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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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玉置啊?怎么说呢?……”山田笑着说,“属于那种说他不行也可以,说他行也可以的那种人。”

悠木和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视线顿时落在了电话上。他想再找个人问一问,玉置作为一个记者的资质、能力、获取情报的可信度,等方面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只有问佐山。

悠木和雅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给佐山打电话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从背后叫他,原来是销售部主任伊东康男,嚼着口香糖过来了。

“耽误你一会儿行吗?”伊东康男突然问道。

“什么事?”悠木和雅没好气地回道。

“占用你15分钟的时间,跟你谈一谈。”伊东康男摸着仁丹胡说。悠木和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那就十分钟,为安西的事情。”

悠木和雅的脸色马上变了:“安西的病情恶化了?”

“没有,不是谈他的病情。”伊东康男磨磨唧唧地说着,把脸转向了门口。

二人来到楼道里。一般需要说什么事的时候,都是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沙发那边,但伊东康男经过那里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奔楼梯下楼了。看着伊东那自信而傲慢的背影,悠木和雅心想:这小子肯定知道,死去的母亲的秘密……

伊东康男在一楼准备了一个房间,是营业员谈业务的小接待室。伊东康男硬让悠木和雅在沙发上坐下之后,自己才落座了。悠木和雅凭直感知道:伊东康男今天,肯定有某种恶意的企图。

“我算是服了!……安西耿一郎这么一病,窟窿大了去了,现在派了三个人去堵都堵不上!……”伊东夸张地比画着说。

悠木和雅沉默着,很明显,伊东康男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严肃地说:“已经十分钟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上去了。”

伊东康男一点儿都不着急地说:“你看你,我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呢。”

“今天确实忙得要命。”悠木和雅抱怨了一句。

伊东康男好像正等着悠木和雅这句话似的,马上兴奋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十指交叉在一起:“为中曾根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事吧?”·

悠木和雅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伊东康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来——“总经理的侦探”。

伊东康男眯缝着眼睛笑了:“咱们准备怎么报道?”

悠木和雅没有感到吃惊。他完全明白了:饭仓总经理派伊东来编辑部打听消息,伊东康男呢,把悠木当作编辑部的内奸,把他给叫出来了。

愤怒和懊恼同时冲上了悠木和雅的头顶,悠木感到最窝心的是,自己被“总经理派”的侦探,选为他的“谍报员”了。

“为什么选中了我呢?难道我被他们当作编辑部里,吃里爬外的人了?……要不然就是因为我,经常跟他们销售部的安西一起去爬山?很有可能!……”悠木和雅心里激烈地琢磨着,“安西耿一郎也是‘总经理派’的,还说过‘伊东是他的救命恩人’之类的话呢,伊东康男也把安西耿一郎,当作了他的左膀右臂。因为自己跟安西接近,才引起了伊东的注意,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成了‘总经理派’的人了……”

“你怎么了?脸色可够难看的!……”伊东康男仿佛很关心地问,悠木和雅还是不作声。

“参拜靖国的报道,要上头版头条?”

悠木和雅直视着伊东康男,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打听这个,对您有什么好处吗?”说完,他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伊东康男仰着头,看着悠木和雅:“那当然啦。对了,昨天你干得真漂亮!……”

“什么?”

“在社长室嘛!……”伊东康男得意地说,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也明白了吧?”伊东康男笑着说,“白河最坏了!……那种色鬼,当社长是不行的!……”

悠木和雅沉默不语。伊东康男接着说:“只要白河在,你就永无出头之日!……有了昨天那样的事,到了秋天,不把你发配到边远地区去才怪呢!……”

“那也比把自己卖了好!……”悠木和雅说完,转身就朝门口走。

身后追赶过来的,是那个令人感到恶心的声音:“你以前不是在中新田町住吗?”

悠木和雅不由得站住了。他慢慢回过头来,看见的是伊东康男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像一只发现了老鼠的猫。悠木没有勇气,直视那双猫眼,把视线转移到别处去了。

刹那间,悠木和雅的眼前,浮现出母亲那包裹着雪白的肌肤的后背,那个雪白的身子,正在从后门溜出去,贪婪地盯着她的,是男人们色眯眯的眼睛。

19

下午4点钟已经过了,大办公室里热闹了起来。悠木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审阅着稿件。

《已经运回了271具遗体,101人辨明身份》

《日美开始共同调查》

《安全第一,竞争第二》

《国家公安委把调查重点,放在日航是否有责任上》……

“你妈呀,是个卖淫妇啊!……”伊东康男果然是悠木和雅上小学的时候,在公园里碰到过的那个高中生。

悠木和雅心中昂奋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下来了。伊东康男把窗户纸捅破了,反而使悠木和雅感到轻松。一般来说,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在怀疑对方知道自己的秘密,但是,对方却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是最让人胆战心惊的;对方一旦把秘密说出来,恐怖感反而一下子消除大半。

悠木和雅已经死去的母亲,不管是卖淫妇也好,不是卖淫妇也好,难道可以说是一个已经40岁的男人,身上的弱点或瑕疵吗?

悠木和雅拿着红笔,不停地在稿件上圈圈点点。

他的内心深处,总还是有个箱子来着,他觉得那个箱子里,装着足以使自己完全毁灭的东西,多少年来战战兢兢,可以说悠木是拼着性命,把那个箱子隐藏起来了,或竭尽平生力气摁着箱子盖儿。

但是,今天打开一看,里边除了哀伤,什么都没有。

那只箱子里边,躺着一个可怜的女人,这个女人在战后混乱的日子里,丈夫不知去向以后,一个人把还在吃奶的孩子拉扯长大。很多男人接近过她,但只是为了在她的身上,发泄一下兽欲。当她凄惨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前来参加她的葬礼!

悠木和雅的红笔在飞舞着。

《紧急解析黑匣子》

《飞行路线显示出,飞机在做最后的搏斗》

《机长曾经试图使引擎恢复正常》

《对所有大型喷气式客机的总检查业已开始》

……

“悠木和雅!……”有人突然在叫悠木。

悠木和雅抬头一看,是整理科的吉井,满脸担心地站在面前。吉井今天是第一版的负责人。

“赶快决定吧!……”吉井认真地问,“日航空难和首相参拜,到底哪个上头条啊?”

悠木和雅伸长脖子,看了看主任办公室那边。门紧闭着,科长以上的干部,还在接着早晨会议的议题,继续议论呢。

“好像还没有决定。”悠木和雅两手一摊。

“再不决定就麻烦了!……”吉井焦急地抱怨着。

“我这儿也是。没有办法,再等一等吧。”

“为什么非要上中曾根首相的报道呢?上日本航空灾难的报道,不是挺好的吗?”吉井不满地说。

悠木和雅好像被强光晃眼似的,看着吉井。这个35岁的、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个子,是整理科的老职员了。

吉井说:“日航要是三、四天不上头版,会被全日本的报社笑话的!……”

“被……笑话?”悠木和雅吃了一惊。

“可不是吗,怎么着!……”吉井激动地大声说,“为了给咱们报社争口气,别的报社不上,咱们也应该连着上!……毕竟这是本地报纸嘛!……”

为本地报纸争口气——听了这话,悠木和雅的心里颇不平静。

“悠木,你跟上边说说嘛,你小子不是日航全权吗?”

“挂个名而已。”悠木和雅说完以后,被自己说的话刺伤了。

不能接过吉井的话题,继续谈下去,悠木和雅自己也很着急,可能是他的心里,已经没有如鲠在喉、一吐为快的话了。

“这样的话,我只能做两手准备了……”吉井小声嘟囔着,返回自己的办公桌去了。

悠木和雅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看看墙上的挂钟,快下午五点了,川岛的稿子还没有送来。悠木收回来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田泽桌子上的,一本打开的杂志上,刊登的照片上。

那是一条人腿,一条没有跟身体连在一起的腿。悠木和雅一看就知道,那是《焦点》或者《星期五》之类的杂志,大概是御巢鹰山灾难现场的报道特辑吧。

“杂志是今天发行的吗?”悠木和雅询问田泽。

田泽把杂志递过来:“拿去做参考吧!”

“参考?……”悠木和雅一怔。

田泽指着杂志上的照片说:“直截了当地报道了空难事故,报纸竞争不过人家!……”

“为什么?”悠木和雅奇怪地问。

田泽冷笑一声:“不明白呀?……自从听说死了520人的时候开始,报纸就悲惨呀、悲惨呀,写了一大堆,到头来顶得上人家一张照片吗?”

悠木和雅不理解:田泽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因为没有让他当“全权”,在这里发泄不满?

“就算能感动得读者掉眼泪,也太单调了嘛,不就是每天给遇难者家属,一点儿安慰吗?……”田泽冷笑着摇了摇头,“这种报道谁看哪?肯定没有人看!……”

悠木和雅叹了一口气:“少说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说的话吧!……”

“什么什么?”田泽激动了起来。

“田泽,你老实说,你写过能让读者,感动得掉眼泪的文章吗?”悠木和雅质问道。

田泽正要说些什么,悠木和雅用眼神制止了他,接着说了下去:“人死了以后,以最悲痛的方式传达给读者,是新闻媒体的责任,读者看也好,不看也罢,我们都得这么写,都得如实地印出去,都得把报纸送出去!……520个人死了,我们就写520篇,让读者感动得掉眼泪的文章!难道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说着说着,悠木和雅觉得好不心寒,“为了没见过、也不知道的人掉眼泪的人,也许没有,想不想看遗体,想不想看我们写的文章,也是读者的自由,一天到晚老考虑这些,就不要再办报纸了。”

“哟,你可是变得消极多了,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田泽!……”悠木和雅厉声说。

“干什么?”

“我随时可以下台,你要是想干这个‘全权’,就跟上边说去。”悠木和雅严厉地说。

田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注视着悠木和雅的眼睛说:“怎么,你跟社长发生争执了?”

“你的消息够灵通的呀!……”悠木和雅感慨地说。

“你就别提下台的事了,你下了我也不上。”

“这么大的事故,不会来第二次的。”

“大过头了就没有意思了。”田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你呀,这回这堂吉诃德,你就当到底吧!……”

田泽冷冷地放了一炮,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悠木和雅也转过身子,继续看他的稿子。

“堂吉诃德?……”悠木和雅心里暗想,“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如果不是我自己的话,我肯定会拍着大腿说,这个外号起得太妙了。”

悠木和雅拽过来一大叠,关于事故原因的稿件:

《运输省调查委员会说:R5门不是事故的原因》

《尾翼连接部有缺陷,造成事故的原因可能是“共振”》

《尾翼圈可能有损伤》

《垂直尾翼是连根脱落的》

《水平尾翼也有损伤》

《美联邦航空总署说:大型客机容易老化》

《半个小时、8字形飞行之谜》

《全力以赴分析飞机残骸》

……

悠木和雅看稿,花了很多时间。在看稿的过程中,悠木特别注意“隔板”这个词,但是,他一次都没有看到过,所以,悠木和雅越来越觉得被玉置给骗了。

接着是关于遇难者家属的稿件:

《遗体损伤严重,身份难以确认》

《已经辨明身份的遗体,纷纷运回家乡》

《遇难者家属的焦虑与绝望》

《还有三位遇难者亲属,没有取得联系》

《部分遇难者家属突破警察的封锁线,到达坠机事故现场》

《盂兰盆节的悲剧》

……

看完这些稿件,悠木和雅开始考虑,如何安排版面的时候,去主任办公室“侦察”的岸本回来了。

“决定了吗?”悠木和雅抬头问。

岸本暧昧地点了点头:“头条好像要上中曾根首相的新闻,具体内容还在争论。”

“主任见着饭仓总经理了吗?”

“没有,总经理今天请假休息。”

“躲起来啦?”悠木和雅嘟囔了一句。

“也许是吧。家里没有人接电话。”

“就跟恐怖电影里的妖怪一样,越是不出来,你越觉得害怕。”悠木和雅嘟囔着。

岸本忍不住笑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哪?日航的稿件都准备好了?”

“共同社电讯都准备好了。你那边呢?”

悠木和雅说着,把拟好了《遗体还乡》这个大标题的稿子递给岸本,上面用红笔写着“1版挂肩”。

“这边就等东京的青木了。那小子写东西太费劲,笔头不如嘴头利索。”

悠木和雅也笑了。-

“我说悠木……”岸本嘟囔着。

“什么事?……”悠木和雅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岸本。

“关于空难的新闻挂肩,你没有意见哪?”

悠木和雅看着岸本说:“无所谓,反正我什么都决定不了。”

“也是……”岸本低声说。

这时,田泽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不行不行!……这儿哪能随便进呢?”

悠木和雅抬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田泽堵在门口叫道:“外人不许进办公室!……”

“对不起!……”女人连连鞠躬道歉,“我想买一份报纸……”

“到下边买去!……”田泽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轰那母子俩。

“下边没有人……”年轻的母亲,带着些许不太熟悉的地方口音,穿着很素淡,却涂着很浓的眼影,小男孩大概是觉得,母亲被别人呵斥了吧,瞪着小眼睛看着田泽。

小男孩的视线,忽然转向了悠木和雅,悠木想冲他笑笑,但脸上的肌肉,突然一阵紧张,没有能够笑得出来。

“下楼梯左边有自动售报机,杳硬币就可以买。”田泽对那个女人说。

“谢谢!……”女人道过谢,拉起小男孩就走。一直看着悠木和雅的小男孩,转身跟着母亲走了。

悠木和雅的脚在颤抖,因为他在那小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大概都是这种眼神吧。当意识到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的时候,一定都是这种眼神!

一股令人烦躁的热风,突然吹进了悠木和雅的心里,他一把抓起自己桌子上的报纸,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他把所有关于空难事故的新闻,都仔细地收集了起来,装进一个《北关东新闻》的大信封里。刚才拟好的《遗体还乡》这个大标题,好像第一次刺痛了他。

他拿起装满了报纸的大信封,迅速跑出办公室,跑下楼梯,在自动售报机前面,追上了那对母子俩。

“请您把这个拿去吧!……”悠木和雅把大信封,递到了女人面前。

正要打开装硬币的小钱包,往外掏钱的女人,顿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悠木和雅。她连妆都没有化,更没有涂眼影,那是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悠木和雅低着头轻声说:“这是13号以来的报纸,您都拿去吧。”

“啊……”女人的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水,“谢……谢谢……您……”

女人一边带着哭腔道谢,一边拉开了小钱包的拉锁。

“不要,不要钱,这是我送给您的。”悠木和雅说完,把报纸塞进了女人的怀里。

透过大厅的玻璃门,悠木和雅看见一辆黑色的灵车,停在马路边上。

女人向悠木鞠了好几个躬,领着小男孩默默地离去了。小男孩一直看着悠木和雅,跟着母亲往外走的时候,还在频频回头看他。

悠木和雅上楼以后,没有立即走回办公室,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虽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流眼泪是遇难者亲属的工作”,他还是控制不住了。

他又一阶一阶地,慢慢地走到楼下,想了很多很多。

女人一定是看见了《北关东新闻》的大牌子。她是哪个县的人呢?不管是哪个县的,都有当地的报纸,在当地发生的事情,当地的报纸报道得,肯定比外地的更详细——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她才让司机停车的。

悠木和雅抬起头来,用领带擦了擦眼泪,飞奔上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直奔主任办公室,连门也没敲就进去了。

编辑部主任粕谷、副主任追村、社会科科长等等力、政治科科长守屋、整理科科长龟岛……全都愣住了。

“头版头条上日航空难吧!……”悠木和雅直截了当地说。

人们沉默着,谁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粕谷说话了:“不,还是上中曾根首相……”

悠木和雅打断粕谷的话,气喘吁吁地说:“那样的话,总经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悠木和雅说完,把拿在手上的照片,往桌子上一放。是那张同时拍下了福田赳夫,和中曾根康弘送的花圈的照片。

“把照片放得大大的,让福中双方都有面子!……”悠木和雅一字一顿地说。

几个人顿时呆住了。悠木和雅一个挨一个地,看了看他们的脸,继续说:“不能把日航从头版头条的位置撤下来!那520个人,可是死在了咱们群马县!……”

最先活跃起来的,是坐在后边的龟岛。

20

下午6点钟的时候,第一版总算定下来了。

头版头条是日行空难事故续报。首相中曾根康弘正式参拜靖国神社排在左肩,一张照片平衡了福、中两派的政治势力。

悠木和雅的建议,使粕谷高兴得不得了,追村和等等力也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

“今天的头版头条也是日航!……”随着龟岛一声喊,大办公室里立刻欢腾起来。

编辑部里的大部分职员,都倾向于日航空难上头条,不管有什么内幕吧,把“乡土宰相”从头条的位置拉下来,总可以显示一点儿《北关东新闻》的个性。

悠木和雅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的时候,正赶上依田千鹤子来统计,晚饭要叫什么外卖。

“您来份儿什么?”

“嗯——来一份儿乐乐亭的凉面吧。”

“您要凉面哪?”千鹤子看了看手上的纸条,好像有几分为难。

“就我一个人要凉面?”

“啊,整天待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大家都想吃点儿热乎的。”

外卖如果要得太分散了,自然耽误的时间就长。

“要什么的多呀?”悠木和雅笑着问。

“今天晚上要得最多的是什锦炒饭。”

“那我也要这个吧。”悠木和雅说完,坐在椅子上,继续翻阅起稿件来。

悠木和雅离开办公桌,到主任办公室,去了一趟的工夫,稿件又来了一大堆。不管怎么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航空灾难。

《全力寻找其余200多具遗体》

《上野村全体村民的大力支持》

《日本电信为遇难者亲属,提供340台临时电话》

《两名在现场采访的记者,因为过度疲劳而昏倒》

《运输省发布命令,四大航空公司一齐检查飞机尾翼》

《美国空难调查团今天赶赴御巢鹰山坠机现场》

……

由于激动,悠木和雅的脸还在发着热。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那位年轻的母亲,把《北关东新闻》像宝贝似的抱在胸前,拉着年幼的儿子,走向灵车的情景。在把亡夫的遗体运回家乡的途中,为了买一份当地报纸,特意走进《北关东新闻》的大楼。当地发生的事情,当地的报纸报道得最详细——那位年轻的母亲一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位年轻的母亲,教给了悠木和雅一个真理:详细报道发生在本地的事情,是地方报纸存在的理由,否则还要地方报纸干什么?

忽然,有人拍了拍悠木和雅的肩膀。悠木回头一看,是龟岛。龟岛只不过是从悠木身后经过,并不是来找他有事。他冲悠木笑了笑,迈着轻快的步子,回自己的岗位去了。

悠木和雅也冲他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去看了看挂钟。

已经傍晚六点半了。刚刚缓和了几分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川岛的稿子还没有送过来。本来命令他五点以前送过来的,都超了一个半小时了!呼了他好几次也不回话,莫非真的抗命不写了?那样的话,川岛将被编辑部除名。

悠木和雅继续看稿。

《群马县警察局,听日航乘务组副组长说明飞机坠落之前的情况》

《农大二附中棒球队,发誓打进八强,以告慰队友在空难中,失去的父亲的在天之灵》

《下午3点半,寻找遗体的工作,因降雨暂时中断》

《海上保安部第三管区,在相模湾回收的部分尾翼,将运送到群马县警察局》

……

看完了手头的稿件,悠木和雅转向右边的岸本,朝他喊了一句:“岸本!……”

“嗯?……”岸本答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国际版还有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岸本扭过头来。

悠木和雅把几份稿子递过去:“有关美国来的调查团,和波音公司的报道,放在国际版吧。”

“什么?你等一等……”岸本看了看悠木和雅手上的稿子,没马上接过去,“要是不长的话,加上两、三篇没有什么问题。”

“关于运输省的,就加在国内政治版吧。”

“啊?……”岸本愣住了,“你干吗这么东一篇西一篇的,都集中在第一版和社会版多好。”

“如果不增加版面,报导是放不下的,每天都有三分之一的稿件被扔掉。”

岸本脸上浮规出一丝苦笑:“我说悠木先生啊,稿子都登出来,那是不可能的,稿子多得都能开店了。一升斗装不了两升米嘛!……”

“我也没有打算都登出来,我是想尽量多登。”

“别的版面也有非登不可的东西嘛!……”岸本不满地说。

悠木和雅瞪了他一眼,对岸本说:“别的版面,就把腰带勒紧点儿吧!……”

“再怎么折腾,也竞争不过那些全国性大报嘛!……”岸本嘟囔了一句。

目前,各大报纸关于御巢鹰山的报道,正处于激烈的竞争状态。《北关东新闻》虽然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但在信息量上,在内容的充实度上,还不一定处于领先地位。

“那也不能轻易认输啊!……”悠木和雅把手上的几篇稿子,往岸本怀里一塞,又拿起一篇稿子站起来,走到地方科的山田那里,“山田,把这个登在地域版上!……”

“什么呀这是?”

“关于上野村的事,上野村属于西北部地区吧?”悠木和雅指了指稿件的标题说。

山田急了:“可是悠木,这不是日航范围的稿子吗?”

“那有什么关系呢?说的是村公所呀、消防团的事情嘛!……”

山田抓了抓头皮:“您就饶了我吧,我这儿都安排完了。”

“上印刷机了吗?”

“还没有呢?”

“这不结了吗?对不起了,就换上这个吧!……”

岸本看不下去了:“悠木!……你这么干,可得跟上边打个招呼吧?”

“好,明天跟他们说。”悠木和雅不耐烦地说。

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悠木和雅又拨了一遍川岛的呼机号。

“川岛要是来电话,就喊我一声。”悠木和雅嘱咐了岸本一句,走到整理科那边,把几份稿件,交给了负责排第一版的吉井。

“悠木,干得漂亮!……不上日航,真的说不过去啊!……”

决定日航空难上头版头条以后,吉井特别高兴,干得可起劲儿了,几个小标题已经拟好了:

《遗体辨认工作进展缓慢》

《无言的归途》

《坠落前的航迹即将解明》

《不睡觉不休息,不分昼夜寻找遗体》

《御巢鹰山的无情雨》

……

“主标题决定了吗?”悠木和雅认真地问。

吉井拍了拍前额:“再给我一刻钟时间,我绞尽脑汁想!……”

“你也别太着急了。”悠木和雅说完,把嘴巴贴在吉井耳边,“有时候啊,晚了晚了,说不定来个爆炸性的消息。”

“关于哪方面的?”吉井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

悠木和雅的脑子里,一直惦记着玉置说过的“隔板”那两个字:“有关事故原因方面的。”

吉井一听脸色都变了:“那就得整版撤换吧?”

“万一来了,就得整版撤换。”悠木和雅笑着说,“可是不一定来,只不过给你提个醒儿,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知道了!……”吉井激动地答应了一声。

“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讲。”

“这我明白。”

悠木和雅回自己的位子的时候,经过负责处理读者来信栏目的稻冈那里,稻冈跟他打招呼说:“悠木!……忙得够戗吧?”稻冈曾经在文化科,当过很长时间的记者,明年就该退休了。

“没什么。”悠木和雅故作轻松地说。

“我这儿也有很多,关于日航事故的读者来信。”

悠木和雅听稻冈这么一说,不由得凑了过去:“有关什么方面的比较多啊?”

“什么方面的都不少。”稻冈一边说着,一边翻弄着手上的信件和明信片,“有对四人奇迹般生存的感慨,有对警察和消防队员的感谢和激励,最多的是对遇难者亲属的同情……来信的主要群体,还是平时经常投稿的那些读者。”

报社的人管那些经常给“读者来信”栏目,投稿的人叫“常客”,一想到要把“常客”们,对遇难者亲属的同情的文字,排列在读者来信栏目里,悠木和雅就顿时优郁起来。

这倒不是说“常客”们不好,他们理解报纸,支持报纸,但是,其中一部分人属于闲得无聊,把自己的文字见报,当作一种消遣。这样的读者来信,能不能表达出真正的同情,悠木和雅表示怀疑。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突然建议说:“把常客以外的读者来信,弄一个特辑怎么样?”

“什么,不打算登常客的了?”稻冈好奇地张大了眼睛。

“对,有没有因为这次空难,第一次给咱们报社投稿的读者?”

“有有有,家庭主妇啦,高中生啦……”稻冈匆匆忙忙地翻动着手边的稿件,“对了,这儿还有一个初中女生的……”

“那就把这些读者来信,搞一个特辑吧。”

“常客的一篇不登?”稻冈面露难色地笑了笑,“将来常客们非找我的麻烦不可。他们该嚷嚷了:特辑都出了,为什么不登我们的?”

据说那些“常客”之间,经常比赛谁投的稿被采用的多。来稿被采用之后,投稿者可以得到一支有《北关东新闻》标志的圆珠笔。“常客”们以这种圆珠笔的多少,来决定他们的名次,甚至有的“常客”把有《北关东新闻》标志的圆珠笔,当作勋章插在上衣兜里,去参加所谓的“常客联谊会”举行的晚会。

“不理他就是了!……”悠木和雅笑着挥了挥手。

“好好好,以新面孔为中心,弄他一个特辑!……”

“那就拜托你了!……”悠木和雅说完,郑重地向稻冈鞠躬。

稻冈的办公桌上,一个粉色的信封,突然飞进了悠木和雅的眼睛里。信封上的字小小的、圆圆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初中女生写的。

那里边都写了些什么呢?,

不管那里边写了一些什么,在悠木和雅看来,都是写给《北关东新闻》的“情书”。

21

依田千鹤子帮大办公室的职员们,叫的外卖陆续送来了。

悠木和雅正打算去厕所的时候,整理部一个名叫市场的职员跑了过来,冲着悠木喊:“悠木!……悠木!……快把稿子拿来吧!……”

报纸的版面上空出了一块,就等川岛写的连载之二了。

“马上就会送来的,你再等一会儿。”

“什么?稿子不在您的手上啊?”市场挡住悠木的去路,“都到7点10分了!……”

“几点上印刷机呀?”

“最晚8点半。”

“8点半?为什么这么早?”

“后边的事情还多着呢!……一个特别报道座谈会结束得晚了。”

“知道了,我马上催他们写!……”悠木和雅点头答应着。

“求求您,快点儿弄吧!……”市场激动地叫着。

悠木和雅又呼叫了一遍川岛,心想:“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再不把稿子送来,你小子就得被炒鱿鱼!……”

悠木和雅端起什锦炒饭的时候,饭和汤都已经凉了。看着碗里的饭,悠木忽然想起了安西燐太郎:那孩子吃晚饭了吗?

收拾完了碗和筷子,悠木和雅给安西家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人接。悠木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安西燐太郎没有在家,就一定是在医院里,一定跟他母亲在一起,总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

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就响了。“不是川岛就是玉置。”悠木和雅这么想着。

“喂!……我是玉置。”电话那头果然是玉置。

“怎么样?让你猜对了?”

“不是,我要向你报告一件事情:事故调查的人回东京了。”

“回去了?”

“对,下午雨下起来以后,他们就都走了。”

“那就……”悠木和雅本来想说,那就追到东京去,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就没有说出口。在运输省没有内线,去了也是白去。

“明天还来吗?”

“来,要跟美国方面的调查委员会,一起展开事故调查。”

“那就明天晚上,再出击一下试试看吧!……”悠木和雅说。

“好,我姑且试一试吧。我认为,肯定是减压隔板的问题。”玉置坚持自己的推测,“这架飞机七年前,在大阪机场降落的时候,屁股先着了地,尾部受过伤。也许是没有完全修好,留下了后遗症,也有可能是金属疲劳,反正最后的结果,耐受不住机舱内的压力,隔板破裂,伤及尾翼……”

悠木和雅默默地听着玉置说下去。

“我认为”、“也许”、“有可能”……这些都是记者最忌讳的词句。这家伙看来靠不住。

“关于尾部先着地的事故,我看了共同社的电讯,都没有提到隔板。”

“恐怕是写电讯的那个记者,不知道‘隔板’这个词吧?如果记者提问的时候,没有人问到隔板的问题,运输省也好、日本航空公司也好,谁也不会主动说吧?”

玉置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悠木和雅对共同社的电讯,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不管什么社都有机灵的记者,也有笨蛋记者。但是,记者不知道“隔板”这个词,只不过是玉置的推测。不知道的就推测,这怎么能搞到真实的情报呢?看来得再派一个记者过去援助玉置。

放下电话,悠木和雅站起身来,随口喊了一声“吉井”,吉井也站起来,朝这边看的时候,悠木用两个食指,在自己的额头上,比画了一个“X”的形状;吉井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看明白了。等等力看见了悠木做的怪动作,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派谁去援助玉置呢?悠木和雅连想都不用想,就断定:最好的人选就是佐山。在《北关东新闻》,佐山是挖掘情报能力最强的记者。悠木和雅决定:明天命令佐山去上野村,找事故调查的人,把“隔板”的情报摸来!

悠木和雅的情绪并不是很高。《北关东新闻》掌握着,可以震撼世界的特殊情报,其根据只不过是玉置的推测。与其说悠木关心的,是这个特殊情报,倒不如说他关心的,是佐山对自己的命令的反应。

“悠木!还没来呀?”整理部的市场举起第二版的空白,又激动地叫了起来。

已经傍晚7点45分了,不能再等下去了。悠木和雅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佐山。

“佐山吗?我是悠木!……川岛呢?”

“出去了。”电话里佐山说。

“去哪儿了?”悠木和雅问道。

“我没问他,也许是写稿子去了吧。”

“真的是写稿子去了吗?”悠木追问道。

佐山没说话。从电话里传来别人大声嚷嚷的声音,好像是又有一具遗体辨眠了身份。

“是川岛在写稿吗?”

“好像……是吧。”佐山支支吾吾地说。

悠木和雅觉得:川岛就待在佐山身边,他用手把送话器围起来,小声说:“不写的话,川岛就完蛋了!……”

佐山用沉默回答了悠木。

悠木和雅急了,大声喝问:“佐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你又不了解具体情况,就别再瞎指挥了!……”

佐山的意思应该是:我负责说服他,你就别管了。

“好吧,告诉川岛,8点10分以前,用传真给我传过来!……”

“只要我逮得着他。”佐山冷笑着说。

“一定要转告他!……”

悠木和雅本来还想跟佐山说一说,援助玉置的事,又怕影响了佐山督促川岛写稿,就没有说出来。

悠木和雅转向了旁边的田泽,招呼一声:“喂,田泽先生!……”

“怎么了?”田泽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体育新闻。

“川岛这小子,真不行啊?”悠木和雅愤愤地说。

田泽厌恶地咂了咂舌头:“完全没什么用!……他下边的神泽,一点儿都看不起他。”

“因为没有爬上御巢鹰山吧?”

“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川岛本来就是个胆小鬼。”田泽说着,用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被报社炒了鱿鱼,他还能够干什么呢?”

“他有教师资格证书。”

“是吗……”悠木和雅略感意外。

“他是我的兵,你就不用操那么大的心了。”

“我没有替你操心。”

悠木和雅结束了跟田泽的对话,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看看墙角的传真机。

8点3分……5分……10分.

8点15分的时候,悠木和雅站了起来,旁边的岸本,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传真机的红灯亮了。

“总算让他小子,顺利地闯过这一关了!……”岸本有些兴奋地说。他一直在关注着川岛。

田泽没有说话,还在看他的体育新闻,但是,从他坐的角度来来看,也许是他最早,发现传真机动了。>

川岛的稿子,慢慢地从传真机里吐了出来,整理部的市场闻讯,满脸笑容地跑了过来。

悠木和雅拿起先发过来的几张稿子,迅速地看了看,是川岛的字,内容写的是御巢鹰山的遗体搬运情况。稿子写得很平庸,但它保住了川岛的记者生命。

悠木和雅动笔修改川岛的稿子的时候,急急忙忙地跑进一个人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来的是神泽。他身穿一件T恤衫,像个大学生。闪着光亮的眼睛,火辣辣的表情,跟刚从御巢鹰山下来的时候一样。

神泽把厚厚的一叠稿子,递到悠木和雅的面前。

“这是什么稿子?”悠木和雅抬起头来问道。

“这还用问?连载的计划,不是您提出来的吗?”

“明天再用,先放在这儿吧。”悠木说完,转过去继续修改川岛的稿子。

“明天?……”神泽惊叫了一声,“为什么今天不用?”

悠木和雅把身子转回来,盯着神泽:“今天用川岛的,我正给他修改呢。”

神泽皱了皱眉头,嘴里嘟嚷了一句什么。在悠木听来,好像是“那个混蛋”之类的骂人的话。

悠木沉下脸来说:“想说什么你就说出来好了。”

“川岛……川岛……那小子可没上去嘛!”

“昨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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