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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秋雨边关.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0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朱骥道:“那么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了。”

杨埙问道:“王林奏疏一事,朱千户可有告诉旁人?”

朱骥摇头道:“没有。我岳父告知王林奏疏一事后,我回官署想了一通,便去找狱卒韩函,听说他失了踪,才知道事情不简单,一时没有好的办法,便来向杨匠官你求助了。”

杨埙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想,不过又是胡说八道的那种性质,朱千户可以听听,不必当真。”朱骥忙道:“愿意洗耳恭听。”

杨埙道:“杀死杨行祥的凶手,一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既然朱千户说王林没这个胆量,我相信你的判断。王林应该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能坐上锦衣卫高位,全是仗着他叔叔王振的势力。”

既然锦衣卫最高长官都没有胆量杀死杨行祥,而凶手又能令狱卒韩函和仵作伍汉参与其中,那么一定来自上面。也就是说,凶手是比锦衣卫长官权力更大的人。

那么上面有谁会想要杨行祥死呢?只有姓朱的。这姓朱不是朱骥的朱,而是朱明王朝的朱。除了对姓朱的皇帝有威胁外,杨行祥对其他人均是无害。

朱骥骇然张大了嘴,半天才合拢,问道:“杨匠官是说……是说……”

杨埙道:“请朱千户先听我说完。当世有能力在锦衣卫诏狱杀死杨行祥的人不多,但不是唯一,朱皇帝却是唯一有动机的人。”

大概经过应该是:英宗皇帝朱瞻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忽然决定要杀死秘密囚禁在锦衣卫大狱中的杨行祥,以绝后患。但杨行祥是皇帝的叔祖,朱瞻基没有公然杀他的勇气。或许皇帝信任的大宦官王振出了个主意,派人勒死杨行祥后,再伪装成上吊,如此,即便是锦衣卫中的知情者,也只以为杨行祥是自杀。但事情再机密,也需要狱卒和仵作的配合,韩函、伍汉由此而参与其中。事后,锦衣卫以自杀上报,果然将事情掩盖了下来。

至于韩函失踪,大概因为他是实际动手者,亲手勒毙了杨行祥。他虽只是奉命行事,皇帝却必须求得心安,弑君者必须处死,历史上多有此类先例,于是韩函便离奇消失了。

而伍汉只是在验尸文书上做了伪证,不算大过,今日之所以被杀,完全是因为朱骥突然要调查杨行祥一案。皇帝虽然出征在外,以亲弟郕王朱祁钰监国,宫中却仍有心腹,至少孙太后人还在紫禁城中。大概有人知道金英将王林奏疏内容泄露了出去,而朱骥必然会查验真相,当值狱卒韩函和仵作伍汉是他必查之人。韩函已死,不足为患,仵作伍汉却是个隐患。该心腹怕事情牵扯出皇帝,遂抢先一步,杀了伍汉灭口。

至于王林就杨行祥一案再上奏疏一事,大概宦官王振也知道侄子是个草包,怕他坏了皇帝大事,所以并没有将事情真相告诉他,甚至特意选了王林扈从太后、皇帝到圆觉寺礼佛当天动手。王林回城得知杨行祥上吊自杀后,或许是真的发现了可疑线索,或许是只想利用此事,竟上了一本。王振因忙于策划皇帝亲政诸事,一时未来得及理会侄子的奏疏,这才有了今日司礼监秉笔太监兴安检阅出王林奏疏一事。

而提督太监金英与王振素来沆瀣一气,他是否早已知道杨行祥一案的真相?素有恶名在外的他,又为何要将王林奏疏内容告知于谦,结好兵部长官是最明显的意图,其真正目的何在?为何他甘愿因此担当极大的风险?这些疑问,杨埙自己也没有想通。

朱骥越听越觉有理,只是瞠目结舌,浑然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杨埙道:“这些只是我的推测,但眼前倒有一处物证,多少能从旁佐证。”指着伍汉的右手道:“朱千户请看。”

朱骥这才看到伍汉以手指蘸血,在地上划了两笔。

杨埙道:“伍汉既是仵作,知道现场留下的物证对破案十分关键。他被捅了两刀倒地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竭尽全力想写下凶手的名字,只是尚未写完,便已断气。你看这一撇一横,像不像是‘朱’的起笔?”

朱骥一时无语,他是吃朝廷俸禄的武官,要他相信九五之尊为了掩饰杀人阴谋不惜滥杀无辜,实是有些困难。凝视了那一“丿”一“一”许久,才想起来一处可以用来反驳杨埙的疑点,问道:“那当日胡尚书失踪又是怎么回事?杨匠官不是说他跟杨行祥一案有关联吗?总不可能是皇帝派人绑架了他。”

杨埙一时噎住,半晌才道:“还真是。”

在杨埙看来,礼部尚书胡濙失踪,杨行祥于锦衣卫诏狱被杀,两案发生在同一日,绝对不可能是巧合,必有关联。他的推测能很好地解释杨行祥被杀一案,却无法解释胡濙为何莫名失踪一天后又神秘归来。英宗皇帝果真想就建文帝一事咨询胡濙的话,大可直接召见他。而且朱祁镇当日陪母亲孙太后去了东郊圆觉寺,人并不在京城中。

但就杨行祥一案而言,动机和物证都指向朱祁镇,不是朱皇帝,又是谁呢?

杨埙一时也想不明白,道:“胡尚书年事已高,这次没有随皇帝出征。不如你我这就去找胡尚书,当面问个究竟。”

他二人谈得兴起,早忘了眼前还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正好有人探头进来,“妈呀”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朱骥忙叫道:“等一下!”上前出示腰牌,告道,“我是锦衣卫千户朱骥,麻烦你跑一趟锦衣卫官署,就说仵作伍汉死了,叫些人来。”

忽又想到自己的部下被王林调走扈从皇帝,目下官署校尉都是王林、马顺的亲信,不听自己指挥,便又道,“还是就近请总甲[12]来,让他派人去西城兵马司报案。”

总甲就在附近,等其人到后,朱骥便与杨埙离开。他着急知道真相,当真引着杨埙来到麻绳胡同找礼部尚书胡濙。

胡濙正在后院晒太阳,听说朱骥、杨埙求见,忙命人引进花厅,自己特意换了衣衫,这才出来见客。

杨埙深知此公饱经世故,圆滑老练,也不拐弯抹角,直言告道:“今日我二人特为杨行祥一案而来。”

胡濙问道:“杨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吗?他不是早死在锦衣卫大狱了吗?”语气神态极为平静,仿佛是在闲聊一般。

杨埙道:“当年胡公曾参与会审杨行祥,应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的杨行祥一案,是指一月前杨行祥在锦衣卫大狱中上吊自杀,恰好跟胡公被绑是同一天。”

胡濙笑道:“杨匠官爱开玩笑,老夫是知道的,众多匠官中,就数你最风趣。你又在说笑了,杨行祥早死了。除非你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不然不可能死而复生,再在一月前上吊自杀一次。至于绑票,那是小儿虚惊一场,根本没有的事。”

杨埙道:“我猜到胡公会这么说。不过我个人认为胡公是真的被人绑票了,且跟杨行祥一案大有关联。一月前我就这么告诉过朱千户,只是他没当回事。”

胡濙笑道:“看来朱千户也跟老夫一样的看法,不当回事就好。”

朱骥踌躇道:“当时我确实是没当回事,可而今情势不同了。”

他身为朝廷武官,一些话不便明说,小心措辞,颇费思量。

杨埙便接口道:“胡公可知道,一月前杨行祥自杀后,当值狱卒韩函失踪,去向不明。今日仵作伍汉又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像我之前推测的那样,两件案子大有关联,下一个会不会是胡公?”

胡濙笑道:“这番话有点绕,但老夫还是听明白了,杨匠官是说有人要来杀老夫灭口吗?”

杨埙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目下杨行祥一案当事人均遭灭口,线索彻底断掉,胡公是唯一一个可能提供线索的人,不然的话……嗯,不然的话……”

他本意是想引诱胡濙接口,不想老尚书只端起茶盏,细细品茶,意态悠闲。对方既不上当,杨埙只好将底牌完全摊出来,续道:“在胡公眼中,韩函、伍汉那些人地位卑微,不值一提,胡公大概也不会关心他们为何被杀,真相到底如何。但是兵部于侍郎呢?于侍郎的爱女呢?还有眼前这位朱千户呢?他们的性命安危,胡公也毫不在意吗?”

胡濙这才放下茶盏,正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朱骥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只未提及杨埙关于英宗皇帝朱祁镇是杨行祥一案背后主谋的推测。

胡濙听完思虑良久,方才叹道:“事情竟然闹得这般复杂。”又正色道:“杨匠官,这件事本不关你事,你肯为朋友挺身而出,很讲义气,老夫都看在了眼里。朱千户,如果事情仅仅是牵涉到你,我是不会帮忙的。但你岳父于公为人忠直,日夜忙于国事,我不能让他为此分心。并非老夫生性冷酷,而是我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看得多了,便会明白过来——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人力再如何抗争也没什么用。”

朱骥愕然问道:“胡尚书此话何解?”

胡濙道:“譬如当今皇帝,他尚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生母也由此当上了皇后,人们都说母凭子贵,到底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谁又能真正分辨清楚!但有一点,他是天命所归,所以不管他是宫人之子也好,是太后亲子也好,甚至先皇过世后,太皇太后欲另立长君,然终究还是太子登上了大宝。老夫说这番话,是想说杨行祥也有他的命,他最后的结局,从他被太祖皇帝立为皇太孙那天就注定了。一个没有天命的人,妄登大宝之位,非但自己坐不长久,还会祸及他人。建文帝的好处是,他逃离南京后,并没有继续贪恋权位,以皇帝玉玺发布诏书,号召各地起兵勤王,与成祖皇帝相抗,而是选择了销声匿迹,所以他得享高寿。但他的身份如此,又怎能改变命运呢?”

杨埙道:“胡尚书高论。那么胡尚书的意思是,杨行祥被杀,是命中注定?”

胡濙道:“如果他不是建文帝,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杨埙道:“当然不会。”

胡濙道:“既然他是建文帝,那么这就是他的结局。”又正色告道:“朱千户,你听老夫一句,不要再管这件事了,一切自会风平浪静。”

杨埙道:“风平浪静?我怎么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胡濙道:“杨匠官想想看,那杨行祥是什么身份,关于他的事,皇帝掩盖尚且来不及,王林这等跳梁小丑妄图掀开盖子,怎么可能?就算他是蠢人,他叔叔王司礼可不蠢。”

杨埙道:“那么……”胡濙道:“好了,老夫言尽于此。为了二位,老夫可算是破了例了。”又道:“天色不早,今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二位还是赶快回家与家人团聚吧。”

朱骥无奈,只得与杨埙起身告辞。

杨埙走出几步,忽转头问道:“到底是什么人绑架了胡尚书?难不成是皇帝?”

胡濙一怔,随即道:“胡说!老夫身为人臣,以忠为第一根本,皇帝随时都能召见我,还用得着绑架吗?”

杨埙笑道:“这么说起来,胡尚书是间接承认曾被绑架了?”

胡濙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老夫竟然上了你这小滑头的当。”又道:“杨匠官也别再费心套话了,老夫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去吧。”

杨埙料想胡濙已有了警觉之心,怕是不会再透露任何信息,只得拱手辞出。

走出厅门时,忽有所感应,蓦然回首,却见胡濙正仰面朝天,长吁短叹。他到底是在为谁叹息?是杨行祥,也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吗?

当年明成祖朱棣当面问及胡濙巡历天下的感想,胡濙只答道:“幸沐荣崇而任使,傅驰招传以咨询,岁月无拘,江湖任适。由是名山大川,雄藩巨镇,故皆遍历无遗,绝域殊方,偏州下邑,亦各周流殆尽。”

听起来倒像是在游山玩水,自有一番赏心悦目的轻松乐趣,然明眼人均知这仅是回答皇帝问话的高明说辞。他正当盛年之时,受命出访建文帝下落,肩负秘密使命,漂泊了整整十六年,连母亲去世都未能见上最后一面,辛酸实不足为外人道。可以说,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位逃亡的建文帝。

他本是建文帝的臣子,却因为追捕旧主而成为了新皇帝心腹。他可有过彷徨与踌躇?在他内心深处,可有起过波澜,对建文帝又是怎样的情感?

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宣府当夜,他到底对成祖皇帝说了什么,才终使朱棣放弃了追踪建文帝下落?而建文帝在成功逃脱多年后,最终自投罗网,死于锦衣卫大狱,当真是上天注定的结局吗?

出来麻绳胡同,朱骥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得赶去岳父家中,与家人共度中秋。杨匠官是归家,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杨埙道:“我直接回家吧。不过你我顺路,于侍郎不是住裱褙胡同吗?我也住那附近。”

裱褙胡同位于明时坊,又称表背胡同。此地因靠近贡院[13],买卖字画者甚多,由此而得名。当年朱骥负责街道房事务,一度亲自打扫裱褙胡同,便是因为巷内多有从事裱褙[14]者,日日有纸张等废品堆积,不好清理,是个人人不愿意接的苦差事。

到胡同口时,正好遇到兵部侍郎于谦。朱骥忙迎上前去。于谦面有倦色,匆匆道:“我是抽空回来的,只能待一会儿,稍后还要返回官署。”转头看到杨埙,问道:“杨匠官还是一个人吗?今日中秋佳节,不嫌弃的话,便到我家吃块月饼吧。也没有别的客人,都是我于氏亲眷。”

杨埙大喜过望,道:“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进来于府,在座除了于谦之妹于冰及其孙朱喜、儿子于冕及儿媳邵氏、女儿于璚英外,还有新到京师的于谦养子于康。他比于冕小上两岁,一直留在故乡杭州,照顾于谦老父于仁。两年前于仁去世,于谦泣请回乡守制[15],不为朝廷允准,于谦只好命于康代劳。而今守制期满,于谦因公务繁剧,需要帮手,便命于康到京师侍奉。

于谦儿媳邵氏早已安排好宴席,见于谦和朱骥一起归来,便命仆人开席。于谦将杨埙一一引荐给众人。中国古代工匠地位不高,杨埙又是外人,旁人均不知于谦何以将他引进家宴,但人既已到了,也只能客气对待。杨埙本是个不羁性子,言语放肆,但这次倒一反常态,刻意收敛了许多。

主宾入座后,于谦举箸便吃,也无寒暄之语,气氛颇为压抑。旁人见主人神情肃穆,看起来心事重重,也不敢随意开口。于冕忙向妹妹于璚英使了个眼色,于谦最爱女儿,只有她才能打破沉闷。

于璚英遂道:“这是爹爹爱吃的鱼羹,是嫂嫂亲自下厨做的。”

于谦“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只看离他最近的菜,筷子也始终只伸向那一盘豆腐。

于璚英叫道:“爹爹,席上还有客人呢。”

于谦“哦”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道:“抱歉了,杨匠官,前线军情紧急,我一时走神。来,尝尝这宋嫂鱼羹,这是我家乡杭州名菜。”

杨埙忙道:“多谢。大家一起吃。”

既一语提及杭州,于谦又回忆起家乡的无限美景来——

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这是夏日的西湖风景。

而中秋当夜,民间以月饼相邀,取团圆之义。人家有赏月之宴,皓月当空,彩云初散,传杯洗盏,儿女喧哗,真所谓佳节。又或携柏湖船,沿游彻晓,苏堤之上,联袂踏歌,无异白日。

除游湖赏月外,杭州还有观潮盛事——所谓“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浙江钱塘之潮[16],天下之伟观。海浪铺天盖地而来,吞天沃日,势极雄豪。弄潮儿[17]手持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

那是他心底深处最爱的一幕。他虽不善泅水,却常常幻想自己也是一名弄潮儿,凭借娴熟的水性,搏立于惊涛骇浪之中,掌握着命运之舟。

可惜的是,离家多年,漂泊异乡,自步入仕途,始终没有机会再观潮事。虽则位尊名高,儿女满堂,然自发妻董氏病逝,还有谁能懂得他心底深处的那一缕羁旅愁思?眷眷于怀中,又思忆起亡妻来——

东风庭院落花飞,偕老齐眉愿竟违。幻梦一番生与死,讣音千里是邪非?凄凉怀抱几时歇,缥缈音容何处归?魂断九泉招不得,客边一日几沾衣。

缥缈音容何处寻?乱山重叠暮云深。四千里外还家梦,二十年前结发心。寂寞青灯形对影,萧疏白发泪沾襟。箧中空有遗书在,把玩不堪成古今。结发已逝,何日更能还家,回到那魂牵梦绕的故乡?

于璚英见父亲再度陷入沉思,以为他又在思虑公务,遂劝道:“爹爹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兵部,难得回趟家,今日中秋,又正好康哥哥来了北京,爹爹就先将军国大事放下,好好跟我们吃顿饭。”

于谦听了,反而将手中筷子放下,道:“有件事,爹爹一直没有告诉你们。璚英,上次你夫君拿给你看的画像,其实是盗走兵部机密文书的贼人。贼人一直在暗中跟踪监视你,意图用你来要挟爹爹就范,你的处境一度十分危险。后来贼人出于某种考虑放弃了这项计划,改用别的方式混入了兵部。但一想到你的性命曾因为爹爹在兵部任职而遭遇到危险,爹爹就于心不安。”

于璚英大惊失色,转头问朱骥道:“竟有这回事,夫君为何不早告诉我?”又问道:“后来如何了?”

朱骥道:“后来虽然意外寻获文书,但贼人迄今未能擒获。”

于谦道:“这些都是杨匠官细心发现的。不然的话,爹爹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曾经身处险境。”又转头道:“阿康,你现下该明白我叫你来北京的用意了吧?”于康应道:“是。”

于璚英道:“我夫君就是锦衣卫,当能保护我周全。”

于谦道:“朱骥有公职在身,不能时时照顾你。阿康来了,我就放心多了。阿康,从今日起,你来当这个家。”

话音刚落,便有仆人引着军士进来。军士踌躇道:“小的本不该来打扰于侍郎家宴,只是前方有急报……”

于谦忙走下座来,一把夺过战报,匆匆展开,忽脸色大变,失声道:“圣驾竟然驻跸在土木堡?坏了,这下坏了!”

正统十四年(1449年)八月十三日一大早,河北境内,一大队人马正由宣府向明京师北京方向进发。这是一支明朝的军队,人数众多,将近五十万,旌旗蔽日,刀戈耀眼,声势极大。然而,这些明朝将士看起来相当疲惫沮丧,似乎不但饱受风霜之苦,还经历着饥渴,有几分逃难的模样。

明九边图

宣府镇占冀州地,秦汉为上谷郡;辽太宗会同元年(938年),后晋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后,属辽国;金灭辽后,属金国;元朝时,属中书省上都路;明朝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属京师万全都指挥使司。

宣府还是九边中最为重要的边防重镇。明朝建国之初,元朝残余势力远走大漠。洪武五年(1372年),明军北征蒙古遭受重大失利,明太祖朱元璋意识到蒙古军事力量一时难以消灭,便将对北方的战略从“以攻为主”转为“以防御为主”。为了防御蒙古南下侵扰,又沿长城一带修建了九个边防重镇,即历史上所谓的“九边”,包括:辽东镇、蓟州镇、宣府镇、大同镇、太原镇、榆林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总共驻守有四十万军队。九边之设,使明朝北部边塞形成一条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广袤万里、烽堠相望、卫所互联的北方防线。

九边之中,以宣府最为冲要,有“九边冲要数宣府”之称[18],宣府的战略地位由此可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尤其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宣府镇更成为拱卫京师、防御蒙古军队南下侵略的咽喉要地。明人程道生在《九边图考》中称:“宣府山川纠纷,地险而狭,分屯建将倍于他镇,是以气势完固号称易守,然去京师不四百里,锁钥所寄,要害可知。”

正因为宣府的关键位置,这一带曾经发生过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周边更是大小战事不断。不过,自明朝建国以来,宣府一带便“不置府县,只遣将率士守护”,最初的居民早就被大规模地迁移到居庸关内,宣府实际上已经完全成为屯兵驻军的军事用地,广阔的土地上少有耕地面积,水草肥沃处,均成为明军的牧场,用来养马放牧。

目下奔走在宣府土地上的这支明军,全然没有在自己家园的那种悠闲自得,只有惶然惊恐清晰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有谁会相信呢,在这支数目浩大却又狼狈不堪的军队中,竟然就有堂堂大明帝国的天子——明英宗朱祁镇。而朱祁镇身边扈从的人员,无一不是声震天下的名臣,如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大学士曹鼐、张益、侍郎丁铉、副都御史邓棨,等等。

当日朱祁镇决定御驾亲征,想到这是他的第一次出征,声势自然是越大越好,起码能声势上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宦官王振也持相同想法,他认为只要人多势众,瓦剌一定会望风而逃,明军便能不战而胜。于是,朱祁镇不顾京师是大明根本之地、不容有失,调派了五十万大军、一百余名重臣,跟随自己出征。

五十万明军全部为京军精锐,包括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等官兵在内。为了鼓舞士气,朱祁镇下令对军队大加赏赐,士兵每人白银一两、胖袄一件、胖裤一件、鞋两双,又给炒麦三斗作为一月行军粮食,每三人分给负载辎重的驴子一头,共发给兵器和用具等八十余万件。把总、都指挥以上级别的军官,再加赐五百贯大明宝钞,官方价值五百两白银,实际价值则大大缩水。

而被要求随从护驾的大臣中,武将有七十五岁的老将军英国公张辅及以下都督佥事陈友安等,文官有内阁大学士曹鼐以下太常寺少卿黄养正等,全部为文武重臣,“几于倾国而出”。

七月十九日,明军大队人马北出居庸关,二十三日到达宣府,随即向大同重镇进发。一路上朱祁镇犹自记恨群臣阻止他亲征一事,不准文武大臣参预军政,一切听由宦官王振指挥。王振专制横行,成国公朱勇等人向王振禀报军务,都需要“膝行听命”。众人皆战战兢兢,唯王振马首是瞻。

因为皇帝决定出征后,要求出兵事务必须在两日内准备齐全,兼之明军仓促出发,军需不及充分准备。匆匆忙忙离开北京后没几天,后勤补给便开始断线。而自王振把持朝政以来,一直疏于北部边防,宣府、大同一带边镇仓储粮食、草料和马匹等均空缺不足。现在又要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京军,完全无力供应。离开北京没几天,军中就开始闹起饥荒来。再加上连日风雨,道路泥泞难行,军士一路上被狂风暴雨侵袭,饥寒交迫,士气极为低落。

兵部尚书邝埜和户部尚书王佐等大臣一再以实际情况上报,力请英宗皇帝回兵。朱祁镇却只听王先生的话。王振一意孤行,甚至当着皇帝的面严斥群臣,罚他们顶着风雨,跪在路边的荒草丛中思过。大军还未到达大同,军中已严重缺粮,明军士兵饥寒交迫,不断有倒毙者,死者充塞道路。

而此刻明军在北方各处战场上都遭遇惨败。除了大同损兵折将、形势极度不利外,宣府总兵官都督杨洪亦奏报被蒙古大军围攻,明军三天不敢出击,附近河水被敌军断绝,明军营中缺水甚急。山海关外辽东镇守左都御史王翱奏报,另一路蒙古兵马与女真各部联合,肆行攻掠,广宁右卫指挥佥事赵忠被围在镇静堡,情况紧急。赵忠妻子左氏和三个女儿都事先自缢而死,避免城破后被敌军俘虏。赵忠率将士誓死坚守,才把敌军击退。

八月初一,朱祁镇率大军抵达大同。当时天气恶劣,连日大风急雨,军士又饥又寒,人马混杂,夜间多次惊扰,军中情况十分混乱。而大同城外前次与瓦剌军交战的战场尚未打扫,伏尸遍野,令人心惊胆寒。困顿不堪的明军见到后,心生怯意,军心开始严重涣散。

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见形势不利,力请回师。宦官王振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死状惨烈的尸体,心中开始打鼓,已有了回师的念头。

刚好这时瓦剌太师也先探得明京军主力出京的消息,为了诱使明军深入重围,主动北撤,暂时退往塞外。王振听说瓦剌军退,立即精神为之一振,认为是害怕明军声势浩大,已经北逃,这正是追击敌虏、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于是坚持向北进军。

八月初二,战报迭至,王振才得知前线各军屡败的状况。其心腹大同监军太监郭敬密报道:“如大军继续北进,正中虏计,决不可行。”

王振听了亲信的报告,才知道打仗不是仅仅骑在马上摆摆威风那么简单,搞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因而惧不敢战。加上自明军出征以来,风雨交加,一直没有停过。大军刚到大同,天又突降暴雨,人人对此惊惧不已。王振怕瓦剌围攻大同,便决意退兵。

最可笑的是,雄心万丈亲征的朱祁镇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根本不知道前方明军战况。他只是盲目地信任王先生。

八月初三,王振下令班师,留广宁伯刘安镇守大同。于是,人心惶惶的明朝五十万大军白折腾了一趟后,开始班师回京。

从大同回北京,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是经紫荆关返回,另一条是经宣府返回。经紫荆关返回,虽然路途略远,但易于避开瓦剌追兵,比较安全。大同都督郭登事先向内阁大学士曹鼐建议:让皇帝从紫荆关退兵,才可保安全。曹鼐特别奏报朱祁镇。朱祁镇自己没有主张,全听王振的意见。起初,王振因为其家乡在蔚州,想让皇帝在退兵时,“御驾临幸”其旧宅,以便显示他的威风和高贵,光耀门庭,所以命大军向南往紫荆关行进,准备路过蔚州。

但大军离开大同、开拔四十里后,王振忽然想起当下正是庄稼成熟的季节,若让大军开到蔚州,千军万马一定会踏践家乡的庄稼。为了不让自己在家乡人中背上骂名,王振竟然再下令让大军转回,改向东行,循原路奔向宣府。

如此,明军就拐了一个大弯,不但耽误了宝贵的时间,还将侧翼和背部暴露在瓦剌军的攻击之下。因为道路崎岖,随行辎重车无法跟上行进的队伍。众大臣纷纷劝阻,但王振不听,执意改走宣府。

八月初十,朱祁镇一行退至宣府。瓦剌军又突入长城,王振得知消息后,颇为慌神,下令大军速速撤退,这才有了大队明军人马落难逃荒一般的场面。

銮驾中的朱祁镇虽然不像外面的军士那般狼狈,但明显兴致不高,这与他年轻而略显稚气的面貌很不相符。他觉得总有些难以名状的缘由,令他心中莫名其妙地恐慌。

车里显得愈发憋闷起来,朱祁镇忍不住掀开了车帘。随侍在车旁的大宦官王振立即会意地上前,安慰道:“陛下请放心,臣已经安排恭顺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率兵断后。我军兵强人众,谅瓦剌不敢追来。”

朱祁镇这才松了口气,稍觉安慰。他自孩童起就与王振在一起,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君臣之礼,既然王先生说放心,那么他便放心了。

皇帝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天,将成为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不但改写了他自己的命运,还将大明江山置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就在朱祁镇一行急着赶路的时候,瓦剌军队听说明军主力在宣府一带,闻风追袭而来。朱祁镇听到消息后,惊慌失措,下令急退。

这时候的英宗皇帝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亲率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的目的——要与狂妄自大的瓦剌军奋战一场,尝尝金戈铁马、建功立业的感受。只可惜真的有敌军出现时,皇帝所能想到的只有“逃命要紧”四个字,由此雄心尽灰,出师未捷。

明军后卫恭顺伯吴克忠、都督吴克勤部负责断后拒敌。吴部经历过长途辗转跋涉后,早已经饥渴交加,疲惫不堪,士气极为低落。尽管如此,仍不得不仓促与追击而来的瓦剌主力交战。

明军战阵,素以神机营举神机铳居外,骑兵居中,步兵居后。蒙古以骑兵冲杀见长,火器正好是抑制良器。明军所装备的神机铳,每矢可毙敌二人,威力极大。然自明仁宗以来,神机铳均被收入武库中,就连神机营将士一年也难得摸到几次。这次皇帝亲征,才将平日舍不得用的火器临时取出,装备神机营。由于平日极少训练,大部分军士竟不能熟练使用火铳。而瓦剌骑兵转瞬即至,冲入明军阵营,挥刀猛砍。明前军神机营大多军士来不及发出一铳,便已被杀死。

尽管明主将吴克忠奋力鼓舞士气,督促战斗,瓦剌骑兵还是很快占据了山顶,取得地利之便。瓦剌军箭石乱发,明军死伤大半,队伍开始溃散。吴克忠下马跪射瓦剌军,射完最后一支箭后被瓦剌军重重包围。他丝毫不惧,依旧奋勇杀敌,用短枪格杀数十人。最后,吴克忠、吴克勤兄弟均力尽战死,担任后卫的明军全军覆没。

败报飞至,朱祁镇大惊失色,愈发手脚慌乱起来。他不召张辅等身经百战的武将,只传宦官王振进帐。二人商议之后,又派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率四万明军前去救援吴部。

薛绶原名寿童,与吴克忠、吴克勤兄弟同为蒙古族人,朱勇则是靖难名将朱能之后。二人求战心切,冒险进军至鹞儿岭[19],结果陷入瓦剌的埋伏。明军猝不及防,仓促抵挡一阵后,全军溃散。

明援军主帅薛绶战到弦断矢尽,仍用空弓顽强抗击敌军。瓦剌军俘虏薛绶后,恼怒他顽强抵抗,将他残酷地肢解杀死。之后方才知晓薛绶原来是蒙古人,杀死他的瓦剌军士很是后悔,哭道:“此吾同类,宜勇健若此。”朱勇、薛绶相继战死后,近四万明军骑兵几乎全部损失。

朱祁镇听到吴、薛两军相继败亡的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先前亲征时要与敌军决一死战的勇气荡然无存,急忙下令全军急速逃跑。

土木堡位置图

此时,追袭的蒙古瓦剌军队不过两万,而明军却有几十万,实力对比悬殊,而占有绝对优势的一方竟然要奋力逃跑,实在是历史上少见的咄咄怪事。

傍晚时分,逃跑的明军大队人马到达土木堡[20]。土木堡位于长城内侧,与榆林堡、鸡鸣驿并称“京北三大堡”,均是守卫长城的军事重镇[21]。土木堡是宣府通向居庸关的重要驿站,修设于交通咽喉之地:南封妫水流域,北锁怀来赤城交通,西扼漠北要道,东拱京畿门户,堪称冲要之所。城堡俯瞰呈船形,虽然两丈高城墙,然周遭仅三里,根本容纳不下五十万大军。

不过土木堡紧挨着狼山,西面是鸡鸣驿,北面是麻峪口,均为重要驿站,明军驻有重兵。而土木堡东面二十里,便是怀来县城,城深墙厚,有明军总兵官驻扎。明大军若是继续行军,往东南便是居庸关。居庸关地形极为险要,明朝建国之初,明太祖朱元璋专门派大将徐达对居庸关进行重点修缮,令其与长城连接在一起,成为京师北面最重要的军事要地。只要大军过了居庸关关墙,凭借雄关据守,便可高枕无忧,绝对安全。

既然土木堡四方均是战略要地,朱祁镇随便选择一处要塞前往,再以一军殿后,便可以从容摆脱瓦剌军的追击。然而,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偶然性和戏剧性,在皇帝倚重的心腹谋臣王振的建议下,明军大队人马选择了驻扎在土木堡。

而王振之所以坚持停留在土木堡,完全是因为个人私心——他私人所有一千余辆辎重车还在后面,没有赶上大队人马。辎重中有不少奇珍异宝,都是这次出征沿途官员进献的。如果就此落入瓦剌军队手中,那他的损失可就大了。于是他强烈游说惊魂未定的皇帝先留在土木堡休整一夜,以整顿士气,明日再战瓦剌。朱祁镇也觉得就此退入城中太失面子,于是决定听从王先生的建议。

随行皇帝的文武大臣均是朝中栋梁,当然比一个弄权的宦官更有眼光。群臣均认为土木堡不适合驻留,堡内地形细而狭长,又缺水少井,容纳不了这么多军队。若瓦剌骑兵追至,自外切断水源,明军将不战自溃,后果不堪设想。众人遂联合起来向皇帝进言,请他尽快到最近的怀来县城,固城自守。朱祁镇贵为皇帝,却没有任何主见,只看着王振,显然皇帝已决定一切要听从王振的安排。王振当众大发脾气,将大臣们斥退。

六十五岁的兵部尚书邝埜心急如焚,急上奏章,请皇帝车驾速入居庸关,同时发精兵殿后。结果奏章被王振扣住,朱祁镇根本就没有看见。邝埜情急之下,又亲自到行殿求见,力请朱祁镇入关。

王振挺身挡住邝埜,不留情面地呵斥道:“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

邝埜回答说:“我为社稷生灵,何得以死惧我?”

王振大怒,高声喊叫,命锦衣卫将白发苍苍的邝埜拉扯了出去。

堂堂兵部尚书,是大明最高军事长官,却被一个靠巴结逢迎上位的无耻阉人赶了出来,邝埜自然十分愤怒,但也无可奈何。王振虽说只是一个阉人,却是大明建国以来权力最大的宦官,把持朝政已有多年。朝野上下,无不对王振切齿痛恨,却因为明英宗朱祁镇对其极度宠信,言听计从,在皇权至高无上的体制下,旁人没有任何办法。忠君即是事国,臣民只是附属,命运完全被皇帝主宰,没有个人观念。尤其在大明王朝,皇帝稍一发怒,便要用打屁股来教训大臣,且在午门前当众行刑,大臣毫无人格尊严可言。为了安身立命,士大夫即便不刻意逢迎主上,也多以沉默来应付,完全没有了傲骨和气节。群臣明明可以与邝埜联合起来,以强势的姿态向王振施压,却没有一人敢挺身而出,而是甘愿屈服于王振的淫威以及其背后的皇权势力之下,便是明证[22]。

邝埜知道情势危急,仍不想就此放弃,遂赶去找四朝元老张辅。张辅封英国公,地位最尊,声望也最高,邝埜希望这位元老级大臣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出面来制衡王振。

然自经历被杖事件后,张辅的心态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倒不完全是因为他以元勋功臣之位受了皮肉之苦,而是他清楚地看到皇帝的态度——在朱祁镇心目中,功勋再高、资格再老的大臣,包括辅政五大臣在内,都远远不及王振王先生重要。之后,太皇太后张氏和“三杨”相继去世,另一辅政大臣礼部尚书胡濙又对王振恶行不闻不问,张辅更是独木难支。因而自那之后,张辅亦不再多管闲事,对王振所作所为听之任之。

所以,当兵部尚书邝埜找上门来,说明要求张辅出面对付王振的来意后,张辅极感为难。除了年逾古稀、来日无多的原因外,他尚有另外一层顾虑——

他已经七十五岁,原配所生之子早已经夭折,他六十七岁时,侍姬才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懋”。“懋”字有多种解释,张辅取“懋而允怀”之义,表示欣喜之意。作为一位老人,他更多地要为自己的骨肉着想,倘若与王振结怨,一旦自己去世,王振势必会向幼子张懋报复。张辅驰骋沙场多年,凡事都是一意立决,此刻却不由得扪胸长叹。然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表示,此即史书所云:“辅老矣,默默不敢言。”

邝埜见到张辅如此神态,多少也明白了过来,只好悻悻退出。他既无法见到英宗皇帝,又请不动英国公张辅,别无他法可想,只能与户部尚书王佐等其他官员聚泣帐中。这几名大明重臣心中百般复杂滋味,有愤怒,有懊恼,也有悔恨——

就在此次出征前,内阁大学士曹鼐曾与部分大臣密谋,计划先暗杀王振,再劝阻皇帝出征,但群臣惧怕王振的权势,无人敢响应曹鼐的建议,以致其谋难以实行。事到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邝埜等人已经隐隐预料到即将有恶战到来,这一点,英国公张辅也预料到了。但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即将到来的不幸大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但震动了天下,还几乎动摇了大明王朝的国本。

土木堡之变形势图

当夜,明朝大军在土木堡布营,人困马乏,士气低落。英宗皇帝朱祁镇一行,则留驻在土木堡狼山上。

八月十四日黎明时分,蒙古瓦剌先锋部队追至,分数路包抄,将土木堡团团围住。朱祁镇一觉醒来,不知自己已被敌军包围,还打算继续行进。然起床出帐后才发现瓦剌军已经从四面合围土木堡,明军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不幸的消息接踵而至——明军饮用水不够,不得不掘地挖井,然而土木堡地势高,天气旱,一直往地下挖了二丈多,依然不见一滴水,遂不得不放弃。土木堡南面十五里处倒是有一条河,可惜水道已被瓦剌军抢先占据。明军经过长途转战,又饥又渴,人心惶恐,一片混乱。

八月十四日晚,瓦剌军开始从土木堡旁的麻谷口进攻,明军都指挥郭懋率众奋力抵挡,拒战一夜。但随着时间流逝,后继瓦剌军不断赶到,围困土木堡的敌军数量愈来愈多。明军困守堡中,又没有有效的应对之策,愈发处于不利之中。

次日是八月十五,是中国传统中秋佳节,大明皇帝朱祁镇不但不能与家人团聚,还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了这个非比寻常的节日。

瓦剌军见强攻不能很快奏效,便假意撤退,希望能诱出明军交战。此时明军已断水两日,兵马饥渴难熬。朱祁镇见瓦剌军开始后撤,立即派使臣前往瓦剌军营讲和。瓦剌军统帅索性将计就计,也派使臣持文书来土木堡交涉,假装同意与明军讲和。朱祁镇不辨真伪,命内阁大学士曹鼐即刻起草讲和文书,并派出通事二人,随瓦剌使臣一同前往瓦剌军营。

大宦官王振天真地以为议和将成,便迫不及待地下令明军拔营,前往堡南河道取水。明军士兵正饥渴交加,听到移营的命令后,立即争先恐后,纷纷跳越营边壕堑而出,阵势由此大乱。

一直在暗中窥探的瓦剌军见有机可乘,立即派铁骑从四面向明军冲击过来,蹂阵而入,如虎入羊群,一边大声呼啸,横冲直闯,奋长刀猛砍明军,一边大呼:“解甲投刀者不杀!”

明军甚至来不及拔出兵器,被瓦剌骑兵一冲,立时全线崩溃。将士弃甲曳兵,争先逃窜,互相拥挤践踏,一发不可收拾,死者蔽野塞川。

箭矢如雨般密集,朱祁镇身边的锦衣卫校尉大多浑身中箭,如同刺猬一样。朱祁镇见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惊慌失措,在锦衣卫校尉袁彬和哈铭的扶持下上马,欲乘马突围而出,却始终不得其便。

曾经誓要杀敌破虏的大明皇帝亲眼见到战场惨烈之状,竟浑身发软,不知所措,又见护卫袁彬、哈铭均已失散,身边只有个叫喜宁的太监,便干脆下马据地,盘腿南坐,口中念念有词,等待上天对自己命运的判决。

这时候,一个瓦剌兵奔过来,见朱祁镇的盔甲与众不同,闪亮耀眼,要强夺下来。朱祁镇虽没有反抗的勇气,却不肯将自己的物事轻易交出。瓦剌兵勃然大怒,举刀便要杀死朱祁镇。刚好一个年长的瓦剌头目过来,打量了朱祁镇一番,道:“此人态度异常,看来非同凡人。”于是将朱祁镇擒送到瓦剌首领也先之弟赛刊王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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