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摸了摸脑袋,道:“好像有。面目不记得了,但小的记得有个人有一脸胡子。”
杨埙心道:“既然络腮胡子也在那群人里面,那口袋中装的一定是玉珠。我料得果然不错,在金桂楼试图带走老太监阮浪的强盗,跟当街绑走玉珠的歹人,是同一伙人。”又问道:“可有办法具体寻到这些人住在哪里?”
店家道:“得等他们再来买饼了。杨匠官放心,这一带就小的这家烧饼铺最红火,对方一定还会再来的。”
杨埙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又着急赶去白塔寺索取解药,便叮嘱了店家一番。再出来寻到林鹗,告道:“虽然能基本断定玉珠就被关在东二条胡同某处,但这一带地形复杂,出入口极多,不能明目张胆地搜索,否则歹人极可能逃脱,也许还会危及玉珠生命。”
林鹗也道:“除非打探到歹人的具体藏身之处,才能动手。”又问道:“目下等于陷入僵局,下一步该怎么办?”
杨埙道:“烦请林御史先兼任巡城御史,假意带兵在这一带巡逻,等候店家消息。”
林鹗见杨埙牵马欲走,很是意外,问道:“杨匠官不留下吗?”
杨埙道:“我还有急事赶着去办。等忙完那件事,我会再来与林御史会合。”又颇觉担心,道:“林御史……”
林鹗正色道:“杨匠官放心,我知道事态严重,一定会小心行事。”
杨埙便骑马自往白塔寺赶来。到了寺门口翻身下马,到门前摊子边寻了几张纸,卷成书卷模样,拿在手中。他在白塔附近徘徊了两刻工夫,才有人过来搭讪道:“是锦衣卫朱骥派你来的吗?”
对方虽然用竹笠遮住了大半边脸,然看身高体形,并非杨埙曾经照过面的男女贼人。
杨埙道:“是。昨日是你用带毒袖箭射向朱骥的吗?解药呢?”
那人问道:“郑和宝图呢?”
杨埙一扬纸卷,道:“明人不做暗事,不瞒你说,我原以为郑和宝图在工部,但却不是,也不在兵部,目下还没有查到它在哪里。求你先给解药救人,再宽容些时日。”
对方冷笑道:“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
杨埙道:“朱骥死了,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目下我们尽力隐瞒他中毒之事,但一旦他死去,事情就大了。我虽然不知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要郑和宝图做什么,但实话告诉你,本朝根本没有人关心那劳什子下西洋宝图,所以一时才不知它被丢在了哪个角落。但若是朝廷知道你们意在郑和宝图,甚至不惜绑架兵部尚书于少保儿媳,再下毒加害于少保女婿,那么不值钱的宝图也立即变得金贵起来,朝廷会高度重视,将宝图藏入秘阁,那么你们就再也没有得到的希望。”
那人闻言沉吟不语,显然颇为心动。
杨埙又道:“况且就算替朱骥解了毒,玉珠不还在你们手中吗?你们仍然有筹码。”
对方道:“蒯玉珠只是后备计划,留着她还有大用。”顿了顿,又道:“你说的倒是不错,但空口无凭,总不能就凭几句话,就让我把解药给你。”
杨埙道:“你想要我答应什么?”对方道:“你能承诺什么?”
杨埙道:“我只是个漆匠,什么都承诺不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朱骥中毒及你们意在宝图这件事,我们这边一定不会张扬出去。这难道不是你目下最希望的吗?”
对方笑道:“你倒是个实在人。”想了想,道:“好,我先给你一颗药,你喂朱骥服下,三日内他自会醒来。但这颗药不是真正的解药,只能多延十日性命。十日后,你带着郑和宝图来这里,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
杨埙在日本待过几年,会说流利的日语,知道日本人说话不翘舌,语言都是平舌音。他与这人一番对话,对方虽会说流利的中文,但却语调甚平,听起来没有抑扬顿挫的音节,跟他以前见过的日本人说汉语一模一样,愈发肯定对方身份。心道:“我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要拿到解药根本不可能,先拖延十日也好,也许十日内能追查到这些日本人的栖身之处。”
于是点头应承道:“好。”接了解药,又有意问道:“玉珠还好吗?”
对方道:“她是人质,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再理会,扬长去了。
杨埙还试图跟踪对方,刚一转身,便有一支袖箭不知从何方飞来,钉在脚边。他吓了一跳,担心那支小箭有毒,不敢用手去取,亦不敢任其留在原处,便用手中的纸包了箭杆,将其拔出。又见天色不早,便一路赶回蒯府。
来到蒯家附近的张大夫医铺时,杨埙见锦衣卫百户袁彬打扮成商贩模样,在医铺对面槐树下支了个水果摊子,便假意买水果,下马过去问道:“果子怎么卖?”
袁彬道:“三文钱,不收宝钞。”又低声告道:“今日张大夫称病歇业,人一直在家里。我派人手监视住了前、后门,目下还没有人出入。”
杨埙道:“这些人倒真沉得住气。”摇了摇头,骑马进来蒯府。
于康见杨埙带回了一颗不是解药的药,还有些担心,道:“那些人心机深远,这药该不会又是他们的诡计?”
杨埙道:“朱骥死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也知道一日之内根本不可能拿到宝图,所以早有准备。”将药用水喂朱骥吞服下去。
等了一会儿,朱骥身上黑纹慢慢淡去,于康这才略略放心。又听说已有卖饼店家发现歹人行踪,御史林鹗已带兵等候在附近,伺机围捕,一时等不及消息,竟与杨埙一道摸黑朝北城赶去。
到达北城时,烧饼铺已经打烊。杨埙拴好马,上前拍了几下门,叫道:“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买烧饼!”
门扇打开,开门的却是监察御史林鹗。杨埙忙与于康闪身而进。于康急切问道:“可有我妻子消息?”林鹗摇了摇头。
店家忙上前告道:“今日那人买走六十个烧饼后,再未出现过。”
于康不无担心地道:“林御史公然带兵到此,会不会被对方发现了?”
林鹗道:“杨匠官离开后,我立即分派便衣军士,守住了东二条胡同的出口,并未发现有多人同时离开,也没有见过携带长口袋的人。就算歹人有所警觉,玉珠娘子应该还留在这一带。”
杨埙道:“只能先设法打听到具体位置后再说。”
林鹗道:“我已经派了军士装扮成闲人,进去那一带打听,但没有发现。关键是那一带住得杂乱无章,住户互不认识,也无从打听。”
杨埙道:“这一藏身之处选得极佳,如果不是歹人极熟悉京师环境,便是有高人暗中指点。”
一时也无法可想,杨埙便让店家继续留意,又请林鹗留下便衣军士监视,自己与于康先行回去。
于康虽然不舍,然留下亦是无用,只得随杨埙离开。又问道:“杨匠官还是跟我回去蒯府吗?”
杨埙道:“不了。我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脑子像糊了漆,一团乱麻,想事想不清楚。我今晚得好好休息。于兄有事的话,便到孙国丈府上寻我。”
到孙忠宅邸附近时,正见到一名男子鬼鬼祟祟躲在石狮子后面,朝大门张望。杨埙远远看见,忙策马上前,正待喝问,对方却转身便走。
杨埙叫道:“什么人敢在孙国丈门前撒野?你再跑,我可要喊人了。”
这一带因极近皇城,巡防甚严,只要杨埙出声呼叫,瞬间便能惊动官兵。那人只得停下来,转身笑道:“我是宫中当差的,杨匠官不认得我吗?”
杨埙翻身下马,问道:“你认得我吗?我怎么瞧你面生得很?”
那人便出示腰牌,果然是宫里的太监,名叫李发。
杨埙问道:“这么晚了,李公公在这里做什么?”
李发笑道:“我只是路过,看到府里有灯,一时好奇,便想看看孙国丈在做什么。”
杨埙道:“路过?是回皇宫路过吗?那你怎么穿着一身便衣?”
李发无言以对,立时拉下脸,转身去了。
杨埙见对方前恭后倨,一时也想不通李发的目的,心道:“难道是皇帝听到风声,知道有人图谋营救南内太上皇,怀疑孙老参与其中,所以派了人暗中监视?”
想到明景帝的刻薄寡恩,不免很是忧心。他其实并不关心谁当皇帝,那是姓朱的家事,哥哥不比弟弟英明,弟弟也不比哥哥厚道,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但他喜爱孙忠这个童真有趣的老头儿,不希望他因皇室内部争斗而遭厄运。
孙府仆人听到动静,忙开门出来牵马。杨埙忙道:“那是蒯府的马,我临时借的,麻烦好好照料。”自进来寻孙忠。
孙忠刚服完药,浑身发热,索性踢了薄被,半倚在榻上散热。
杨埙进来笑道:“我回来啦。可有宵夜吃?”
孙忠气息不顺,咳嗽了两声,才招手叫过仆人,命道:“快去做宵夜。”
杨埙道:“别专门做啊,其实我也不饿,孙老想吃的话,我就陪您吃。”
孙忠道:“那就做几个下酒菜,将那大半坛女儿红重新取出来。”
杨埙道:“孙老身上不便,倒也罢了,怎么源公子酒量如此不济,那坛女儿红竟还剩下大半?”
孙忠道:“昨日你前脚刚走,源公子后脚就被人叫走了,说是皇帝明日在文渊阁有讲读,得预先拟定题目。”
杨埙笑道:“这个正常,衍圣公是朝廷门面,衍圣公的弟子也是皇家妆点。”
孙忠笑道:“你这个工部漆匠,还不是皇家妆点?”
杨埙闻言哈哈大笑,道:“还真是,不过妆点的地方不同罢了。”又道:“同是妆点,日后我得跟源公子多亲近亲近。”
说笑一番,杨埙问道:“金司礼今日来给孙老送过药,宫里可有再派人来?”
孙忠摇了摇头,道:“我叫金英转告太后,不必再为我的身子费心了。古语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太后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我一大把年纪,活也活够了。”
杨埙忙道:“孙老别这么说,我还指着您身子大好后下一趟江南,亲手抱抱我的一双儿女呢。”
孙忠精神登时一振,道:“是了,为了这个,我也得快些好起来。”见仆人端酒菜进来,又习惯性地命道:“去对面看看源公子有没有空……”忽想到源西河得参加文渊阁讲读,便摆手道:“算了,他明日要进宫,大概早已睡下了。”
杨埙劝道:“孙老刚服过药,不宜饮酒,我陪您吃两筷子菜,早些歇息。这酒留着您身子好了再喝,如何?”
孙忠应了。他本来不肯进食,此刻心情大好,胃口也好了起来,竟与杨埙将四盘酒菜一扫而光,这才各自歇息。
次日醒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杨埙从衣箱中匆忙寻了一身干净衣衫换上,出门时却不见孙忠。
仆人告道:“孙国丈遵照大夫嘱咐,去御河边散步了,人还未回来。”
杨埙道:“我今日要出门办事,晚上也不一定会回来,请孙老不必等我。”
仆人应了一声,忙赶去牵马。
路过衍圣公府时,正好见到源西河出来。杨埙打了声招呼,问道:“源公子不是要进宫吗?”
源西河道:“本来是的。不过一早宫里有太监来,说是皇帝身体有恙,不能起身……”
杨埙大吃一惊,忙翻身下马,追问道:“皇帝染恙起不了身了吗?”
源西河忙道:“不是杨匠官想的那样。是……哎,是皇帝昨晚临幸了数名妃子,疲累异常。一时起不了身。听说本来皇帝今日连早朝都不想上的,但后来还是勉强去了。文渊阁讲读一事,自然取消了。”
杨埙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
源西河狐疑问道:“杨匠官本来在担心什么?”杨埙道:“没什么。”
源西河道:“可有找到蒯玉珠?”
杨埙道:“没有。”甚是沮丧,连连摇头道:“诸事不顺,诸事不顺。”
忽想到之前与那算命瞎子仝寅交谈时,对方断言自己返京后将会诸事不顺,且有一厄,心念一动,忙拱手道:“我该去工部办事了。源公子,回见吧。”
源西河问道:“杨匠官搬到国丈府了吗?”杨埙道:“是啊。”
源西河道:“那个……嗯,我留意到最近总有陌生人在孙国丈家附近转悠,怀疑有人在暗中监视孙国丈。”
杨埙道:“昨晚我也发现了。”顿了顿,又问道:“源公子,你算是局外人,旁观者清,你认为会是什么人所为?”
源西河微一踌躇,即道:“杨匠官是孙国丈信任的人,也就是我源西河信任的人。既然杨匠官直言询问,我便实话实说了。”举手朝西面皇宫指了指,道:“除了紫禁城中的那一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要监视孙国丈。”微微叹息,显然也为孙氏颇为不平。
杨埙摇了摇头,道:“我不在的时候,还请源公子多多照顾孙老。”
源西河道:“那是自然。”
杨埙遂先往工部而来,找到当值官吏赵丝路,问及公事。赵丝路道:“本来上头催得极紧,要在一个月之内将太庙内外粉上新漆,但昨日不知为何又叫停了。”
他与杨埙相熟,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告道:“听说跟钟同钟御史上书有关。”
杨埙哑然失笑道:“这两者能有什么关系?八竿子也打不着。”
赵丝路道:“钟御史上书请立太上皇之子为太子,皇帝当然不高兴,所以对一切跟太上皇沾边的都抵触。太庙刚好在南内边上……”
杨埙半信半疑,问道:“当真是这样吗?”
赵丝路道:“我也是听人议论的。总之,杨匠官现下清闲了,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杨埙摇头道:“这可未必是好事,我怎么觉得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辞出工部,杨埙先赶来蒯府。朱骥仍未醒来,但身上黑纹却淡得多了。又赶去张大夫医铺,锦衣卫百户袁彬仍在原处监视,告知张大夫的妻儿今早回来了。
杨埙大吃一惊,忙进来医铺,径直问张大夫道:“是不是有人捉了你妻儿,要挟你给蒯老爷子带口信?”
张大夫“啊”了一声,骇异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杨埙道:“玉珠被歹人绑架,锦衣卫派了人严密监视蒯府四周以及进出过蒯府的人,张大夫进出两趟,当然也在监视之列。”
张大夫不得不点头承认,又哭丧着脸道:“不过我也是被逼无奈……”
杨埙道:“我不关心这个。你可有见过对方的脸?对方是如何找到你的?”
张大夫道:“当晚蒯府仆人来请我去给蒯匠官治病,我出去时家里都还是好好的,回来时妻儿就不见了。只有一封信留在桌子上,说是我妻儿在他手中,让我次日正午后到蒯家传话,只准告诉蒯匠官一个人。要传的话,都已经写到了纸上,我没有见过对方人。”
杨埙道:“对方没有再找过你吗?”
张大夫道:“没有。我急得不得了,连医铺都关了,专门等候对方再来找我,可始终没有人来。幸好今早我妻儿自行回来了。”
他亦是大惑不解,又道:“对方在信上说得明明白白,让我两日后去找蒯匠官取什么东西。前日说的两日后,算起来应该是明日,我人还未去过蒯府,自然也没有拿到东西。却不知他们为何提前放了我妻儿?”
杨埙道:“那封信呢?给我看看。”张大夫道:“烧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看过后就要烧掉,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我妻儿了。”
杨埙心道:“这些歹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可他们未再与张大夫联络,又为何放了他妻儿回来?”忙让张大夫叫妻子出来,问道:“你和孩子被歹人绑走,可有见到对方面孔?”
张妻摇头道:“没有。相公前脚出去,便有人敲门。奴家以为是相公落了东西,赶去开门时,便被来人当头一棒打晕了。再醒来时,手脚被绑住,口中塞了布团,眼睛上也蒙了黑布,看不清周围。孩儿还小,就算看见了什么,也记不住。”
杨埙见那孩子才三四岁,站在门边,一边咬着手指,一边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只好算了。又问道:“那你被关在什么地方?嗯,你双眼虽被蒙住,但总有感觉,比如那地方有没有特别的气味等。”
张妻道:“这个我记得。”
杨埙本来也没有抱多大期望,不过随口一问,闻言大喜过望,忙问道:“是不是有烧饼的香气?又或者有没有别的女子跟你关在一处,你闻得见她身上的气息?”
张妻道:“没有啊。奴家被关在一辆马车上。后来奴家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摸索过去,原来是我孩儿。”
杨埙道:“马车?什么马车?”张妻道:“奴家也不知道。原先奴家也不知道被关在马车上,只觉得那地方狭小,稍微动上一动,便会摇晃,但又不是十分厉害。后来有人上来,解开奴家手脚上的绑绳,将我带下去,我才知道那是一辆马车。”
杨埙道:“那么你可有见到赶马车的人?”
张妻道:“对方未取下奴家眼睛上的黑布,还告诉奴家说,等听不到马车声音了才准取下黑布。奴家害怕极了,又怕他伤害我孩儿,不敢不听。所幸马车离开后,我取下眼布,发现孩儿就在身边。奴家又高兴又恐慌,又怕相公担心,就赶快归家了。”
杨埙道:“听娘子描述,你被关在马车上时,车子一直没有挪动过地方,是吧?那你获释具体是在什么位置?”
张妻答道:“就在前面苏州胡同口。”
杨埙心道:“原来不光有锦衣卫在监视蒯府,歹人也派了人在附近监视,而且张大夫妻儿就被关在监视者乘坐的马车上。”
不由对歹人胆量极为佩服。但仍想不明白歹人既要张大夫再去找蒯祥索取图纸,为何东西没有拿到,便提前释放了张氏妻儿。
出来医铺,锦衣卫百户袁彬迎上来道:“杨匠官可有打探到什么?”
杨埙知道锦衣卫手段狠虐,若是知道歹人找上过张大夫,必定将其全家当作重要证人投入监狱,目下几件案子千头万绪,均没有实质性进展,实在没有必要再多破坏这家人的生活,便道:“没他们事了,袁百户可以将手下撤回去。”
袁彬迟疑道:“就这样撤了吗?要不要先问问朱指挥的意思。”
杨埙道:“先撤了吧。朱骥中了毒,人在蒯府中。你先不要声张,我带你去看他。”
袁彬大吃一惊,忙命手下先回官署,跟杨埙进来蒯府探视朱骥。
于康忙迎上来告道:“朱骥和杨匠官带回来的两支袖箭,我拿去兵部找精通兵器的官吏看了,说是没见过这种工艺的小箭,应该不是我大明所造。我想到杨匠官推测对方可能是日本人,便问他那里有没有日本的贡刀。正好朝廷将上次日本使团进贡的一批刀具发下兵部作参照,拿出来比照一看,还真是同一种钢质、同一种工艺。只不过倭刀是钢刃本色,袖箭刷了黑漆而已。”
杨埙笑道:“那不是黑漆,应该是锻造时加入了某种矿石,袖箭自然变成了黑色。现下于康兄总该相信那些人是东瀛日本人的推测了吧?”
于康点了点头,道:“那现下该怎么办?虽然是守株待兔,但玉珠那件案子总算是有了眉目。我们该如何找到这些日本人?”
杨埙沉吟道:“这些人在北京多年,均能讲流利的汉语,相貌也与汉人无甚分别,要找出他们,怕是极难。”
于康道:“若是容易的话,那对露过相的男女贼人早该被捉住了。也是奇怪,他们如果一直留在京师的话,怎么会从来没有被人认出来呢?”
杨埙道:“这只能说明他二人藏身在一个与外世基本隔绝、从来没有人想到的地方。”
于康道:“那是什么地方?”
杨埙道:“我一时也想不到。哎,目下也没有好的法子,尤其我跟于康兄均不是官府中人,我虽在工部任职,其实只是个漆匠,不能公然调动官府人力物力。这样吧,还是等朱骥醒了再说。”
正好袁彬探完朱骥,出来问道:“是谁将朱指挥害成这样?”
杨埙不便提及日本人,便道:“是绑架了玉珠的歹人。朱骥收到他们的信,如约去谈判,却被对方暗中下了毒。”
袁彬发怒道:“又是他们!先是绑架蒯小娘子,接着又毒害朱指挥,分明是针对于少保。”忽想到什么,竟就此丢下于康、杨埙,转身便走。
杨埙叫道:“袁百户,你去哪里?”袁彬道:“杨铭曾说发现了线索,我这就去找他。”急急去了。
杨埙不明所以,又将张大夫之事告知于康。
于康狐疑道:“那张大夫被要挟作为信使及中间人,按约定,他明日才来蒯府取图纸,歹人提前释放他妻儿,再无制衡他的筹码。目的尚未达到,便预先释放人质,却是为什么?”
杨埙道:“我本来也想不明白这一点,但适才袁彬的激愤之语倒是提醒了我。先不谈日本人横插进来毒害朱骥这件事,会不会玉珠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张大夫妻儿既被释放,就表明歹人并不指望他来蒯府取图。目下蒯府仍在锦衣卫监视中,歹人又被发现藏身在北城,再找到合适人选进入蒯府,怕是难上加难。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人意图营救南内太上皇,这起案子从一开始便只是个圈套。
于康失声道:“杨匠官是说,这是有人设下圈套,刻意陷害我义父?”
杨埙道:“不,不是。如果歹人绑架玉珠为取得南内图纸这件事泄露出去,无论于少保什么态度,儿媳牵涉宫廷政变,均会引起皇帝猜疑。但关键是,当今皇帝早已经不再像登基时那般信任于少保,不然于少保早就以兵部尚书之职入内阁为大学士了。我说的圈套,指的是针对南内太上皇。”
于康仍是不解,道:“太上皇被囚禁在南内,完全失去了行动自由,还需要什么圈套?”
杨埙道:“太上皇只是被囚禁在南内,人并没有死。尤其太上皇有好几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前太子,这对没有子嗣的当今皇帝而言,算是重大威胁。但当今皇帝囚兄废侄,已极不得人心,惹人非议,他不是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也不敢贸然加害兄长。但如果有人意图拥护太上皇复位,这便是谋逆大案。当今皇帝便能以此罪名诛杀太上皇。”
于康骇然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埙道:“可能我是有点异想天开,但只有作此假设,才能解释内宫太监在暗中监视孙国丈一事。”
于康愈发吃惊,道:“当今皇帝派了人监视孙国丈?”
杨埙点了点头,道:“不但住在对面衍圣公府的源西河留意到了,我昨晚还当场撞见过。”
于康道:“那玉珠……”
杨埙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玉珠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我猜这件事应该策划了许久,只是不巧赶上了监察御史钟同上书复立太上皇之子为太子,局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现在也不是铲除太上皇的好时机。”
于康却仍然难以置信,道:“就算皇帝不顾人伦,想害太上皇,但这圈子未免绕得太大了吧?”
杨埙道:“那么于兄怎么解释张大夫妻儿被释一事?”
于康道:“也许歹人已经从某种渠道,打听到玉珠祖父受到刺激,失去了记忆,张大夫就算来了,也取不到图纸,所以干脆将人放了,免得节外生枝。”顿了顿,又道:“杨匠官让玉珠祖父装糊涂装失忆,我是极佩服这个点子的,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应对方法了。”
杨埙道:“呀,还真是有这个可能。”抬脚便往外走去。
于康问道:“杨匠官去哪里?”
杨埙道:“去找个聪明人聊聊。”
杨埙径直来到东城武清侯石亨府邸,请门仆找仝寅出来。
门仆道:“仝先生刚刚应朋友之约出去吃午饭了。”
杨埙道:“那他去了哪里吃饭?”门仆道:“说是要去东四,具体哪家酒楼不晓得。”杨埙笑道:“我晓得。”
赶来金桂楼,果见仝寅坐在角落一桌。同桌的朋友,却是教坊司名妓李惜儿。
杨埙径直走过去,不客气地坐下来,笑道:“惜儿,几年不见,你人可是大大变样了。布衣素裙,已是如此明艳动人,真不敢想象你一旦打扮起来,是何等倾倒众生的景象。”
李惜儿道:“杨匠官,几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油嘴滑舌,整日无所事事,游来荡去。”
杨埙道:“哎,你救过我的命,我可是一直心存感激。苏台还特意为你做了一柄骨扇,等我行囊收拾好,再拿去送给你。”
李惜儿这才颜色稍缓,问道:“苏台姊姊可还好?”
杨埙笑道:“做了我杨家少奶奶,有什么不好?”
李惜儿很是不屑,道:“少来贫嘴。苏台姊姊嫁给你,可真是……”
杨埙笑道:“可别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苏台都为我生下一儿一女了。”
李惜儿“呀”了一声,道:“恭喜……”
忽有人直奔到一旁,气喘吁吁地道:“惜儿娘子,我正到处找你呢。”却是当今权势最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
杨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李惜儿却甚是冷漠,似不将兴安放在眼中,自顾自地端起茶盅,饮了一杯,这才慢吞吞地问道:“兴司礼不忙国家大事,来找我这个小女子做什么?”
兴安道:“皇上……”忽觉得当众提及不妥,便道:“惜儿姑奶奶,这就请上轿吧,有话路上再说。”
李惜儿冷笑道:“没听说……”忽听到仝寅咳嗽一声,便改口道:“那好吧,今日可是看兴司礼的面子。”
兴安满面笑容,道:“是,是。”护着李惜儿去了,竟对眼前的杨埙熟视无睹,连招呼都未打一声。
杨埙纳罕异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听说司礼监掌印太监位比宰相,何时对教坊司舞姬如此恭敬了?”
仝寅微笑道:“这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了。杨匠官急着找我,可是又来算卦?”
杨埙道:“之前仝先生说我诸事不顺,还说我要遭一大厄,敢问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仝寅摇头道:“这是命中注定,无可化解。”
杨埙道:“仝先生既能未卜先知,也该负责指点迷津。”
仝寅道:“我失去了一双眼睛,才能洞悉天机。若是杨匠官易身而处,可愿意用眼睛来交换占卜的本领?”
杨埙道:“当然不愿意。”
仝寅道:“那就是了。杨匠官要解自己的厄运,需要付出一位朋友的性命,你是否愿意交换?”
杨埙干脆地道:“不愿意。我宁可自己死,也不要朋友替我死。况且我连厄运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我自己能应付化解。”
仝寅笑道:“杨匠官回答得如此爽快坚定,看来心中早有主意,还来找我做什么?”
杨埙道:“嗯,这个……是这样,如果有坏人做了坏事,官府却抓不到他们,我很想找到这些坏人,请问仝先生有没有办法?”
仝寅笑道:“这我可没有办法,我只是个算命的。而且得本人在我面前,我才能占卜。”
杨埙道:“那如果坏人出现在这里,仝先生有没有办法算到他藏身在哪里?”
仝寅道:“这个……应该算不到。”
杨埙狐疑道:“什么叫应该算不到?”
仝寅笑道:“杨匠官问的这些,已完全超出了占卜的范围,就卜卦能力而言,我是算不到的。但我是个瞎子,听觉、嗅觉比常人敏锐许多,如果坏人出现在我面前,也许我能察觉到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线索。”
杨埙哈哈笑道:“我就知道仝先生是个聪明人,这话上道。不,不仅上道,简直太合我心意了。”
仝寅道:“杨匠官有话不妨直说。”杨埙道:“仝先生可还记得大前日金桂楼这里出了事?”
仝寅点了点头,道:“当日我也在这里喝茶。”
杨埙道:“不错,就是仝先生在这里遇到锦衣卫朱骥的那一天,有两名强盗试图绑架皇宫老太监阮浪。事情虽然发生在楼上,但那两名强盗一定是从大门进来,也算是从仝先生眼前经过,先生可有法子找到他们?”
仝寅笑道:“我又不是神仙,任谁从我面前经过,我便能一口猜出对方来历吗?不过那两人应该不是真的强盗,他们在楼梯口跟阮浪说了一些话,我虽听不清言语内容,但他们的语气并不凶恶。”
杨埙霍然起身,道:“是了是了,线索就在我眼前,我竟然看不见。”对仝寅深深一揖:“仝先生,这次我若能成功救回朋友,一定好好感谢你。”
仝寅笑道:“那好,我静候杨匠官来找我饮酒。”
杨埙笑道:“这么说,我这次一定能成功了,由诸事不顺变成了诸事顺利?”
仝寅道:“一旦诸事顺利,厄运便会随之而至。不过杨匠官也不必过于忧虑,你为人戏谑风趣,处处吉星高照,总能逢凶化吉,这厄运也许不会危及你性命。”
杨埙大是好奇,道:“到底是什么厄运?民间有‘四喜四悲’的说法。‘四喜’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四悲’则是幼丧父母,少无良师,中年丧偶,老丧独子。难道我要丧偶?可我妻子人在江南……”
仝寅摇头道:“杨匠官别妄自揣测了,天机不可泄露。”
杨埙哈哈笑道:“那好,我就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杨埙其实并不如何相信占卜一说,但却相信仝寅有敏锐的观察力——这“观察”不是用眼,而是用心、用闻、用听——果然他也没有失望。
离开金桂楼后,杨埙赶回孙府,取了自己出入皇宫的腰牌,到南内来寻阮浪。
南内守备靖远伯王骥久仰杨埙大名,十分客气,将他请入自己官署坐下,再派人去请阮浪。又告道:“今日上头忽然来了一道命令,凡是会见南内宫人,均得有本官在场。圣命难违,还望杨匠官体谅。”
杨埙本来有些怀疑绑架蒯玉珠是出于明景帝设计,但朱祁钰既然突然下了这道命令,就表明他确实忧惧南内与外界联络交往,也就不存在所谓圈套一说了。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有军士带阮浪进来。阮浪认出杨埙,很是意外,道:“实在想不到竟是杨倭漆找我。”
杨埙道:“阮公公,今日冒昧求见,也是情非得已。公公还记得大前日你在金桂楼遇盗一事吗?”
阮浪一怔,随即连连摇头道:“那件事我早忘记了。”
一旁王骥好奇问道:“锦衣卫朱指挥已经为那件案子来过一趟南内,杨匠官怎么也会牵涉其中?”
杨埙道:“我其实是为蒯匠官的孙女蒯玉珠来的。”
大致说了蒯玉珠当街被绑的经历,又道:“有人见到绑架玉珠的络腮胡子跟阮公公在金桂楼遇到的强盗走在一起,所以我怀疑这本是一伙人。但目下陷入了僵局,歹人既不露面,官府也无从追踪。我们都十分担心玉珠的安危,蒯匠官更因受到刺激而中风昏迷,而今连人都不认得了。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赶来求见阮公公。不知您老人家是否还能提供一些线索?”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握住阮浪的手,用力捏了两下。
阮浪愣了一愣,道:“我只跟那两名强盗简单打过照面,如何还有别的线索?”无论杨埙如何暗示,始终只是摇头。
杨埙不免很是失望,可又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回,不愿立即辞去。
阮浪却生怕沾染上是非,站起身来道:“我该回去南内了。”又问道:“靖远伯上次送我的跌打酒可还有剩的?我老了,身子骨不中用,每晚全身酸疼,抹点药酒就好多了。”
王骥连声笑道:“还有,还有。我也每晚都用。”转身便往内室去取药酒。
等到王骥进去里屋,阮浪忽低声道:“对方提到了瓦剌可汗,他们应该是也先派来的。”
杨埙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瓦剌也先虽然称汗,处境却并不好,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以实际行动来支持他压服蒙古诸部,大明显然是上上之选。然自土木堡之变后,也先便是大明头号劲敌,当今明景帝朱祁钰更是在抗击瓦剌入侵的大前提下登位,同意与瓦剌讲和已是让步,又怎会公然支持也先巩固汗位?如此岂不是贻笑天下,与通敌叛国有什么区别!
但蒙古局势已是一触即发,刻不容缓,也先不得不谋求其他出路。既然明景帝朱祁钰这条路决计走不通,也先便想起太上皇朱祁镇来。虽然朱祁镇当过他的俘虏,心中嫌隙怨恨难以轻易消除,但目下朱祁镇的处境并不比在瓦剌时强,亦时时有被亲弟弟朱祁钰谋害的危险。如果派人设法救出朱祁镇,并助他复位登基,那么朱祁镇感激之下,必然转而支持也先,由此结成稳固可靠的联盟。
事实上,纵观天下,瓦剌也先是最有动机营救太上皇朱祁镇的人,且会出尽全力。只不过其人远在天边,大明又先后发生明景帝废除朱见深太子位、改立己子朱见济为太子、朱见济夭折于襁褓、朝野舆论要求明景帝复朱见深太子位等重大事件,局势动荡不稳,竟无人想到意图营救太上皇的竟是蒙古人。
之前杨埙还一度怀疑是明景帝朱祁钰设下圈套,好找借口铲除太上皇,显然是无稽之谈了。至于歹人提前释放了张大夫妻儿,应该是如于康所言,大概歹人已从某种渠道得知蒯祥失忆并信以为真,知道无法再从其手中得到南内图纸,遂不得不放弃了原先的计划。
至于蒯玉珠,蒙古人的主要目的是扶持太上皇朱祁镇复位,再与大明结盟。她是大明象征紫禁城的设计者之孙女,蒙古人既是心怀诚意而来,应该也不会动她。只是她被扣几日,多少听闻知悉歹人图谋,歹人在未达目的之前,为防泄密,决不会释放她。
杨埙瞬间即想明白了内中缘由,但表面却作出闷闷不乐的样子,大声道:“既然阮公公也没什么线索,我走了。”
离开南内,杨埙正欲赶去京营寻找恭顺侯吴瑾,孙府仆人忽赶过来叫道:“孙国丈不行了,他老人家指名要见杨匠官。”
杨埙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仆人道:“有人见到杨匠官入宫,小的便一直等在这里。快,快走,迟了就见不到了。”
杨埙见仆人焦虑万状,料想孙忠病情紧急,忙随仆人朝孙府赶来。
孙忠四子孙继宗、孙绍宗、孙显宗、孙续宗均已闻讯赶到,各带子孙,围守在床榻前。源西河也在这里,正是他最先发现孙忠倒地。
杨埙挤到床边,叫道:“孙老,我来了!”
孙忠一直提着一口气,见到杨埙,忽倒吸了一口气,抬手指着他,口中“嚯嚯”有声,欲说什么,却始终未能说出来,随即头一歪,手无力地垂落了。
孙继宗忙叫道:“董大夫!董大夫!”
董大夫即是太医院太医董宿,闻声上前,搭了一下孙忠脉搏,摇头道:“孙国丈去了。”
孙忠虽独居一宅,与子孙并不亲昵。但多亏他与彭城伯夫人交好,才能令女儿孙莼被选入宫,由此带给孙家满门富贵,是以孙家上下均感激他。听到御医宣布孙忠过世,房中登时哭声一片。
孙忠幼子孙续宗脾气最暴,抢到杨埙面前,不客气地质问道:“杨匠官,你住在国丈府中,家父他老人家死前只要见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家父的事?”
杨埙满面愕然,未及开言,一旁源西河忙道:“完全不关杨匠官的事,是我最先发现孙国丈倒地的。”
原来今日午饭后,孙忠小憩了半个多时辰,醒来精神很好,说要再去御河边散步,且不要仆人婢女跟着。下人知道他脾性,只好随他。但孙忠刚出大门,骤然顿住,摇晃了两下身子,便倒了下去。当时源西河正好出府,远远见到,忙高声叫喊。仆人听到呼救声,出来扶起孙忠时,他人已经晕了过去。
源西河赶过来,帮着仆人将孙忠抬进府。不久,太医董宿到来,用了针灸,孙忠总算醒来,但却不理会闻讯赶来的诸子,只要见杨埙一人。
孙续宗也知道事情多半与杨埙无关,不过是伤痛父亲过世,又有些恼怒父亲素喜独居,将儿孙都赶出去自立门户,却将杨埙这样一个外人留居在府中,又恨太上皇失势,一旦孙太后过世,孙氏满门富贵荣华便会如东流水,多方恼恨失意之下,竟将杨埙当作了出气筒,当众发作。不过源西河是衍圣公弟子,身份尊贵,他既出面圆转,孙续宗便不再纠缠杨埙,哼了一声,退了开去。
杨埙转头凝视孙忠遗容,心中一阵阵地揪紧。他不知这叫不叫伤痛,但此刻房中挤满了孙氏子孙,稍后孙太后得知消息后也极可能赶来,他自知孙府中没有自己的位置,便知趣地退了出来。
源西河跟出来安慰道:“杨匠官,孙家人只是一时伤心难过,才会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杨埙摇了摇头,道:“孙老视我为忘年交,我又怎么会和他的儿子计较?”顿了顿,又道:“我心情实在好糟。源公子,你曾邀我到衍圣公府做客,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到府上做客,你我痛饮一番如何?”
源西河先是一怔,随即应道:“好,我就陪杨匠官大醉一场。”却不引杨勋回府,而是带他来到御河边的玉带酒肆,告道:“府上厨子请了假,半年未归,衍圣公府也是半年多未开过火了。今日先在这里将就一顿,改日我好好预备后,再请杨匠官到衍圣公府做客。”
杨埙昏头昏脑,有酒喝有人陪就行,哪管什么地方?酒一上来,他便自斟自饮了三杯,忽想到与孙忠的诸多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不禁怔怔流下眼泪来。
源西河劝道:“我知道杨匠官跟孙国丈交情很深,我也很尊敬爱戴他老人家,可而今他去了,也算是享以高寿,更有儿孙满堂,算是喜丧,杨匠官还是要节哀顺变才好。”
杨埙道:“源公子可知道孙老明明儿孙满堂,却独独愿意跟我这个漆匠亲近?”
源西河道:“想来是你二人十分投缘吧。”
杨埙道:“这只是其一。孙老跟平常人一样渴望天伦之乐,但他是国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他临终前,最想见的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他的亲生女儿孙太后、他的外孙太上皇,以及他那曾是太子又被废去储君位的曾外孙,但他见不到,也不能说出来。他从来都不喜欢他的国丈身份,只因为皇家不同于普通家庭,权势永远凌驾在亲情之上。而我凑巧是个对名利地位毫不在乎的人,正好契合了孙老的微妙心理,所以他老人家格外青睐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