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超越极限(出书版)》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完结】 > 【书香门第】超越极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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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横山秀夫/译者:赵建勋 当前章节:148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神泽冷笑一声:“昨天上去了就算上去了呀?第一天没上去的不算数!……”

“第一天……”

悠木和雅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包括神泽在内的记者们,争相爬上御巢鹰山采访,是在空难发生的第二天,但是,神泽把它说成“第一天”,好像因此拥有了某种特权。

悠木和雅压低声音说:“第一天也好,第二天也好,只要上去了,都是一样的!……”

“那可大不一样。真正的坠落现场,只有第一天才称得上现场!……警察和自卫队上去以后,就把尸体收拾了。这个你不可能知道!……一直待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你也没有上去嘛!……”

“嗨!神泽!……你小子要……”田泽厉声喝道。

悠木和雅一摆手,暂且制止了田泽。神泽虽然是田泽的部下,但引起争执的是自己。

神泽用挑战的目光,看着悠木和雅,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态度。这个以前看上去很软弱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才当了三年的记者,只因为去了一次空难事故现场,就算是世界最大的空难现场,竟然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把稿子给我!……”悠木和雅突然说。

“啊?”神泽吃了一惊。

“要是你的稿子写得好,今天就用你的。”

“悠木!……”旁边的市场几乎是尖叫起来,因为他看到悠木和雅和桌子上,川岛的稿子才改了不到一半,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你放心,马上就完。”悠木和雅拍了拍市场的肩膀,转身把神泽手上的稿子拽过来,连红笔也没拿就看了起来。

三页……五页……悠木飞快地看下去,看到第七页的时候,悠木突然停了下来。稿子上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悠木和雅站起来,拿起川岛的稿子递给市场,吩咐他说:“你先去排已经改过的部分,剩下的我过一会儿就改。”

“太卑鄙了!……”神泽激动地叫了起来,“您压根儿就没打算,采用我的稿子!……这不是在耍我吗?”

悠木和雅左手拿起神泽的稿子,右手拉起神泽的T恤衫的袖子,说了一声:“你小子跟我出来一下。”

神泽不知道悠木和雅要干什么,一时间慌了手脚:“干什么?去……要去哪儿啊?”

悠木和雅很客气地对田泽,说了一声“把他借我用一下”,拉着神泽就往门外走。出门以后,来到自动售货机旁边,摆着沙发的地方,示意神泽坐下。

神泽挣开悠木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悠木和雅跟神泽拉开一段距离坐下,心平气和地问:“比起你来,川岛是个老记者,对不对?”

“哈,没想到采访专家悠木先生,会说出这种话来!……”神泽激动地说,“记者还分什么老少吗?谁能把最新消息搞到手,谁就是英雄!悠木和雅”

不过,才当了三年记者的神泽,居然敢对悠木这么说话。

“那我问你,你弄到什么最新消息了?”

“什么?”神泽吃惊地仰起头。

“你不就是爬上去了吗?你弄到什么最新消息了?……”悠木和雅严厉地质问神泽,“你小子只不过上了一回御巢鹰山,值得这么骄傲吗?瞧你,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开玩笑!尾巴都翘到天上去的,是您悠木先生吧?大久保事件,联合赤军事件,你们吃老本儿吃到现在还在吃!……”

悠木和雅顿时觉得,头上的太阳穴一阵剧痛,他盯着神泽的眼睛问:“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提到过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

神泽避开悠木的视线:“什么时候不提呀,田泽他们。还让我们到当年的现场——浅间山庄去参观,让我们吃着方便面,听着他们训话,说当年他们就是靠吃方便面,坚持采访下来的!……”

“那倒不假。”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但是,跟我看到的现场,是完全不能相比的!我看到的现场才叫现场呢!……”神泽激动地说。

“所以你就……”

“就什么?”

“你写的这是什么稿子嘛!”

“我写的稿子怎么了?”

悠木把神泽的稿子翻到第七页,指了指稿纸上“内脏”那个单词,看着神泽的眼睛说:“你详细地描写尸体的内脏,是怎么一个状态,考虑过读者看了以后,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吗?”

“啊,当然考虑过。遇难者亲属肯定不看咱们的报纸,都是外县的嘛!……”神泽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那么,如果亲属要是看了呢?”

“不会看的。”神泽满不在乎地说。

悠木和雅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叱责神泽说:“那一般读者呢?夜里看报的,只有咱们这些报人,一般读者差不多,都是吃早饭之前,或者是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报纸的。”

“那有什么办法?我写的都是事实嘛!”

“你——”悠木和雅的面色变了。

“行啦,您的说教完了吗?您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我来说这说那的!……”神泽愤愤地说,“我们拼着性命,爬到现场去,又拼着命下山,通过电话送给您的现场直观,您没有给我们登,重新写的文字,您又给我们弄到二版的角落里,您对我们有什么仇恨吗?”

“没有。”悠木和雅摇了摇头。

“那您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呢?”

“你再在这个报社待十年,就会明白的。”

“您的意思是不是说,十年还少啊?别跟我开玩笑了!……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都知道。您是嫉妒!……只有我跟组长爬上去了,我们经历了你们谁都没经历过的,看到了你们谁都没看到过的!你们没有资格对我们说三道四!……那是520人的尸体啊!整整520个人哪!……”神泽越说越激动,瞪得圆圆的眼睛,放射着奇异的光,他的话根本就收不住了,“川岛写的稿子都是骗人的,我写的才是真正的现场!……死尸、内脏,如实写出来有什么不对?难道防止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故,不是新闻工作者的使命吗?不能把悲惨的现场如实传达给读者的文章,还有什么意义?咱们报社要是不给我登,我拿到别的报社登去!……真的,我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假话!现场真的是惨不忍睹。满地都是死尸,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胳膊、大腿、内脏、到处……”

神泽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原来是悠木和雅用手卡住了他的喉咙。即便如此,神泽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一面挣扎,一面含混不清地呜呜着。

悠木和雅把神泽的后脑勺顶在墙上,厉声喝道:“我只请你记住一句话:那520个人不是为了,让你臭来劲才死的!……”

两双血红的眼睛互相瞪视着。

突然,从神泽的眼睛里,滚出大颗泪珠,大得吓人的泪珠不住地顺着脸颊滚下来。真像那个拉着年幼的儿子,进《北关东新闻》买报纸的年轻母亲的泪珠。

悠木和雅被强烈地震撼了,掐着神泽的喉咙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神泽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止不住地流啊流,渐渐地哭出声来,最后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垂着头,一个劲儿地哭。神泽的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悠木和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真正的坠落现场,只有第一天才称得上现场!……”

那才是最真实的!

神泽看见了,看见了死了520人的日本航空公司,大型喷气式客机坠落的现场。

22

时间已经进入了8月16号。

编辑部大办公室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安静得连电视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事故发生以后出的第四份《北关东新闻》,已经送到印刷厂去了,过一会儿,就该听见印刷机的轰鸣声了。

悠木和雅在整理桌子上的稿件的时候,听见整理科长龟岛,用他那特有的方式,高声向大家道别:“明天的头版头条,还上日航空难!……”

“咱们去少来点儿?”旁边的岸本,用手做成酒杯的样子,来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好吧!……”悠木和雅马上响应着。今天回不回家,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今天的版面做得不错,这使悠木和雅感到轻松。事故发生以后到昨天,悠木一直迷迷糊糊的。他被前所未有的大事故吞没了,似乎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被肆意翻弄着。除了感到自己的渺小以外,悠木和雅心里简直没有做报纸的实感。

今天则不同。见到那位年轻的母亲以后,悠木和雅觉得自己变了。他在版面上,倾注了自己的心血,却没有打算从报道这次事故的过程中,得到什么好处。工作了一天的悠木,为自己能够尽心尽力地报道,这次前所未有的、世界上最大的空难事故,感到自豪和满足。

“悠木,可以走了吗?”岸本又问。

“可以了。”悠木和雅回答。

“对了,神泽怎么样了?”岸本忽然想起了神泽的事。“我把他送到值班室去了,大概已经睡了吧。”

“你跟他谈了谈?”

“嗯,稍微谈了谈。”悠木和雅点头说。

“神泽不要紧的吧?”

“大概不要紧。”

“他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嗯。”悠木和雅简单地点了点头。

“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惨状,一定吃不下去了吧?”

“可能是吧。”

悠木和雅一边下楼,一边想着神泽的事。悠木把他送到值班室以后,他说,在御巢鹰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死尸。虽然神泽跟着佐山,在警察局待了三年,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死尸,所以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可以看到死尸的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以一种大大超出想象的方式,出现在了神泽的眼前……

在御巢鹰山,神泽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来到报社大楼外边,热空气就像热毛巾似的,把脸给包住了。

“嗬!都这点儿了还这么热!……”岸本说话的口气里,带着“解放了”的轻松。

不用商量,两个人小跑着穿过马路,直奔路口一个叫“总社饭店”的韩国烤肉店,这是一对在日的韩国夫妇经营的。这个时间想喝酒,除了这个烤肉店,一时还想不起别的店来。

“哟!悠木先生,好久不见了!……这回您可成了了不起的人物了!……”店老板一看见悠木和雅,立刻热情地恭维了悠木一下。大概他已经从报社的人那里,听说悠木和雅当了“日航全权”了吧。

悠木和雅没有说话,因为他一进门,就看见等等力和田泽,正坐在靠里边的位子上,面对面地喝啤酒呢。岸本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悠木和雅不由得咂了咂舌头。昨天悠木在编辑部里,跟等等力争得不可开交,岸本肯定是听见了,但是,他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根本没有跟悠木提过。

“悠木,坐呀!……”岸本装出大大方方的样子催促着。

悠木和雅本来想转身就走的,但又怕被等等力嘲笑是夹着尾巴逃跑了,于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畜生,谁怕谁呀”,很痛快地就坐下了。

等等力用意外的目光,看了看突然进来的悠木和雅,田泽则好像是早就知道悠木要来。大概是岸本委托田泽,把科长等等力请到这里来的,目的是缓和一下悠木跟等等力的关系。不过,田泽肯定不希望,悠木和雅和等等力握手言和,他可能是抱着看这两个人在酒席上,闹得更僵的笑话才来的。

“要一整瓶啤酒吗?”店老板问。

“不,今天来扎啤。”悠木和雅回答说。他看见等等力跟田泽,要的是瓶装啤酒,他不想待长,打算喝一扎啤酒就走。

烤肉店里的气氛,正是田泽所期待的。悠木跟等等力隔着一张桌子,互相连个招呼都没打。

以前他们也经常在这里喝酒。当时,等等力是记者组组长,悠木、岸本和田泽三个同年进报社的年轻人,都是他手下的兵。他们每天都被等等力,和当时担任科长的追村训斥。

店老板端来两个扎啤,亲切地问:“咱们烤点儿什么?”

“先来一份烤猪肠子吧。”岸本回答说。

这时,等等力说话了:“嗨,岸本!……你小子挺会安排的嘛!”

“什么?”岸本一时没有能够理解等等力的意思。

等等力认真地说:“这个地方,下跪比较方便嘛!……”

悠木和雅面色严峻地看着等等力。

等等力把脸扭到一边去,他的脸红红的,但不像是喝醉了以后的脸红。他跟田泽是10点钟离开办公室的,也就是说,两个人才喝了两个多小时,而且他们的桌子上没有白酒,就等等力的酒量而言,光喝啤酒是喝不醉的。

“我没有理由向你道歉!……”悠木和雅说。如果等等力什么都不说,悠木也就算了,既然把昨天的话题又提出来,悠木也不甘示弱。

等等力摘下金边眼镜,提高了嗓门儿:“怎么没有?昨天你对我什么态度?”

“算了,算了!……来!干杯!……”岸本举起酒杯,向等等力示意着。

等等力就像没有看见似的,继续对悠木叫道:“悠木,你小子还记得那时,你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大概吧!……”悠木和雅冷淡地回了一句。俩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肯让步。

店老板拿着烤肉用的铁板,和猪大肠走过来,摆在悠木和雅面前的桌子上。

“大概可不行啊。”等等力在烤猪大肠升腾起来的烟雾那边叨叨着,“是副主任让把头版头条——御巢鹰山连载的内容换下来的,你小子呢?误认为是我换的,找我来算账,而且在一群年轻人面前,骂我是个小人!……你说,这是不是事实?”

悠木和雅的视线,落在了铁板上的烤猪大肠上。

“为什么不道歉?明明是你不对嘛!……”等等力咄咄逼人。

“我说悠木,”岸本插话了,“这事儿确实是你不对,趁早道个歉,了结了算了^”

“住口!没你说话的分儿!……”等等力瞪了岸本一眼,重新把脸转向悠木,“你小子肯定是误解我了!……”

“误解?误解什么?”

“你骂我是嫉妒别人的小人,是这么骂我的吧?这话是什么意思?

悠木和雅把啤酒端起来,冷笑着说:“就是字面的意思啊,”他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前一天,你故意不让佐山的现场直观见报,你是嫉妒,嫉妒这个世界最大的事故!”

等等力一边看着田泽给他倒酒,一边问:“我为什么要嫉妒?”

“对于你来说,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报道,就是你们的一切!……”悠木和雅一针见血地说。

“那当然啦!……”等等力毫不掩饰。

“日航的空难太大了,完全可以淹没,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端起啤酒喝了起来。

等等力放下杯子:“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因为这个,才没有等佐山的稿子?”

“印刷机出毛病了,你故意没有告诉我。”悠木和雅愤愤地说。

“那是你的误解。”等等力严肃地说。

“怎么能说是误解呢?”

“就算我把印刷机出毛病了的事情,真的告诉了你,你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佐山跟神泽还在御巢鹰山,咱们又没有无线电通话机……不管怎么说,你没有把截稿时间不延长的事,跟他们说清楚!……”

“我呀……”悠木和雅一口气把剩下的啤酒喝光,“我不是不讲道理,只是想把心里的话,抖落出来而已。”

“什么心里话?”

“先从道理上讲吧。印刷机有毛病,是傍晚时候知道的吧?”悠木和雅愤愤地说,“你要是那时候告诉了我,我会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上共同社的记者,让他们用无线机,跟山上的共同社记者联系,转吿佐山截稿时间不能延长。佐山知道了不能延长以后,就会提前下山,赶在12点以前,把稿子通过电话传回来,第二天,佐山和神泽的黑体字,就可以出现在《北关东新闻》上了!……”

“你觉得有那么顺当的事儿吗?共同社的无线机,恐怕连一秒都不借给你!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借给你了,你能保证在山上的共同社记者,顺利地找到佐山吗?就算找到了,你能保证佐山他们赶在12点以前,把稿子通过电话传给你吗?总而言之,只要没有奇迹发生,你就收不到佐山的现场直观!”

“不打自招……”悠木和雅冷冷地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等等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谁不打自招?你给我说清楚!”

“你刚才哕啰唆唆地说的这一套,就是不打自招!……那天晚上你就想好了,不把印刷机出毛病的事情告诉我,以后你就可以找到理由辩解!……”

“住口!……”等等力恼羞成怒地断喝一声。

“确实如你所说,只要没有奇迹发生,佐山的现场直观,就见不了报了。”悠木和雅冷笑着说,“但是,发生奇迹的可能性并不是零!所以,你……”

“叫你住口,你没有听见吗?”等等力大声断喝。

“是你找碴儿吵架的,那你就得听我说完!……”

“你个小兔崽子,真他妈叫人讨厌!……”

“是你把奇迹的萌芽给掐断了!你为了保住你的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排斥佐山的现场直观!”

“悠木!……”等等力大吼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

悠木挺起胸膛:“你为什么要给佐山设置障碍呢?是因为不想被年轻人战胜吗?是因为你——还有我们——在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上的惨败吗?”

等等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岸本也瞪大了眼睛,田泽也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悠木。等等力的嘴巴慢慢地嚅动着:“我们……惨败?败给谁了?”

悠木和雅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不该越过的界限。

岸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悠木,你说,败给谁了?”

“还用说吗?……我们败给了《朝日新闻》《每日新闻》《读卖新闻》和《产经新闻》!……”悠木和雅严肃地说。

“应该说咱们赢了吧?”岸本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咱们不是赢了吗?很多消息都抢在他们前面了!……”田泽忍不住插话了,太阳穴的青筋鼓得老高。

悠木和雅看了田泽一眼:“有几条啊?人家抢在前面的是咱们的多少倍!”

“不对吧?确实有被他们抢了先的,不过……”

“你们真是健忘啊!……”悠木看了看岸本,又看了看田泽。悠木一直以为说“失败”是忌讳,没想到岸本和田泽,都由衷地认为是他们“赢”了。

悠木和雅看着天花板,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所说的贏了,只是大久保事件的前一半。当时咱们确实占了先,但是事件越发展越大,别的报社全力介入以后,咱们就不行了,重要的情报差不多,都被人家给抢走了。大久保事件的前一半,还算说得过去,到了采访‘联合赤军绑架事件’的时候,从中央的警察厅到地方警察署,咱们抓到什么了?在浅间山庄里抓到什么了?简直是一败涂地啊!……”

几个人都沉默了。

昨天晚上神泽提到的“浅间山庄”,是事件将近尾声的时候,《北关东新闻》的记者们踊跃参战,到头来唯一的收获是,学会了怎么泡过了期的方便面能更好吃。

田泽开口说话了:“咱们在浅间山庄,确实什么都没有得到,可那是长野县的事件,被别人抢了先,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不过,咱们报道潜藏在榛名山和妙义山的罪犯的事件时,一点儿都不比别的报社逊色。”

“还不都是用了共同社的电讯,咱们什么都没有弄成,光在山里瞎转悠来着。”悠木和雅感慨说,“我们没有写出一篇像样的报道,倒是累得够戗,还冻得要告成了一种错觉,还以为自己也跟共同社的记者并肩战斗呢!……”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头顶冰凉,回头一看,原来是等等力把一杯啤酒,浇在了他的头上。等等力魔鬼似的瞪着眼睛,咆哮着:“悠木!不许胡编滥造!……”

“我没有胡编滥造!……”悠木和雅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你小子竟敢诋毁《北关东新闻》!立刻给我从《北关东新闻》报社滚出去!……”

“不是早就有人滚出去了吗?”

“什么?”

“高桥、野崎、多田罗……不是都在联合赤军绑架事件以后,立刻就离开了《北关东新闻》报社了吗?……”悠木和雅愤怒地质问着,“他们都承认失败了,但咱们还在盲目地庆祝胜利!他们失望了,对北关彻底失望了!……”

“住口!……”等等力激动地吼着。

“我还没说完呢!……”悠木和雅热血沸腾,一发而不可收拾,“咱们为什么失败了?应该坐下来找找原因了!……不教给下边,怎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方法,那是不行的!……十几年来自我陶醉,把失败当作成功,整天吹牛是不行的!……有了吹牛的时间,还不如认认真真地,开几个会好好研究一下!……如果记者手上有无线电通话机,情况绝对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们知道吗?时代不同了,大久保联合赤军绑架事件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这种状况下,除了失败没有别的结果,这次日航空难也一样!”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桌子上的啤酒瓶被等等力推倒了好几个。

悠木和雅还以为等等力要打他,赶紧做好了防御的姿势。

可是,等等力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忽然,他的身体无力地摇晃起来,眼神似乎陷进了悠木的眼睛里——不,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恍恍惚惚。

喝醉了?不对,等等力喝这么点儿啤酒,是绝对不会醉的。

心虚了?有可能。

想到这里,悠木和雅泄了劲,避开等等力的视线,端起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铁板上的烤猪大肠,被烤得焦糊焦糊的,已经不能吃了。

岸本和田泽的表情,都变得很奇怪了,双臂交叉抱在一起,就是不说话。

悠木请店老板上度数最高的烧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就是不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等力摇摇晃晃地走到悠木身边,拿起酒瓶往悠木的酒杯里倒酒,几乎有一半倒在了酒杯外边。等等力断断续续地问:“你……你知道……后来去了《读卖新闻》的多田罗……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悠木和雅摇了摇头。

“他已经死了!……给他派到偏远山区,身体搞垮了……”等等力说完,端起悠木的酒杯喝起来,“告诉你们吧……当时,也有大报想把我调过去……”

这可是悠木和雅第一次听说:“哪一家?……”他信口便问。

等等力轮流看了看三个部下:“不许对别人说!……”

“那当然!……”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等等力的脸扭歪了,怪笑着:“《朝日新闻》!”

“为什么没有去?”三个人又异口同声地问。

“有什么办法呢?白河那老头子,硬塞给我一只小狗嘛!……”

悠木和雅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报社里的人都知道,“白河赠狗”的故事。当时,优秀的记者纷纷辞职,转到别的报社去,编辑部主任白河为了控制,人才流失的局面,把家里的母狗生的五只小狗,分别送给了柏谷、追村、等等力和现在的政治科科长守屋、广告科科长暮坂。

白河社长送狗的时候,深情地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千万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啊!”

“白河那老头子这一招太绝了!……小狗是多么可爱的小生命啊!……有时候在报社,跟老头子闹了别扭,回到家里,一看到冲你摇头摆尾的小狗,马上就觉得对不起老头子了。”等等力感叹着说,“那么可爱的一条小生命,谁也不可能把它给扔了。本来大家心都已经散了,但老头子就是靠一只小狗,牢牢地控制了我们这么多年!……”

“牢什么呀,暮坂就被总经理招安了。”

“不是总经理把他招过去的,是老头子把他轰出去的!……”

“轰出去的?”悠木和雅不可思议地举头看着等等力。

“对。那小子跟福田阵营太接近了。他哥哥是县议会议员,福田派的,想通过暮坂争得报社的支持,老头子一生气,不要他了。”

悠木和雅点了点头,不说话了,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沉默了一会儿,等等力突然提高声音说:“理想、梦想,都被吞没了,这种工作,有什么干头儿啊!……”

悠木和雅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等等力还是想说《朝日新闻》跳槽的事。

“不管你报道的对象,是国家还是世界,记者所做的全都一样。拼着性命跑现场,偸偷摸摸地去采访,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等等力滔滔不绝地说着,腔调越来越奇怪,眼睛也不能聚焦了,“报道的对象大,新闻价值就大,但是,这并不能说明,记者的工作有多么伟大。作为一种工作,报道小对象跟报道大对象,本来就是一样的……”

悠木和雅想回报社值班室睡觉去的时候,等等力揪住他的领带,脸色变得铁青。

“你在听着呢吗?悠木!……”等等力醉马三枪地冲悠木和雅吼着,“你给我记着:地方报社的记者,只要承认自己失败,这辈子就算全完了!……不管败得多么惨,到死你也不能,说自己失败了……”

等等力把心里的话一说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悠木和雅想起了死去的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不能相信那些喝醉了以后,才说心里话的人,因为他们除了醉着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虚伪的……”

很久以前,等等力也说过:“喝了就笑,醉了就唱,有话明天再说……”

悠木和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醉了。不是什么很久以前,不过是十几年以前的事情。

悠木和雅环视了一下,这个地方不大的烤肉店。店老板坐在柜台里打瞌睡,像个木乃伊。

十几年前,店老板还年轻,老板娘也很有精神,夜里经常帮助丈夫招呼客人。他们有一个名叫善喜的女儿,把岸本迷得死去活来,可热闹了。

田泽也曾爬到柜台上模仿小丑,被老板娘用韩国语臭骂,那也趁老板娘不注意的时候往上爬,追村还打过他的屁股。粕谷有时候也跟大家一起来,他一来就是他请客了。大家肩靠着肩,扯着嗓子唱《北关东新闻之歌》①……

①日本的学校有校歌,报社也有社歌,公司则有歌颂公司的歌,人们对自己的校歌、社歌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日本国的国歌。——译者注

那时候,大家都发自内心地大笑,悠木和雅那时候,一定也放声笑了吧?

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快活,父亲、兄弟、完整的家庭,似乎一下子到手了。这个小小的烤肉店里,有悠木和雅想要的一切,大家在一起,欢笑声不断,知心话好像永远都说不完。

等等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打起呼噜来。岸本和田泽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悠木和雅缓缓地站起身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失去了以前的欢乐呢?

悠木和雅摇摇晃晃地,慢慢走出了烤肉店。也许是因为喝醉了,他耳鸣起来。《北关东新闻之歌》混杂在耳鸣的声音里:

东边有坂东太郎,我们俯瞰着大利根广阔的河滩。

北边有名月平原,我们仰望赤城峰高耸的山巅。

在这关东的大地上,有一颗明亮的星星,扑簌扑簌地金光灿灿。

啊——北关东新闻!

懦弱地走开,坚强地过来,让我们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

写、写、写,一直写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23

悠木和雅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被烟草熏得发黄的天花板。

朝四下里看了看,悠木才知道,自己是躺在了大办公室的沙发上。他也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自己回到这里的了,凌晨4点?要么就是5点。

悠木和雅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医院里,去看安西耿一郎了。病房里只有空空的一张病床,墙上留下了安西写的两个大字:骗人!梦中的悠木和雅心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没有能够,如约前往冲立岩,安西耿一郎顿时生气了,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您该起来了吧?”

上方出现了依田千鹤子的脸,她的长发,几乎碰到悠木和雅的鼻子尖。

“啊……啊……几点了?”

“已经10点钟了。您喝点儿什么吗?”

“不喝。”悠木和雅摇了摇头。

“喝点儿水吧。”

“不,不喝。”悠木等依田站直身子,才坐了起来,否则自己的脸,就会碰到千鹤子的头发。身上盖着被单,大概是依田给盖上的。

悠木和雅往社会科科长等等力的办公桌那边,匆匆地看了一眼,等等力还没有来上班。刚过10点,时间还早。办公室里除了悠木和千鹤子,还有一个打扫卫生的清扫员。

“农大二附中还赢着呢吗?”悠木看见电视上,正在直播全国高中生棒球比赛的实况,但是,他看不清楚现在是几比几了。

“大比分领先!……”千鹤子高兴地说。

在大阪的甲子园,群马县的农大二附中棒球队,进入了第二轮比赛。一个队员的父亲为了去甲子园,给儿子加油,从东京羽田机场,乘坐123次航班前往,结果遭遇了这次空难。

“神泽呢?”悠木和雅又问。

正在擦桌子的千鹤子,停下来回答说:“神泽好像回家了。”

悠木忽然想起一件事:“依田,秋天你要调动工作?”

“啊,您听说啦?”依田千鹤子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兴奋的光彩。

“听说了,调你去前桥分社吧?”

“对!我高兴死了!……”

“你今年多大了?”

“啊?……”依田千鹤子吃了一惊,不明白悠木和雅突然问她的年龄,这番话什么意思。

“你可得有个思想准备,每天都会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你是北关新闻的第一个女记者嘛!……”

“不是第一个,文化科的平田就是女记者。”

“她算什么记者!……不过是陪酒女郎而已。”悠木和雅对平田不屑一顾,“依田,要干就干出个样儿来,大家捧着你,也就是开始的那几天,很快就不捧你了。”

“是……我知道。”依田千鹤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悠木和雅坐在沙发上,连自己都闻得见身上的汗臭,空调虽然开了,但凉气还没有吹到沙发这边来。

“悠木老师。”

“嗯?……”悠木和雅抬起头来。

千鹤子深深地向悠木鞠躬:“请多多指教。”她笑着说。

“不,我没什么可指教的。”悠木和雅站起身来,向自己的办公桌那边走去。年轻记者气性不长,几乎都是共性,悠木对此是非常了解的。

千鹤子不肯罢休,追在悠木身后继续说:“一开始当记者,还是警察破案方面的采访比较好吧?”

“那倒是。”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啊……不过……”千鹤子歪着脑袋瓜儿想。

悠木和雅已经开始,整理桌子上的稿件了,见千鹤子这样吞吞吐吐,就问:“不过什么?”

“啊……没……没什么。”

“问你你就说嘛。”

“是这么回事,上边让我第一周,先在警察署记者俱乐部实习。”

“那怎么啦?”

“我想知道,那儿的记者组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千鹤子脸红了。佐山30多岁了,还是个单身汉。

“你不认识他呀?”

千鹤子连忙摆了摆手:“不认识。整天在警察署那边转的记者,很少上楼到编辑部来。”

悠木和雅看着天花板,昨天,佐山在电话里说的话,在悠木的耳边响起:“你又不了解具体情况,就别瞎指挥了!……”

如果悠木和雅处于佐山的位置,恐怕就会对川岛弃而不顾。不想上来的人,你就是给他吊下去多少根绳子,他也不会往上爬。想上来的人呢,你就是一根绳子都不给他,他也会千方百计地爬上来。

依田千鹤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悠木和雅的回答。

“佐山嘛……”悠木和雅的心里,顿时出现了好几个形容词,最后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是个很有热情的男子汉。”

悠木和雅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让千鹤子高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他第一次使用这样的词汇,来评价一个记者。以前他评价一个记者的时候,都是用“是个能干的记者”或“算不上记者”来评价的。

“嗨!悠木!……”这时,广告科的宫田走了进来。宫田是安西耿一郎组织的“一起爬山去”俱乐部的成员,跟悠木和雅也很熟。

“悠木老师……”宫田都快过来了,千鹤子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悠木瞪了她一眼,心里说,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啰唆呀!

“27岁了!……”千鹤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我都27岁了,绝对不能失掉这次机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坚持到底!请您多多指教!……”

“我没有什么可指教的……”悠木和雅把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看着千鹤子的背影。

宫田在悠木旁边的-把椅子上坐下,表情很难看。

“怎么了?”悠木和雅问他。

“刚才,我去医院看了看安西……”

悠木和雅以为,是安西耿一郎的病情加重了,结果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来,宫田在病房里,碰见了一个名叫末次郎的人,曾经是跟安西一起攀岩的朋友,他说,数年之前,跟安西一起攀登冲立岩的友人坠崖身亡,打那以后,安西就从攀岩界消失了……,

“悠木,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悠木和雅心里变得很不平静。

“安西不是跟你约好,一起去攀登冲立岩吗?”

“是啊。”悠木和雅点了点头。

“安西为什么要爬,导致友人身亡的冲立岩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悠木和雅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平静下来。

安西耿一郎的话,顿时又回响在了悠木和雅的耳边:“为了下山才爬山的嘛!”

悠木和雅看了宫田一眼:“那个叫末次郎的人走了吗?”

“现在可能在图书馆。”

“什么,在图书馆?……”悠木和雅很意外。

“他说他要顺便去一趟县图书馆。去见他一面?现在去大概还来得及,我是半个小时以前,在医院里碰到他的。”

悠木和雅站起来:“他长得什么样?”

“啊,一眼就能认出来,穿一双跟身体很不相称的小鞋。”

“什么?……”悠木和雅奇怪地张大了眼睛。

“光看脚,会以为是个小学生。”

悠木和雅想起来了:“肯定是那个冻掉了脚指头的人!”

24

从《北关东新闻》报社到县图书馆,开车只需要15分钟。

悠木和雅很小心地开着车,因为他觉得眼前很模糊,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痛。

找一个穿着一双跟身体,很不相称的小鞋的人,真的能够找得到吗?

把车开进县图书馆停车场的时候,悠木和雅开始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太盲目。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那个叫末次郎的人,正在走进图书馆大门。他不是看见了那人脚上的小鞋,而是从那人蹒跚的步履中,迅速判断出来的。

悠木和雅把自己的车子停好,立刻一阵小跑,在一楼大厅里,追上了那个被他认定是末次郎的人。

“末次郎先生!……”悠木和雅冒昧地叫了一声。

那人立刻回过头来。晒得黑黑的圆脸,年龄跟安西不相上下。

悠木和雅走上前去,掏出名片,又说出安西和宫田的名字,然后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

“对不起,我没有名片。”末次郎坦诚地笑着说,好像没有名片,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如果把登山爱好者分类的话,末次郎跟安西耿一郎一样,应该都属于“豪放磊落型”。他的两只脚很小,而且,跟身体的比例失调,大概是没有脚指头的缘故吧。

悠木和雅请末次郎,到图书馆四楼的咖啡厅坐一坐。末次郎说,他要先去二楼,查一本书,那是安西耿一郎为纪念那位坠崖身亡的友人作的追悼文集。

“我手上原来有一本来着,遗憾的是,半年前家里失火给烧了。据说群马县图书馆,作为乡土资料,存有那本文集,既然到群马县来了,我想顺便看看。”末次郎说。

在二楼柜台,末次郎跟图书管理员一说,过了没几分钟,那本题名为《鸟》的文集,就摆在了末次郎的面前。那是一本很旧的文集,A4纸大小,用绿色尼龙线手工装订的。

末次郎拿着那本文集,跟悠木和雅一起,顺着楼梯上了四楼。他走得比较慢,一边走着,一边跟悠木聊起13年以前,发生的那起事故。

那天,安西耿一郎跟友人远藤贡,一起攀登冲立岩,为了安全起见,两个人用保险绳互相联结起来。攀岩的过程中,安西脚下一滑,一块大石头被碰翻滚了下去,正好砸在下边的远藤贡的头上,当场就被砸死了,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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