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叫约书亚·斯特里克兰德,斯坦福视觉实验室视觉智能研发小组的组长,非常感谢诸位今天的到来。”
斯特里克兰德站在盖茨计算机科学大楼地下室一个演讲厅的前端。大厅黑黢黢的,也没有窗户。他的身边,视觉实验室那个像摄像头一样的眼睛标记铺满了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的反光照亮了熟悉和陌生的面庞。听众不多,只坐了前两排。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坐在面前的几张严肃面孔上。
“特别欢迎来自转换聚合技术办公室的尊贵客人们。还要感谢我们的指导教授雷莉博士,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今天就无法呈现这一切。”
黑暗中响起稀疏的掌声。
斯特里克兰德停了一下,整理思路。今天的演示承载了太多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你们接下来要看到的是视觉智能技术,我们称之为‘说书人’。”他点了一下无线遥控器,幻灯片里先是有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再到上千个视频片段的动态画面,热闹非凡。这是庞大的数据流。“视觉智能经常与计算机视觉混为一谈,但视觉智能的含义远远超出计算机视觉。视觉智能意味着不仅赋予机器对图像中的物体进行定性的能力——这个技术在多年前就已经实现了——而且赋予机器对场景中发生的事情进行鉴别的认知能力,包括概念检测、集成认知、内推——也就是推测已经发生了什么,预测下一步可能会发生什么。这意味着不仅赋予机器观察的能力,还赋予机器理解观察到的事物的能力。”
他扫视前排中央的人的脸孔。“为什么这种能力非常重要?”他接着说。
他点击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切换到用炸弹袭击伦敦地铁的那个人穿越地铁站、站在车厢里的监视录像。“在一个越来越危险的世界里,图像监视随处可见,这表明我们这个社会希望尽量在威胁产生后果之前就探测到它。但视频图像像洪水一样涌入,这意味着需要分析的监视视频数量将呈指数增长。而且,如果想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前就遏制犯罪,而不是在犯罪行为发生之后对犯罪进行评估,那么还必须对视频进行实时分析。”
图像切换到城区里一家烧得面目全非的星巴克咖啡馆。然后是另外一张来自报纸的照片,上面是一辆烧得只剩下骨架的越野车,下面的标题是《参议员遭到恐怖炸弹袭击》。“我们只需要想一下最近在美国发生的尚未找出真凶的恐怖袭击,就能认识到视觉智能对我们的未来有多重要。”
斯特里克兰德扫了一眼观众的表情——他们都很赞同。
“我们怎么才能把这种能力灌输到机器中去?我们通过模拟人类处理时空事件的方式做到了这一点。人类的视觉认知需要经常调整和改变,而这种变化将产生我们称之为‘注意状态’的东西。我们通过包含注意焦点标记的算法机制从视频图像中抽取‘注意状态’,把标签放在凸出的物体上,然后对这些物体的运动和接触建立关键联系。这个过程对区分各个独立事件非常重要。一系列注意状态随着时间累加,形成一个视觉注意踪迹——简写为VAT——然后这就开始形成故事——一个可以由程序描述、由机器阅读的文本文件。该文件可以由其他简单的程序用相关算法进行实时搜索。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程序命名为‘说书人’——因为它以一个普通系统能够理解的方式讲述正在发生的事情。就像任何优秀的故事讲述者一样,‘说书人’记得目前的场景是怎样嵌入大背景的。”
斯特里克兰德知道,年轻和镇定是他的优势。现在,他只有二十二岁,就在带领一个团队,准备在视觉图像处理领域引发革命。虽然他不是这项革新背后的推动力量,但他对如何发现并招募天才进入自己的工作团队很有一套。历史已经证明,这才是在硅谷取得成功的首要技能——能够发现一个好点子,然后知道谁可以实现这个好点子。克服困难与障碍,激励他人——这是创新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与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技术专家合作,严格遵守‘意识之眼’项目的准则,完成了下面的演示。请记住,我们的系统之前从未接触过你们将要看到的这些图像。我们希望诸位在测试之后提出问题。那么接下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为您献上‘说书人’,讲故事的人……”
屏幕黑了下来,这次的掌声比上次多了些。
斯特里克兰德走到一边,前面的两个小屏幕亮了起来——一个上面写着《转换聚合技术办公室第一阶段——认知测试》的标题,另外一个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不断闪动的鼠标。
斯特里克兰德在边上,与自己的项目团队站在一起,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事情。他紧张地看着团队的开发负责人维贾伊·普拉卡什,不过这位孟加拉帅哥一脸严肃,根本没理会挑起眉毛的斯特里克兰德,只是看着屏幕。其他研究生——索拉夫·查特吉、杰哈德·科伊普勒、王宝荣还有尼科莱·卡什耶夫——对他点头致意,然后也都转过身看屏幕。
右边的屏幕上很快出现了“转换聚合技术办公室第一阶段——认知测试”这几个字。两台投影仪分别对应着两个屏幕。左边屏幕上出现的内容,“说书人”可以弄明白它的意思,然后用文字在右边的屏幕上进行描述。
斯特里克兰德站在黑暗中,稍微松了口气。如果读取名片上的简单字母都失败的话,还不如杀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光学字符识别由授权字库执行,而不是他们的代码。不过他知道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官员不会因为他们选了一个逊毙了的授权字库而对他们网开一面。
测试依然在继续。没有时间去想灾难性的场景。左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白实时监控画面,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硬纸板箱子走在办公室走廊里。
斯特里克兰德又紧张起来。他见过视觉智能算法正常工作过几万次,而且非常清楚算法如何工作,但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重要的观众面前实时演示过。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将决定他以及他们接下来几年的生活,而且很可能决定斯特里克兰德的职业轨迹。他注视着右边屏幕上闪动的光标——“说书人”的输出面板。
视频继续,文字开始出现:
一个人带着东西在走廊里面走。
房间里的人发出低声赞许,不过斯特里克兰德还是很紧张。给点力,好好干,搞定他,宝贝儿……
光标开始拓展出细节:
女人带着盒子在走廊里面走。
更多的低声交谈和一些掌声。斯特里克兰德瞄了一眼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官员,他们边点头边交头接耳,还做了笔记。他浑身上下一阵轻松。既然给官员们留下了良好的第一印象,那就算之后出点小岔子,官员们也会留点情面。他告诉自己,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们至少避免了彻底崩盘。他们已经得了分。
场景切换到外部:一名美军士兵站在中东贫民窟的肮脏街道上,挎着枪,朝屏幕上看不见的人走过去。一个小孩——可能是伊拉克人——从他身后走到图像中。斯特里克兰德的紧张感又回来了。这时文字开始滚动:武装人员……孩子正在接近他。
更多掌声,甚至还有真正发自内心的激喊声。
斯特里克兰德感觉自己露出了笑容,不过他立即恢复严肃。现在庆功还早了点。
孩子在街上接近穿着制服的士兵。
喊声继续。截至目前,一切还好,不过斯特里克兰德知道硬骨头还在后面。果不其然,系统将另外一个进入画面的士兵错误识别成可能的威胁:警告!武装人员。不过这离事实也不太远。
控制画面渐渐变黑,显示出标题:《转换聚合技术办公室第一阶段——内推测试》。
要看我们的了。视觉概念的复杂性将陡然上升。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系统专注于在解释一个场景的时候首先得判明环境,为什么它绝不遗忘之前发生的事情。这是避免无用处理过程的关键所在。比方说,人们在城市里面走路,就不要指望他们身边突然出现崇山峻岭或者汪洋大海。这是不可能的。即便出现了这种形象,也更可能是大幅广告,而不是实际的高山大海。菊花链拓扑使利用已知信息探索未知领域成为可能——每次把前进的边界推进一点,就像蚂蚁在探测一个地区。
斯特里克兰德知道,就算是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傻子,相对于特定目的的计算机算法来说也是个天才。必须把事情分解为最简单的元素,这才是获取有用信息的唯一方法。普拉卡什做出了架构,斯特里克兰德甚至连看看这个设计都会感到头疼。不过那玩意儿真的奏效,他会原谅普拉卡什所有的傲慢无礼。
左边的场景切换为一个穿阿拉伯连裤衣的女人——连裤衣!美国大兵管那种女人叫BMO,就是“黑色移动物体”的缩写。没有脸部,没有胳膊或者肢体的明显视觉特征。在屏幕上,她就像一个会走路的包裹。如果记得没错,维贾伊和杰哈德的步态检测代码应该可以把这个移动物体赋予“人类”的属性。而人类有自身的几何特点和运动模式。穿连裤衣的女人沿着狭窄的乡间小路走着,脑袋上明显顶着一个塑料水桶。
会议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随后文字开始滚动:一个人带着物体在街上走。
OK,截至目前,一切还好。
女人穿过一扇门走进左边的一个房屋,系统正确地描述了她的消失。过了一会儿,女人重新出现,脑袋上却不再顶着塑料桶。这才是真正的测试:认知。
#警报!有物品被放下:观察到有人带着物品进入建筑,出来的时候却没有物品。
掌声四起,斯特里克兰德这才感觉到此刻有多重要——他们通过了“炸弹携带人”测试。多年的工作在他面前闪过。他能感到团队同事在身后鼓掌。他转过身,半黑的房间里还是能看到他们的笑脸。他甚至抓住了普拉卡什的手,从侧边抱了抱对方。他们一向关系不好——总是磕磕碰碰,但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时刻。就连总是一脸严肃的普拉卡什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准确地说,是傻笑。
斯特里克兰德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对工作很有一套。“干得漂亮,维贾伊。”
普拉卡什点了点头。“这只是个开始。”
混蛋。他就不能享受成功的愉悦吗?
测试继续,有人喊道:“安静!”一股温暖的激动流遍了斯特里克兰德的全身。他们会拨款给这个项目,他现在就知道了。官员们在激动地讨论,这等于对斯特里克兰德说:“说书人”的表现超出他们以前看过的同类产品。他的职业生涯就要开始了,而他会永远记住这一刻。他简直等不及要告诉桑德拉。
但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他们分手了。
斯特里克兰德撬开一瓶廉价香槟的木塞,把泡沫喷向四周,研究团队的每一个成员都在欢呼庆祝。他们回到二楼的知识系统实验室大肆庆祝。实验室是个开放空间,到处都是固定在支架或者三脚架上的高清数字摄像机,机架服务器放在房屋的一角,LED指示灯不时亮起,好像在应和音乐。桌面上摆放着液晶显示器,而天花板上吊着的显示器滚过“说书人”描述狂欢的文本……绝大多数与事实也相去不远。但现在他们会得到一笔联邦政府的拨款来让程序更加完美。
他们相信自己的工作极具开创性,而现在,他们的工作得到了认可。美国情报机构的风险投资向他们伸出了臂膀,意向性同意资助他们的研究项目,这等于给其他私募风险投资公司发出最高级别的介绍信。现在他们的团队代表视觉智能领域的最高水准。他们所有的个人恩怨和争议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现在所有的研究团队成员都在朝其他人边喊边敬酒,尽情享受这一刻——查特吉、科伊普勒、普拉卡什、王宝荣、卡什耶夫——一个真正的国际化团队。其他办公室中的研究团队以及他们的指导教授也过来了。他们中有的是夫妻,还有的是大人物。这里很快上演了全方位的狂欢。斯特里克兰德希望有人能与他分享。但这迟早会来,因为成功已经找到了他。他希望过几年成为沙丘路上某个风险投资公司的合伙人。他正在路上。
斯特里克兰德踏上办公室椅子,旁边有人扶着他。他举起自己的杯子,突然之间,所有的人都在喊:“演说!演说!”他们的导师雷莉让他们安静一些。
不一会儿,音乐声低了下来。在突然降临的寂静中,斯特里克兰德举起装满香槟的塑料杯。“伙计们,我希望你们知道,能与这样一个团队共事是多大的荣耀。我清楚,杰出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每一个人。”他指着团队里的同事,“索拉夫、杰哈德、宝、尼克,当然还有无与伦比的维贾伊。”他说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掌声和欢呼声都会随之响起。
普拉卡什站在墙边,双臂抱胸,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斯特里克兰德。普拉卡什穿着他标志性的卡其色裤子和牛津扣角领T恤。他的头发像往常一样剪得短短的,发型完美,宝莱坞式的帅哥。
这个家伙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放松下来呢?斯特里克兰德没有理会普拉卡什,接着说:“我认为,在这个诞生了谷歌——它把网络搜索带给了世界——的大楼里,视觉智能也会诞生,为我们带来对现实进行实时搜索的能力。诸位已经创造了历史,我很高兴能伴随你们一起走过。”
欢呼声再次响起,一瓶酒又被一饮而尽。音乐被再度开大,人群又在高声聊天,实验室成员在摄像机面前扮怪脸。
斯特里克兰德注意到普拉卡什还在瞪着他,目光如箭,于是他分开人群,走了过去。“维贾伊,你怎么了,哥们儿?你看上去像是加尔各答队刚刚输掉了板球决赛。”
普拉卡什看着他。“作为你口中的‘杰出’团队成员,我不喜欢你垄断对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谈话。决定是团队做出的,约什。你有‘团队领导’头衔的唯一原因是你擅长与那些穿西装的家伙们打交道,而且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对我碍手碍脚。”
“我只是同他们议定下一次会议的日期而已。我们之后发个电子邮件确认一下。”
“每个决定都需要我们一起做出来——不管决定有多小。”
“我们不是蜂巢式的意识,维贾伊。有时候,我们需要把任务交给某个人代理完成,而且我不觉得麻烦你去做这件事——”
普拉卡什拉下脸,手指指点点。“我这不是第一次提醒你了。我不是为你工作,约什。我希望你能代表团队的利益,而不是自己个人的利益。”
“哇,哇!等一下。我们从一开始就都同意,因为我比较开朗外向,所以由我来发言最合适,尤其是对付那些国防部的家伙们。我干的也就是这个。”他向自己刚才站上去的椅子指了指,“我难道不是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到每个团队成员头上了吗?”
“这是应该的。下次我们和美国政府打交道的时候,我希望你告知我,约什。”
斯特里克兰德仔细看着普拉卡什的脸。普拉卡什已经知道了吗?确实有些私下的沟通是普拉卡什不知道的,不过那只是忘了给他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猜疑,但我知道你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要。我不可能独吃独占,让你吃亏。你也在专利申请人的名单上。”
斯特里克兰德不知道普拉卡什这么多疑是否是受其成长环境的影响。他听说这家伙的老爸是个非常厉害的富商,思想老派,身份观念强,总是不断鞭策自己的孩子玩儿命拼搏。
是这样吗?有时候斯特里克兰德会想,普拉卡什这么瞧不起他,是不是因为他只是个纯粹的中产阶级——学校老师的儿子。他看过普拉卡什家在法国南部的度夏小屋,还有普拉卡什穿着打马球的行头、骑着小马的照片——好像他家与英国皇室还是什么朋友。这家伙八成只是将自己看成一个替他干活儿的。
他想得越多就越恼火。他向普拉卡什举起酒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油腔滑调的销售员一样用手比划出一把手枪的形状。“谁喜欢你啊,小子?谁喜欢你!”
有人大笑着从后面过来拨弄普拉卡什的头发。斯特里克兰德趁机溜之大吉,出去透透气。他穿过整个房间,即将出门的时候,看见旁边实验室里有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亮着灯。他们的视觉处理专家尼科莱·卡什耶夫坐在桌子旁边,身形像个孩子。
卡什耶夫的脑垂体有些问题,所以他面相只有十二岁,而事实上他已经二十五六了。别人经常说他是个天才少年,而每次别人犯这种错误的时候,斯特里克兰德就会代他怒容相向,但这个俄罗斯人似乎安之若素。
他可以看到卡什耶夫在查看多路复用视频流,每一路视频都在他的屏幕上占据一个小方块。斯特里克兰德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敲。“嗨,尼克,为什么不加入狂欢聚会呢,哥们儿?”
卡什耶夫没有转过身,只是说道:“那几只乌鸦回来了。”
“什么乌鸦?”
卡什耶夫终于动了大驾,转过身。“你从来不听我说话,是吧?”
斯特里克兰德总是在想卡什耶夫的眼镜值多少钱。团队里面好像只有斯特里克兰德出身草根,其他人都是富二代。其他人都不需要在念本科的时候打工赚钱,至少不需要干家政之类的活儿。卡什耶夫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今天的成功意味着他们即将成为百万富翁,就像这事对他根本无关紧要一样。
“约什。”
“啊,我当然听你说话。我只不过没记住你说了什么而已。”
卡什耶夫指着像瓦片一样排在屏幕上的六个视频图像,斯特里克兰德知道这些图像每时每刻都由“说书人”的算法“盯着”。在过去的差不多两年里,这套系统(各个版本)断断续续地运行,注视着盖茨大楼周围的公共地域。它观察着形形色色的学生和来来往往的车辆。这套系统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它能持续监视,分辨出模式和模式的变化。换言之,它能持续地从看到的东西里抽取其含义,存储符号性的现象,只要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就发出警报,比方说发到卡什耶夫的iPhone上。显然卡什耶夫注意到了这些鸟。
卡什耶夫在一个图像上碰了一下,那只乌鸦好像在树上盯着他们的办公室。显然这是实时视频,因为斯特里克兰德能看见树叶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斯特里克兰德倾身向前,仔细看着屏幕,查看了“说书人”的日志记录,条目中有一条高亮显示:乌鸦栖息在树上。
“OK,‘说书人’认出了一种鸟。我们太棒了。”
“这是因为它搜索互联网上的图像标签进行了比较——我的重点不是‘说书人’能进行目标识别确认。我的意思是,这些树上从来没有过乌鸦,你看,那儿还有另外一只,就在南边惠普大厦的上面……”他点了一下屏幕,出现了一个更大的图像,显示另外一只乌鸦栖息在街对面那座现代化电子大厦的栏杆上。他回滚图像,斯特里克兰德看到了日升日落,但只有这两只乌鸦日复一日地回来——然后有一天,它们就不在了。“这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情。之后它们每天都会回来。”
斯特里克兰德发现与太聪明的家伙们共事有个问题:他们都近乎疯子。他们当中有些人特别注意细节,然后偏执地在彼此不相干的事情之间找出联系。他拍了拍卡什耶夫的肩膀,“这种事情叫‘迁徙’,尼克。”
卡什耶夫用一种看白痴似的眼光看着斯特里克兰德。“乌鸦根本不迁徙。成年乌鸦的活动区域不过几平方公里。”他回滚了整个一年的视频,“除非这两只乌鸦是一对,而且有一个巢,否则它们不会待在一个地方。但我没有看到鸟巢。”
“真有意思。这几只鸟在某些方面比为研究募集资金有趣多了。我建议我们——”
“看——”卡什耶夫拉近对着树上那只乌鸦的镜头,然后再聚焦于其中一条腿上。发现上面绑了某种标签或者收发机。
斯特里克兰德耸了耸肩。“好吧,有人对乌鸦做研究。我们这儿是一所大学。”
“我也是这么想的。乌鸦是非常聪明的鸟类,约什。”
“也许这几只乌鸦来这儿是为了拿个学位。”
“这儿没人研究乌鸦种群。我查过了。”
“天啊,我们的工作是研发视觉智能软件,而不是围捕乌鸦。”
“你仔细看看它腿上的标签……”他放大了高分辨率图像,然后把屏幕分成两半,另一半拉近显示对面大厦上的乌鸦。
它们腿上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色小方块。
斯特里克兰德叹了口气,然后很开心地注意到王宝荣这个二十多岁的台湾小个子人工智能专家在走廊上向他们招手。
“什么事儿?”
王宝荣一边走一边把一个大脑形状的玩具在空中扔来扔去。“要和律师开个会。”
“哦!”斯特里克兰德拽住椅子上的卡什耶夫,“来吧,尼克!鸟的事情可以等等,哥们儿。”他加入了其他人当中,继续喝香槟。
斯坦福大学的科研团队已经创办了惠普、思科、雅虎,当然还有谷歌。斯特里克兰德团队为“说书人”软件提交了五项专利申请,潜在价值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而且,现在联邦政府将资助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研究达到了辉煌的顶点。
团队成员走进会议室里,普拉卡什双手叉腰站在麦克风前面。斯特里克兰德最后一个进来,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普拉卡什冲着电话喊:“好了,约翰,大家都在这儿了。”普拉卡什抬起头,“伙计们,电话那头是哈特曼、布利兹和皮勒律师事务所的约翰·沃尔斯腾。”
电话另一头传来说话声:“嗨,大家好。”
每个人都表示欢迎。
斯特里克兰德开腔了:“告诉我们好消息吧,约翰。”
那边沉默了一下。“嗯,我倒是希望我能带来好消息,但恐怕现在有些问题。”
斯特里克兰德的皮肤一下热了起来,肾上腺素激发。知识产权决定一切。他们已经做了初步的专利检索。道路畅通,没有人采用过普拉卡什的新方法。
普拉卡什对着电话皱了皱眉。“你说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什么问题?”
斯特里克兰德意识到普拉卡什先入为主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已经判定这名律师是个新的混蛋。
“你们的技术有问题,维贾伊。你们的源代码很大一部分已经是公共知识了——网上就可以找到。”
会议室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电话机的静电噪声。
“你们都还在吧?”
“你在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网上什么地方?”
“几个论坛上。做代码搜索的时候,发现有六个论坛上面有你们的大部分代码,一字不差。有些代码里甚至还有注释。我不知它们是怎么被放到网上的,也不知道——”
“他妈的!”普拉卡什嘴里蹦出这几个字,恶狠狠地看着会议室的人。
“维贾伊,我只是告诉你事实而已。”
“我是从头开始设计这些代码的,也没有从其他地方取得‘灵感’。这是我的。”
如果是其他的场合和环境,斯特里克兰德可能要说上几句,但现在他感觉自己如遭电击。他只是看着话筒,耳朵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的未来烟消云散。他可以看到普拉卡什黢黑的脸开始变红,青筋暴凸,像要炸开一样。
杰哈德·科伊普勒平时总是一副好脾气,但现在也脸色苍白。王宝荣、卡什耶夫和查特吉坐着,手指不断挠着头发,如丧考妣。
斯特里克兰德低声说道:“哪儿?网上哪儿,约翰?”
“我现在把链接给你发过去……”
普拉卡什插话了:“你把链接发给我们一人一份,不要只发给约什,你明白吗?”
“好的,维贾伊。你听我说,冲我发火于事无补。”
“只管把那该死的信息发过来。”
“好的。”那边停了一下,“正在给你们发。”
斯特里克兰德插话道:“约翰,这会置我们于何地?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边沉寂了一会儿。“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将给雷莉博士提交一个报告,说明专利没有效力。而且我预计专利署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我不知道这个事情会不会对你们的博士论文有什么影响,但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我表示同情。无论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并没有说你们从其他人那里抄袭了代码——它都确实已经发生了,现在代码已经处于公共领域。除非你们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是无法申请专利的。”
普拉卡什抓过电话,把它扯离桌子上的底座——拉断了电话线——一把将它朝玻璃狠狠砸去。电话砸得粉碎,玻璃砰的一声裂了。
“天,维贾伊!冷静点!我需要问他更多问题!”
普拉卡什没有搭理斯特里克兰德,冲出会议室,来到他与王宝荣共用的会议室。
斯特里克兰德紧跟着他,团队的其他人也紧紧跟在后面。“维贾伊。”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iPhone在震动,他可能收到了一封邮件,但他想首先得把维贾伊稳住。
普拉卡什打开电脑,登录电子邮件。他双击顶部的消息,其他人站在他身边围成圈。邮件以律师的套话打头,然后是几个链接。第一个链接是个俄罗斯网站,因为域名以.ru收尾。
查特吉倾过身,把手放在普拉卡什和屏幕中间。“不要直接打开!用虚拟机,伙计。”
普拉卡什一开始看上去像要咬掉查特吉的脑袋,不过他还是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把链接地址复制到剪贴板,打开虚拟机,点开浏览器,然后把地址粘贴到地址栏。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一个名为“Sourcebomber.ru”的离岸盗版软件网站出现在屏幕上。突然,页面上的一段代码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甚至连斯特里克兰德这样没有怎么写过代码的人也和其他组员一样看出这是普拉卡什的工作成果——或者,至少他们一直以为这是普拉卡什的工作成果。斯特里克兰德开始怀疑这名来自孟加拉的富二代是不是像每个人认为的那样是个软件架构天才——不过当然这种怀疑很荒谬。普拉卡什进了斯坦福!他在计算机本科班中是A等生。很多真正的天才曾与他紧密共事,离开的时候都对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普拉卡什颤抖的手不断滚动鼠标,他们宝贵源代码中的函数和模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公共论坛上,斯特里克兰德几乎没法集中精神看屏幕。这就像发现一生中的真爱是个整天玩群交的骚货。
普拉卡什这个时候才真正失控。他抓起平板显示器,扯离桌子,把显示器狠狠砸在墙上,团队中的其他人都散开了。塑料和玻璃碎片横飞,他像野兽一样狂叫。
他们的指导教授——矮小的雷莉博士——走了进来,朝普拉卡什大喊。这个时候,斯特里克兰德才注意到根本没人叫她来会议室。她在这里也有股份,不过他们觉得她只是名义上的股东罢了。
雷莉朝维贾伊大喊:“维贾伊!冷静点!什么事情?”
“该死的源代码泄露到了互联网上!‘说书人’现在是个免费软件了!他妈的,不能申请专利了!团队里要有人为此负责!”
团队其他成员都一脸悲哀,而普拉卡什跳过了悲哀直达暴怒。
卡什耶夫茫然地看着普拉卡什的空桌子。“或许是有人从我们这里偷走了代码。”
普拉卡什死死瞪着娃娃脸的俄罗斯人。“偷?你以为有斯特里克兰德和王宝荣这样的白痴在这儿,他们还需要偷么?”
斯特里克兰德比其他任何人都感到了更大的羞辱。普拉卡什已经满嘴疯话了。“哇,等一下。”
普拉卡什指着卡什耶夫的脸。“怎么可能有人偷走?我们的服务器甚至不在斯坦福大学网上。这里也没有无线设备。我这几个月都在检查Merakis云控制器的记录,寻找流氓链接和传输。”
雷莉博士皱起眉头。“你怎么做到的?你根本没有权限……”
他无视雷莉博士。“我们唯一一份接近网络链接的代码已经经过扰乱和编译,除了我的‘队友’们拥有的代码。”他指着刚才放显示器的位置,“你们看见那些代码了,没有经过编译的源代码——而且就是最新的代码。注释评论,什么都有!”
斯特里克兰德感觉自己向下沉。他的确拥有一份最新源代码的副本——放在Leland网上,而这个网又在地下室的服务器集群里面。不过,其他人也是这么干的。难道不是吗?只有他们自己的团队才能访问那个网络。斯特里克兰德突然发现普拉卡什在盯着他的脸。
他显然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摆在脸上:“你这个狗娘养的!”
斯特里克兰德感觉脸上一热,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嘴唇和脑后生疼。科伊普勒和王宝荣使劲把他扶起来,他才恢复意识。普拉卡什不见人影,查特吉和雷博士也不在了。
卡什耶夫占据了斯特里克兰德的视线,用沾了冰水的香槟味毛巾为他擦脸。“你没事吧,约什?”
他的嘴唇疼得要命。有颗牙齿松了。斯特里克兰德低头看到血沿着白衬衫往下流。“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哥们儿?”
王宝荣摇了摇头。“维贾伊终于疯了。”
科依普勒的脸色依然苍白,完全没了平时的那种镇定。也许他也意识到他们已经彻底没戏了。
斯特里克兰德感觉泪快涌出来了。他是什么,一个孬种?他不是天才,他的长处是与天才合作。其他的家伙都有货真价实的技术天分,斯特里克兰德有点小聪明,但和其他技术天才没法比。他需要那些技术天才利用他的天赋——与人打交道和管理的能力。如果他的博士论文因为剽窃而被驳回,那所有的一切……天啊。
斯特里克兰德抬起头看其他人。“维贾伊为什么要打我?”
科依普勒耸了耸肩。“他为什么要打你,约什?需要理由吗?”
“哦,他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吧?”
卡什耶夫示意他们冷静,然后转向斯特里克兰德。“我不认为是你干的,约什。我觉得我们需要寻找证据。这里有视觉智能系统,我在这些房间安装了摄像头。没有人可以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近项目服务器。如果没有外人从物理上接近这些机器,那就是——”
“该死的项目服务器现在在聚会人群当中!实验室里现在差不多有四十个人!为什么每个人都看着我?是不是需要找个替罪羊背黑锅,所以就选我这个写代码最烂的程序员?所以就选我这个与代码最没关系的人?你们知不知道我被这件事弄得有多惨?你们知不知道我的生活被彻底毁了?”
整个团队看起来都很尴尬。
卡什耶夫拍了拍斯特里克兰德的膝盖。“对不起,约什。”他最后看了一眼斯特里克兰德,走了出去,科伊普勒跟在后面。
王宝荣犹豫了一下,指着斯特里克兰德的脸。“你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指控维贾伊,约什。我们都是目击者。”
斯特里克兰德耸了耸肩。很可能雷莉博士已经对普拉卡什提出违纪控告。再说了,自己告他有什么意义呢?现在他的内心和脸一样受伤。
王宝荣也走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斯特里克兰德转向办公室的椅子,窗外的景色其实不错。从二楼他所处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有棵树,一只乌鸦停在树枝上——注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乌鸦飞走了。
人类最常见的一种染色体病,“唐氏儿”通常有先天性中度智力障碍。
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门罗帕克,是风险投资公司的聚集地。
王宝荣的昵称。
尼科莱的昵称。
约书亚的昵称。
各国知识产权法都规定,公众都知道的现有技术不可申请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