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宥道:“既然书卷如此重要,那我们还等什么?”欲即刻赶去会同馆搜查书卷、审问兀良哈使者一行。
朱骥沉吟道:“杨匠官,你见过那两名贼人的面容,不妨跟我们一起去。”
杨埙摇头道:“我不去,我劝朱千户也别去,只会白跑一趟。要我说,那书卷一定不会在会同馆中。”又进一步解释道:“兀良哈使者住在会同馆中,那可不是普通的旅舍客栈,是国宾馆,内外都有军士把守。那两名贼人又被我当场撞见,露了形容,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到会同馆跟兀良哈使者交接联络的。照我推测,最大的可能是,贼人已携带文卷先行逃出京城了。”
邢宥道:“兵部丢失的不是普通文书,既有人告发兀良哈使者牵涉其中,总不能就此置之不理。”
杨埙笑道:“当然要理。我们兵分两路,我和朱千户去查那两名贼人下落。邢御史还是赶去会同馆,找个由头搜查兀良哈那干人。嗯,不能说是收到了告发的匿名信,如此只会打草惊蛇。最好是说日本使者丢了物品,怀疑是兀良哈人所为。当然搜也搜不出什么名堂,只能让邢御史了却一桩心事。”
邢宥尚在犹豫,朱骥已经点了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邢宥轻喟了一声,拍了拍朱骥肩头,道:“朱兄是锦衣卫千户,我是巡城御史,堂堂大明官员,竟然要听漆匠号令。”
杨埙笑道:“邢御史没听过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跟身份、官职无关。”
朱骥又道:“邢兄,请你先去一趟兵部,将收到匿名投书一事禀报邝尚书和于侍郎,再请兵部长官派轻骑紧急知会边关要塞,仔细搜查出塞之人,以防《军资总会》文卷流出塞外。”
邢宥道:“是,我这就去办。”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朱兄可知道国子监李祭酒正被戴枷示众?”
朱骥点了点头,道:“嗯。李祭酒的孙子李骥还来向我求助,可惜我也无能为力。”
邢宥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拱手自去了。
朱骥道:“这就请杨匠官随我去找画工,让他根据你的描述将那两名贼人相貌画出来,我好发出通缉告示,”
杨埙道:“不,这一招在小地方管用,北京城太大,鱼龙混杂,就算锦衣卫几千校尉人人拿着画像出动,怕也难找到那两人。”
朱骥道:“那么杨工匠可有什么好法子?”杨埙道:“按图索骥。”话锋一转,又问道:“适才邢御史说国子监李祭酒正被戴枷示众,是真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朱骥不能出力营救恩人,内心有愧,不愿多谈,道:“正事要紧,须得尽快找到那两名贼人,夺回文卷。”
杨埙道:“那件事不急,李祭酒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可是命悬一线。”
朱骥心下大奇,问道:“《军资总会》是兵部机密中的机密,目下失窃,落入敌国奸细之手,杨匠官为什么反而说不急?”
杨埙道:“就算瓦剌太师也先得到了《军资总会》,没有懂行的工匠,他能造得出火器来吗?如果看本书册,就能造出称霸当世的武器,那不是人人都成鲁班了?况且制造火器需要物资,蒙古漠北之地,不是沙漠就是草原,连铁器都没有,哪里去弄造火药的硝石?”
朱骥道:“但《军资总会》书卷落入敌人之手,可是危及我大明安危的大事。”
杨埙道:“是,《军资总会》涉及朝廷机密,是很重要。但人命关天,就不重要吗?就算李时勉不是国子监祭酒,可他也是大明子民,眼下朱千户就能救他,为何不肯多花费一点时间力气,而偏偏要去管那卷《军资总会》?朱千户自以为以大局为重,不错,有国才有家,可没有了民,又哪里来的国?”
朱骥明知对方是在狡辩,却又无力反驳,细细思量之下,竟觉得杨埙之语尚有几分道理。略微踌躇,便大致说了李时勉因得罪大宦官王振而获罪的情形。
杨埙“哈”了一声,道:“私伐树木,破坏公物?亏王振能想得出这种罪名。”歪着头想了想,道:“听说李祭酒对朱家有恩,当年李祭酒被仁宗皇帝下令行金瓜之刑,能保住性命,全仗尊父朱指挥救护。目下李祭酒遭人陷害遭罪,想来朱千户心里也不好受,我给你出个主意,也许能救李祭酒。”
朱骥不愿多提李时勉之事,就是因为恼恨自己无力营救恩人。他对杨埙并无好印象,尤其对方对兵部丢失机密书卷明明负有责任,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显粗鄙低俗。但接连听他言语,又不似见识浅薄之人,大概只是性情闲散罢了。忽听到他说有法子营救恩人,忙道:“杨匠官请说。”
杨埙道:“王振是司礼监大太监,本无权逮捕朝中重臣,但既然他敢公然将李祭酒枷在国子监门前示众,必定是以皇帝的名义下发的诏令。无论皇帝有心无心,木已成舟。”
朱骥道:“这我当然知道,李祭酒的学生也知道,国子监监生们正打算联名请愿,请求皇帝赦免李祭酒呢。”
杨埙道:“皇帝金口玉言,圣旨已出,怎能出尔反尔?”
朱骥多次在皇宫当值,亲眼见到皇帝与王振情若父子,皇帝不但尊重王振,还对其极为依恋,那份情意已远远超出了君臣及师生关系。听了杨埙的话,也觉有理,料想丘濬等监生多半会无功而返,说不定事情闹大后反而会更糟,忙问道:“那么杨匠官有什么好主意?”
杨埙道:“要让皇帝收回成命!但却不能靠监生请愿,须得请出一位能拉转皇帝回头的人。普天之下,只有太后懿旨大得过皇帝圣旨,要救李祭酒,得请孙太后出面。”
朱骥道:“可孙太后今日跟皇帝一道去了东郊礼佛,多半已经知道李祭酒这件事。明日又是她老人家寿辰,她哪有闲心来管?”
杨埙笑道:“孙太后从来不会管闲事,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去找孙太后,而是去找能管得住太后的人。”
朱骥大奇道:“什么人能管得住太后?天下竟还有这样的能人,我怎么不知道?”
杨埙笑道:“朱千户见到本尊就明白了。”也不多言,抬脚便走。朱骥不明所以,只得追了上去。
东安门是皇城东门,东面正对玉河上的石拱桥。因大臣多由东安门进宫上朝,所以此桥又称皇恩桥。玉河东面虽是平民区,但因靠近皇城,居民俱是达官显贵,大名鼎鼎的东厂也位于这一带。
杨埙、朱骥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东安门附近的金鱼胡同时,朱骥这才会意过来,道:“原来是来找孙国丈。”
孙国丈本名孙愚,后改名孙忠,自明宣宗一朝官任中军都督府[14]佥事[15]迄今。这官职地位不低,但只是挂名,不实领兵权,盖因孙忠并非武将出身,能官居显要,只是沾了女儿孙太后的光。
孙太后本名孙莼,山东邹平[16]人氏。其父孙愚任永城主簿时,与彭城伯张麒[17]夫人相熟。孙莼幼时即生得姿色艳丽,美貌出众。彭城伯夫人来往于孙家,对她十分喜爱。彭城伯夫人之女张氏时为皇太子妃,夫人进宫探望女儿时,偶尔提及孙愚有女既贤且美。明成祖朱棣听到后,便命人接孙莼进宫,交由太子妃张氏抚养,作为皇太孙朱瞻基日后的嫔妃人选。
孙莼在皇宫中长大,与朱瞻基朝夕相处,二人之间萌生了真挚的感情。然而朱瞻基身为皇太孙,是未来的皇帝,尊贵之余,亦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他成人后,祖父朱棣亲自主婚,选中百户胡荣第三女胡善祥为其正妃,孙莼只立为侧室。尽管这改变不了朱瞻基对孙莼的宠爱,但名分却是一锤定音——
胡善祥才是未来的皇后,而皇后是后宫的象征,也是国家的象征,母仪天下,被称之为“国母”,孙莼注定做不成国母。
胡善祥被选为朱瞻基正妃,只因其大姊是朱棣的嫔妃,其人容貌远远不及孙莼,身体亦不大好,不为朱瞻基所喜。朱瞻基即位为明宣宗后,虽不得不册封原配胡善祥为皇后,但亦同时立孙莼为贵妃。为了表示恩宠,还特地在“贵妃”名号之前加了个“皇”字,孙莼由此成为明代第一位皇贵妃。
按照明朝祖制,皇帝册封皇后时,要授予皇后金宝和金册,贵妃则有册无宝。但明宣宗朱瞻基为了安抚爱妃,专门赐宝给孙莼,由此开了贵妃有宝的先例,足见朱瞻基对孙莼的宠爱程度。
朱瞻基又大力施惠孙氏族人,任命孙贵妃兄弟孙继宗、孙绍宗为指挥使,孙显宗、孙续宗为指挥同知,俱于府军前卫带俸不管事。又为孙贵妃父亲孙愚改名孙忠,官中军都督府佥事。
但皇帝仍不满足,一心想扶持最爱的女人登上皇后之位,以母仪天下。胡皇后只育有顺德、永清两位公主,没有子嗣,朱瞻基想以此为借口废掉胡善祥皇后位,改立孙莼为皇后。但明代立国以来,还没有废后的先例。大臣们都劝谏道:“胡皇后没有什么过错,不能随便废立。”
朱瞻基见群臣不肯依附自己的心意,很不高兴。有逢迎上意者献计道:“不如好好开导胡皇后,让她自己上表辞去中宫之位。如此,旁人便再无话说。”
胡皇后也知道自己无力与孙莼争锋,遂同意上表,请辞皇后之位。但皇帝生母张太后一向喜欢胡氏的沉静贤慧,不喜欢漂亮可人的孙莼,坚决不同意。在立后这件事上,太后一言九鼎,有绝对的控制权,朱瞻基也无可奈何,只能拖了下来。
刚好这时候有个宫女被朱瞻基临幸,怀上了身孕。这个宫女还天真地以为有了皇帝的骨肉,从此能过上好日子。孙贵妃也还没有子嗣,只生有一位公主,得知宫女怀孕的消息后,想出了一条偷梁换柱的计策,派人将怀孕的宫女软禁在密室之中,与外界隔绝,派心腹照看。孙贵妃自己则买通御医,对外宣称怀孕,并伪装了许多怀孕的迹象。
当时孙贵妃深得明宣宗朱瞻基的宠爱,无人敢透露半点风声。朱瞻基明明知道真相,却因为太爱孙莼,假装不知情,任其作为。后来宫女顺利产下一子。孙贵妃马上派人处死了宫女,将孩子据为己有。就这样,这个冤死的宫女的儿子名义上就成了孙贵妃的亲生儿子。这个孩子也就是当今英宗皇帝朱祁镇。
孙莼为隐瞒真相做了不少努力,严禁宫人议论此事,但仍有消息传了出去。不久后,长随内使喜安因诽谤罪伏诛,传闻便是因为他泄露了孙莼夺宫女子为己子一事。
明宣宗朱瞻基结婚十年都没有儿子,对孙贵妃之子自然十分疼爱,“眷宠日重”。朱祁镇出生仅仅两个多月,就被册立为皇太子,成为明朝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皇储。母凭子贵,儿子成为孙贵妃争夺皇后之位最重要的筹码。在朱瞻基再三向张太后保证仍然会厚待原配胡善祥的情况下,张太后勉强同意改立孙莼为皇后。一心谋取后位的孙莼还假装推辞说:“皇后病痊自有子,吾子敢先后子耶?”
胡善祥被废后,退居长安宫,号静慈仙师。张太后对无故被废的胡氏十分同情,特别加以关照,经常将她召到自己宫中,和自己一同居住。家宴时,还有意抬高胡善祥的地位,让她坐在孙莼的上座。孙莼经常因此怏怏不乐,但也无可奈何。
跟当年宋真宗皇后刘娥狸猫换太子[18]一样,许多人都知道太子朱祁镇非孙皇后亲生之子,唯独当事人被蒙在鼓里,朱祁镇对自己的身世毫不知情,侍奉孙皇后如亲母。命运亦似乎格外垂青他,九岁时,他便顺利登上了皇位,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天子。当时他实际年龄为七周岁又两个月,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小皇帝。
孙莼奋力当上皇后后,便再无作为。她虽因谋求皇后一位,导致胡皇后无辜被废而遭世人反感,但其与皇帝丈夫的感情却是千真万确。明宣宗朱瞻基在世时,二人情投意合,情比金坚。朱瞻基去世后,孙莼大半心思也跟随丈夫去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元气,无精打采,只安心以太后身份在后宫颐养天年,这次肯出紫禁城到东郊礼佛,算是极为罕见之事。
朱骥见孙府大门紧闭,杨埙却要奔过去叩门,忙拉住他道:“明日是太后寿诞,孙国丈贵为国戚,多半也跟随太后去了东郊,此时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呢。”
杨埙笑道:“我跟朱千户赌一顿酒,孙国丈一定在家。”
朱骥家教极好,待人客气,即使他轻视杨埙时,也没有任何失礼之处,但一听到一个“赌”字,脸色立即沉了下来,喝道:“杨匠官,不要胡闹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救人?”
杨埙道:“咦,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我还以为朱千户是锦衣卫中难得的好男子呢。”不再理睬对方,几步跨上孙府大门台阶,拉起门环敲了两下,又扬声叫道:“孙老[19],有客。”
朱骥冷笑道:“皇帝、太后都去了东郊礼佛,孙国丈怎么可能……”
忽听得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人脸来,正是老国丈孙忠本人。孙忠认出杨埙,便拉开门道:“你小子好久不登我孙府大门了。是不是我这里没有髹漆的活儿,你就忘记了我这老头子?”
杨埙嘻嘻一笑,道:“这个嘛,回头我再向孙老赔罪。今日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和朱千户冒昧登门,是想请孙老出面救一个人。”
孙忠指着朱骥道:“他是锦衣卫,还穿着一身飞鱼服呢,救人的事找他啊,怎么找我这个老头子了?”
杨埙道:“锦衣卫不顶事,这个人是国子监祭酒李时勉,只有孙老能救得。”大致说了李时勉正被戴枷示众之事。
孙忠一听到李时勉的名字,便脸色陡变,越听到后面越是难看,不等杨埙说完,便气呼呼地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杨埙也不多答话,拉着朱骥便退了出来。二人后脚刚迈出门槛,大门便“轰”的一声关上了。
朱骥道:“孙国丈还没有应承救人呢。”
杨埙道:“孙老这么生气,脸都绿了,能袖手旁观吗?朱千户就放心吧。”
朱骥道:“杨匠官怎么知道孙国丈今日留在家中,没有随大队人马前去东郊?”
杨埙道:“我瞎猜的。”又问道:“朱千户可知道孙老这中军都督的官职还是前一任宣宗皇帝封的?”
朱骥道:“当然知道。孙都督性情淡泊,不慕名利,当年孙太后由贵妃进封皇后,宣宗皇帝本欲按惯例给孙都督加官,进侯封伯,但孙都督坚决推辞了。当今皇帝即位后,亦要给外祖父封官进爵,孙都督也拒绝了,所以人们叫他‘两朝都督’。不过毕竟明日是太后寿诞,不同平常。”
杨埙叹道:“世上人各式各样,不是每个人都喜爱热闹的,尤其是皇室那种虚假的热闹。”又指着孙府斜对面的衍圣公府[20]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两千年前,孔子认同的是‘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今的儒家要学优而仕,读书就是为了做官,齐家治国平天下。衍圣公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可是圣人的初衷又在哪里呢?”
朱骥心念一动,正待再问,忽有锦衣卫校尉急奔过来,道:“小的正到处找朱千户,幸好有人看到你往东安门方向来了。”
朱骥见那校尉满头大汗,神色惊惶,皱眉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校尉名叫逯杲,看了杨埙一眼,嗫嚅道:“白千户命小的速来禀报朱千户,那个……那个……”
朱骥厉声道:“身为武官,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长官一喝,逯杲便再无顾忌,径直说了出来:“杨行祥死了。”
杨行祥只是个普通的名字,其背后却牵涉一桩历史谜案——
建文帝四年(1402年)六月十三日,燕王朱棣率大军抵达南京城下。奉命守城的曹国公李景隆和谷王朱橞打开金川门,开城迎纳,燕军兵不血刃地进入南京,京师陷落。靖难之役,终以朱棣的胜利而告终。六月十七日,朱棣即皇帝位,是为明成祖,因年号永乐,又称永乐皇帝。
朱棣率燕军攻陷南京后,建文皇帝朱允炆见大势已去,在左顺门亲手把阴谋为朱棣攻城内应的徐增寿[21]杀死,奔回宫中。皇宫随后突然起火,朱允炆不知去向,由此成为明代开国以来第一大谜案。
皇宫起火后,朱棣闻讯赶到,急忙派人灭火营救。事后只从余灰中找到两具已经烧焦的尸体,被认为是建文皇帝朱允炆及皇后马氏的尸骨。
朱棣故作惋惜地叹道:“小子无知,乃至于此!”于是命有司治理丧葬,并遣官致祭,布告天下,称朱允炆走投无路,与后妃阖宫自焚而死。朱棣还为此辍朝三日示哀。
然民间还有一种说法,称朱允炆并没有死在大火中,而是化装成僧人从皇宫逃出。更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当燕军兵临城下时,建文帝朱允炆见大势已去,打算拔刀自尽。翰林院编修程济连忙上前阻止,建议出逃。少监王钺连忙奏道:“昔日高帝归天时,留有遗箧,付与掌宫太监,并遗嘱道:子孙若有大难,可开箧一视,自有方法。现在就收藏在奉先殿之左。”
群臣听说明太祖朱元璋留下了法宝,赶紧将箧取出来,箧四围俱用铁皮包裹,连锁心内也灌了生铁。王钺用铁锥将箱子提供撬开,里面是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以及袈裟僧帽僧鞋等物,并有剃刀一柄,白银十锭,及一张纸。纸中写着:“允炆从鬼门出,余人从水关御沟出行,薄暮可会集神乐观西房。”
朱允炆看了感叹道:“天命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监立即取出剃刀,给朱允炆剃发。朱允炆脱了衣冠,披上袈裟,藏好度牒,一面命人纵火焚宫。吴王教授杨应能认为度牒中有自己的名字,也愿意剃发为僧,追随惠帝。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道:“臣名贤,应贤无疑。”
于是以朱允炆为首,换上袈裟,藏好度牒,在数名大臣的保护下,来到鬼门。这鬼门在太平门内,是内城一矮门,仅容一人出入,外通水道。朱允炆等人钻过鬼门,门外正好有一艘小船,于是一行人得以逃出南京,潜至西南削发为僧,行踪遍及滇、黔、巴、蜀等地[22]。
这是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听起来煞有其事,令人真假难辨。据说朱允炆避难贵州时,还作了两首诗: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阅罢楞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团瓢。
南来瘴岭千层回,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知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
颇为符合一个流亡皇帝的身份。
对于明成祖朱棣的新王朝而言,朱允炆的生死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朱棣将在大火中找到的两具尸体当作朱允炆与皇后马氏下葬,但他内心深处也对朱允炆之死很怀疑——
朱允炆当政时,曾以西域青玉琢制为玺,且改八字、四字之古制[23],玺文曰:“天命明德,表正万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一共十六字,命名为“凝命宝”。朱棣占领南京后派人仔细搜查,始终未能找到凝命宝。皇宫虽然起火,却不会将玉玺烧化,只可能是朱允炆随身带出了宫,以图日后东山再起大事。
朱棣心中起疑,但并不明说,依旧将那具被称为朱允炆的尸体以天子礼敛葬,以安天下。但他心中难安,于是派户科都给事中[24]胡濙,配上认识朱允炆面貌的内侍朱祥,以寻访传奇道士张三丰的名义,从陆路遍访各州、郡、乡、邑,打探朱允炆下落。自此,胡濙钦承上命,巡历四方,东南涉于海隅,西北旋转于沙漠,海内郡县,罔不周流。江西龙虎山天师教第四十三代天师张宇初也曾暗中受命寻访朱允炆。
永乐二年(1404年),又有谣传说朱允炆已经逃亡海外,朱棣开始筹划派亲信宦官郑和领兵浮海,远巡西洋,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郑和下西洋”,但也未查到朱允炆下落。
由于担心出逃的朱允炆与建文旧臣里应外合,朱棣对不肯归附者采取了血腥的屠杀政策,对于那些不肯归附的建文旧臣进行了诛戮,名臣方孝孺、铁铉等人均被处死,且手段极为残酷暴虐,令人发指。
方孝孺死得尤其惨烈。朱棣率军离开北平时,其主要谋臣道衍曾经秘密请求道:“殿下至京,希望保全方孝孺。若杀此人,则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实际上,方孝孺是天下名儒,道衍是担心杀掉他,将会引起士人的反感。朱棣满口答应。
占领南京后,朱棣特意请方孝孺上殿拟写登基诏书,方氏坚决不从,朱棣又派方孝孺的学生廖镛、廖铭二人前去劝说,反被方孝孺痛斥一顿。最后朱棣强行派人押解方孝孺上殿,方孝孺便穿着一身重孝服上殿,一进来就大哭不已。
对于正在兴头上的朱棣来说,实在败兴得很。但他却装出颇受感动的样子,走下殿来亲自慰问道:“先生不要难过了!朕本来是要效法周公辅成王的。”
方孝孺答道:“成王在哪里?”朱棣道:“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复道:“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当皇帝?”朱棣道:“国家要依赖年长的君主来治理。”
方孝孺进一步逼问道:“那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
话到这里,朱棣十分狼狈,实在难以对答,只好说道:“这是朕的家事,先生不必过多操劳。”命左右将纸笔递与方孝孺,婉语劝道:“先生一代儒宗,今日即位颁诏,烦先生起草,幸勿再辞!”
方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道:“要杀便杀,诏不可草。”
朱棣忍不住气愤,便道:“你何能速死?就算你自己不怕死,难道不顾你的九族吗?”
方孝孺厉声道:“即使灭十族,又敢奈我何。”说到此处,复拾笔大书,再掷付朱棣道:“这便是你的草诏。”纸上竟然是一个“篡”字,触目惊心。
朱棣终于被彻底激怒,命人用刀割开方孝孺的口,一直割到两耳。又命人诛杀方孝孺九族,又将其朋友门生列为一族,共称“十族”。受方孝孺牵连被杀的有八百七十三人,这些人被当着方孝孺的面一个个处死,最后才轮到方孝孺自己。据说是用两块石板夹住,然后用铁锯从头部锯下而死,死后还被碎尸于南京聚宝门外。
方孝孺被害前,曾咏《绝命词》一首:“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六岁。
方孝孺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诛灭十族的人。其后,朱棣还余怒未消,派人挖了方家的祖坟,并下旨:“藏方孝孺文者皆死。”但方孝孺门客仍冒着生命危险收藏了方孝孺的遗稿,后来编成《逊志斋集》及《方正学先生集》等[25]。
兵部尚书铁铉亦死得相当壮烈。铁铉曾经在济南城下用诈降之计,差点儿杀死朱棣。朱棣亲自审问,铁铉宁死不肯面对朱棣,背向而坐。朱棣让他回头看一眼,终不可得。朱棣盛怒下命人割去铁铉的耳朵鼻子,铁铉仍然谩骂不止。朱棣遂命人将其凌迟碎剐,将其尸投入油锅,炸成焦炭。
御史大夫景清曾谋划假降刺杀朱棣,结果失败。景清被剥皮填草,挂在城门示众。后朱棣梦见景清披头散发,持剑追杀他,遂又让人用铁刷子将景清尸身上的肉一块块刷掉,肉刷光后,再将骨头打碎。朱棣犹不解恨,灭其族,籍其乡,称为“瓜蔓抄”。景清的街坊邻居都因此受株连被杀。青州教谕刘固曾因母亲年迈提出辞职,景清写信给刘固,让他到京城来任职。仅因这一层引荐关系,刘固全家被杀,连其老母都没有放过。
御史高翔在朱棣即位后穿着丧服入见,朱棣除了诛杀其族外,还将高翔祖先的坟墓挖开,掺杂上一些牛马的骨头,一起焚成灰扬掉。又将高翔的田产分给附近的百姓,征收特别重的税,目的是为了让乡亲世世代代骂高御史。
不肯归附的建文旧臣家中男丁通通被杀,妻女命运则更加悲惨,不分老幼均发往教坊司,充作官妓。被凌辱折磨致死后,尸体还被抬出去喂狗,且是朱棣亲自下的圣旨。
铁铉的两个女儿正当妙龄,均被发往教坊司为娼妓,但两女数日不受辱。铁铉学生高贤宁与锦衣卫长官纪纲交好,托他出面说情。彼时纪纲正受宠幸,朱棣总算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了铁铉的两个女儿。二女后来都嫁给高贤宁为妻。
以高压恐怖手段镇压建文旧臣后,朱棣始终未放弃派人寻找朱允炆的下落。永乐二十一年(1423年),在外面漂泊十几年的胡濙突然赶回北京。此时朱棣正大举北征,正在宣府[26]驻军。胡濙匆忙赶到宣府时,已经是深夜,朱棣已经睡下,听到是胡濙回来,立即披衣召见。君臣二人一直密谈到四更,谈话内容无人得知,然此后朱棣停止派人追查朱允炆的踪迹。因而有人推断,胡濙已经打探到了朱允炆的确切消息,且事隔多年,朱允炆已经没有任何争夺皇位的想法和可能,朱棣确信了这一点,终不再有顾虑[27]。
随着光阴的流逝,朱允炆的出逃故事渐渐被人忘记。然明英宗朱祁镇即位后,这一名字再度浮现在众人视野之中。有老僧率领数名徒弟从云南来到广西,面见地方长官,称自己便是建文帝朱允炆。地方长官不敢怠慢,立即派兵护送他入京师。
朱祁镇闻报大为惊讶,命法司会审。老僧自言已经九十岁,很快就要死了,希望能归葬祖父明太祖陵旁。审问的御史道,建文帝生于洪武十年(1377年),今年应该才六十四岁。老僧这才无话可说,被迫招供了实情:原来他叫杨行祥,河南人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剃度为僧,历游各地,在云南、广西听说过建文帝的事迹,受了旁人蛊惑,想冒充建文帝以图富贵。
真相大白后,明英宗朱祁镇下令将杨行祥关入锦衣卫大狱,徒弟遣戍辽东。数月后,杨行祥死于狱中。
这是一段京师人人皆知的故事,然怀疑朝廷弄虚作假者亦大有人在。明代制度,皇帝生辰为全国性假日。朱允炆曾做过四年大明天子,也就是说,在四年中,他的生辰是大明的公共假期。杨行祥既要冒充建文帝,如何会将人尽皆知的年龄弄错?
当时还有一名老太监吴亮,曾贴身服侍过建文帝朱允炆起居,熟知其人体貌,是仅存的建文旧仆。他虽年过六旬,却一向壮健,然杨行祥一案发生后不久便神秘过世,令人感到蹊跷。
因而有一种说法是,杨行祥就是真的建文帝。杨行祥被押送京师后,英宗皇帝朱祁镇曾命老太监吴亮去认人。虽然几十年过去,朱允炆容貌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吴亮仍从独特的胎记认出了旧主,当即下拜恸哭。不过既然明成祖朱棣早已宣布朱允炆自焚而死,且举行了隆重的官方葬礼,明廷便不能公开承认朱允炆还活着。而朱允炆投官前,已将身份公开,弄得满城风雨,明廷无法掩盖其事,遂谎称朱允炆其实是杨行祥冒充,且编造了口供。
校尉逯杲慌慌张张地跑来,又向朱骥禀报说“杨行祥死了”,无论这杨行祥是不是真的建文皇帝朱允炆,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之前官方公布杨行祥死于锦衣卫大狱一定是假消息了。
杨埙一时很是好奇,便故意问道:“杨行祥?是那冒充建文帝的老僧吗?他……他不是早死了吗?”见朱骥转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颇为严厉,忙道,“当我没说。既是锦衣卫出了事,这样,朱千户,你先回官署善后。我自己设法去找那两名贼人。”
朱骥道:“杨匠官一个人能行吗?”杨埙笑道:“人不在多,在于路子对。朱千户放心,我知道事态严重,一定会尽力而为。”
朱骥微一思忖,即点头同意,等杨埙走远,又招手叫过逯杲,低声命道:“你跟着杨埙,他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逯杲应了一声,抬脚欲去跟踪杨埙。
朱骥又叫道:“先脱掉你的飞鱼服,这身衣服太扎眼了。你穿着它,没法跟踪。”
逯杲干脆解下腰间的绣春刀,脱下官服,交给了朱骥,笑道:“如此也好,小的正嫌天气热呢。”
朱骥将绣春刀递了回去,道:“你是武官,执行公务时,不能不带兵器。”
逯杲道:“那小的一会儿在街边随便找块破布,将兵器包住,这样旁人便看不出来,不会知道小的是锦衣卫了。”
朱骥点了点头,道:“去吧。有什么事,速回锦衣卫禀报。”
打发走逯杲,朱骥正待赶回锦衣卫官署,忽觉有什么不妥,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四周扫视一番,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名行人,见到一身锦衣卫官服的朱骥,便垂首远远避开,更不要说敢瞩目于他了。
朱骥再走出几步,仍觉不大对劲儿,蓦然转头,却见那富丽堂皇的衍圣公府大门紧闭、高墙肃然,并没有什么异常,便不再理会,自往官署去了。
与朱骥分手后,杨埙便径直往东城黄华坊而来。这一带妓馆、青楼林立,官方教坊司及官妓院丽春院[28]也在其中,因之繁华热闹,茶楼、酒肆、商铺亦跟着风生水起,尤其以售卖妇人用品的绸缎铺、首饰铺、胭脂铺生意为佳。
进来“蒋骨扇铺”时,年轻貌美的女铺主蒋苏台正在招呼贵客,却是名匠蒯祥孙女蒯玉珠及恭顺伯吴允诚孙女吴珊瑚。
吴珊瑚虽然姓吴,却是蒙古人,吴只是明廷赐姓,她本姓帖木儿,亦是蒙古皇族出身。虽在北京出生长大,却不改蒙古姑娘的豪爽本性,她一见杨埙进来,便取笑道:“苏娘,你的热心追求者又来了。”
蒋苏台出身苏州制扇名家,精于骨扇制作,人称“蒋骨”,因与杨埙同乡,来往颇多。她虽在京师以制扇为生,撑起一方天地,究竟还是江南女子的婉约性情,被人当众开玩笑,颇觉尴尬。
杨埙却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招呼道:“二位小娘子又来买扇子吗?珊瑚娘子,上次送去吴府的倭漆屏风,尊父可还满意?”
吴珊瑚生父名吴克勤,蒙古名答兰,是恭顺伯吴允诚第三子。其长兄吴克忠继袭了恭顺伯的爵位,吴克勤亦封都督,兄弟二人同是明军高级将领。吴克勤不通文墨,却爱风雅,因其书房只有书案,无其他装饰,客人嫌其过于简朴,便特意向杨埙定做了一具屏风。杨埙也不画蒙古人喜爱的山川、骏马等,只以墨漆题诗于上道:“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
诗并非杨埙原创,而是选自唐人李山甫的《上元怀古》,文字浅白,正应吴克勤之风。
吴珊瑚笑道:“满意,太满意了。家父直夸杨匠官书法好呢。”还欲接着开杨埙的玩笑,被蒯玉珠扯了一下,这才留意蒋苏台已经红了脸,遂抿了抿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挑扇子,挑扇子。”
杨埙道:“苏台,我有要紧事找你。”蒋苏台道:“店里还有主顾呢。”
虽则吴珊瑚连连称没事,蒋苏台却不肯进去里屋,显是怕落人话柄。杨埙只得先等在一旁。
忽有一名艳妆丽人进来。其人长相古典,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蒋苏台、吴珊瑚、蒯玉珠三人均是长相不错,蒋苏台更算得上美人,但那女子肌肤赛雪,光彩逼人,一入堂中,旁人便立即黯然失色。却是教坊司的蒋琼琼,曾是名动京华的名妓,亦是扇子铺的老主顾。
蒋苏台忙迎上前招呼,又问道:“琼娘上次买的扇子可还合用?”
蒋琼琼摇头道:“我来不是为了扇子。”将蒋苏台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李惜儿可是在苏娘这里?”
蒋苏台一怔,随即摇头道:“惜儿好久没来过了。”
蒋琼琼道:“苏娘可别骗我。你本不擅长撒谎,更何况我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来。”
蒋苏台满脸绯红,迟疑了一下,仍然坚决地摇了摇头,道:“真的没见到惜儿。”
蒋琼琼跺脚道:“苏娘暗中收留惜儿,即便是出于好意,也只会害了她。”
蒋苏台未及回答,杨埙已然走了过来,笑问道:“二位娘子在聊什么,这般神秘?”
蒋苏台趁机道:“杨匠官,你陪琼娘聊两句,我得去那边招呼客人。”
杨埙笑道:“明日皇宫要举行盛大宴会,庆贺太后寿诞,琼娘负责歌舞,不用忙着彩排张罗有关事宜吗?我今日进过紫禁城,看到里面戏台都已经搭好了。”
蒋琼琼不接话头,只道:“杨匠官跟苏娘走得很近啊,总能在这里看到你。”
杨埙笑道:“是啊,我和苏台是同乡。我们都是苏州来的,都是背井离乡之人,当然要互相照顾。”
蒋琼琼道:“那么就请杨匠官转告苏娘,别做傻事,自以为救人,其实是在害她。”
杨埙奇道:“她是谁?”又道:“我这人笨得很,琼琼别跟我打哑谜呀。”
蒋琼琼也不理睬,自扬长去了。
吴珊瑚和蒯玉珠已各自挑了一柄扇子,付完账拿着去了。临走前,吴珊瑚还笑道:“虽然我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既然杨匠官到了,也不能不识相。”
蒋苏台脸一红,道:“珊瑚娘子就爱说笑。”亲自送二女出去。
等蒋苏台返身进来,杨埙便将“东主有事”的牌子挂了出去,再将门板一一封上。蒋苏台也不阻止,见天光已暗,便掌上了灯,呆呆坐下,似是心事重重。
杨埙问道:“蒋琼琼为什么纠缠你?”蒋苏台摇了摇头。
杨埙便不再追问,道:“上次你做了五柄骨扇,特意让我用彩漆题绘扇面,你可还记得?”
蒋苏台道:“当然记得,那是我手艺最好的五柄骨扇。”
杨埙道:“那五柄扇子还在吗?”
蒋苏台低声道:“卖出去了三柄。”似是颇为羞愧,又忙解释道:“我本来说了不卖的,可几名老主顾看到后死死缠住我不放,不惜花费十倍高价,我无奈之下,只好转让出了三柄。另两柄我自己留了,实在舍不得。”愈到后面,语音愈低,几近呢喃。
杨埙道:“那你还记得买那三柄扇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蒋苏台很是不解,问道:“杨大哥追问这个做什么?”
杨埙道:“今日有两名贼人假扮军士混入兵部官署,盗走了机密文书。那两人进官署时正好被我撞见,一人身上还落下件物事,却是柄精巧的扇子。虽然隔得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你蒋骨扇铺的骨扇,扇柄上的金漆,则是我杨氏独有的倭漆。”
他当时就识破了那矮军士是女扮男装,但对方既身怀蒋苏台最珍重的骨扇,他担心其人跟蒋氏有些干系,是以没有立即声张,只悄悄跟了过去。而当他在车驾司外撞到贼人时,不但打了照面,他还问那女贼人道:“你身上怎么会有那柄骨扇?”对方一愣,随即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男贼人随即上前推倒杨埙,转身与同伴跑了。
杨埙之所以没有对兵部侍郎于谦和锦衣卫千户朱骥说实话,当然是担心牵累蒋苏台。若是被锦衣卫知道蒋苏台可能知道贼人身份,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可能,按照惯例,必会立即将蒋苏台逮捕,严刑拷问。即便查到蒋苏台跟此案无关,也会作为重要证人关进诏狱。到时候刑具缠身,以蒋氏这等弱不禁风的身段,只怕挺不过三日便被折磨死了。
蒋苏台这才知道杨埙是关心自己被卷入了一桩大案,不由得十分懊悔,当即流出眼泪来,泣道:“那五柄扇子本是一套,我实不该将那三柄卖掉的。”
杨埙忙道:“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你也是被主顾缠得没办法。你告诉我,买了那三柄扇子的人都是谁?”
蒋苏台道:“吴珊瑚买了夏扇。我开始是不肯卖的,她苦苦哀求,说她出生在夏季,那扇子应了她生辰,是她命中的福扇。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吴珊瑚买扇子的时候,刚好有几名国子监监生进来闲逛,其中一位姓丘的公子听到吴珊瑚的话,也很感兴趣,想买一把‘秋’扇,说他妻子是秋天出生,而今独自在家乡照顾老小。当时他还吟了一首诗:‘明月空中悬,碧云天际合。美人渺何许,望望转萧索。翩翩惊鹊定,片片檐花落。恻然对孤影,下帷闭斋阁。’我听了很是感动。吴珊瑚又为他说情,说反正扇子也凑不成一套了,我就干脆将秋扇卖给丘公子了。”
杨埙道:“姓丘,又是国子监监生,不难查到。那么还有一柄冬扇卖给谁了?”
蒋苏台奇道:“杨大哥怎么知道卖出的是冬扇?”
杨埙道:“你出生在春季,不会卖掉春扇,至于另一柄飞虹,我猜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卖掉的。”
蒋苏台红了脸,顿了一会儿才答道:“卖给了兵部于侍郎的女儿于璚英。”
杨埙闻言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巧?”
蒋苏台道:“这不奇怪呀。璚英娘子的丈夫是锦衣卫千户朱骥,朱家跟吴珊瑚家和蒯玉珠家都是邻居。璚英娘子说有一次吴珊瑚到隔壁找蒯玉珠玩耍时,她看到吴珊瑚手中的扇子,觉得很可爱,也想买一柄一样的,还特意向吴珊瑚打听来处,这才寻来蒋骨扇铺。我听她说是吴珊瑚介绍的,又是兵部于侍郎的女儿,就破例把冬扇卖给她了。”
杨埙想了想,道:“你把剩下的两柄扇子取来给我看看。”
蒋苏台依言进去里屋,取出来一只檀木盒子,滑开木盖,打开两层绢布,这才露出两柄骨扇来。蒋、杨二人是各自行业的顶尖工匠,骨扇既汇集二人之力,当然价值不菲。但蒋氏是制扇名匠,号称“妙手”,随便一把骨扇都能卖出三四金的高价。这两柄扇子材质并无出奇之处,就是最普通的竹节绢布,她如此珍惜,又称是自己最好的成品,显然是因为杨埙绘制了扇面。
杨埙取出扇子,略一把玩,叹了口气,又重新放回木盒,道:“这两柄扇子完好无误,但我也没有看错,那女贼人身上掉落的一定是夏、秋、冬扇中的一把。可她既不是吴珊瑚,也不是于璚英,更不会是丘监生远在家乡的妻子,身上怎么会有那柄扇子呢?”
蒋苏台也是手工艺人,深信杨埙的眼力,丝毫不怀疑他会看错,猜测道:“或许是谁失落了骨扇,被那女贼人捡到,因为喜爱,所以藏在了身上。”
杨埙摇头道:“那可未免太巧了。于侍郎的女儿看到吴珊瑚把玩夏扇,心中羡慕,于是专程赶来蒋骨买扇子,这还勉强说得过去。但北京城那么大,那女贼人怎么偏偏捡到了遗失的骨扇?”
蒋苏台道:“但扇子只有三柄,她不是捡到,还能从哪里得来?”
杨埙道:“你说得有理,先姑且认为是有人遗失了扇子。眼下没有别的线索,我只能先去查清楚到底是谁遗失了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