个人,是在哪儿死的、是怎么死的,调查个一清二楚,然后写稿、改稿、排版、印成报纸……悠木和雅的神经都麻痹了,谁也不认为这是什么罪过。只要待在那个大办公室里,就不用说谁比谁心眼儿更好、谁比谁更加薄情。
大概正是那枯燥的空气,和某种程度的宽容,吸引着悠木和雅走进大办公室里去的吧。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内心深处有很多悲伤的人,不一定就是能够理解,他人的悲伤的人。悠木和雅在当记者的过程中,常常把地球上这里、那里发生的不幸,跟自己的不幸重叠起来,从中得到某种安慰和平衡。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在那间大办公室里,简直就待不下去了。
电视上女主持人嘶哑的声音,钻进了悠木和雅的耳朵里。她的大眼睛里都是泪水,在她身后的监视器的画面上,是藤冈市体育馆认领遗体以后,哭得死去活来的遇难者的亲属们。
悠木和雅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女主持人的脸,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机关掉了。
“辛苦了!……”看着黑糊糊的电视屏幕,悠木和雅似乎听见了那名女主持人的同事们,在用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欢快的声音,跟她打着招呼,然后约她一起去吃夜宵。那个女主持人还没有,从主持人席上站起来吧?她谢绝了同事的邀请吧?她依然一个人,坐在没有了照明的播音室里,淌眼泪吧?
“不会的!……淌眼泪是遇难者亲属的工作。”悠木和雅自言自语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突然,悠木和雅想起了,还躺在床上的安西耿一郎来。
迁延性意识障碍,也就是说,安西耿一郎已经变成植物人了。
“安西绝对能够醒过来!……”那是安慰小百合的话,实际上醒过来的人,是少之又少的。
不管怎么说,安西耿一郎还没有死,那么,他的妻子小百合和儿子燐太郎,到底应该什么时候哭呢?
“啊,爸爸!……”背后是由香利的声音。
悠木和雅慌忙坐起来一看,女儿由香利穿着睡衣,站在客厅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都上小学四年级了,由香利还像个幼儿园的孩子。由于个子太小,在少年体育培训学校的排球队,是个从来不上场的板凳队员。
“睡得好好的,怎么起来了?……”悠木和雅温和地望着女儿问,“是要上厕所吗?”悠木和雅听出来,自己说话的声音,变得很不自然。
“我口渴噢!……”由香利说,“爸爸,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悠木和雅冷淡地说。
“爸爸辛苦了!……”由香利像个礼仪培训班的学生。
悠木和雅的眼睛一阵剧痛,笑容和回答晚了一拍:“不辛苦……啊,谢谢!……”
“阪神老虎队①今天也赢了吗?”
①日本关西的著名职业棒球队,1985年度冠军,后亦多次夺得冠军。下面提到的真弓和巴斯,都是老虎队的主力队员。——译者注
“嗯——这个嘛——噢,对了,听同事们说,好像是输了。”
“是吗?几比几呀?”
“这个嘛,爸爸没有注意听。”
“好遗憾哟!……”由香利嘟囔了一声。
悠木和雅还想跟女儿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发现由香利正在观察爸爸的脸色。其实,从站在客厅门口的时候起,由香利就开始观察,这个打过哥哥的爸爸的情绪,究竟怎么样了。
悠木和雅记得,女儿由香利拿回来的第一张成绩单上,老师写的评语是:有看那些厉害的孩子的脸色行事的倾向。看到这评语,悠木心里颤抖了。
“真弓今天有本垒打吗?”
“这个嘛,爸爸,没有听说。”
“巴斯呢?”悠木和雅笑着问。
“对不起,爸爸,不知道。”
“是吗?……”悠木和雅嘟囔着,“对了,飞机出了事故,爸爸太忙了。”
“可不是嘛。”由香利像个大人似的,眉头皱了起来,“妈妈说,死了很多人呢。”
“嗯,520人呢。”
“真是可怜。”
“可不是嘛。”悠木和雅尽量做出悲伤的样子说。要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至少要教会由香利这样做。
“不过,也有得救的孩子哟。”
“嗯,爸爸真为她高兴。”
“我也高兴。”由香利笑着拍了拍手。
“由香利真是个好心眼儿的好孩子。”
“那倒不是……”由香利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悠木和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水喝过了吗?”
“嗯,喝了一杯大麦茶。”
“那就赶快睡去吧,明天还得去少年体育培训学校呢。”
“哎。爸爸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由香利的小手在胸前摆动了几下,转身上楼去了。
悠木和雅重新躺在沙发上,强装的笑脸,使脸上的肌肉变得硬邦邦的。
由香利始终没有跨进客厅一步。
悠木和雅左右转动了几下脖子,把领带松了松——只是松了松,他没有解下来。他在犹豫,是否回报社的值班室去睡呢?内心深处一个凶恶的声音,催促着悠木从沙发上爬起来。
16
第二天即1985年8月15日的早晨,在编辑部主任的办公室里,主任粕谷、副主任追村、社会科科长等等力、整理科科长龟岛……编辑部的主要干部都在场。
悠木和雅走进屋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理他,就连平时关系比较好的龟岛,也对他板着脸。
悠木和雅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果然,会议的第一项内容,也许就是等等力宣布,解除悠木的“日航空难报道全权负责”。他甚至想自己主动提出,解除这个有名无实的“全权”。
但是,会议的议题完全是另一回事……
“现在开会,研究今天的版面,怎么安排比较好,请大家拿出各自的智慧来。”粕谷来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环视着大家。
今天的版面安排,确实需要智慧。有三个方面的内容都非常重要:一是继续报道空难事故,二是战争结束40周年纪念日,三是中曾根首相正式参拜靖国神社。
最让人头疼的,是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内容。你说这是那位“乡土宰相”①的英明决断也好,盲目蛮干也好,作为一张地方报纸,如何处理,还真是挺难办的。空难事故发生以来,一直保持沉默的政治科科长守屋和副科长岸本,被粕谷安排在上座,就是这个原因。
①当时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是群马县人。
“我看,中曾根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报道,应该安排在头版头条位置。”守屋先发制人。
大概是从守屋说话的口气里,闻到了“政治臭味”吧,等等力用社会科科长的表情,看着守屋说:“空难事故不上头条了?……掉下来才四天哪!……”
“今天就来个挂肩吧。作为战后第一个,正式参拜靖国神社的首相,不弄个头版头条,怎么也说不过去吧?”守屋毫不退让。
“别用过年的感觉说话!……”等等力严肃地说。
“过年的感觉?什么意思?”
这两位同年进报社的同行,都互相瞪起了眼睛。
“这次跟他当上首相以后,第一次回故乡,完全是两码事!……”等等力严肃地说,“正式参拜靖国神社是有问题的!不但在野党和宗教团体会反对,中国、韩国也会提出抗议的!……”
“那又怎么样?……日本国内的事情,用不着外国说三道四!……”守屋愤愤地说,“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向为国捐躯的英灵表达悼念之情,那又有什么不对的?”
“政教分离你懂不懂?正式参拜有可能是违宪的!”
“所以我才说,这条新闻非常非常的重要嘛!……绝对不比空难事故逊色!”
“死了520人呢?”
“群马县县政府所在地——前桥大空袭死了多少人?”
“少说这种没有用的废话!……”等等力愤愤地说。
“等等力!你小子才是过年的感觉呢!……”
“你是什么意思?”等等力质问着。
“事故越大你越高兴!死人越多你越高兴!……”守屋讽刺地说,“不过嘛,虽说是欠的空难事故,也是别人送来的事故!……日本航空的事故,根本就不是本县的素材!……”
悠木和雅不禁看了守屋一眼。
“别人送来的事故”,悠木早就料到,有人会说出这种话来,没有想到的是,在社会科与政治科之间的争论中说出来了。
悠木和雅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对守屋的不满,也就是看了他一眼而已,并没有产生空难事故,被他轻看了之类的想法。
当然,今天如果把头版头条,让给了中曾根康弘参拜靖国神社,整个编辑部对空难事故的报道,就会热情大减。空难事故全靠“世界最大”啦、“前所未有”啦,等等空洞的词句支撑着,守屋的话一针见血,所谓“过年的感觉”的指摘,也不是无的放矢。编辑部的人们,谁都不敢正视“别人送来的事故”这个事实,而是把“世界最大”作为兴奋剂,去消减着自己的睡眠时间。
守屋跟等等力的争论,很快就结束了。互相牵制一下而已。《北关东新闻》跟全国性大报不一样,单位小,人员少,政治科跟社会科,没有根深蒂固的矛盾。除了悠木和雅一直是社会科的记者以外,在座的编辑部干部们,几乎两边都干过。《北关东新闻》称得上势不两立的,是编辑部门跟经营部门,社长派跟总经理派。
粕谷故意使劲儿叹了一口气,把大家的视线吸引到他这边来:“守屋,假如中曾根首相上头版头条的话,你准备怎么上?……我的意思是内容,光是吹捧不行吧?”
“当然也要刊登,在野党发表的批判性谈话。”
“那样的话,会不会让读者认为,我们是为了打中曾根的板子,才让他上头版头条的?让中曾根首相的阵营认为:我们的姿态,跟《朝日新闻》《每日新闻》是相同的呢?”
“这倒也是,”守屋想了想,继续说道,“整体上还是要,给人以‘中曾根干了一件大事’的印象,在大标题的配置上,下一点儿工夫,问题不大。”
粕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问:“首相如果上了头版头条,福田①阵营会怎样理解呢?”
①即日本前任首相福田纠夫,1976—1978年间,担任日本首相。福田纠夫跟中曾根康弘一样,也都是群马县人——译者注
“这个嘛,如果他们觉得没有批判,心里也许不痛快。”
“这小子该受不了了……”
《北关东新闻》在“角福战争”①中吃尽了苦头。当时担任编辑部主任的白河发出指示,避免批判当时的竞选者之一的中曾根,结果福田阵营都不订《北关东新闻》了,损失惨重。
①指1972年田中角荣与福田纠夫,为争夺日本自民党总裁,展开的党内政治斗争,结果田中角荣取得胜利,当上了总裁、田中角荣1972—1974年任日本首相,在位期间实现了日中邦交正常化。而福田纠夫直到1976年71岁的时候,才坐上了总裁宝座,担任日本的首相。——译者注
紧接着,福田纠夫在总选举中,以178281票的绝对优势,战胜了中曾根康弘。这个数字接近《北关东新闻》的订阅量。所以,得罪了“福田党”可了不得——报社的干部们,都了解这一点。
粕谷把脸转向副主任追村:“你看呢?”
“我看嘛,头版头条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追村今天没有以往的干脆劲儿。按说讨厌自卫队,就应该反对中曾根康弘,可是,社长白河是亲中曾根的,这让追村左右为难。粕谷把他当作暗藏的“福田党”加以追问,使他躲闪不及。
粕谷又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看起来,非得问一问饭仓总经理不可了……”
房间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饭仓总经理外表看上去像个绅士,外号“黑社会的教授大哥”。在《北关东新闻》报社,他是最接近福田纠夫的一个存在。
粕谷以“调停专家”的口吻,对守屋说:“关于这次参拜,饭仓总经理没说什么吗?”
饭仓虽然不主抓编辑部的工作,但是,经常给编辑部的大办公室打电话,通报什么“福田的意见”啦,“福田的反应”啦,等等。编辑部的干部们,对饭仓的行动看法不一,但都可以通过“饭仓情报”,或多或少地了解到,福田纠夫阵营的想法。“饭仓情报”往往比记者们通过福田的秘书,搜集来的“秘书情报”更加准确,更接近福田纠夫本人的所思所想。
“为什么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说呢?”粕谷不耐烦地问。
“恐怕是在静观局势变化吧。”回答粕谷问话的是追村,大概是听到饭仓的名字以后,他也愤愤不平起来。
“静观?为什么?”粕谷这么一问,追村马上指手画脚地说了起来,“后发制人嘛!……咱们要是来个头版头条,他就可以批评咱们吹捧中曾根。总经理这次划拳打算后出,真不愧是黑社会的教授大哥!……”
粕谷神情忧郁地点了点头:“要尽最大努力,不被别人钻空子。追村,你下结论吧!……”
“头版头条还是要上的,按照守屋说的,把在野党发表的批判性谈话登上去,再加上一些解说性文字消消毒。”
“解说?用共同社的?”
“共同社的解说,言辞过于激烈,让青木写一个比较温和的。”
“不行!……加上我们自己的解说,那样做太危险了,读者会认为,那就是咱们报社的主张。”粕谷立即打断了这个主张,“混杂着主观看法的东西,最好不要刊登。”
“这倒也是……”追村听粕谷这么一说,不由得沉思起来。
大家都沉默着,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可以说,在没有摸清楚总经理的想法之前,谁也无法判断,头版头条关于中曾根康弘去参拜靖国神社的新闻,到底该怎么登好。
粕谷把庞大的身躯,靠在沙发背上,环顾四周问:“你们想一想看,《上毛新闻》那里会怎么做?”
整理科科长龟岛说:“恐怕还是以日航空难事故为中心吧。”
粕谷对龟岛的回答感到意外:“为什么?”
“看看咱们编辑部大办公室的气氛,就可以推断出来。所有的人都着了魔似的,热衷于报道日航空难,就算咱们决定上中曾根的新闻,大家也不会有多大热情。”
龟岛的说法,显然是一种无视事物本质的说法,但粕谷听了以后,好像很受启发。
“嗯,你说得有道理。”粕谷点了点头。
龟岛得意地说:“就是嘛!……报纸啊,它就是一个活物,不重视它的生长规律,那是不行的。”
粕谷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悠木和雅的身上:“你呢?你怎么看?”
悠木和雅默默地看了粕谷一眼,暂时没有说话。他做好了被拒绝发言的思想准备,却没有做好,回答问话的思想准备。如果是昨天,悠木会毫不犹豫地说:“应该上日航空难”,但是,昨天晚上佐山的稿子被排挤,自己又被社长侮辱,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了,报道日航空难的热情,也顿时减了大半。
追村和等等力冷漠的目光,制造了一种不许他发表意见的氛围,他自己也意识到,不会有人再信任他这个“日航全权”了。
“嗨!问你呢!……你是什么意见?”粕谷又问。
悠木和雅从粕谷的表情和声音里,可以听出某种期待感,哪怕他仅仅对龟岛的意见,表示一下赞成也是可以的。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心想: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了!
“哪个上头条都无所谓。”
粕谷的表情立刻变成了失望。
会议在没有得出结论的情况下,伴随着粕谷的第X声叹息,草草地结束了。
“傍晚再开一次会,我这就去见总经理!……”粕谷严肃地说。
17
大办公室里闲散起来了。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以后,悠木和雅一直追在龟岛身后,他想为昨天晚上的事,向龟岛道歉。他让龟岛撤掉日航的道歉广告,对龟岛大发脾气。不管怎么说,对可以称作大办公室的“良知”的龟岛耍态度,悠木和雅真是太过分了。
“龟岛!……”悠木和雅忽然从后面叫了一声。
“有事吗?”龟岛扭过头来,表情很严肃。
悠木和雅向龟岛稍稍弯了弯腰:“向你道歉,昨天晚上我态度不好。”
“不用了。”龟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以后我一定注意。”
龟岛哼了一声:“不是跟你说了吗?不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道歉!……你应该反省的,是刚才的行为!……你看你都说了些什么呀?!……”
“刚才?……”悠木和雅顿时一惊。
“刚才开会的时候,你说什么,哪个上头条都无所谓!……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你是负责报道这次空难的全权哪!……你不是一直干得挺带劲儿的吗?怎么了?……这个素材,难道不值得你去好好珍爱吗?”
悠木和雅觉得:自己的嘴里好苦,他默默无语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这个素材,难道不值得你去好好珍爱吗?”
悠木和雅打心眼儿里,羡慕能说出这种话来的龟岛。他怎么就能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来考虑、来对待呢?
进了报社以后,龟岛一直在整理科工作,从来没有作为记者,去外边采访过,每天都在这个大办公室里,为了“明天”跟“今天”搏斗着。也许是因为,没有跟外边的活人,接触过的原因吧,他对弥漫在这个大房间里的,新闻气氛最敏感。
“哪个上头条都无所谓……”
一想到这句话,竟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悠木和雅的心就发痛。
悠木和雅叹息似的吐了一口气,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稿件。中午11点还不到,悠木就已经有大量的共同社,关于空难事故的新闻稿发过来了。其中的一张大幅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盖着白布的灵柩,整齐地排列在体育馆里,体育馆中门的两侧,各自摆着两个大花圈。花圈挽联上的字看得很清楚,右侧的落款写的是“原内阁总理大臣福田赳夫”,左侧的落款写的是“内阁总理大臣中曾根康弘”。
那是在藤冈中学体育馆拍的照片。由于藤冈市体育馆太拥挤了,这里的体育馆也被借用了。
原首相也好,现任首相也好,这里都是他们的地盘啊!
这真是一张奇异的照片,越看越觉得余味无穷。花圈不是在体育馆门外,而是在体育馆里边,也就是说,摄影者是站在禁止媒体进入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的。
又一股苦涩的味道,从胃里翻了上来。
“早上好!……”①伴随着一个女人明快的声音,悠木和雅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杯茶。
①日语中的“早上好”,可以一直使用到中午12点,如果是一天之中的第一次见面,甚至过了中午12点,也可以用“早上好”打招呼。——译者注
悠木和雅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依田千鹤子已经摆动着裙裾,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她手上端着的大托盘里,茶杯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诉说着大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的历史。
悠木和雅喝了一口茶,嘴里苦涩的味道被冲跑了,可还是静不下心来看稿件。
桌子上有一份松散地、卷成一卷的报纸。悠木和雅把报纸拿起来,一下子就翻到了体育版。每当这种时候,他就立刻感觉到,自己从事这种职业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老虎队还真输了,3比4输给了巨人队……
“照这样下去,老虎队能夺冠吗?”政治科的“马脸”岸本,手里端着一个特大号的茶杯,忽然凑了过来。
“昨天也输了。”悠木和雅接过岸本的话茬儿说。
听悠木和雅这么一说,“老虎队”的铁杆儿球迷“马脸”岸本,有点儿不高兴了:“五连胜以后输两场,不疼也不痒。”
“今天二连败,明天二连败,最后结果是下地狱。哪年不是这样啊。”
“嗬!……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暗藏着的巨人队的球迷!……”“马脸”岸本模仿着追村的口气笑着说。
近来,巨人队的老板——读卖集团的报纸《读卖新闻》,在群马县发起了扩大销售的攻势,在《北关东新闻》谁要说自己是巨人队的球迷,就会被骂作“卖国贼”。
“不过,你们家的老二……是叫由香利吧,可是个阪神老虎队的铁杆儿球迷——是你说的吧?”
“不如说她是真弓迷。”
“对对对,日本人的老婆和女儿,都是真弓迷。”岸本又笑了,但马上把大茶杯放在桌子上,脸上变得严肃起来,“对了,你们家由香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悠木和雅奇怪地歪着头。
“她说不说你脏?”
悠木和雅一愣,举头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没头没脑的。”
“真叫人伤心哪。”“马脸”岸本皱着眉头说,“我们家那孩子,老说我脏!……也不知道是不是初潮的影响,女孩子一到小学五六年级,就十分讨厌父亲。”
“你们家和子开始讨厌你了?”岸本家的女儿和子,悠木和雅只见过一次,但是,照片都已经看腻了。
“老二史子也是。”
“你家的那两个女儿都多大了?”
“一个初中一年级,一个小学六年级。太叫人伤心了。”岸本开玩笑似的,不过说着说着,表情消沉了起来,“好像我就是霉菌,只要我一回家,姐儿俩就像引田天功①那骚娘们儿似的,‘滋溜’一下子逃得无影无踪。”
①日本著名的女性魔术师,每年在美国和亚洲等地,到处演出三百多场,被誉为世界级顶尖的魔术师,幻术大师,善于表演精彩的逃脱术。——译者注
“不会永远这样的吧?”悠木和雅安慰他说。悠木也在为自己的孩子发愁,希望能从岸本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大家都这么说,可谁能给我一个保证呢?……如果永远这样下去怎么办?”“马脸”岸本嘟囔着,“我……我他妈的真想大哭一场。”
“唉呀!……”悠木和雅也感叹一声。
“我是那么喜欢她们,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们拉扯长大,到头来……我真羡慕你,还是男孩子好啊!”
悠木和雅不想谈儿子这个话题,正要把话头岔开,结果岸本抢在了他前面:“对了,你们家小淳怎么样?好像是跟我们家和子同岁吧?那小子长高了吧?”
“啊,个子倒是不小。”说完这些,悠木和雅赶紧躲开岸本的视线,看别处去了。
“你们家的由香利,跟你也挺亲的吧?那可是个好孩子。”
“说不上是好孩子……”悠木和雅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孩子……咳,我们家那两个孩子,一直到小学四年级……”
岸本说到这里,发现追村过来了,赶紧停下不说了。
“嗨!岸本!……”追村把屁股靠在岸本的桌子角上,“刚才也没有听一听你的意见,现在我想来听一听。”
悠木和雅把转椅转了半圈儿——总算可以逃避,岸本提起的话题了。追村等于把他给救了,但他不想感谢这个蹂躏了佐山的稿子的人。
岸本好像是偏向中曾根康弘的。这也不奇怪,岸本在中曾根去日本各地视察的时候,曾经作为报社的特派员,一路跟随中曾根首先同行。在岸本家的客厅里的电视机上边,摆放着一幅中曾根首相和岸本的合影。那是在中曾根的专机里边照的,不过是政府方面的记者,为了让岸本高兴给他照的,岸本却如获至宝。对岸本这种崇拜权威的意识,悠木打心眼儿里表示轻蔑。
但是,听了岸本刚才,关于两个女儿的一番感慨,悠木和雅对岸本的轻蔑,发生了一些变化。
岸本的女儿们的照片,也摆在电视机上边,他也许是为了吸引来客,来看自己女儿的照片,才把跟首相的合影,摆在那里的吧。另外,岸本很有可能,是为了让家里人每天都能看到,才摆在那里的。作为一个男人,至少得得到自己的老婆、孩子的尊敬吧……
“对,老是日航日航的也有点腻了。”追村说完,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什么,已经腻了?……”悠木和雅特别讨厌这种说法。
大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过一会儿,就该决定截稿时间了。
哪个上头条都无所谓……
悠木和雅的心里很不平静。怀着这种别扭的心情,去迎接“今天”,是他当记者以来的第一次。
18
中午饭是在地下室的职工食堂吃的。吃完饭回到大办公室里,悠木和雅立即拿起电话,拨了佐山和川岛的呼机号。
在等待回电话的时候,悠木和雅随手翻了翻今天的《北关东新闻》。头版头条的大标题是“已找到121具遗体,辨明身份者51人”。左侧为“坠毁原因,可能是由于尾翼附近破损”。往下翻,本来应该登在头版头条的佐山的文章《在御巢鹰山》,可怜巴巴地躲在第二版的角落里。
愤怒和自责,再次涌上悠木和雅的心头。悠木提议搞的系列连载,要想占据第一版,已经成为不可能。一个好端端的计划,就这样随便流产了。
先回电话的是佐山:“您呼我?”冰冷的声音,让悠木和雅觉出了距离感。
悠木和雅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你那边调查出什么消息了?”
“县警察局找那个乘务组副组长,听取了情况,够写50行吧。”
“嚯,警察的动作挺快的嘛。”
“日本航空公司抢了个先手,县警察局的头头脑脑可生气了。”
“当然得生气了,日航的行为,纯属妨碍调查。”
过了一会儿,佐山才不冷不热地说:“就是。”
“你现在在县警察局里吗?”
“在警察局的记者室。”
“川岛在吗?”
“不在,他出去了。”
“看见他以后,让他给我回电话,我呼过他了,还没回话。”
“知道了。”佐山用公事公办地口气回答。
悠木和雅看着电话,发起愣来。很明显,佐山已经没有采访热情了。这也怪不得他,呕心沥血地写的现场直观,被糟蹋成那个样子,谁不感到心寒哪!
电视画面上,正在播出追悼仪式。追悼仪式快结束的时候,川岛那柔弱的声音,才出现在电话里。
“我是……川岛。”
“你的稿子几点钟交过来?”
“啊?……”川岛吃了一惊,好像很感意外。
“要连载第二篇文章啊!……第一篇虽然没有能够上头版,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垮了嘛!”
“让神泽写吧。”
“什么?……”悠木和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跟你说过,第二篇让你来写的!……”
川岛不说话。
“你是记者组副组长,怎么能让神泽先写呢?”
“这个……”川岛含糊其辞。
不用问了,理由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神泽跟佐山,是最早到达御巢鹰山坠机现场的《北关东新闻》记者,而川岛则半途而废,这使川岛跟神泽的力量对比,发生了逆转。
“川岛,你来写!……”悠木和雅坚持命令,川岛沉默了。
“听清楚了,5点以前给我交来!……”悠木和雅说完,也不等川岛说话,“啪”地把电话给挂了。
悠木和雅心想,川岛在《北关东新闻》干不长了。连自己的位置都站不住的记者,在这个报社是生存不下去的。
悠木和雅抬起头来,看见电视下边,聚集着很多人,马上就想到,一定是电视台正在直播,首相中曾根康弘参拜靖国神社。果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身穿礼服的中曾根首相,在官房长官藤波和厚生大臣增冈的陪同下,迈着严肃的步子,顺着台阶慢慢走上正殿,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眼睛盯着电视画面的编辑部主任粕谷,表情十分僵硬,头版头条到底是上日航的空难报道呢,还是上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呢?他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
电话铃响了,是玉置打来的。
玉置是《北关东新闻》里,唯一的一个工科毕业的记者,悠木和雅让他把藤冈分社的户冢换下来,专门在上野村,盯住运输省航空事故调查委员会的成员,打探事故发生的原因。悠木虽然是这么打算的,但是他知道,玉置在大学学的不是航空工业,不一定能发挥他的专业特长,打探到什么重要情报。把他安排在上野村,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不想在事故原因的报道上,落在别的报社后边。
但是,玉置报告的情况,让悠木和雅大吃一惊。
“事故的原因大体上明白了。”玉置开口就说。
悠木和雅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可是个爆炸性消息。
“你快说!……”悠木和雅催促道。
“减压隔板坏了。”电话那头说。
悠木和雅第一次听说,“减压隔板”这个名词:“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减压隔板,也叫抗压隔板,就是飞机后部的半球体隔板,这个隔板的作用,是阻挡飞机内部的气压……”
“接着说。”悠木和雅似懂非懂,只知道催着玉置快说。
“飞机在高空中飞行的时候,客舱内的气压比外面高。减压隔板的作用,是减轻客舱内的气压,对机身的冲击,因此,它的负荷是很大的……”
悠木和雅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留着三七开的分头的小伙子,那张严肃认真的脸蛋。他于群马大学工学系毕业,在前桥市负责市政方面的取材,今年是他当记者的第三个年头——悠木和雅所了解的只有这些。
“不用说那么复杂了,说结论吧!……”悠木和雅打断玉置的报告。
“总而言之,超负荷的压力挤破了减压隔板,进而撑破了机身,最后把尾翼冲断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认为的?不是听调查官说的呀?”
“啊,不是,我只听见调查官们在一起,说出了‘隔板’这个词。”
“不是采访得来的,而是偷听来的?”
“啊,这个嘛……”玉置有些不好意思。
“听见调查官们说没说,隔板被挤破了?”
“那倒没有听见。”玉置诚实地说。
悠木顿时扫兴地垂下了双肩。结论原来是玉置推测的!但是,万一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呢?
“今天晚上,你潜入调查官们住的地方,找机会抓住一个问问!”
“这可不容易,各报社记者都在这里,甩开他们单独行动,简直是不可能的。”
“尽最大努力去做吧!……”悠木和雅说了一句鼓励的话,把电话挂断了。
悠木和雅转向政治部的岸本,问道:“岸本,咱们报社有参加运输省记者俱乐部的人吗?”
“没有,以前好像有过,现在没有了。”
“哦……”这样的话,除了让玉置在上野村,抓住事故调查的官员以外,就没有别的好办法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玉置一个人行吗?
悠木和雅走到地方科的山田那里,问道:“山田,前桥的玉置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