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呼叫
黑暗中又热又潮。研究站的这一晚像往常一样炎热。这是十二月上旬,但好像坦桑尼亚的干热季节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麦克金尼穿着康奈尔大学的T恤和运动短裤躺在小床上的蚊帐里。她睡不着,于是卷起T恤,用一份关于社会算法的哈佛报告给自己的肚子扇风。她浑身冒汗,听着身边丛林里的声音:动物的叫喊,还有蟋蟀无休止的鼓噪。
这里就是没有空调。不是真安装不了,而是死硬的野外研究者(以及拨款委员会)反对。但还是有一些令人惊叹的技术应用到了丛林里。比方说,她的手机在阿玛尼人保留地里有四格信号。不过这里缺少足够的诊所。
天啊,好热。
虽然她的窗户是开着的,不过出于安全考虑,外墙上安装了粗铁网,多少挡了点风。她的小床旁边的派力肯安全箱上还有一个黄铜哨子,万一出现什么麻烦可以立即用它召唤当地的土著民兵。以前这儿来过贼,不过自从美军无人机在伊拉克弄出事情来之后,大学就在这里增强了安保措施(坦桑尼亚三分之一的人口是穆斯林,而美国大使馆以前也挨过炸弹)
她知道增加安全措施的费用最后还是来自他们的研究预算,并且怀疑此举有反应过度之嫌。这里离原来的首都达累斯萨拉姆很远,研究人员与当地的马萨伊部落入(绝大部分人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穆斯林,而是信仰自己唯一的神——恩凯)有长达几十年的友好关系。
说到神灵:老天爷,真是热啊。
她想起达累斯萨拉姆的大型饭店,那儿客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带有非洲疟疾的蚊子根本进不来。就算外面很炎热,她在那儿待着的时候总是把自己裹得像北极的因纽特人。现在想起来,那里真是天堂,何况还有冰冻啤酒。
和以往炎热无眠的夜晚一样,她的思绪飘来荡去,但最终总要落到她的家人身上——她的母亲,然后是她的父亲。母亲得病的时候,她在加里曼丹岛上的一个偏远地方,而且没有时间回去。每想到这件事,她就心痛不已。
她翻身侧躺着,看着正在充电的手机灯光照亮的相框。相框里是她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手挽手的照片。她在野外工作,错失了多少?还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跳伞的时候拍的。那是她的第一百次跳伞,在弗吉尼亚州的什么地方,戴着护目镜,竖起大拇指。她的跳伞伴侣是布莱恩·科克兰德,也是他为她拍的这张照片。她已经和他分手,异地恋总是很艰难。他是个不错的家伙,现在结婚有个孩子了。
她是不是应该在大学谋一份教职,放弃野外研究?她想起阿德维利和他的老爸巴布。巴布是一名阿玛尼人保留地警察,死在偷猎者手里。阿德维利没了老爸怎么办?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但是哈罗伦说的对吗?麦克金尼对阿德维利感兴趣只是因为自私的原因?想要填补空虚?虽然哈罗伦这家伙很让人恼火,但他的直觉敏感得让人不安。
一个奇怪而陌生的嗡嗡声侵入了她的思绪。麦克金尼抬头看着自己小房间对面墙上的窗户。
声音却又不见了。
丛林里的声音而已。她躺下去,脑中浮现出大型夜行性昆虫。大王金花龟?巨花潜金龟可以达到四英寸半长。但她从来没有在研究站周围看到过。要是能抓到一只就太棒了。
奇怪的声音又来了,这次来在她左边的窗户。
麦克金尼转过身,看着椽子旁边的纱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丛林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而且那儿——夜空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现在没有了。
又是奇怪的嗡嗡声往她床上方的窗户移动。
有意思。也许是什么罕见的东西?麦克金尼坐起身,抓起黄铜哨子旁边的LED手电。她从窗户旁边移开,爬到床脚,转过身盯着纱窗。
当然不是蝙蝠。她把脑子里关于本地物种的知识翻了个遍,但声音还是对不上。那是一种持续的轻柔嗡嗡声。
然后,什么东西反射了研究站的安全灯灯光。一个金属壳,大概六英尺宽,缓缓升到窗棂上面,淡定自若,就像一个有意志的智能生物。
“到底是……”她打开LED手电,但是手电的光被金属壳反射回来,晃得麦克金尼眼睛发花,还不如不开手电。那个东西嗡嗡地飞走了。
“他妈的!”她关上手电,但却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了。“真他妈的……”麦克金尼蹬上鞋子,站起身在黑暗中踱步,想弄清楚下一步该干什么。她现在非常清醒,站在那里凝神倾听。
接下来她听到的东西令她非常震惊: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她的小屋外面,又轻又低。“救命,小姐,救命!”
一个熟悉的声音。
麦克金尼感觉肾上腺素激发到血管里。她喊道:“阿德维利?”她抓起床旁边的铜哨子,挂在脖子上。
这次传来声音确信无疑就是阿德维利的:“救命,小姐!”
麦克金尼想也没想就打开门,跑到九重葛重重包围的砂石路上,只看到月光下一片昏暗。她打开手电筒,在黑暗中扫过。“阿德维利!怎么啦?你在哪儿?”
声音在小屋后面响起:“救命,小姐!救命!”
麦克金尼跑到自己的小屋和其他小屋中间,高喊:“阿德维利,你在哪儿?什么事儿?”
但那个男孩的声音正在朝着丛林的方向后退。“小姐!救命,救命!”
麦克金尼朝声音追去,努力把铜哨子放在唇边。她冲进丛林,树枝扑打着她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吹哨子,小腿就撞上了躺在路中间的什么东西。她扑倒在丛林地上,不过手电筒没有丢掉,还紧紧抓在手里。
声音就在她身边——头顶上。“救命,小姐……”
“阿德维利!”麦克金尼转过身,手电指向最近的树。只看到一只大乌鸦停在树枝上,眼睛反射着手电的白光。它抬起头,张开鸟喙,完美模拟了她认识的男孩的声音。
“救命!小姐,救命。”
一股不合逻辑的恐怖攫住了麦克金尼——一个非人类的智能体戏弄了她。“哦,我的天啊……”
乌鸦在夜空中飞走了。
然后世界爆炸了。她身后轰然响起尖厉的爆炸声,冲击波经过她的时候感觉更强烈——气流穿过树丛,掀起尘土,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麦克金尼大口喘气,躺在地上,看着五十米外的研究站。
她的小屋已被愤怒的火神吞噬,木梁倒塌。大块燃烧的碎片如雨般落到树丛里。麦克金尼挣扎着站起身——用力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爆炸。
研究站周围都是哨子的声音。警报声响起,人影在火焰中闪动,人们奔跑喊叫。她觉得很难理解刚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感觉到右边一股尖利的刺痛。她举手去摸,手指碰到了从她的T恤衫中伸出的金属块,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倒在了丛林的地上。她感觉血管里面流动着温暖的黏液,脑袋无力地靠在一边。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蒙着脸弓着身体朝她跑过来。这人戴着手套,握着一支手枪一样的东西,眼睛上还戴着黑色夜视镜。
真古怪,麦克金尼只有这个想法。第二个也穿着黑衣的蒙面人从另外一个方向靠了过来,一只手抓起她的手电,把手电关上。有人强迫她睁开眼睛,把两根手指放到她喉咙上,好像在摸她的脉搏。
旁边响起一个冷静的声音:“奥丁呼叫远征一六。安全着陆。我们正在向撤退地点移动。”
麦克金尼的眼睛聚焦在她面前一只厚重的登山靴上。那是一只崭新的悍威牌靴子。她也想要一双悍威靴子,这个牌子非常赞。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实际上,这是钱能买到的最好的靴子……
坦桑尼亚位于南半球,季节与北半球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