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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万里乾坤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永乐四年,明成祖朱棣诏建北京宫殿,震惊世界的紫禁城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营建的。紫禁城名称借喻天象,占地七十二公顷,集各种建筑手法之大成,房屋总数在初建时就有房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巨大的城池分为外朝和内廷两部分。整个建筑规划得井井有条,大殿富丽堂皇,气势威武,后宫阴柔秀美,每一处装饰无不充满了奇思妙想。

碌碌浮生五十年,追随无计息尘缘。

放怀顿觉寰区窄,揣分应惭雨露偏。

禁阙疏钟催早起,客窗寒月照孤眠。

可能归去西湖上,相逐渔翁踏钓船。

——于谦《漫书》

自永乐十九年(1421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紫禁城便成为京城的象征。而皇城正南门大明门[1]则是紫禁城的门面,号称“皇城第一门”,因与明朝国号同名,又称“国门”。大学士解缙题门联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这处规制极高的城门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坐北朝南,是皇城与市井的分界,内外相隔于此,俨然两个世界。

大明门采用单檐歇山顶结构,红墙黄瓦,凝重庄严。门阙三间,东西一百二十尺,深四十四尺。门匾石刻,由青白石琢制镶嵌而成[2]。大门两旁有掖门,绕长庑,中抱大明殿丹墀之半。长庑左、右有文、武楼,楼与庑相连。门前绕汉白玉石栏,左右有石狮及官员下马碑——至此处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除皇帝、皇后、皇太后的龙车凤辇外,其他人只能步行通过。

大明门正南侧有天街,是一块朝廷特设的商业区,四周围以木栏,呈方格棋盘状,故又称棋盘街[3]。街道旁店铺密布,“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此亦见国门丰豫之景”。时人有诗云:“棋盘街阔静无尘,百货初收百戏陈。向夜月明真似海,参差宫殿涌金银。”足见天街商贾荟萃,市井繁华。

明中央官署图

大明门东、西两面是千步廊,廊外是明廷中央官署所在地。按照“文东武西”的格局,东有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宗人府、翰林院、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上林苑监、会同馆等机构,西面则是五军都督府、太常寺、通政使司、锦衣卫等。

诸多衙门中,最令人畏惧的莫过于锦衣卫,几达闻名色变的地步。之所以如此,不仅仅因为锦衣卫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亲创的侍卫禁军,还因为它既不隶属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亦不受五军都督府节制,是只听命于皇帝的侦缉机构,有权秘密监视朝中臣民的一举一动,且设有专门的法庭和监狱。

从职能上说,锦衣卫充当着皇帝的心腹鹰犬,无事不监,无人不察,且凌驾在法司法制之上,这也是它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但这并不代表锦衣卫将士尽是奸人鼠辈,他们也是朝廷正式在籍军人,内中不乏勇敢正直之士。

当今司礼监大太监王振权势熏天,仗着天子宠幸,干预朝政,胡作非为,且大肆排除异己,对不趋迎奉承他的大臣实行残酷打击。满朝文武大臣生怕惹祸上身,皆敢怒而不敢言。锦衣卫校尉王永心同情无辜被关押迫害的大臣,对王振的暴横心怀不平,不顾人微言轻,将王振罪行书写成帖,张榜公布于大街上。相比于群臣的唯唯诺诺、争相噤声保命之举,其人挺身而出的勇气格外可嘉。

可惜的是,王永心虽是匿名揭发,但仍被东厂侦缉者捕获,移交三法司[4]处置。而刑部作为掌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的机构,竟迫于大宦官王振的压力,以“妖言论斩”判处王永心死刑,用残酷的磔刑将其肢解处死。王永心虽死,其名不衰,有人赶在官府抄没王家前抢先接走了王氏独生爱子王安便是明证。但王永心其他亲眷仍受到牵连,男子充军边关,妇女则没入官中。时人深为叹息之余,对锦衣卫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今日的锦衣卫官署格外安静。明日是孙太后生辰,英宗皇帝朱祁镇特准百官放假[5]三天,以示普天同庆之意,锦衣卫既是天子近卫,轮班值守,当然不在放假之列,不过大多数人都赶去了东郊圆觉寺[6],太后、皇帝正率领皇亲国戚到那里祈福贺寿,平日喧嚣的官署难得清闲了下来。

负责值守衙门的是年轻的千户朱骥。他出身武官世家,武艺不凡,祖父、父亲皆是锦衣卫官员,父亲朱护还坐到过锦衣卫指挥的高位。朱骥以父荫入仕,初为百户,然因父母早逝而家道中落,又为偿还母舅债款而弄得落魄潦倒,俸禄难以自给,他能够摆脱窘境,有今日风光,全仗五年前娶了现任兵部右侍郎于谦爱女为妻。

于谦字廷益,号节庵,浙江钱塘[7]人。于谦祖父于文在洪武初年做过明朝的兵部主事,后调任工部主事。于谦算是出身官宦之家,自小志向远大。其祖父于文收藏有一幅南宋名臣文天祥的画像,于谦十分钦佩文天祥的气节,一直把那幅画像挂在书桌边,并且题上词,表示要向文天祥学习。

永乐七年(1409年)大年初一,杭州巡按按当地惯例出行游街,一路上浩浩荡荡,好不威风。一个骑马的孩子忽然冲了出来,横冲直撞,冲散了队伍。巡按十分恼怒,责问那个孩子为什么要在大街上乱闯。那孩子从容地答道:“千里马急欲上进,一时难以收缰啊。”语意双关。

巡按大为称奇,有心试试那孩子的才华,便口出一联道:“红孩儿骑马过桥。”那孩子马上对道:“赤帝子斩蛇当道。”

巡按见孩子竟然懂得用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的典故作对,愕然叫绝。这孩子便是于谦,当时只有十二岁。

永乐十年(1412年),于谦十五岁,文章才华已极有声誉,在地方上名重一时,因此被录取为钱塘县儒学生员。于谦喜读先秦两汉书籍及北宋名士苏轼的文章,还选录唐人陆贽[8]的奏疏,朝夕阅读,研究古今治乱兴衰的道理,“慨然有天下己任之志”。

永乐十九年(1421年),于谦举进士,本为会试第一名,却因“策语伤时”被置于三甲第九十二名。之后被任命为山西道监察御史,上任不久,便开始以“廉干”著闻。明宣宗朱瞻基刚一即位,便留意到于谦的名字,遂于殿廷召对。于谦相貌英伟,善谈吐,且声音洪亮,每次上朝奏对公事,语言流畅,很有条理,个人感染力也非常强,朱瞻基很是喜欢。正好汉王朱高煦反叛,朱瞻基便任命于谦为御史,随同自己御驾亲征。

皇帝亲自平叛,在声势上一下就压倒了叛军,以前同意与汉王朱高煦共同起兵的各路兵马也都按兵不动。明军很快包围了乐安[9]。朱高煦见大势已去,只得弃城投降。

朱瞻基为了羞辱叔叔,有意命于谦当众数说朱高煦的罪行。于谦嗓音高亢,义正词严,声色俱厉,气势逼人。朱高煦伏在地上,汗流浃背,战栗不已,只称罪该万死。三军将士则个个精神振奋,激动不已。自此,朱瞻基便认定于谦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可当大任。

于谦在此次平叛中以胆识过人而初露头角,朱瞻基十分满意,赏赐于谦与诸大臣相同。彼时顾佐[10]为都察院都御史,其人严明廉直,有“包青天”之称,对诸御史管理督察极严,唯独看重于谦,认为于谦才干比自己强。

次年,明廷正式设立“巡抚”,作为最高地方行政长官,其职权在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三司之上。明宣宗朱瞻基钦点于谦为兵部右侍郎兼巡抚[11],负责巡按河南、山西二省。这样,于谦一下子从七品升至三品,足见皇帝对他的极大信任。

于谦巡按山西、河南长达九年。巡按任上,先后平反冤狱数百起,倡建尚义仓[12]和平准仓多处,并督率官民增筑黄河堤障,以防水患,两省因此大治。民间纷纷颂赞于谦,称他为“于龙图”。两省流行着一首长达一百五十四字的歌谣,歌颂“天遣恩官拯二方”。这“恩官”,即是指于谦。

于谦在巡抚任上时,有青年状告姊夫霸占田产。姊夫却说岳父生前有遗嘱,说儿子不是亲生,不能享有田产,并当堂拿出遗嘱念道:“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论。”于谦取了原件,又问得青年名“非”,心知姊夫想独占田产,判决时,念遗嘱为:“非,吾子也,家私田产尽付予。女夫、外人不得争议。”又考虑到姊姊及姊夫抚幼有功,仍判予十分之三的田产。一时传为佳话。

当时,不仅贪官污吏听到于谦的名字就胆破心寒,就连盗贼响马听到他的名字也远远避开。于谦率从人路过太行山时,为群盗持刀拦截。众人吓得不知所措时,于谦越众上前,厉声报出了自己名号。全副武装的盗贼亦久闻于谦清名,当即闻声而退,成为传诵一时的佳话。

于谦居官清廉朴素,不馈赠权要,不拉拢私交。从宣德到正统初年,明朝中央内阁的辅臣是杨士奇、杨荣、杨溥,身为元老大臣的三杨对于谦也相当敬重,因而于谦在山西、河南行政上的建议,多被朝廷采纳。至于锦衣卫千户朱骥何以能成为这位名臣的爱婿,亦是锦衣卫中广为流传的一段传奇故事——

朱骥沉默寡言,表面不大合群,但其实面冷心热,其人从不多事、遇事不缩的性格在锦衣卫中十分讨喜。又因父亲朱护曾任锦衣卫长官,厚待下属,锦衣卫同僚多对年轻的朱骥照顾有加。

再说于谦。正统年间,大宦官王振专权,作威作福,肆无忌惮地招权纳贿。文武百官投其所好,争相献金求媚。每逢朝会,进见王振者,必须献纳白银百两,方保无事。进献白银千两,始得款待酒食,醉饱而归。而于谦每次入京奏事,从不带任何礼品。有人劝他道:“您不肯送金银财宝,难道不能带点土产去?”

于谦洒脱一笑,甩了甩两只袖子,道:“只有清风。”还特意写诗《入京》以明志:手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

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手帕、蘑菇、线香指进献的礼品,于谦不屑送礼,称自己唯有两袖清风,此即为“两袖清风”成语的来历。诗成后,远近传诵。宦官王振听到后,心中牢牢记住了于谦这个名字。

事隔不久,有同名御史于谦因接连平反数起大臣冤案而得罪了权贵,为避祸事,荐举参政王来、孙原贞自代。王振以为此于谦即“两袖清风”的于谦,竟以“久未升迁,心怀不满”的罪名,将于谦逮捕下锦衣卫狱,判处死刑。

山西、河南两地百姓听到于谦被诬陷下狱的消息,纷纷赶到京师上书,请求释放于谦。王振虽然专横,也知道群情激愤,众怒难犯,又知道报复错了对象,此于谦非彼于谦,且手下人没有调查出他有什么把柄,只好将其释放。但为了面子,又寻小过将于谦降官为大理寺少卿。

河南、山西两地吏民很不满意,集合了一万多人联名进京上书,声势浩大。身在两省的宗室周王、晋王也提出相同的请求,终于迫使王振恢复了于谦官职。

于谦落难于锦衣卫诏狱的两个多月,朱骥暗中嘱托狱卒予以照顾,但于谦本人并不知情。锦衣卫指挥马顺是大宦官王振新安插进来的心腹,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只会溜须拍马。他偶尔听到了真相,又恼恨朱骥生父朱护在锦衣卫中威名甚高,遂借故大肆打压朱骥,将其排挤出衙门,改去负责京城街道房[13]事务。

正统九年(1444年)某日清晨,兵部右侍郎兼巡抚于谦自裱褙胡同[14]家中正衣而出,准备上朝时,正好遇到身穿锦衣卫官服、佝背扫地的朱骥。不知什么原因,于谦对朱骥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好感,主动上前搭话,问了对方姓名,又道:“家有弱息,以奉箕帚,可乎?”

“弱息”即是于谦幼女于璚英。于谦与结发妻子董氏感情很深,未曾纳妾,是当世罕见的一夫一妻。夫妇二人膝下仅一子一女,长子名于冕,字景瞻,时年二十三岁,已与提刑按察使司[15]副使邵悰之女结婚。次女名璚英,意为冰清玉洁般纯美,时年十六岁,是于谦的掌上明珠。于谦为人秉直严肃,文章诗作述及儿子于冕时,均是勤于学业、砥砺名节之类的话语,然提到女儿于璚英时,则是脉脉温情,充溢着慈父关切之心,与平日的持重形象判若两人。

朱骥既知于谦视于璚英为珍宝,不知这位直名震动天下的朝廷重臣为何突然要将女儿下嫁给无权无势无钱无业的自己,呆呆愣了许久,才愧谢不敢。然于谦非但不是玩笑,且主意已定,当日到官署后便请兵部右侍郎吴宁出面提亲。朱骥惶然不敢拒绝,婚事由此而定。

于谦夫人董氏闻知后非常生气,恚然道:“老悖生女不嫁官人,乃得穷军耶?”

于谦也不与妻子争辩,只笑道:“此事非你等女子所知。”

当年,十六岁的于璚英下嫁朱骥。成亲当日,于璚英才认出新婚丈夫便是当年好心放自己入锦衣卫大狱探望父亲的武官,遂将此事告知了父母。于谦不由得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董氏亦因而释怀,自此视女婿为半子。

朱骥娶朝廷重臣爱女,成为轰动锦衣卫的大事。锦衣卫指挥佥事王林是大宦官王振侄子兼心腹党羽,将此事报告了王振。王振虽不解于谦为何要将爱女下嫁不名一文的锦衣卫百户,但因于谦从未当众忤逆他,甚至半句未提及当年蒙冤下狱之事,忽生出几分笼络之意,指令王林将朱骥破格提拔为千户。

朱骥毕竟年轻,颇为惶恐,忙赶去征求岳父意见。于谦却只是沉默不应,既不支持,亦不反对,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朱骥与妻子商议后,再三辞谢,然始终难成。兼之朱骥武功、骑射均佼佼出众,锦衣卫中也有许多人支持他,遂升迁为锦衣卫历史上最年轻的千户。

留在官署当值的朱骥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不断绞着双手,在堂中徘徊。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忙迎了出去,来者正是手下校尉袁彬。

朱骥忙问道:“可有找到人?”袁彬摇了摇头,又道:“琼娘说了,明日教坊司须得入宫表演,为太后贺寿,过了今晚,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朱骥想了想,招手叫进副千户白琦,客气地问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白大叔可否暂代我值一会儿勤?”

白琦年近四十,在朱骥初入行时带过他,算是半个师傅,然锦衣卫等级森严,对方目下既是他的上司,他亦不敢以师傅自居,忙躬身行礼道:“千户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看到白琦诚惶诚恐的样子,朱骥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不大舒服,只是因为另有他人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有劳。”将当值官员持有的钥匙和令牌一一交给了白琦,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时值七月,夏季暑气余热未尽,再经明晃晃、火辣辣的日头一照,愈发令人感到闷热烦躁。

朱骥走出官署,一时难以决定该先往东还是先往西,便本能地伸手去遮挡住刺眼的日光。

校尉袁彬跟了过来,问道:“千户是要自己去寻李小娘子吗?”

朱骥未及回答,便有人远远叫道:“朱千户!朱千户!”

尖呼声中,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直奔过来,却是国子监祭酒[16]李时勉的孙子李骥。

朱、李两家私交甚笃,朱骥忙迎上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骥顾不得满额汗水,只气喘吁吁地道:“朱千户……请你救救家祖……”

朱骥不解地问道:“李祭酒不是应邀随皇上去圆觉寺为太后祈福祝寿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骥哭丧着脸道:“家祖推谢未去……他在国子监中被……被人……”一语未毕,竟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朱骥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料想必是李时勉出了大事,李骥才会如此失态,便低声吩咐了袁彬几句,命他尝试到某处寻人,自己则搀起李骥,道:“走,我跟你一起到国子监看看。”

刚走出棋盘街,便见到丘濬和林鹗联袂赶来。丘、林二人均是国子监监生,因参加上届会试未中而入学深造。丘濬与朱骥好友巡城御史[17]邢宥是同乡,同为广东琼州[18]人,因邢宥之故,丘濬与朱骥也甚是熟稔。

朱骥见丘濬神色凝重,便料到对方与李骥一样,同为李时勉而来,忙上前问道:“可是李祭酒出了事?”

丘濬点点头,简短地道:“适才忽然有锦衣卫校尉赶来国子监,称李祭酒带头私伐树木破坏公物,将他和司业赵琬、掌馔金鉴一并拿下,用大枷锁了,押在国子监门前示众。”

朱骥闻言极为愕然,道:“今日我当值锦衣卫官署,并未派出一兵一卒呀。”

丘濬答道:“那些校尉是直接从东郊赶来的,说是奉了皇帝诏令。”

一直抹泪不止的李骥忽愤然插口道:“什么皇帝诏令,还不是因为家祖得罪过那位王先生,他成心报复。”

“王先生”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他是有明以来地位最高、风头最劲的大宦官,称其权倾朝野毫不为过,只要有大臣得罪了他,便会遭到报复。前不久锦衣卫校尉王永心仅因匿名张榜揭发王振罪恶,便被极刑处死,家眷均受到牵累。锦衣卫大小官员也因管束下属不力而受到训斥,除了王振亲信指挥佥事王林及指挥马顺等人外,余人皆受到罚俸三月的处罚,也包括朱骥在内。

朱骥一听到“王先生”三字,转瞬便明白了,忙问道:“有李祭酒破坏公物这回事吗?”丘濬微一迟疑,即答道:“确实有。”

李骥嘶声嚷道:“那难道也叫破坏公物吗?”

林鹗忙解释道:“丘兄的意思是,确实有李祭酒修剪树木这回事,这才被人指控为破坏公物。”

原来今日国子监也循例放假,大多数监生都外出游玩,祭酒李时勉便想利用这一机会修剪彝伦堂[19]门前的树木。他不顾七十余岁高龄,亲自爬上梯子修剪枝桠,只为给芸芸士子们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读书环境。不想李时勉忙活了大半天,人尚未从劳碌疲惫中缓过神来,便有锦衣卫校尉赶到,手持刑具,以破坏公物的罪名将其逮捕,就地枷在国子监大门前示众。

显然,王振派了人暗中监视李时勉,想寻找他的过错。但这位李祭酒一生勤勉正直,始终没有落下把柄,想不到他今日趁假期亲自出马修剪国子监树木,竟会授人以“破坏公物”的口实。

李时勉名懋,字时勉,号古廉,以字行,安福[20]人。自小勤奋好学,七岁能背诵《四书》《五经》,十二岁能诗会赋。于永乐二年(1404年)中进士,选庶吉士[21],修成《太祖实录》《永乐大典》后升为翰林侍读。

李氏既有学识渊博的文学侍臣身份,本该一辈子雍容华贵,然其一生却充满了传奇色彩——成祖、仁宗、宣宗祖孙三代皇帝皆欲杀他而后快,而李氏竟能不死,可谓百转千回,命大福大。

明成祖朱棣起于北京,虽在南京登基称帝,但一直有心迁回龙兴之地。永乐四年(1406年),朱棣诏建北京宫殿,震惊世界的紫禁城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营建的。

紫禁城的名称是借喻天象而来。古人将天上的星星分为三垣、二十八星宿。三垣包括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其中,紫微星在三垣中央,因此成了代表天帝的星座,有“紫微正中”之说。而天帝住处名紫宫,皇帝既号称“天子”,是上天的骄子,便模仿天帝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紫宫”。自秦汉开始,皇帝居所又称“禁中”,即不许人随便出入之意,因而合称为“紫禁城”。

明紫禁城图略

紫禁城占地七十二公顷,集各种建筑手法之大成,房屋总数在初建时就有房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22]。巨大的城池分为外朝和内廷两部分。南部外朝以三大殿奉天殿[23]、华盖殿[24]和谨身殿[25]为中心,是皇帝举行大典、召见群臣、行使权力的主要场所。北部内廷以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为中心,是皇帝和后妃们居住及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后廷里帝后居中,东、西又各有六宫给嫔妃们居住。整个建筑规划得井井有条,大殿富丽堂皇,气势威武,后宫阴柔秀美,每一处装饰无不充满了奇思妙想。

阴阳五行说渗透在紫禁城各个角落,可谓殚精竭虑。如五行学说认为土为黄色,代表国家,所以紫禁城屋顶多采用黄色的琉璃瓦;火能生土,火为红色,所以宫殿柱子均用红色,以示兴旺发达之意。

要建造这样一座皇城,代价可想而知。紫禁城施工期间,前后征集全国著名工匠十万、民夫一百万。所用材料运自全国各地,如木材来自湖广、江西、山西等省;汉白玉石料来自今北京房山区;五色虎皮石来自蓟县的盘山;花岗石采自曲阳县。宫殿内墁地的方砖,在苏州烧制;砌墙用砖是山东临清所烧。宫殿墙壁所用的红色涂料,原料产自山东鲁山,加工在博山;室内墙壁上的杏黄色颜料产自河北宣化的烟筒山;等等。

谨身殿后有一块近三百吨重的云龙大石雕,从几丈深的地方开采出来,运输非常困难。当时刚好是严冬季节,于是民夫们沿途挖井,汲水泼路,用水结成一条冰路,将石头放入旱船,在冰路上拉运。仅拉曳旱船就用了骡马一千余头,前后排成一里多长,人喊马嘶,浩浩荡荡,热闹异常,然建造紫禁城的艰辛亦由此可想而知。

除了建筑花费太过浩大外,迁都还有许多实际问题。北京原为元代的大都,是典型的非生产型的消费城市。而元顺帝妥欢帖木儿逃离大都时,胁迫大量居民随行,大都人口因此而锐减,城市经济遭到严重破坏。在正式迁都前,朱棣不断从南方迁徙富户到北京,“以实京师”,北京人口才逐渐增多。迁都北京后,北京城居民绝大多数都是外来移民。

尽管如此,南北两京的差距还是没有办法弥补。江南经济发达,历来是中国赋税重地。尤其是原先的京师南京地处江南中心地带,城市整体经济水平远远高于北方城市。而北京地处内地北部边境,明朝建国后,与北元蒙古连年交战,北京因此也成为国防前线的哨所,繁华富庶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南京相提并论。但朱棣迁都决心已下,为此采取了种种措施。

当时连接北京与南方的经济通道,只有一条大运河。为了迁都需要,从永乐九年(1411年)开始,朱棣命工部尚书不惜一切代价,浚通大运河。

在中国大地上,最浩大的工程莫过于长城和京杭大运河。大运河的开凿有两个重要的历史时期,一是在隋朝,一是在元朝。隋炀帝杨广开凿的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由余杭至涿郡[26],长达四五千里,号称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之一。

虽然杨广是出于玩乐的目的开发了大运河,但大运河却成为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唐朝诗人皮日休有《汴河怀古》一诗: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汴河即大运河。皮日休认为杨广发动民众连通京杭大运河对繁荣经济是有利的,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坐上龙舟到扬州去玩,那他的功绩就足以和大禹治水媲美。

隋朝大运河沟通了南北,但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元朝开通了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三段河道,使南北大体取直,不必再远绕洛阳。但元朝因为运河水量不能很好调节,所以运河并未能发挥很大的作用。直到明成祖朱棣时期,才使大运河真正地畅通无阻。自此后,大运河几乎完全承担了南粮北运的任务,因而大运河的浚通,不仅在运河史上,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一个相当重大的事件。

营建紫禁城及浚通大运河开销巨大,均是劳民伤财之举,朱棣为此耗光了明太祖朱元璋三十年省吃俭用积累下来的国库,上书反对的大臣前仆后继,李时勉也是其中之一。

永乐十九年(1421年),紫禁城突然发生火灾,奉天、华盖、谨身三大主殿一齐毁于大火。朱棣初登皇位时,曾对建文帝朱允炆旧臣大加杀戮,甚至发生了株连十族及瓜蔓抄的悲剧。一些大臣死得相当悲壮惨烈,其家眷均被送入教坊,每夜受到几十名男子的凌辱,朱棣还亲自监督过问。

然杀人既不能获得民心,还会落个暴君的形象,事后回味,手段强硬的朱棣一样感到不安,他曾经悄悄询问身边的大臣尚书茹常道:“朕毋得罪于天地祖宗乎?”意思是,我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了天地祖宗。可见他虽然表面英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却着实难安。朱棣后来的许多行为,都与这种忧惧的心理有关。

发生了三大殿着火事件后,朱棣未免有些惶悚,于是按照惯例命大臣们直言上书。群臣纷纷认为是迁都惹来的祸。主事萧仪和侍读李时勉二人的奏疏尤其痛切。朱棣大怒道:“北平之迁,我与大臣密计,数月后而行,彼书生之见,乌足达英雄之略哉!”将萧仪和李时勉下于锦衣卫诏狱中,又将同时上书的给事柯暹、御史郑维垣等人谪徙边疆。

萧仪受不起折磨,死于锦衣卫大狱中。李时勉因受锦衣卫指挥朱护庇护,总算勉强活命。后经大学士杨荣力救,这才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

经此磨难后,李时勉并未改掉其刚介耿直的个性,依旧“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但他再进谏言事,朱棣都不肯听从,迁都北京亦不可避免[27]。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六十五岁的朱棣在北征返京的途中病逝。由于大臣的精心安排,太子朱高炽顺利登基,是为明仁宗。

这一年,朱高炽已经四十七岁,几近知天命之年,如此晚成的皇帝,终明一朝都十分罕见。

朱高炽因为肥胖,且身有残疾,不为父皇朱棣所爱,之前一直生活在微妙而危险的环境下,多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今终于得到了解脱,不免有些放纵起来。这放纵,自然是指美色了。

李时勉听说后,立即上书劝谏道:“谅闇[28]中,不宜近妃嫔。”又道:“侧闻内宫远自建宁选取侍女,使百姓为之惊疑,众人为之惶惑。”

暗指朱高炽嗜欲过度,不该“旭日已旦”才上朝,更不该派人到建宁选取宫女,惊扰百姓,劝皇帝“谨嗜欲”。

朱高炽阅览奏章后,怒不可遏,立即将李时勉召到皇宫偏殿,要他当面说个清楚。李时勉竟丝毫不给皇帝面子,毫不退让,且言辞激烈地批评皇帝。朱高炽本是极好的脾性,至此再也按捺不住,命武士以金瓜[29]扑打,当场打断了李时勉的肋骨。

朱高炽还不解恨,又下旨将李时勉贬为交阯道御使,命他一天审一案、言一事。但皇帝此举不过是为了折辱李时勉,李时勉尚未动身出发,愤恨难平的朱高炽又下令将李时勉投入锦衣卫监狱。

直到垂危之际,朱高炽仍不忘李时勉当廷的侮辱,对亲信大臣夏原吉道:“李时勉廷辱我。”越说越怒。

夏原吉百般慰解,朱高炽仍然不能释怀。当天晚上,皇帝撒手归西,享年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个月。

这件事后来传了开去,闻者不免奇怪,如果不是因为朱高炽纵欲无度,李时勉奏疏触及其痛处,仁宗皇帝又怎会如此耿耿于怀,至死不忘?

李时勉入狱时已经被打得半死,生命危在旦夕。他曾经偶然捡获锦衣卫指挥朱护妻子的传家之宝,当即设法归还,且没要任何回报。朱护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李时勉,便暗中加以照顾,又寻到十分难得的血竭[30],为李氏治伤。如此,在朱护的精心照料下,李时勉不但保住了一条命,就连断掉的肋骨也被接好。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明宣宗朱瞻基即位后,有人告诉他李时勉曾当众侮辱仁宗皇帝,直接导致先帝病情加重,终至丧命。明仁宗朱高炽病殁时,朱瞻基人在凤阳祭祖,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闻声大怒,立即派使者去大狱提李时勉,并发狠道:“缚以来,朕亲鞫,必杀之。”

使者走后,朱瞻基越想越生气,又改变了主意,招手叫过当值的锦衣卫指挥王某,命他立即将李时勉直接绑赴西市斩首,不必再行入见。不料机缘巧合,王指挥刚从端西旁门出去,使者已经带着李时勉由端东门进入,双方没有碰上,李时勉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朱瞻基一见到李时勉,便怒骂道:“你等小臣,竟敢触先帝!疏何语?趣言之。”

李时勉叩头答道:“臣言谅闇中不宜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左右。”

听到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朱瞻基这才怒气稍解,叹息了半天,连声称赞李时勉“忠臣”,下旨复其官职。等到王指挥去锦衣卫大狱提人不得回来复命时,李时勉已经冠带立于阶前,阶下囚转瞬间变成了朝中显贵。

明宣宗朱瞻基病逝后,李时勉参与修《宣宗实录》,书成,进为翰林学士,不久又擢升国子监祭酒。

此时的李时勉已经因德高望重而名满天下,文人士子仰慕其节操正直,无不争相归依,执弟子礼。英国公张辅率领贵戚们上书,请求到国子监听李时勉讲学,得到允准后,均欣然到国子监受教。除张辅与李时勉执平礼外,余人均不敢坐下,以学生自居。这一幕,被誉为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太平盛事。

在政治上,李时勉与朝中正直大臣一样,坚决反对宦官干政。由于他刚直不阿,率性敢言,深深得罪了大宦官王振。

明朝建立后,开国皇帝朱元璋鉴于汉唐宦官乱政,专门制定内侍官制,谕吏部道:“朕观周礼,阉寺不及百人。然后世竟有增至数千者,因重用而致生乱。内臣但备使令,毋多人,古来若辈擅权,可为鉴戒。驭之之道,当使之畏法,勿令有功,有功则骄恣矣。”

意思是说,宦官在宫廷中是少不了的,但只能做奴隶使唤,打扫跑腿,人数不可过多,也不可以做心腹。驾驭的办法,要让宦官们守法,守法就做不了坏事;不要让宦官有功劳,一有功劳就难以管束了。

朱元璋还立下规矩:凡是内臣不许读书识字,不得兼外臣文武衔,不许穿外朝官员的服装,做内廷官品级不许超过四品,每月领一石米,吃饭穿衣公家管。且外朝各衙门不许与内官之间有公文来往。又铸铁牌立于宫门,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可谓是家法森严。

洪武六年(1373年)十一月,朱元璋又命廷臣考究前代纠劾内官的办法,礼部议置内正司,设司正、司副各一人,专门纠察内官失仪及不法的行为。

有一名宦官因在内廷时间较久,偶而言及政事,即被朱元璋遣归乡里,并令终身不得叙用。还有个内侍官名叫杜安道,侍奉朱元璋数十年,知悉诸多朝中机密计议,但其人个性缜密,严遵禁令,在诸大臣面前仅一揖而退,从不启口泄露机密。朱元璋对他很是宠爱,但也一样不给予优遇,后来迁出为光禄寺卿[31]。

到洪武末,朱元璋又重新整顿宦官机构,定十二监[32]及四司[33]、八局[34],即民间俗称的“二十四衙门”,内官分别定有品秩和待遇,不准干政,不能结交外臣。自古以来,对宦官之禁,未有如明太祖朱元璋之周备。

建文帝朱允炆登上帝位后,遵照祖训,对宦官的限制更加严格,“御内臣益严,诏出外稍不法,许有司械闻”。明成祖朱棣初临朝时,也警惕宦官擅权,曾道:“朕一遵太祖训,无御宝文书,即一军一民,中官不得擅调发。”

当时有个宦官私自调用应天府工匠为其服役,事发后,朱棣立即诏命锦衣卫逮捕治罪。但不久后,为了个人统治需要,这些禁令全部被朱棣亲手破坏了。

当“靖难之役”还在进行之时,许多宦官偷偷跑到朱棣那里,向他报告朝廷的虚实。朱棣之所以敢孤注一掷,长驱金陵,就是因为他从宦官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情报,知道南京守备空虚。朱棣身边的一些宦官还拼杀疆场,多有战功。朱棣感到这些宦官忠于自己,便慢慢重用起他们来,涉足内政、外交、军事等各个领域,朱元璋辛辛苦苦建立的铁牌制度由此被打破了。

朱棣即位后第一年(1403年),就派宦官李兴出使暹罗[35],宦官就此开始涉足外交。自永乐三年(1405年)起,朱棣连续派宦官郑和[36]率兵二万,大规模出使南洋和印度洋一带,开了明朝宦官带兵的先例。永乐八年(1410年),朱棣派宦官王安监都督谭青等军,又派宦官马靖巡视甘肃,开了宦官监军、巡视的先例。明朝征服安南后,镇守安南的也是著名宦官马骐。

不仅如此,朱棣还改变了洪武时由吏部管理宦官的旧制,让宦官第一衙门司礼监来管理宦官事务。宦官的管理权转归到内廷后,宦官的活动就更加方便了。

为巩固地位,加强统治,朱棣除了继续依靠锦衣卫外,到永乐十八年(1420年),正式成立了东厂,用宦官为提督。宦官势力由此在永乐一朝得到大大加强,太监参与到了政治军事中,并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明成祖朱棣开此先例后,其子孙争相效仿。洪熙元年(1425年),朱棣的儿子仁宗皇帝朱高炽派遣郑和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从此以后,宦官领兵之例便相沿不革。同时,朱高炽又派王安镇守甘肃,于是,各省镇皆相继派宦官为镇守。

宣德四年(1429年),朱棣的孙子宣宗皇帝朱瞻基特于宫中设内书堂,命大学士陈山专授小内使书,从此,明太祖朱元璋不许内臣读书识字之制也被废除了。朱瞻基宠爱金英、范弘等宦官,甚至特赐免死诏,无异于勋臣之丹书铁券。自此,宦官作威作福,权倾内外。但由于明成祖、明仁宗、明宣宗俱是英明之人,宦官虽已职涉外廷朝政,却不敢太过妄为。真正威慑重臣、独擅朝政者,王振是第一个。

王振,山西蔚州[37]人。他跟郑和、金英等被迫阉割入宫的战俘身份不同,年轻时候是个儒生,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既没有中过举人,也没有考中进士,甚至连秀才都不是。心灰意冷之下,王振到某县任教官教书,却依旧失意而贫困,史称“九年无功”。愤懑无奈之下,王振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最终案发,被判充军。

当时仍是明成祖朱棣执政,皇帝想招收一批有学问的老师入宫,教授宫中妇女读书识字,待选者也包括充军罪犯。这对戴罪在身的王振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然其中尚有一个难处,皇帝要的是宦官。倘若王振选择了前程,将永远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这对自小接受儒家教育的王振来说,是一个相当艰难的选择。经过短暂的犹豫后,王振还是选择了净身入宫,在他人生的赌局中下了重重的一注。

儒生通常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人生最高的理想。王振入宫的本意,还不仅仅是摆脱经济和生活上的窘迫以及被充军的难堪,他更希望能就此接近大明王朝的政治权力中心,有所作为。对于博学多识的王振而言,他通晓古今,自然知道历朝历代宦官在政治舞台上的作用。虽然太祖皇帝朱元璋严禁宦官干政,然而,一切不都在慢慢改变吗?

永乐一朝,声名显赫的宦官不少,更是出了郑和这类彪炳史册的风云人物,但王振并不在热门之列。尽管他抱着极大的野心和极高的期望入宫,尽管他因博学多识已经成为众多宦官中的佼佼者,然在明成祖朱棣这样的英主下,他以宦官的身份想有所作为,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与世隔绝的深宫中,王振时常独自品尝着比充军更大的失意,难免不会懊悔当初慨然自宫的行为。

机会一直到明宣宗朱瞻基登基后才逐渐显露。宣德元年(1426年)七月,朱瞻基下诏在紫禁城设立内书堂,改刑部主事刘翀为翰林修撰,专教小宦官读书。当时在内书堂读书的小宦官大概有二三百人,年纪均是十岁左右。后陆续增加到四五百人,教师又增加了大学士陈山、修撰朱祚等。从此,宫中宦官开始通文墨。

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严禁宦官识字,后设内宫监典簿,掌文籍,以通晓书、算之小内使任职。又设尚宝监,掌管王室图书,其内官皆仅识字,不明其义。至永乐时,明成祖朱棣开始招教官入宫教习妇女,兼教内官,此即为王振入宫之契机。但正式设堂教宦官读书习字,明宣宗朱瞻基算是开了先例。朱瞻基性格类似其祖朱棣,并非平庸无能之辈,他也知道宦官对汉唐两代亡国负有极大的责任,但他仍然重用宦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其深刻的历史发展背景——

明朝建国后,明太祖朱元璋在中央设立了中书省。明初的中书省组织庞大,职权很重,这一部门远承古代的宰相制度,近袭元朝中书省“录军国重事”的旧制,省内设左右丞相为长官,还设有平章政事、左右丞、参知政事等高级官僚,以及作为职能办事人员的左右司郎中、员外郎、中书舍人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仅是中书省下属的机构,六部长官尚书、侍郎等不过是丞相的属员。

当时的中书省不但有“综理机务”的职权,而且全国各级部门给皇帝上的奏报也要“先白中书省”。一切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令谕旨,也须经中书省再下达。中书省相当于是设置在皇帝和国家机构中的一级权力部门,是必要的中转站。中书省长官更是对一切庶务有权专决,成为处在皇帝一人之下、高踞于百官之上的权要。

朱元璋能得天下,武臣论功,首推徐达、常遇春,文臣论功,则推李善长、刘伯温。常遇春四十岁病死,刘伯温则辞官不做。一直以来,文臣派李善长与武臣派徐达间的斗争很尖锐。朱元璋白手起家,对权力极为看重,担心尾大不掉,便重用胡惟庸为左丞相,以牵制李善长、徐达二人。然到了后来,中书省大权完全旁落在胡惟庸手中,其人在外生杀黜陟,为所欲为,许多生死人命和升降官员的大事居然不向皇帝奏明就直接执行。

朱元璋起于寒微,私心很重,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大权旁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胡惟庸很快以谋反罪名被凌迟处死,许多大臣株连被杀。案件前后株连多达三万余人,史称“胡狱”。

胡惟庸以谋反罪伏诛后,朱元璋查到胡氏欲籍日本为助,越想越是恼怒,曾一度想要发兵征讨日本。元朝曾对日本大举征讨,因遭遇风雨而全军覆没,是当年横行天下的蒙古遭遇的不多的惨败,故终元之世,日本不通中国。明王朝建立后,朱元璋谴使赵秩赴日本通好,日本怀良亲王遂派遣使者来华,奉表称臣,两国间的邦交得以恢复。现在出了胡惟庸之事,两国立即断绝了邦交。朱元璋又预备对日本用兵,召曹国公李文忠回京师,欲任命其为主帅。李文忠却力阻出征日本,又引元朝征日本失败的教训为鉴,朱元璋这才勉强作罢,心中却始终耿耿于怀,李文忠后来莫名其妙地中毒死去。

除掉胡惟庸后,朱元璋意犹未尽,下定决心趁这个机会将朝政大权尽数收回自己手中。他即刻着手对中央机构进行了改革,废除了中书省及丞相制,分中书省及丞相权力归属六部,相对提高六部职权和地位,由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改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事皆由朝廷总之;兵制上实行卫所制[38],使武将与兵权分离。这一系列的措施都使皇权得到了大大的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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