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
琳达·麦克金尼以前从未在C-130运输机的货舱内受过罪，现在她经历过了，可不愿意再来一次。巨大的空间中散发着航空燃油和液压杆的恶臭，混杂着以前运输过的车辆留下来的汽油味，还有航空发动机的轰鸣声。不过全队都戴着音特美耳机，可以隔绝噪声，并通过耳机交谈。飞行员的广播系统也集成进入耳机，不过驾驶舱传来的话语不多。“准备起飞。”
麦克金尼关闭耳机，享受着可怕的寂静。转头看着四周，大家都沉浸在微弱的红光中。她看到有人坐在货舱两边的折叠式座椅上，有人走来走去，检查装备。狡狐和锡人在清洗突击步枪。她看到狡狐的非洲科拉琴搁在一堆装备上——放弃特罗珀里斯郊区的设施时，他将这把琴也带了出来。
胡佛处于更靠前的位置，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来敲去。运输机的装卸长再次检查了开伞拉绳，与随机工程师在商量着什么，而随机工程师正在为别的神秘任务跑来跑去。货舱前面也有几台信号工作站，两块屏幕上显示着雷达和其他传感器数据。两名戴耳机的机组成员坐在那里，监视信号并通过无线电交谈。
麦克金尼在一个很不舒服的帝高牌尼龙网折叠椅上坐下。同其他人一样，她也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服以抵御寒冷。这里真的很冷，呼出的气体全变成白色的水汽。货舱已经加过压，她知道他们有加热器，但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温度保持得这么低。
她花了一个小时研究他们的货物。它就像一个灰色的烟熏帐篷，折叠后绑在有其两倍宽的托盘上，托盘位于货舱中部，钢缆从帐篷里伸出来，像蛇一样整齐地盘在地上，然后伸进另外一个只有前一个托盘一半高的坚硬水泥托盘。这显然是个什么压舱物。麦克金尼猜这是个挂着混凝土重物的降落伞，但她也不清楚这玩意儿究竟能干什么用。高弹力线缆和速释杠杆将水泥板固定住。其他的装备和物资托盘都用塑料袋紧紧包着，显然这些设备不准备一起空投下去，因为它们没有被连到开伞拉绳上。
他们在空中飞了差不多一小时，麦克金尼注意到奥丁出现在货舱左前方的狭窄舱门中，手里拿着两个装着咖啡的纸杯。他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
麦克金尼接过咖啡，打开耳机。“多谢。”她从耳机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揭开杯盖，看见他加了一点奶沫。
他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我查过联邦调查局的文件，知道你喜欢加点奶沫。”
麦克金尼瞪大眼睛。“真是有趣。”她抿了一口。咖啡有些烫，味道有点不纯。将就吧。“这儿为什么这么冷？”她指着货舱内部暴露在外的管道和通风孔。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保持警醒。”
“把我们的屁股都冻掉了对保持警醒有帮助吗？”
他朝关着的货舱门点了点头。“如果我们不得不打开那扇门，每个没穿保暖飞行服的人都会在瞬间体温过低。预先适应低温有利于迎接战斗。”
“话说回来，我们到底去哪儿？”
“这些你不需要知道，教授。”
“作为吸引无人机的诱饵，我认为我有必要知道。”
“你想要知道而已。这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区别吗？”她看着货舱，“我能告诉谁？”
“飞机可能坠毁。你可以从残骸中爬出去，贴到Youtube上。”
麦克金尼怒视着他。
奥丁抿了一口咖啡，做了个哭脸。“犹他州北部。我们在沙漠中一个废弃的导弹基地建立了拦截小组。任何向我们靠近的物体都高度可疑。基地周围五十英里范围内荒无人烟。”
她想起以前袭击的视频——绝大多数发生在城区上方航线密集的地方。在城市上方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分辨并拦截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东西。“你会把我像块棍子上串好的肉一样扔到那里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需要实际出现在那里。”
“诱饵就是如此啊。”
“有你的数据和外表就够了，教授。我们只需要这些。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水獭飞机上昏迷的时候，我们就扫描了你的头部。我们把数字模型发到特效艺术家手里，他们用弹道凝胶制作了一个你的仿真体，然后上色，装上头发，穿上衣服。”
“你在开玩笑吧。”
奥丁摇了摇头。“你很快就可以看见了。”
“但是在非洲，侦察无人机对我的手机进行嗅探——而手机已经炸了。”
“它嗅探的是你手机里的识别码。我们对你的手机识别码做了克隆——还有你耳机的蓝牙ID。胡佛对你的笔记本做了镜像，他们将把镜像安装在一个机库里。我们建立了一整套假的军事研究营地，有发电机、电脑，等等，万一他们用卫星侦察的话也不会露馅儿。”
“你什么时候干的这些？”
“我们建立营地已经好多个星期了。我们只是需要诱饵。”
“诱饵就是我。”
“或者至少是你的代替品。”
她又抿了一口咖啡，细想这句话。“那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对吗？”
“别激动。我们还是会与无人机战斗，你可能会帮上忙。而且……”他的话音低下去。
她抬起眉毛。
“在某些人看来，你是我们的软肋，教授。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他指了指幽暗货舱中的团队，“这些是我信任的人。我曾亲眼看到他们在最糟糕的环境中如何行动。很少有人具备他们那样出色的能力和品质。”
麦克金尼看着货舱中的胡佛和狡狐，他俩在哈哈大笑，似乎在拿什么事情戏弄对方。她还看到锡人和彷徨在聚精会神地检查装备。
“你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这些人。我每天都如此。”
麦克金尼赞赏地点点头。“如果我以前没说过的话，那我现在补上：我真心感谢你为我的安全所做的一切。”
他点了点头。“现在你休息下吧。”
他们在寒冷的黎明从C-130后部的货舱坡板下了飞机。机场位于红色沙漠之中，北边是陡峭的平顶山、露出地面的岩石和荒芜山岭。天空中飘着火烧卷云，非常漂亮。她好长时间没来过犹他了——上次还是去锡安国家公园旅游的时候。这里的荒僻和静美与锡安很像。
旁边停着另一架C-130运输机，涂装成商用运输机——漆着红色条纹，尾部是大大的字母A。运输机停在崎岖肮脏的跑道上，机组成员在做常规维护，飞机旁有一辆油罐卡车。一架休斯500直升机停在远处。她在去阿拉斯加山顶滑雪的时候搭乘过这种直升机。这架直升机被涂装成明红色，上面也有战神盾公司的标记。
向东半英里，她能看见许多楼房和灌木丛、破败的链锁栅栏，还有锈迹斑斑的禁区标志。新建的天线塔及碟形卫星天线耸立在老旧的波纹镀锡铁皮房和一个巨大混凝土地堡之间。整个地方时不时能看见重型车辆。
一辆新的吉普卢比肯开了过来，后面拖着一溜尾烟。奥丁朝司机点了点头，他是个黄皮肤的亚洲人——可能是泰国或印尼人——车子在他们面前停下。
“巨怪，我们在这里准备好了吧？”
“完全准备好了。”
“很好。”奥丁抓住胡佛扔给他的一个红色东西，转过身把它交给麦克金尼。“滑雪面具。你在地上的时候请把它戴上，教授。”
麦克金尼将折好的面具打开。那是杂货店卖的一种便宜的滑雪面具，红白条纹。“为什么？”
“我可不想在我们准备好之前就让无人机偷偷溜进来认出你。”
巨怪打开吉普车车门。“我们还没有开始发信号，奥丁。”
“没关系。安全为上。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费了很大的劲。”
麦克金尼意识到奥丁说的是对的，于是戴上滑雪面具。纤维有些刺痒，她现在的模样就像劫匪。
队员排队坐进吉普，有人干脆站在踏板上，车子向附近的营地开去。
现代和衰败在这里混杂。扭曲的管道从锈迹斑斑的神秘水泥大楼中伸出，附属建筑上布满大号子弹留下的坑洞，建筑物中间停着些架在液压千斤顶上的重型卡车，大部分都涂着民用标记。这些车辆散开停放，很难用一枚炸弹就都清除掉。
她竟然开始如此思考问题，竟然注意到这种细节，好恐怖。
奥丁朝经过的楼房点点头。“白沙导弹基地。五十年代的时候，他们在这里发射实验导弹到内华达。你看到的旧铁轨就是干这个用的。还有那些地堡。”
他们经过一大群人，绝大多数都穿着平民衣装，不过少数几个人穿着灰色迷彩和黑色靴子。他们开车经过一座像是机库的建筑，里面停着一辆悍马，车上的液压支架发射器上装有四枚导弹，以四十五度角指着天空。
“AIM-120导弹，以防万一。”
“你不是想捕获一架无人机吗？”
“我说，只是以防万一。”
他们朝临时营地的中心驶去，一路上经过更多重型装备。有一辆装载好几个碟形卫星天线的卡车，天线都朝南边；还有一辆神秘的拖车，车上有一根钢柱，至少一百英尺高，顶端都是摄像机、接收器、麦克风和其他设备；一面白色的大型雷达碟形天线在一辆平板卡车上不停旋转，旁边停着一辆指挥车；还有几辆装着大型越野轮胎、像是军车的卡车，车上堆满装备和板条箱；还有一辆德国尤尼卡特越野房车停在一边。她在西非的时候搭过一次这种车——滋味糟糕透顶。还有几辆政府用车——或者至少它们是这么标的。她认出两辆国土管理局警察的越野车和几辆美国林务局的小型卡车。还有一辆大型半拖车，后面的平板上拉着一个全尺寸运输集装箱——上面伸出十几根很粗的线缆，连到一辆同样巨大的发电机卡车上，发动机隆隆轰鸣。
他们最后停在一辆员工服务车旁边，厨师们忙着为早餐柜台准备自助早餐。这里有许多人忙来忙去——有男有女。麦克金尼数了数，大概有四十个人，而且她知道真正人数只多不少。
“我的天，这个行动还真是那么回事。”
狡狐点了点头。“人们认为战争就是战争。但战争其实是后勤，是谋划指挥。”
吉普上的人排着队向食物托盘走去。奥丁在他们后面喊：“各位！”
他们都转过身。
“吃吧。狗屎。然后回飞机。我们一直要待命，等候通知。”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是，是……”声。
麦克金尼也出来了，调整着滑雪面具上的视孔。
“教授。”
她转过身，看见奥丁朝砂路另一侧的一个波纹铁皮机库走过去，挥手示意她跟过来。
她跑过去跟上他。“嗨，我可以先随便吃点。”
“马上。我想让你看个东西。”他穿过一扇大卷帘门，将她带到一大排草绿色军用帐篷前。然后两人通过开着的帐篷帘子，里面有几名衣着时尚的人正在摆放电脑显示器和椅子，还有悬挂式地图。天然气加热器烧着，帐篷里很暖和。
一个很漂亮的金发女人又检查了一遍麦克金尼的滑雪面具，但奥丁吼道：“别管她，继续干活。”
这个女人立即收手，她干的活儿只能算是布景。
奥丁停下脚步，麦克金尼站在他身边。
两个年轻男人正在为一个逼真到吓人的麦克金尼复制品完成最后的装饰——头发和眼球的染色。她的复制品坐在桌边，手放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穿着绿色的Polo衫和牛仔裤。一名特效师正在用气笔清洁她的脖颈，另外一个人正在把线埋在地面的垫子下面。
“真是毛骨悚然。”
那几个人抬头看着她。一个人笑道：“多谢。”
“这些线是干什么用的？”
奥丁答道：“体温。我们知道那些侦察无人机使用红外线，所以你的这个诱饵的体温信号也必须与人类一致。此外，”他指着桌子上的iPhone，“还有你的克隆手机、你感染了恶意软件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你的复制品逼真的外形，我们应该可以把那东西诱捕过来。”
一名特效师指着说：“奥丁，你看看这个。”他把一根线插进去，麦克金尼的复制品的两根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哈！”奥丁笑道，“干得漂亮，伊恩。”
麦克金尼看着自己注定要被牺牲的复制品，口干舌燥。“什么时候开始诱捕？”
“过几个小时就开始，我会让这台笔记本电脑‘不小心’登录到一个俯瞰70号州际公路的手机宽带塔上，就在那座山山顶上。”奥丁向附近山脊上一座被栅栏围起来的天线塔望去。“这就会让他们知道你在美国，还有在美国的哪里。”
“如果有东西过来了，你会干什么？”
奥丁看着天空。“我们先吃点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