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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孤怀激烈.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43

朱骥登时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靖远伯王骥与他岳父于谦不和,是于谦生平最讨厌的人之一——但出于公心,仍不得不往南内而来。

南内位于东华门外皇城东南隅,永乐年间称东苑,是明成祖朱棣“观击球射柳”之处,类似皇家练武场。每年端午节时,皇帝车驾临东苑,并听任文武群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聚观。

宣德年间,钟爱自然风光的明宣宗朱瞻基在此修建了斋居别馆,亦由名匠蒯祥主持,殿阁简陋朴素,内外种植了大量奇花异草,鸡鸭成群,有意呈现田园草舍风光。朱瞻基也为此写下了大量诗句,栩栩如生地描绘了各种动物的形态。崇质宫即是斋居别馆中的建筑之一,因是黑瓦,不同于皇宫大内之琉璃瓦,故别名黑瓦殿[6]。

自太上皇朱祁镇归国以来,明景帝朱祁钰视兄长为最危险的政敌,生怕朱祁镇寻机联络群臣复辟,因而明令禁止南内内外交往,违令者斩无赦。朱骥虽是锦衣卫官员,却也不能进入南内,只能到崇质宫外,请守备召阮浪出来。

负责守备南内的是靖远伯王骥。王骥字尚德,保定束鹿[7]人。虽是儒生,却身高体壮,精于骑射,刚毅有胆,晓畅军事,永乐四年(1406年)进士及第,官拜山西兵科给事中,镇守山西。当时徐沟盐池因淫雨连绵被水浸淹,王骥请朝廷免除盐民的二十万两课税银,因而在民间获得了美名。

明宣宗宣德年间,精明强干的王骥任兵部右侍郎,长期代理兵部事务,后正式升任兵部尚书。英宗朱祁镇即位之初,在大宦官王振怂恿下,颇有开边的野心,命王骥上诏议边防事务。王骥当时看不起王振这样的阉人之辈,没有立即回复,五天后即被朱祁镇下令逮捕,与兵部右侍郎邝埜一道被关入锦衣卫诏狱。此为朱祁镇激愤之举,当时实际执政者为太皇太后张氏,小皇帝及心腹宦官王振尚未能完全掌控朝政,很快又不得不将两位兵部长官放出。

明廷兴兵征讨麓川思任发后,名将方政、沐昂和宦官王振先后进剿,均损兵折将,无功而回。正统六年(1441年),王骥受命总督军务,与平蛮将军蒋贵督军十五万,在麓川之战中借风纵火,焚栅破寨,一举击败思任发,并因征讨麓川之功封爵靖远伯[8]。后总督云南军务,对于稳定西南边陲起了极大作用。

王骥是几朝老臣,沙场老将,擅长用兵。当年英宗皇帝朱祁镇率五十万京军御驾亲征时,王骥正率领明军主力在南方作战,得以保身。他虽然威名赫赫,政治上却是个投机者,有点儿官迷的味道,曾一度不择手段地巴结大宦官王振,为朝中正直大臣所不喜,譬如兵部尚书于谦便极其讨厌他。

明景帝朱祁钰选中王骥到南内看守太上皇朱祁镇时,王氏已年过七旬。至于朱祁钰为何会选中他,迄今仍是个谜——

有人说是因为英宗初登基时即因王骥没有及时回奏而将其下狱,险些处死,王骥心中一直有怨;也有人说因为王骥不是什么正经人,七十多岁了,仍然好走马游乐,饮酒吃肉,甚至频繁出入青楼。而自古以来,贪财好色、污点多多的武将反而最为主上所喜。

但事实上,王骥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为巴结明景帝而刻薄对待太上皇。朱骥人到时,他正要亲自将瓦剌可汗也先派使者送给太上皇的礼物献入南内。

自英宗朱祁镇归国后,也先时常派使者送来一些礼物,指名交给太上皇,半句不提新皇帝。由于事关国体,景帝朱祁钰也不能不如数转交。他见也先如此优待兄长,心中很不是滋味,特意派人送信给也先道:“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飞短流长,遂致失好。如果太师有使,朕当优礼待遇!”

意思是说,英宗和王振当政时与也先失和打仗,但现在是他朱祁钰当政,一定会好好对待也先的使者,实际上也是暗示也先应该送礼物给他朱祁钰。

但也先始终没有私礼给朱祁钰本人,即使在他称汗前后急需明廷的支持。后来有人告诉明景帝,说这是也先挑拨离间的诡计,就跟当年明廷厚待脱脱不花、薄视也先使者一样,朱祁钰这才释然。

朱骥几人刚进入南内范围,便有全副武装的京营军士冲了出来,喝问道:“什么人敢擅闯南内?”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素来地位尊贵。校尉见这些军士态度蛮横,个个手持火铳,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很是不满,没好气地答道:“还问什么人,看不到我们穿着飞鱼服吗?这位是我们锦衣卫朱指挥。”

军士勉强客气了些,告道:“南内是禁地,除非奉有皇帝谕令,才能入见太上皇。朱指挥进来这里,可奉有皇帝谕旨?”

朱骥忙道:“我们来南内,不是为了见太上皇,而是因为一件案子来找阮浪。”

军士听说,便让朱骥等人等在原处,自赶去禀报王骥。王骥便亲自入南内,叫了阮浪出来。

阮浪似是宿醉未醒,想来昨日是他生辰,没少饮寿酒。他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听说朱骥是为昨日强盗之事而来,便立即警醒过来,连连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他若一直是醺醉的样子,糊里糊涂地称不记得,倒也可信。但他摇头之前,分明有一丝锐光闪过双眼。朱骥不由得多了几分狐疑,忙掏出画像展开,道:“这是我请画工画出的强盗相貌,请阮公公看一眼,是不是这两个人。”

阮浪瞟了一眼,眯起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颌,道:“是这两人吗?不是吧?”

朱骥道:“这是画工根据我的描述画的,我跟这二人近身交过手,应该不会记错。”

阮浪道:“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真不记得了。”又道:“朱指挥有多少大事要办,何必亲自来管这么件小案子?况且反正我也没丢什么东西。”言外之意,竟也是让朱骥不要多管闲事。

朱骥疑云更重,试探着问道:“阮公公是不是认得那两名强盗?”

阮浪道:“哪有的事?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们,从来没有。”一边摇头如拨浪鼓,一边转身回南内去了。

杨铭为人单纯直率,摸着脑袋道:“常人遇到盗贼,都是立即报官,好及时抓住对方。这阮公公怎么好像生怕我们沾染了这件事似的?”

朱骥也大为不解,便让杨铭与两名校尉带着强盗画像到金桂楼去打探,自己则赶回锦衣卫。

进来官署时,杨埙人已经不见了。校尉告道:“朱指挥前脚刚走,杨匠官后脚便离开了。”

朱骥早料到会有此情形,也不惊奇。转身见到公案上有一封信,信皮写着“锦衣卫朱指挥亲启”,墨迹甚新。他随手拆了,一读之下,惊得一弹而起。这竟是绑架蒯玉珠的歹人送来的信!忙招手叫进校尉,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校尉道:“不知道,是大门守卫送进来的,说是有人放在了官署门前的石狮子座上。”

朱骥心道:“对方不往蒯府或是于府送信,偏偏送来锦衣卫官署,倒真是让人想不到。”

那信中叮嘱朱骥不得声张,见信后立即出门,独自到西四牌楼下等候。朱骥一时无法可想,又不知杨埙去了哪里,便如约来到西四牌楼。

北京最热闹的市井有三处:东四、西四和鼓楼。而西四人最多,也最热闹。西四是西四牌楼的简称,位于西安门外大市街,因路口立有四座牌楼而得名。牌楼建于明初,为四柱三门七楼式,描金油漆彩画木结构,檐下有如意斗拱,朱红漆柱,正脊两端、垂脊顶端有吻兽。四根立柱下面有三尺高的汉白玉夹柱石,各柱顶部前后斜向支撑着一根戗柱,是典型的“街道牌楼”。东边路口牌楼上书“行仁”二字,西边路口牌楼上书“履义”二字,合起来即是“履行仁义”之意。南面和北面的牌楼上各书“大市街”三字。

除了装饰外,四牌楼还分别是金城坊、鸣玉坊、积庆坊、安福坊的出入口。当然,它最为著名的则是另一个别称——“西市”,京师刑场的代名词。

明廷在西四一带设有西帅府、燕山前卫及西城兵马司衙署,杀人刑场则布置在西四牌楼。处决人犯事宜通常由锦衣卫、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大兴县、宛平县合署承办,即“所谓会官处决”。大兴县在西四东转角街楼,宛平县则在西四西转角街楼。

行刑前,要在刑场上搭起席棚,供监斩官员使用。另外还要竖起几根高高的木桩,做处决犯人后悬首示众之用。斩刑与凌迟分别在西、东侧牌楼下执行。犯人被处决后,大兴县领尸身投漏泽园,宛平县领首级贮库。分别处理,是有意令死者在死后也不能落个全尸。

朱骥料想歹人选中西四,是因为这里人流穿梭不息,容易藏身。他站在路北牌楼下左右打量,始终不见人来,倒是有不少路人因他一身锦衣卫官服而侧目注视。

又等了一会儿,有个小孩怯生生地走过来,却又不敢走近,似乎颇为害怕。

朱骥走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

小孩鼓足勇气问道:“你是姓朱吗?这有一封给你的信。”将信塞入他手中,转身就跑。

朱骥欲查明送信人身份,忙抬脚去追。却见小孩滴溜溜地转过街口,躲入了路边的烧饼摊子。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随口问道:“壮壮,你跑哪里去了?京城坏人多,别瞎跑。”忽见到朱骥过来,回头惊叫道,“你惹上了锦衣卫?”忙将双手往围裙上抹了抹,上前赔笑道:“官爷要吃烧饼吗?”

朱骥道:“我不吃。那是你家孩子吗?我有点儿事情问他。”

摊主道:“小孩子能晓得什么事?”见朱骥神情严肃,不得不回头叫道:“壮壮,出来,这位锦衣卫官爷有事问你。”

那壮壮却缩在桌子下,死活不肯出来。

朱骥料想自己穿着一身飞鱼服,对方害怕,只得走开。拆信一看,却是让他再赶去白塔寺,反复更换地点,分明是怕朱骥有所准备,暗中伏下了帮手。

朱骥心道:“对方如此谨慎,当然是怕我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设法救出玉珠。但目下这是唯一的线索,只能遵照指示了。”便如约来到白塔寺。

白塔寺本名大圣寿万安寺,原是元代皇家寺院,规模宏大,始建于元代至元八年(1271年)。当年元世祖忽必烈改国号为“大元”,为庆祝“遂一天下”,决定建造一处佛教圣地——白塔。忽必烈亲自勘察选址,由入仕元朝的尼泊尔匠师阿尼哥主持,经过八年的设计和施工,才算大功告成,随即迎请佛舍利入藏塔中。

白塔塔体为砖石结构,由塔座、塔身和塔刹组成:塔座为三层须弥座式;塔身为覆钵式;刹顶为铜制鎏金小型佛塔,塔刹由硕大的下大上小十三重相轮,托起一个巨大铜制华盖,其周边垂挂着带有佛字和佛像的华盖,下面各系一个风铃。

白塔竣工后,元世祖忽必烈莅临,以塔为中心,往东南西北四方各射一箭,以射程为界占地,兴建了规模宏大的大圣寿万安寺。从此这里便成为元代皇家寺院,是蒙古人心中的神圣之处,也是百官习仪和译印蒙文、维吾尔文佛经的地方,寺内香火极为旺盛。因位于大都城西,所以又称作“西苑”。元朝皇帝常常到此主持佛事活动,最多一次参加者达七万之众。然而到了元末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一场雷电大火焚烧了寺院所有殿堂,唯有白塔幸免于难。

白塔寺寺庙无存,白塔却是香火仍旺。朱骥来到白塔下,转了两圈。有个戴笠帽的人走过来,问道:“你姓朱吗?”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朱骥道:“我是朱骥。请教娘子尊姓大名。”那女子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内嫂在我手中。”

朱骥道:“总要有个称呼,才方便交谈。”那女子道:“朱指挥就叫我紫苏好了。”又命道:“转过身去,面朝白塔,双手放在塔上。”

朱骥遵命照做。紫苏走上前来,抽出匕首,抵在朱骥后心。外人看起来,倒像是一对情侣靠在一起,在白塔下许愿私语。

朱骥问道:“娘子要我做的,我都已经照做。你们想要什么?”

紫苏道:“一件对大明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

朱骥道:“哼,无足轻重的话,你们还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吗?到底是什么?”紫苏道:“郑和下西洋的宝图。”

郑和下西洋是永乐时期的重大事件。郑和原本姓马,小名叫三保,自幼阉割,为燕王府太监。因聪明能干,得到朱棣信任,赐名郑和。后又得高僧道衍召引,成了佛门弟子,法名福善,人称“三宝太监”。朱棣当上皇帝后,听说建文帝朱允炆从海上逃走,担心朱允炆会卷土重来,便派遣心腹太监郑和率领船队浮海寻找。

之所以选中郑和,除了他为人干练外,还因其人是回回[9]出身。郑和祖父、父亲均信奉伊斯兰教,甚至亲身到过麦加[10]朝圣,其马姓本为先知穆罕默德首字“穆”的音译。郑和自小便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外国的一些情况,另外他还身兼回教、佛教两种身份,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谓“西洋”,是指中国南海以西的海洋,包括印度洋和沿海地区。郑和统率的船队称为“宝船”或“西洋取宝船”,每次出海有宝船五六十艘,规模最大的第七次出海有海船二百余艘。最大的宝船有九桅十二帆,长四十四丈,可容一千人,足见当时中国造船业的发达。每次出航,船队中有水手、军士两万多人。船上载有大量中国的特产,用以和外国做交易。

船队从太仓刘家港[11]出发,最远到达东非海岸,历十七国。从永乐三年(1405年)起,郑和七次率领庞大的舰队下西洋,每到一处,都以瓷器、丝绸、铜铁器和金银等物,换取当地特产,从事贸易等。

虽然郑和并未寻找到建文帝朱允炆的下落,然其下西洋之后,航路畅通,贸易发展。所经诸国都纷纷派遣使节前来中国修好通商。渤泥[12]、菲律宾、马来亚等国国王还亲自到中国来进行友好访问,促进了中国与亚非国家的经济文化交流,亦出现了明成祖朱棣渴望的“万邦臣服”的盛况。

然浮海西洋花费太过巨大,且中国对待友邻邦国素来厚出薄进,明廷消耗不起,宣德之后,便叫停了下西洋。明英宗朱祁镇即位后,好大喜功的他在大宦官王振怂恿下,一度想重开西洋之旅,但最终被众大臣谏止。

所谓“宝图”,即是指郑和所绘下西洋路线及所经各国地貌图。因事隔多年,早已被人遗忘,此刻从这名叫紫苏的女子口中说了出来,倒像是尘封已久的古镜被衣袖拂亮,又现出一抹黯黯的光华来。

朱骥应道:“宝图不是藏宝图,只是航海路线图,对寻常人没什么用处。你要宝图做什么?”

紫苏道:“轮不到朱指挥发问。想要你内嫂活命,就把宝图拿出来。”

朱骥道:“宝图是前朝文卷,我一时哪里能寻到?”

紫苏道:“你拿不到,你岳父兵部尚书于少保还拿不到吗?”

朱骥道:“不是,我是说时间久远……”

紫苏喝道:“再推三阻四,我这就去杀了蒯玉珠。”

朱骥只觉得背心一痛,料想衣衫已被对方匕首刺破,只得道:“那好,你给我点时间,我总得回去跟我岳父商量一下。”

紫苏道:“给你一日时间。”

朱骥道:“一日哪里够?我岳父正上朝议事,退朝后还要回去兵部官署办公,我晚上才能见到他老人家……”

紫苏厉声道:“你当这是买卖玩意儿吗,还敢讨价还价?”

朱骥道:“我性命全在娘子掌握中,哪敢讨价还价?只是一日实在太少。”

紫苏却不由分说,道:“你拿到宝图后,明日再来这里,自会有人跟你联络。敢耍花样,就等着给蒯玉珠收尸。日落之前,不见你人与宝图出现,也等着给蒯玉珠收尸。”又吩咐道:“你先站在这里别动,等我走远了再转身。”

朱骥只觉得背心一松,料是对方收了兵刃。又等了片刻,刚要转身,一支箭呼啸而来,钉在他右脚边,却是一支小巧的袖箭。

朱骥料想紫苏还有同党在暗中监视自己,只得强行忍住。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却见人来人往,紫苏早不见了踪影。他将脚底袖箭抽起,笼入袖中,便赶回千步廊兵部官署。

于谦尚未下朝,朱骥便先回来锦衣卫。百户袁彬正在官署等候,见长官回来,忙禀报道:“杨匠官现在在蒯匠官府上。”

原来早上朱骥离开官署时,特意安排了袁彬暗中留意杨埙,若是杨埙离开,便一路跟着,看他去了哪里。

袁彬又告道:“杨匠官离开锦衣卫后,最先去了工部衙门,还在门前跟上朝迟到的工部江尚书说了几句玩笑话。”

朱骥道:“杨埙辞官归乡几年,这次是应召回京,想必是去工部报到了。”

袁彬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然后杨匠官便往东去了,去了东城武清侯家。”

朱骥闻言大为惊异,道:“他去石亨石将军家做什么?”

袁彬道:“下官也是好奇。不过到石府大门时,有个瞎子从府里出来,迎上了杨匠官,似是早已约好见面。”

朱骥问道:“然后呢?”袁彬道:“然后瞎子便跟杨匠官到巷口的茶铺喝茶去了。下官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到二人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话。杨匠官又吃了一大碗阳春面,然后摸摸肚皮,就往蒯匠官府上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那瞎子一定就是占卜先生仝寅了。袁彬说仝寅与杨埙事先约好见面,朱骥却知不是——

昨日杨埙刚到京城,便匆忙赶到金桂楼,而后蒯玉珠出了事,他便与于康一道去了蒯祥府邸,后又赶来锦衣卫官署,晚上也歇宿在这里,没有片刻闲暇。况且杨埙根本不认识仝寅,又怎么可能事先与其约好?

唯一的解释是,那仝寅倒真有几分神算本领,预先算到杨埙回来,所以提前迎了出来。

又或者根本就是巧合,仝寅只是刚要出门,凑巧在门口遇上了杨埙。

剩下的问题是,杨埙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儿去找素昧平生的仝寅呢?莫非是要请对方占卜蒯玉珠的下落?

朱骥又去了一趟兵部,于谦仍没有回来。他料想朝上必是出了大事,便让袁彬守在兵部官署,一旦于谦下朝,便火速去蒯府找他。

赶来蒯府,于康迎出来道:“仍然没有歹人消息。”

朱骥道:“我倒是接到了歹人的信。”大致说了经过。

于康忙问道:“那郑和下西洋宝图在哪里?”

朱骥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工部,也许是在文渊阁[13]中,又或许收藏在内府印绶监中[14]。”

于康问道:“为什么郑和宝图会在工部?”

朱骥道:“当年郑和下西洋所乘的宝船,全部由工部下属造船厂承造,按理该收藏在工部。但是‘七下西洋’是本朝盛事,宝图收藏在文渊阁或是内府也说不准。”

工部亦是中央官署,位于兵部和鸿胪寺之间。文渊阁和印绶监则位于紫禁城中,尤以文渊阁为禁中之禁。

文渊阁之名始于明代,其阁亦始建于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始创宫殿于南京,即于奉天门之东建文渊阁,尽贮古今载籍”,此即文渊阁建阁之始。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仿南京已有规制营建北京宫殿,亦有文渊阁之建。

南北两京文渊阁均位于皇宫中,起初主要用于藏书,如著名的《永乐大典》即贮藏于文渊阁。又是“天子讲读之所”,皇帝不时在此翻阅书籍,并召集翰林儒臣讲论经史。明太祖朱元璋于此“万几之暇,辄临阁中,命诸儒进经史,躬自披阅,终日忘倦”。明成祖朱棣“或时至阁,阅诸学士暨庶吉士应制诗文,诘问评论以为乐”。明宣宗朱瞻基也曾利用“听政余闲,数临于此,进诸儒臣,讲论折衷,宣昭大猷,缉熙问学”,并特撰《文渊阁铭》,述其盛况。

随着明朝内阁制度的发展,文渊阁成为大学士等官员专门的入直办事之所,不再仅仅是藏书之所,而是上升为秘阁禁地。阁门上还高悬圣谕,严申规制:“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郑和下西洋宝图果真在文渊阁中的话,想在一日之内取到,无异于登天。

于康跺脚道:“宝图若在工部官署,还勉强能想想办法。若在文渊阁或是内府中,如何才能在一日内取到?”

朱骥道:“我也知道难办,甚至不可能办到,可对方就是这么要求的,且态度极其强硬。岳父他老人家还未下朝,我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先来这边看看。”又问道:“昨日你和杨埙一起回来蒯府时,可有发现他有什么古怪之处?”

于康道:“没有啊……嗯,一定要说怪的话,就是祖父他老人家先将我赶了出来,说有话要单独跟杨埙说。”

朱骥忙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于康道:“我问过杨埙,他说只是关于营救玉珠之事。嗯,这么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奇怪,他二人单独在堂中说话,大概有一刻工夫。后来我听到杨埙惊呼,再进去时,祖父已经不省人事了。而今人完全傻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只是不停地念叨玉珠。”

朱骥道:“杨埙人呢?”于康道:“在内室陪着祖父呢。”

朱骥便让于康叫杨埙出来,肃色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埙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朱骥道:“昨晚你跟蒯匠官单独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事?你必须得说清楚。”

杨埙道:“我已经告诉于康兄了啊,只是营救玉珠之事。其实蒯老爷子说的不是营救玉珠,而是不必营救,因为事情必然要牵扯到兵部尚书于少保。”见朱骥一脸不相信的神情,不由也有些着恼,反问道:“怎么,难不成朱指挥怀疑是我害得蒯老爷子成了现在这样?”

于康忙道:“朱骥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怕遗漏了重要线索。歹人已经联系他了。”

杨埙大吃一惊,道:“什么,歹人直接找到锦衣卫了?呀,这一招还真是高明,我竟没有想到。”又急急问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朱骥道:“你明明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杨埙道:“我怎么会知道?”朱骥道:“你不知道,怎么还去管阮浪的闲事?”

杨埙道:“怎么又提起那档子事了,我不是叫你不要多管闲事吗?”又追问道:“歹人提了什么具体条件?”

朱骥见对方神色,愈发起疑,想要再套套杨埙的口风,于康关心妻子安危,忍不住先说了出来,道:“他们要用宝图去换玉珠。杨匠官,你素来多智,可有什么办法?”

杨埙道:“之前知道的人少,还能想想办法,目下你们都知道了,还能有什么法子?!这帮歹人说聪明也真聪明,说蠢笨也真蠢笨,为什么要去找你朱骥呢?”

朱骥道:“你果然早就知情!是不是歹人绑架玉珠的同时,就已经派人找过蒯匠官。蒯匠官怕我等有公职在身为难,所以只私下将事情告诉了你,让你暗中想办法?还有,你今早赶去工部,是不是为了打听宝图下落?”

杨埙道:“朱兄,朱指挥,你是锦衣卫长官,难道不知道你眼皮底下发生的要案吗?工部收藏的皇城图纸已经全部失窃了。”

于康怔了一怔,忙问道:“皇城图纸失窃?那宝图呢?郑和下西洋的宝图呢?”

杨埙张大了嘴,一下子愣住了。

朱骥见杨埙诧然之极,这才会意过来,道:“原来杨兄说的图,是皇城图纸。”

杨埙道:“朱骥,你小子一向老实,这次居然使诈。”

朱骥抓住杨埙肩头,逼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埙摇头道:“我不能说。”

朱骥道:“为什么不能说?”杨埙道:“不能说就是不能说。总之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紫苏向你索要宝图的事是假的,对方是有意转移你的视线。”

朱骥转过身子,指着背心被匕首刺破的洞,道:“紫苏费尽心机约我见面,又用匕首对准我背心,防我反抗。这种情况下提出来的交换条件,怎么可能是假的?”又从袖中取出袖箭,告道:“这是监视我的紫苏同党防止我追踪射出的箭。他们这么费心安排了一切,怎么会是假的?”

于康却一眼看到朱骥手心有蛛网状的黑色细纹,惊道:“妹夫,你的手……”

朱骥奇道:“咦,这是……”

杨埙忙举袖将袖箭拂落在地,道:“朱骥中了毒!于康兄,快去请大夫。”

于康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去了。

朱骥却是不信,道:“我怎么会中毒?”

杨埙道:“袖箭上有毒。朱兄,你中计了。那紫苏手中根本没有玉珠,她只是凑巧知道了玉珠被绑一事,利用这件事来诱你上当。”

紫苏手中并无筹码,但目下朱骥既然中毒,解药便成了极有效的筹码。所谓明日以宝图换蒯玉珠一事,其实是以宝图换取解药。

杨埙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朱兄所中毒药一定是世间奇毒,只有紫苏才有解药,不然她这一切的精心布置就失去了意义。”

朱骥只觉得手掌慢慢失去知觉,竟连握掌成拳也做不到。他便用另一只手抓住杨埙,道:“你快些告诉我真相,不然我死不瞑目。”

杨埙却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行。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不能。况且朱兄一时半刻不会死的,那紫苏还指着拿你的性命换郑和宝图呢。”

朱骥道:“杨兄为什么始终不肯对我说实话?”

杨埙道:“我有我的理由。朱兄信不信得过我?”

朱骥道:“信。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退开几步,提一口气,反手拔出绣春刀,对准自己右手腕,道:“你告诉我真相,不然我就斩下我这只手。”

杨埙笑道:“哪有用自己身体威胁他人的道理?”

朱骥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好,那我就……”

忽听到屋里有人叫道:“你们都进来吧。”却是蒯祥的声音。

朱骥一时愣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杨埙叹了口气,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原来蒯祥并未真的中风失忆,昨晚他将孙女婿于康赶出堂中后,杨埙问道:“玉珠到底牵涉进了什么大事,竟连于康也要回避?”

蒯祥叹道:“对方意图不在玉珠,玉珠只是筹码。”

杨埙道:“我猜也是。对方想借于康之手,从于少保身上得到什么?”

蒯祥一怔,随即摇头道:“不,对方不是针对于少保,针对的是我。”

杨埙“啊”了一声,凝思半晌,有所醒悟,问道:“他们想从蒯老爷子身上得到什么?”蒯祥道:“紫禁城东苑建筑图。”

杨埙奇道:“东苑?那是什么地方?”

蒯祥道:“噢,我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东苑是永乐时的称呼,后来改名小南城,也就是而今太上皇居住的崇质宫。”

杨埙这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有人想营救太上皇,但又苦于宫禁森严,无法靠近,竟异想天开地想到了打蒯祥的主意。蒯祥是紫禁城设计者,内中一砖一瓦皆十分熟悉。那些人想通过他寻到一条出入南内的便捷通道,如此便能不惊动禁卫,不动声色地救出太上皇,再以太上皇的名义振臂一呼,图谋不轨。

杨埙忙问道:“那些人已经先找过蒯老爷子了吗?”

蒯祥点了点头,告道:“前些日子我到工部办事,听说有人混进官署,偷走了一堆图纸,当时还不明白小偷偷取图纸做什么。前几日归家途中,有人持刀拦住我,索要南内的建筑图。我那时才明白过来对方的意图,料想那歹人应该就是从工部偷走图纸的小偷,便告诉他说图纸在工部,而且已经失窃了。”

杨埙道:“但工部留存的图纸是老图纸,南内还是叫东苑。就算歹人手中有东苑图纸,却不知道那就是崇质宫,于是又来找蒯老爷子。”

蒯祥道:“我也想明白了这点,但却不能实话告诉对方。那歹人果然说他手中有皇城的全部图纸,唯独缺少南内。我说那就是工部的事了。那人道:‘你是皇宫设计者,没有了旧图纸,也应该能重新画出一张来。’一边说着,一边拿刀子抵在我胸口。我便道:‘我年纪大了,实在记不住事。’那人倒没有再威逼,只冷笑几声,便收了兵刃,转身去了。”

杨埙道:“蒯老爷子可有报官?”蒯祥道:“没有。你看看目下太上皇和前太子的处境……唉,如果我上报,皇帝一定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却不言而喻——明景帝朱祁钰囚禁太上皇在先,废除太子朱见深在后,其为人已是天下皆知。一旦他知悉有人试图闯入南内营救太上皇,一定会斩草除根,将太上皇杀死,再弄个“病殁”之类的由头公告天下。

杨埙得知缘由,也极感为难,问道:“那目下该怎么办?”

蒯祥道:“就算我同情太上皇的遭遇,也不能就此画出图纸,再交给歹人。可是玉珠……”

杨埙忙道:“蒯老爷子放心,歹人还没有达到目的,玉珠暂时没有危险。朱指挥正根据珊瑚描述画出歹人画像,很快就会发出通缉告示,全城搜捕。”

蒯祥惊道:“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要将事情弄得更糟?”

杨埙道:“歹人当街抓走玉珠,有诸多人证,玉珠更是本朝于少保的儿媳妇,官府如果不立即追捕缉拿,未免显得太无能了。”

蒯祥道:“不是,我是担心歹人试图营救太上皇这件事……”

杨埙忙道:“蒯老爷子放心,大家都想不到这一节,一定会以为绑走玉珠是要针对于少保。之前曾发生过一起类似事件,也是贼人想利用于少保爱女来对于少保下手。”

蒯祥道:“但我知道歹人真正想要什么,他们捉了玉珠,一定会上门来找我,到时我该怎么办?”

这位营建过无数著名建筑的工匠竟急得六神无主,大粒大粒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杨埙道:“蒯老爷子相信我视玉珠为亲妹,一定会出尽全力营救吧?”

蒯祥道:“那是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赶走于康,只将事情告诉你了。”

杨埙道:“那好,我建议蒯老爷子什么都不要做。你目下只能装病、装糊涂,你不记得什么图纸,也不记得曾被人持刀威胁过。歹人想要南内地形图纸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而今我当作没听过,蒯老爷子你也病得失了忆,全然不记得了。旁人只以为歹人绑架玉珠是对于少保有所图,我们也这样以为。”

蒯祥道:“那玉珠怎么办?”

杨埙道:“只能通过官府渠道营救玉珠,这才是保全蒯家上下的唯一办法。”又道:“老爷子放心,除了玉珠这件事外,我还有别的线索,一定能找到玉珠的。”

蒯祥踌躇许久,才点头道:“好,我信得过你,玉珠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杨埙点了点头,又叫道:“老爷子!”蒯祥道:“什么?”杨埙道:“该你装病装糊涂了。”

蒯祥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中。又舍不得新泡的春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假意闭上眼睛。

杨埙俯身过去,嘱咐道:“老爷子千万记住了,戏要一直演下去,对谁都不能透露。歹人再来找你,你也是失了忆,认不出对方来。”

蒯祥忽然有些不耐烦起来,发怒道:“我知道了。装病,装糊涂,不正是我朝大臣所长吗?”

杨埙嘻嘻一笑,忽大叫道:“来人,快来人!老爷子晕倒了!”于是才有了后来之事。

杨埙说完经过,又道:“实在抱歉,我是顾虑太深,才不敢告诉朱兄你。但若是昨晚我对你说了实话,今日你赴紫苏之约时,便会从对话中发现对方其实没有抓住玉珠,你警觉之下,应该就不会中毒,甚至能设法捉住紫苏。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朱骥摇头道:“那紫苏布置周密,安排有同党在附近接应,就算我发现了她是在用玉珠诓骗我,她和同党也足以制伏我,令我中毒。杨兄和蒯匠官虑事周全,我深为感激。只是玉珠既是家嫂,我有责任为营救她出力。”又问道:“昨晚杨兄便已与蒯匠官演了一出好戏,骗过了所有人。那时杨兄你还不能预料今日紫苏毒害我一事,你说还有别的线索,那是什么?”

杨埙见事已至此,只好实话告道:“就是阮浪一案。”

他昨日在金桂楼时,偶然听到司礼监太监王瑶手下议及老太监阮浪是专事南内的内侍,本来也没有太当回事,再听到蒯祥说歹人是为南内图纸一事而绑架蒯玉珠时,便恍然有所醒悟——这两件案子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那就是南内。

想来歹人出于某种目的,一心想营救太上皇朱祁镇出来,除了想向蒯祥索要南内地图外,还欲将阮浪发展为内应。但阮浪平日都在深宫中,歹人无缘得见,好不容易等到他出宫参加生日宴会,便想暗中与他通气。

那阮浪自永乐一朝便入了宫,几十年来,见识过多少风浪,焉能不知轻重利害,想必不是装糊涂,便是断然拒绝。歹人还想继续劝说,阮浪却是不肯再听。歹人一时着急,便想将他拉到僻静处继续劝服,却不想阮浪高声呼救,引得朱骥出手相助。

杨埙既想到此节,料定出现在金桂楼的两名强盗与绑走蒯玉珠的歹人必是一伙,吴珊瑚只记得歹人首领有络腮胡子的相貌特征,如果再画出另两名同党的画像,无疑会增大寻找的概率,于是杨埙坚持让画工连夜画出了两名强盗相貌。但因为跟蒯玉珠被绑一样,案情涉及太上皇,是以不便告知朱骥真相。

早上杨埙赶去工部,只是例行公事去报到,跟所谓的郑和宝图无关。他之后去找占卜先生仝寅,则是因为朱骥曾提过在金桂楼遇到时,仝寅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仝寅既是武清侯石亨的心腹,石亨又执掌京营兵权,杨埙怀疑想要营救太上皇的歹人已预先拉拢过石亨,仝寅或许听到些什么。

杨埙到达石府时,仝寅先行出来,说是已经算到有贵客临门,且不方便在石府中谈话,所以主动出迎。

当时杨埙很是惊异,然在茶铺坐下后,略谈几句,便对仝寅刮目相看。这人还真是眼瞎心不瞎,对时势洞若观火。

一番试探下来,杨埙认定仝寅不知有歹人意图营救太上皇一事。他之所以让朱骥不要多管闲事,或许真是洞悉天机,测算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听到或是感觉到一些事情,断定金桂楼将有事发生,再联系到当今皇帝久久不令兵部尚书于谦入阁、明显有猜忌之心的局势,提醒朱骥主动避开麻烦,亦是情理之中之事。

至于老太监阮浪对朱骥寻上门问案的反应,也不足为奇。他当然不敢与歹人合作,甚至沾都不敢沾一点边。但他也不希望这件事传扬出去,否则当今皇帝知晓后,势必对太上皇不利,而他亦会受到牵连。

朱骥听了杨埙一番解释,这才明白究竟,忙问道:“那么阮浪这条线可有进展?”

杨埙道:“我已将强盗画像交给茶铺店家,请他帮着通传全城商铺,凡是肯出力帮忙的,我杨埙无偿赠送杨倭漆一桶。提供准确线索寻到强盗的,店铺里里外外的漆活儿我全包了。”又不无得意地道:“强盗也是人,总得吃喝吧,我不信他们不露面。”

朱骥又想起西四烧饼摊那个叫壮壮的小男孩畏惧自己是锦衣卫的情形,叹道:“这一招,确实比派锦衣卫校尉拿着画像四处询问线索要好使多了。”

蒯祥道:“全城商铺加起来,怕是有几千家。小杨这次要破费了,怕是你俸禄加上你平日接私活儿捞的外快也不够使的。我这些年的俸银加上皇帝赏赐,也有不少,回头我让人拿给你。”

杨埙笑道:“蒯老爷子见外了,说这话做什么?况且您老人家现下不是糊涂失忆了吗?”

蒯祥道:“是了,我还得继续装病。朱指挥,这件事,还望你不要告诉他人,包括你岳父于少保和康儿。”

朱骥忙道:“是,蒯匠官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绝不会泄露出去。”

杨埙问道:“朱兄手臂可还好?”

朱骥右臂已全无知觉,却不愿意旁人为自己担心,只咬牙道:“这不是要命的毒药,没事,我挺得住。”又觉得有些不解,道:“紫苏既是要用下毒要挟我,如何不将毒药直接涂抹在信笺上?”

杨埙道:“这就是对方的狡诈之处。紫苏及同党不知绑走玉珠的歹人的真实目的,大概也以为对方意在于少保,只想抢在前头与你联络,让人误以为他们跟歹人是同一伙人,如此混淆视听。我等误以为对方握有玉珠及解药两个筹码,就算不乖乖就范,也会将案子重点放在绑架玉珠的歹人身上,无论如何难以追查到紫苏等人的真正身份。”

蒯祥也道:“紫苏以假乱真这一招确实高明。她抢先冒充歹人出面联络,等到真的歹人再出现时,官府便完全糊涂了。”

忽听得有仆人叫道:“张大夫来了。”

杨埙便向蒯祥使个眼色,令其躺好,自己扶着朱骥到外堂坐下,再去开门,请大夫进来。

那张大夫低着头,提着药箱,一步跨进门槛,便直奔内室。

杨埙道:“喂,病人在这里。”忽见朱骥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念一动,又改口道:“我跟大夫开玩笑呢,蒯老爷子在里面。张大夫请。”

张大夫问道:“蒯匠官好些了吗?”杨埙道:“昨晚老人家受刺激中了风,而今口吐白沫,连人也认不得了。”

张大夫道:“我知道,我昨夜来过。我开了些宁神的药,蒯匠官服下后可有好些?”

杨埙不禁一愣。他见这张大夫神情鬼祟可疑,原以为是歹人假冒,却不想是真的大夫,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到朱骥大叫一声,转头一望,他人已经晕了过去。

杨埙忙奔出来,撸起朱骥臂上衣衫,却见他整条臂膀布满网状黑纹,如同刺青一般,甚是诡异。

杨埙忙叫道:“张大夫!张大夫!”

那张大夫应了一声,却是隔了一会儿才赶出来。正好于康进来,忙招呼道:“原来张大夫来了这里,这可实在太好了,我正找你。”

张大夫只简略看了朱骥臂膀一眼,便摇头道:“治不得,治不得。”提了药箱急急出去。

于康道:“喂,张大夫……”

朱骥却又缓缓睁开了眼,道:“我没事……阿兄,你帮我在这里找间静室,扶我躺下。我这半边身子开始麻木,不能动了。”

于康忙上前扶起朱骥。杨埙趁机进来房间,低声问道:“那张大夫可是奉歹人之命来送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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