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万杀人实验(出书版)》作者:[美]理察·麦特森/译者:夏荷立【完结】 > ★书香门第★百万杀人实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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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理察·麦特森/译者:夏荷立 当前章节:1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55

※※※

葛利格喝完杯里的饮料,重重地往后一靠,靠在沙发椅的扶手上,做了个鬼脸。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喝这么便宜的威士忌;从今以后,他只喝最好的。他转过头去看凯莉。凯莉站在旅馆房间里的客厅窗口,凝视市景。她现在究竟在想什么?她很可能在想那辆蓝色的敞篷车在哪里?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葛利格也很想知道。那辆车是停着?还是在走?他醉醺醺地露齿而笑。连车主都不知道的事,他却略有所知,这让他有一种权力感:换句话说,再过八天的星期四下午两点十六分,那辆车会辗死一个小男孩。

他集中焦点,怒目注视凯莉。“好了,说吧,”他命令道。“说出来。”

凯莉转过身来,恳求地看着他。“一定要那么多钱吗?”她问。

他别过头去,闭上眼睛。

“葛利格,要-”

“对!”他颤动地吸一口气。天哪,他将会多么高兴地离开她啊!

“万一他们付不起呢?”

“那就太不幸了。”

她压抑的呜咽声令他咬牙切齿。“进去躺下来,”他吩咐凯莉。

“葛利格,他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扭过身去,脸色发白。“在我们去之前,他存活的机率比较高吗?”他咆哮道。“用你的脑袋想一想,可恶!要不是我们,他早就已经死了!”

“话是没错,可是-”

“我叫你进去躺下来!”

“你没看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葛利格!”

他激烈地颤抖,按下那股冲动,不要抓起威士忌酒瓶,朝她扑过去,打烂她的头。“走开,”他小声而含糊不清地说。

凯莉跌跌撞撞地走过客厅,用一只手的手背按着她的嘴唇。卧室的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葛利格听到她啜泣地往床上一跌。这个哭哭啼啼的贱女人,真该死!他咬紧牙关,咬到两颔发痛,然后又替自己倒了一点威士忌,酒快速流进他的胃里,令他做出苦瓜脸。他告诉自己,他们会熬过去的。他们有那个财力,这一点显而易见,那个女人相信他,这一点也是显而易见。他自顾自地点头。他们会熬过去的,没问题。一万美元,这是他的保障,可以过不一样的人生。穿昂贵的衣服。住高级的旅馆。有美女相伴,也许包养一个。他不断地点头,心想,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时候,听到凯莉在卧房里压低声音讲话。有那么几分钟,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沙发和桌子之间。接着,一眨眼的工夫,他一跃起身朝卧室的门扑过去。他猛力拉开门。凯莉猛然回身,手上握着听筒,脸上蒙着一层恐惧之色。“十四日,星期四!”她对着话筒脱口说。“下午两点十六分!”葛利格用力从她手上拧下话筒,手掌大力掼向听筒架,切断通话,当即令凯莉发出尖叫。

葛利格站在她面前发抖,瞪大眼睛,眼神疯狂地盯着她的脸看。凯莉慢慢地举起手来,挡住殴打。“葛利格,拜托不要-”她开口。

怒火令他充耳不闻。他使尽全力,拿听筒敲她的脸,听筒重重地在她脸颊上砰砰作响。她发出窒息的哭声往后跌。“你这个贱女人,”他喘着气。“你这个贱女人,你这个贱女人,你这个贱女人!”他粗暴地打她的脸,每打一下就重复强调一次。他也看不清楚她;令人盲目的怒火遮蔽了他的视线,她一直在摇晃。一切都完了!她搞砸了这笔买卖!一大笔的买卖就这样泡汤了!该死!我要杀了你!他不确定这些话是在他心里头爆开来,或是他冲着她的脸叫嚷。

突然间,他意识到手上紧抓着话筒,抓到发疼,意识到凯莉张着嘴巴,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五官被砸得血肉模糊。他松了手,听到电话筒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板上,声音彷彿来自一百哩的地底下。他瞪着凯莉,怕得要死。她死了吗?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听。起先,他只听到自己耳朵里传来的脉搏跳动。接着,他集中注意力,表情紧绷而狂暴,他听到了凯莉的心跳,声音微弱且不稳。她没死!他猛然擡起头来。

凯莉看着他,嘴巴开开的,两眼发直,眼神呆滞。

“凯莉?”

没有答话。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她一直瞪着葛利格看。“什么事?”他问。他认出那个表情,打起颤来。“什么事?”

“街上,”凯莉低语。

葛利格俯身,盯着她血肉模糊的五官。“街上,”她低语,“夜里,”她喘息着抽吸,呼吸被血呛住。“葛利格,”她想要坐起来,却坐不起来。她的表情变得满是关怀与恐惧。她低语:“男人……刮胡刀……你-哎,不!”

葛利格发现自己的四周一片冰冷。他抓住她的手臂。“什么地点?”他含糊问。她不作声,他的手指痉挛地掐进她的肉里。“什么地点?”他逼问。“什么时候?”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凯莉,什么时候?”

他手上抓的是一个死掉的女人。他发出窒息的声音,颤抖着松开手。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脑筋一片空白。然后,他的人往后退,目光被墙上的月历吸引过去,心情沉重,心上慢慢地浮起一句话:总有那么一天。突然间,他开始又哭又笑。逃走之前,他在窗口站了一个小时又二十分钟,凝视窗外,很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现在人在何处,他在干什么。

赴死房

那家小餐馆是一座砖木混合的长方形建筑,旁边加盖了一间棚屋,位于小城的边上。

一开始,他们开着车经过,前往热气蒸腾的沙漠。

然后鲍伯说了:“也许我们最好在那里休息一下。天知道距离下一个地方还有多远。”

“应该是吧,”琴恩一点也不热衷地说。

“我晓得它可能是个小酒馆,”鲍伯说,“但是我们得吃点东西。从早餐到现在已经有五个多小时了。”

“喔-好吧。”

鲍伯把车停到路边,回头看。放眼不见半辆车子。他回转这辆福特车,利用动力滑行,沿着道路,然后转进车道,在那间餐馆前面踩煞车。

“天哪,我快饿坏了,”他说。

“我也是,”琴恩说。“昨天晚上我也是饿得半死,直到服务生把食物端上桌为止。”

鲍伯耸耸肩。“能怎么办呢?”他说。“还是要饿死自己,在沙漠里被找到、尸骨发白比较好呢?”

琴恩朝他扮了个鬼脸,他们下了车。“尸骨发白,”她说。

他们踩在阳光下,热气像一道瀑布罩住他们。他们急忙朝餐馆走去,感觉到发烫的地面直透脚下的凉鞋。

“真热,”琴恩说,鲍伯则咕哝作声。

他们拉开纱门的时候,纱门吱吱嘎嘎发出怪声。门在他们身后大力关上,他们进到闷热的室内,闻到一股油味和热热的沙尘味。

他们进屋的时候,餐馆里面那三名男子擡起头来看着他们。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坐在后面的包厢,身子陷在座位里喝着啤酒。一个坐在吧台的凳子上,手上拿着三明治,眼前摆着一瓶啤酒。第三名男子站在吧台后面,放低手中的报纸,睨着他们。那个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皱皱的白色粗布裤。

“我们到了,”鲍伯对她低语。“丽池卡尔登饭店。”

她慢吞吞地出声反应,“哈-哈。”

他们走到吧台前,坐上凳子。那三名男子依旧看着他们俩。

“我们的到来八成是大事一件,”鲍伯轻声说。

“我们是名人哪,”琴恩说。

穿白色粗布裤的男人走了过来,从失去光泽的餐巾架上抽出一张菜单,把菜单从吧台桌上推给鲍伯。鲍伯打开菜单,与琴恩一起看。

“有冰的茶吗?”鲍伯问。

男人摇摇头。“没。”

“柠檬汁呢?”琴恩问。

男人摇头。他俩再次看菜单。

“有什么是凉的?”鲍伯问。

“亥黎牌的柳橙汁和派珀博士的苏打,”男人以厌烦的口气说。

鲍伯清了清嗓子。

“点菜之前,能不能给我们点水喝?我们-”

男人转身离开,走回去水槽边。他扭开水龙头,用浑浊的玻璃杯倒了两杯水,端着那两杯水回来。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水泼溅在吧台上。琴恩端起给她的那杯水,啜了一口。她差点被水呛到,水咸咸温温的。她放下杯子。

“水难道不能冷一点吗?”她问。

“这里是沙漠耶,太太,”他说。“有水就要偷笑了。”

这个男子年纪在五十出头,一头铁灰色的头发干巴巴的,中分。他的手背上都是一小圈一小圈的黑色汗毛,右手的小指上戴着一个戒指,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他的眼神毫无生气,看着他们,等他们点菜。

“我要一份煎蛋三明治,要夹全麦土司,还有-”鲍伯开始点菜。

“没有土司,”男人说。

“好吧,那就全麦面包。”

“没有麦。”

鲍伯擡起头来。“你们有什么面包?”他问。

“白面包。”

鲍伯耸耸肩。“那就白面包吧。还要一杯草莓奶昔。老婆,你呢?”

男人呆滞的眼光转向琴恩。

“不晓得,”她说。她擡起头来看着那个男子。“你先帮我老公准备餐点,我来利用这段时间决定。”

男人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开,回到炉边。

“糟透了,”琴恩说。

“我晓得,老婆,”鲍伯承认道,“但是又能怎么办呢?我们又不知道距离下一个城镇有多远。”

琴恩推开那只浑浊的玻璃杯,滑下椅凳。

“我要去梳洗一下,”她说。“也许到时候我会觉得比较有胃口。”

“好主意,”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也下了椅凳,走到餐馆的前半部。两间盥洗室就在餐馆的前半部。他的手接触到门把的时候,坐在吧台吃东西的男子叫了:“先生,门应该是锁着的。”

鲍伯一推。

“没,没锁,”说着,走了进去。

※※※

琴恩走出盥洗室,回到吧台的凳子上。鲍伯不在场。她心想,他八成也去梳洗了。在吧台吃东西的男人不见了。

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离开那只小小的瓦斯炉,走了过来。

“你现在要点了吗?”他问。

“什么?喔。”她拿起菜单,看了一下。“我想,我就点一样的吧。”

男子回到炉边,利用黑色的锅边又打了一个蛋。琴恩听着煎蛋的声音,盼着鲍伯回来。她一个人坐在这个又热又暗的餐馆里,很不愉快。

她不知不觉又端起那杯水,啜了一口。那个味道令她做了个鬼脸,放下杯子。

一分钟过去了。她注意到坐在后面包厢里的男子正看着她。她的喉咙一紧,右手的手指在吧台上慢慢地敲了起来。她感觉到胃部的肌肉一缩。有一只苍蝇停在她的右手上,她的手突然一抽。

然后,她听到男盥洗室的门开了,迅速转过头去,感觉身体一松。

她在闷热的餐馆里颤抖。

出来的不是鲍伯。

她看着那个男人回到他在吧台的座位,拿起没吃完的三明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不自然。当对方瞄她的时候,她避开视线。接着,她冲动地下了椅凳,回到餐馆的前半部。

她假装看着一架子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明信片,视线却一直瞟过去看那扇黄褐色的门,门上漆着“男用”。

又过了一分钟。她看到自己的手开始抖了起来。她神经质且不耐地看着那扇门,身体随着一口长气而抖了起来。

她看着坐在后面包厢的男子拖起身子,脚步沉重缓慢地沿着餐馆从后面走到前面。他头上的帽子推到后面,高统鞋重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响声。那个男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琴恩僵硬地站着,手上抓着一张明信片。盥洗室的门开了,他又随手关上。

一片沉默。琴恩站在那里瞪着那扇门,试着控制自己。她的喉咙又动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把明信片放回原位。

“你的三明治好了,”吧台的男子叫道。

琴恩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对他点了一次头,但是停在原地不动。

盥洗室的门又开了,她屏住气。她本能地往前倾,接着又往后缩,因为出来的是那个男人,男人那张红润的脸上汗津津的。他走过她身边。

“对不起,”她说。

男人继续向前走。琴恩急忙跟在他后面,碰碰对方的手臂。她感觉到湿湿热热的衣服,手指一抽。

“对不起,”她说。

男子转身,眼神呆滞地看着她。男子的口臭令她的胃肠一阵翻搅。

“你有没有见到我的-我的先生在里面?”

“啥?”

垂在她身侧的手握成拳头。

“我先生有没有在盥洗室?”

男子看了她片刻,彷彿不明白她的意思。然后,他说:“我没见到他,太太,”跟着就转身走开。

餐馆里面很热,琴恩却觉得自己好似突然浸到一潭冰水里。她麻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蹒跚地回到他的包厢。

接着她急忙朝吧台走过去,找那个坐在吧台喝啤酒的男子,他的啤酒瓶上还有着水珠。

她一走上前,男子就放下瓶子,转身面对她。

“对不起,先前在盥洗室你有没有见到我先生?”

“你先生?”

她咬住下唇。“是的,我先生。我们进门的时候你见到他了。你在盥洗室的时候,他不在里面吗?”

“我不记得他,太太。”

“你是说你没见到他在里面?”

“我不记得见过他,太太。”

“哎呀,这-这太荒谬了,”她突然又气又怕。“他肯定在里面。”

一时之间,他们面面相觑。男人不讲话,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你-确定吗?”她问。

“太太,我没理由骗你。”

“好吧。谢谢你。”

她僵坐在吧台,瞪着那两份三明治和奶昔,脑袋里惶急地搜寻一个解释。是鲍伯-在开她玩笑。可是鲍伯并没有习惯开她玩笑,而且这里绝对不是适合开玩笑的地方。但是,他八成是开玩笑。盥洗室肯定还有另外一扇门-

当然啦。这不是开玩笑。鲍伯并没有进盥洗室。他只是判定她是对的,这个地方真糟糕,于是出去了,回到车上等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急忙朝门口走去。那个男人大可告诉她,鲍伯出去了。等着瞧她把她的反应告诉鲍伯吧。一个人可以如此庸人自扰,真是好笑。

她拉开纱门的时候不禁纳闷,他们点的餐鲍伯付过钱没。八成付过了。至少她走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并没有在她身后大叫。

她走进阳光下,开始朝车子走去,为了避开挡风玻璃上强烈的日光反射,她几乎是全然闭着眼睛。她想到自己傻傻在那边担心,就自顾自笑了起来。

“鲍伯,等我-”

没有理性的恐惧将她的五脏六腑紧紧揪成一个结。她站在逼人的热气中,瞪着空空的车子。她感觉到一声大叫从喉咙里冒上来。“鲍伯-”

她开始沿着餐馆的四周跑了起来,寻找另外一个进出口。说不定是盥洗室太脏了,说不定鲍伯从侧门出去,找不到路可以绕过餐馆增建的那栋棚屋。

她试着透过棚屋的窗户往里看,可是窗子里面贴着黑纸。她绕到餐馆的后面,眺望那片广阔而空荡荡的沙漠。接着,她转身寻找脚印,但是地面硬得像烤漆。她的喉咙里冒出一声呜咽,她心知肚明,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哭起来。

“鲍伯,”她喃喃低语。“鲍伯,你在哪-?”

在一片沉寂之中,她听到前面的纱门打在门框上。突然间,她沿着餐馆建筑的侧面往前跑,兴奋得心跳如雷。跑的时候,令人窒息的热浪向她袭来。

跑到建筑的边上,她突然停住。

在吧台跟她讲过话的男子正看着车内。他的个子矮小,四十几岁,头戴一顶小圆点软呢帽,身穿一件绿色的条纹衬衫。黑色的吊带吊着油渍斑斑的深色长裤。他跟另外那名男子一样,脚踏高统鞋。

她移动一步,脚上的凉鞋磨过干燥的地面。男人突然仔细地把她打量了一遍,他的脸部精瘦而没有脂肪,脸上蓄着胡子。他的眼珠子是淡蓝色的,衬着鞣皮般的脸色,闪闪发亮,有如牛奶斑。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想看看你先生是不是在车上等你,”他说着,碰碰帽缘,开始往餐馆里面走。

“你-”琴恩开口说话,男人转过头来她又突然打住。

“太太?”

“你确定他不在盥洗室里?”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说。

男人走进餐馆里,纱门啪的一声关上,她则站在太阳底下发抖。她感觉到恐惧像冰水一样没头没脑地瀰漫全身。

※※※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想法,因而制止自己。一定有办法可以解释的。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她坚定地从餐馆这头走到另一头,停在吧台前面。穿白色粗布裤的男人从报纸上擡起头来。

“能不能请你检查一下盥洗室?”她问。

“盥洗室?”

怒气令她的神经紧绷。

“是的,盥洗室,”她说。“我晓得我先生在里面。”

“太太,那里面没半个人,”戴软呢帽的男人说。

“抱歉,”她拒绝采信他的话,紧张地表示。“我先生不会凭空消失。”

那两个人无声的瞪视令她神经质。

“嗯,你要不要去看一看?”她无法控制嗓音的突变,出声表示。

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瞄瞄戴软呢帽的男子,嘴巴抽动。琴恩感觉到自己气得手猛然握拳。然后,他顺着吧台走,琴恩跟在他后面。

他转动瓷门把,拉开弹簧绞接的门。琴恩屏住气靠过去看。

盥洗室是空的。

“满意了吗?”男人说着,让门关上。

“等等,”她说。“让我再看一次。”

男人的嘴抿成一直线。

“你没看到盥洗室是空的吗?”他说。

“我说了我要再看一次。”

“这位女士,我可告诉你-”

琴恩突然推门,门砰地打在盥洗室的墙上。

“瞧!”她说。“那里有一扇门!”

她指着盥洗室另外那头的门。

“那扇门已经锁上好几年了,女士,”男人说。

“门不开吗?”

“没理由去开它。”

“一定要开,”琴恩说。“我先生走进盥洗室之后,并没有从这扇门出来。他不可能就此消失不见!”

男人绷着脸看着她,不吭声。

“门的那头有什么?”她问。

“没什么。”

“能不能从外面开?”

男人不答腔。

“可以吗?”

“那扇门通往棚屋,这位女士,一栋好几年没人使用的棚屋,”男人怒气冲冲地说。

她往前跨,抓住那扇门的门把。

“我告诉你了,打不开的。”男人提高嗓门。

“太太?”琴恩听到身后传来那位戴软呢帽、穿绿衬衫男子哄诱的声音。“里面啥东西也没有,只有经年的垃圾,太太。你想看,我就让你看。”

他讲话的口气令琴恩突然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没有办法证实她说的话,万一-

她迅速退出盥洗室。

“抱歉,”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戴软呢帽的男人身边走过。“我想先打个电话。”

她一想到他们追过来就忍不住发抖,手脚不听话地走到墙边的电话。她拿起话筒,发现没有拨号音。等了一会,绷紧神经,转身面对那两个在一旁观看的男人。

“这-这电话通吗?”

“你要打给谁-”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开口问,但是被另外那个男的打断。

“太太,你得先摇电话,”男子慢吞吞道。琴恩注意到另外那个男的突然对他怒目以视;她转头打电话,却听到他俩热烈的窃窃私语声。

她抖着手指转动电话曲柄。万一他们攻击我呢?她无法抛开这个想法。

“什么事?”电话那头有个微弱的声音问。

琴恩咽了口气。“请帮我接联邦治安官好吗?”她问。

“联邦治安官?”

“是的,接-”

她突然降低嗓门,希望那两个男的听不到她的声音。“联邦治安官,”她重复道。

“太太,此地没有联邦治安官。”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尖叫出声。“那我该打给谁?”

“太太,你可能会想要找警长,”接线生表示。

琴恩的眼睛一闭,伸出舌头润润发干的嘴唇。“那就接警长吧,”她说。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哔哔啵啵的声音,一连串模糊的嘁嘁喳喳声,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

“警长办公室,你好,”有个声音说。

“警长,能不能请你到-”

“等一下。我去叫警长来听。”

琴恩腹部的肌肉一缩,喉咙变紧。她在等待的时候,感觉到那两个男人的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听到其中一人在移动,她的肩膀一阵阵抽搐。

“我是警长。”

“警长,能不能请你过来-”

她哆嗦着嘴唇,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连餐馆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紧张地转头,看到那两个男人正冷冷地看着她,心突地一跳。

“这家餐馆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想知道?”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问。

他不会告诉我的,她心想。他会要我走出去看招牌,他就可以-

“你要不要-”她才开口,接着迅速转头,因为警长出声:“喂?”

“拜托别挂断电话,”她急忙道。“我人在镇上边缘靠沙漠的一家餐馆。我是指,小镇的西边。我和我先生一块来的,如今他不见了。他-凭空消失不见了。”她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发抖。

“你在蓝鹰吗?”警长问。

“我-我不清楚,”她说。“我不知道餐馆的名字。他们不肯说-”

她又一次紧张地打住。

“太太,如果你想知道名字的话,”戴软呢帽的男子说,“这里叫蓝鹰。”

“是的,是的,”她转而对话筒说。“是叫蓝鹰。”

“我马上过去,”警长说。

“你干嘛告诉她?”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气冲冲地在她背后表示。

“孩子,我们不要招惹警长。我们又没做啥。干嘛不让他来?”

好一会儿,琴恩的额头靠着电话,深深吸了几口大气。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下子他们没辙了。我已告诉警长了,他们必须放我走。她听到其中一个男人移到门边的脚步声,却没听到开门声。

她转身看见戴软呢帽的男子看着窗外,另外那个男子则瞪着她。

“你是不是想要替我这个地方惹来麻烦?”他问。

“我不想惹麻烦,但是我希望我先生回来。”

“太太,我们又没对你先生怎么样!”

戴软呢帽的男人转过身来,露出扭曲的笑容。“看来你先生匆匆忙忙跑了,”他温和地说。

“才没有!”琴恩怒气冲冲地说。

“太太,那你的车呢?”男人问。

琴恩突然觉得胃里一沉。她跑到纱门前,往外一推。

车子不见了。

“鲍伯!”

“看来他抛下你了,太太,”男人道。

她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看着男子,接着发出一声啜泣,转身走开,跌跌撞撞地走过门廊。她站在热锅似的阴暗处哭泣,看着车子原先停放的地方。那里的尘埃犹未落定。

※※※

满布烟尘的蓝色巡逻车停在餐馆前面的时候,她依旧站在门廊上。巡逻车的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红发男子下了车,他穿着灰色的衬衫和长裤,胸口别着一枚失去光泽的星形金属片。琴恩麻木地走下门廊去见他。

“打电话的女士是你吗?”男子问。

“是,是我。”

“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过了。我先生不见了。”

“不见了?”

她很快地把经过告诉警长。

“那么你认为不是他开车跑了?”警长说。

“他不会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警长点点头。“好吧,往下说,”他说。

等她讲完了,警长再次点了点头,他们便进屋去。他们走到吧台。

“吉姆,这位太太的先生进了厕所吗?”警长问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

“我怎么知道?”男子反问。“我在煮东西。去问汤姆,他进去过。”他朝着戴软呢帽的男子点了点头。

“汤姆,你怎么说呢?”警长问。

“警长,那位女士没告诉你她先生开着他们的车跑了吗?”

“那不是事实!”琴恩大声喊道。

“汤姆,你看到那个男人开车离开吗?”警长问。

“当然看见了。不然我干吗那么说?”

“不对。不是的,”琴恩恐惧地微微摇着头,喃喃低语。

“如果你看见了,为什么不出声?”警长问汤姆。

“警长,那又不干我的事,如果一个男人想要离开-”

“他没有逃跑!”

戴软呢帽的男子肩膀一耸,露齿而笑。警长转身面对琴恩。

“你亲眼见到你先生走进厕所吗?”

“是啊,我当然-嗯,不对,我并没有真的看见他进去,但是-”

她打住话,气呼呼地陷入沉默,戴软呢帽的男子则窃笑。

“我晓得他进去了,”她说,“因为我从女盥洗室出来以后,出去外面看过,车上空空的。他会跑到哪里去呢?餐馆只有这么大。那间盥洗室里面有一扇门。他说那扇门已经多年没有使用了。”她指指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不过,我知道我先生不会就这样子丢下我。他不会这么做的。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警长,”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说,“在她的要求之下,我让她看过盥洗室。里面没半个人,她可不能说那里面有人。”

琴恩烦躁地扭动肩膀。

“他穿过过那扇门了,”她说。

“太太,那扇门没在用!”男子大声道。琴恩身子一缩,人往后退。

“好啦,别激动,吉姆,”警长说。“太太,如果你没见到你先生进去厕所,又没见到别人把你们的车开走,那我看不出来我们有什么好继续的。”

“什么?”

她简直无法相信耳朵里听到的话。这个男人真的告诉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吗?有那么一下子,她气得神经紧绷,心想这个警长只帮着他们镇上的人对付外地人。想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她突然充满一股无助感,她屏息看着警长,眼神之中充满恐惧。

“太太,我看不出来我能怎么办,”警长说着,摇了摇头。

“难道你不能-”她怯懦地比了个手势。“难道你不能看看盥洗室,找找线索什么的?你不能打开那扇门吗?”

警长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嘟起嘴唇,走向盥洗室。琴恩紧跟在他身后,深怕靠近那两个男人。

警长试着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她朝盥洗室里面看。穿白色粗布裤的男子走过来,站到她身旁,她发起抖来。

“我告诉过她,门开不了,”男子对警长表示。“门从另外一头锁上了。那个男人要怎么出去呢?”

“说不定有人从另外一头开了门,”琴恩紧张兮兮地说。

男子发出厌恶的声音。

“还有谁来过这里?”警长问吉姆。

“之前只有山姆.麦柯玛来喝啤酒,但是他回家去了,大约是在-”

“我是问这间棚屋里。”

“警长,你知道没人来过的。”

“那大卢呢?”警长问。

吉姆安静了一会,琴恩见到他的喉头在动。

“他有好几个月没来过这附近了,警长,”吉姆说。“他上北方去了。”

“吉姆,你最好绕过去把这扇门打开,”警长说。

“警长,那里面啥也没有,不过是间空空的棚屋。”

“我晓得,吉姆,我晓得。只是要说服这位女士。”

琴恩站在那里,再次感觉到眼睛周围的肌肉一松,让她有一股无助的恶心感。她觉得头晕目眩,彷彿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离她而去。她以手掌包住另一只手的拳头,十指发白。

吉姆嘟嘟囔囔,愤慨地走出纱门,纱门在他身后砰地合上。

“太太,你过来,”琴恩听到警长轻声且迅速说道。她移步进到盥洗室,心脏猛跳。

“你认得这个吗?”

她看着警长手掌上那块布,然后倒抽一口气,“是他身上那条裤子!”

“太太,别那么大声,”警长说。“我不想让他们听到。”

他听到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突然退出盥洗室。“汤姆,要去哪里吗?”他问。

“没,没去哪里,警长,”戴软呢帽的男子说。“只是走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啊-嗯。那么-汤姆,请你在这里待一会儿,行吗?”

“那当然,警长,那当然,”汤姆清楚明白地表示。“我哪儿也不去。”

※※※

他们听见盥洗室里传来喀嗒一声,不一会儿工夫那扇门被推开了。警长走过琴恩身边,步下三级台阶,踏进光线昏暗的棚屋。

“这里面有灯吗?”他问吉姆。

“没,没理由装灯。这里没人用过。”

警长拉一下灯的拉索,没有任何反应。

“警长,你不信我说的话吗?”吉姆问。

“当然信,吉姆,”警长说。“只是好奇罢了。”

琴恩站在门口,俯视散发出一股潮味的棚屋。

“这里面有点乱七八糟的,”警长看着打翻的桌椅表示。

“已经好几年没人进来这里了,警长,”吉姆说。“没理由把它整理干净。”

“是哦,呃?”警长在棚屋内走动,自言自语道。琴恩盯着警长看,她的指尖发麻,哆嗦着。他怎么不找出鲍伯在哪里呢?那块布-怎么会从鲍伯的裤子上被撕下来?她咬紧牙关。她命令自己,我不能哭。就是不能哭。我知道他没事的。他绝对没事。

警长停下脚步,俯身拾起一张报纸。他不经意地瞄了瞄,然后把报纸摺起来,漫不经心地用那张报纸击打另外一只手的手掌。

“好几年,呃?”他说。

“唔,我好几年没进来了,”吉姆舔舔嘴唇,赶紧说。“可能是-啊,卢或谁去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窝在这里。要知道外面的门我是不上锁的。”

“我以为你说卢上北方去了,”警长口气温和地说。

“是啊,是啊。我说去年他可能-”

“吉姆,这是昨天的报纸,”警长说。

吉姆看起来面无表情,开口要说什么,又闭上嘴,一声不吭。这时候琴恩感觉自己无法克制地抖了起来。她没听见餐馆前面的纱门被轻轻地关上,也没听见偷偷摸摸踩过门廊地板的脚步声。

“嗯-我又没说卢是唯一偷偷溜进来过夜的家伙,”吉姆迅速道。“可能是任何一个过路的流浪汉。”

吉姆住口,因为警长突然四下一看,眼光扫过琴恩。“汤姆人呢?”他大声问。

琴恩猛地转头。警长冲上台阶,跑过她身边,琴恩倒抽一口气退了出去。

“吉姆,给我留在那里!”警长回头说。

琴恩紧跟在他身后冲出去。当她来到门廊上的时候,看到警长用一只手遮住阳光,看着路上。她的眼光朝同一个方向移过去,看到戴软呢帽的男子正朝一个高个子的男子跑过去。

“那应该是卢,”她听到警长喃喃自语。

然后,警长跑了起来,跑了几步之后,他折回来,跳上警车。

“警长!”

他瞄了她一眼,瞄见她脸上的恐惧之色。“好吧,快点!上车!”

她跳下门廊,朝警车跑过去。警长推开车门,琴恩滑进他身边的座位,拉上车门。警长加速把车开离餐馆,车子滑上马路,扬起一片尘土。

“怎么了?”琴恩上气不接下气问。

“你先生并没有弃你而去,”警长只说了这么一句。

“他人呢?”她用充满惊吓的语气问。

但是,他们已经追上那两个男人,那两个人刚刚会合,这会儿正往灌木丛里跑进去。

警长猝然将车子驶离马路,急踩煞车。他推门下车,伸手取枪。

“汤姆!”他大声喊。“卢!停下来!”

那两个男人继续跑。警长用手枪瞄准开火。琴恩被爆炸声吓了一跳,看到在远方崎岖的沙漠上,靠近那两个人的脚边溅起一团沙土。

那两个人突然止住脚步,转身举起双手。

“给我回来!”警长大叫。“动作快点!”

琴恩站在车旁,双手抖得无法自抑。她的视线紧盯着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两个人。

“好了,人在哪里?”他们走上前来,警长问。

“警长,你说谁啊?”戴软呢帽的男人问。

“算了,汤姆,”警长生气道。“我不再开玩笑了。这位女士要她丈夫回来。好了,人到底在-”

“丈夫!”卢生气地看着戴软呢帽的男人。“我以为我们说好不做的!”

“闭上你的嘴!”戴软呢帽的男人说,这时候他那股和蔼可亲的风度全然消失了。

“你明明告诉我,我们不-”卢开口说。

“我们来看看你的口袋里有什么,卢,”警长说。

卢无精打采地看着警长。“我的口袋?”他说。

“快点,快点。”警长不耐烦地挥动他的手枪。卢开始慢吞吞地清空他的口袋。“他告诉我说我们不会那么做的,”他在一旁对那个戴软呢帽的男人嘟嘟囔囔。“他告诉我的。大笨蛋。”

卢把钱包丢在地上,琴恩倒抽一口气。“那是鲍伯的钱包,”她低声说。

“太太,把他的东西拿过来,”警长说。

※※※

她紧张兮兮地靠过去那两个男人的脚边,捡起钱包、铜板和车钥匙。

“好啦,人在哪里呢?”警长问。“别浪费我的时间!”他生气地对戴软呢帽的男子说。

“警长,我不明白你在-”男人开口说。

警长几乎要扑上前去。“给我合作点!”他怒道。汤姆举起一只手,往后退。

“我告诉你一件事,警长,”卢插嘴。“要是确实知道那家伙身边带着老婆,我可绝对不会下手。”

琴恩瞪着身材高大、长相丑陋的男子,她的牙齿深深咬进下唇。鲍伯啊,鲍伯,她在内心里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我说,人在哪里?”警长盘问道。

“别急,别急,我会指给你看,”卢说。“我跟你说了,要是知道他老婆跟着他,我不会下手的。”

他再次转头面对戴软呢帽的男人。“你为什么要让他进去?”他问。“为什么?你回答我啊?”

“我不明白他在讲什么,警长,”汤姆无动于衷地说。“哎呀,我-”

“走上马路,”警长命令道。“你们两个。带我们去找他,否则你们就真的有麻烦了。我开车跟着你们。别轻举妄动,一步也别想。”

那两个男人走路,车子跟在他们后面。

“我追捕这两个家伙已经有一年了,”警长告诉琴恩。“他们精心策划出一套巧妙的方法,抢劫来餐馆的人,把被抢的人丢在沙漠里,再把他们的车卖到北边去。”

琴恩几乎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她一直盯着前方的路面,胃因为紧张而发疼,双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运作的,”警长继续往下说。“从来没想到他们利用厕所。我猜门是锁上的,只有只身一个人来的才进得去。他们今天八成失手了。我猜只要任何人进去卢就会袭击他。他不怎么聪明。”

“你想他们会不会-”琴恩迟疑地开口。

警长略作迟疑。“不晓得,太太。我想不会。他们没那么笨。此外,我们以前也办过类似的案子,他们都没伤过人,最严重的不过就是头上起个包。”

他按了按喇叭。“快点,动作快!”他对那两个人叫。

“沙漠里有蛇吗?”琴恩问。

警长不答腔。他只是闭紧嘴唇,踩油门,那两个人得小跑步,才能跑在保险杠前面。

又走了两三百码,卢离开马路,走上一条泥土路。

“天哪,他们会把他带去哪里?”琴恩问。

“应该就在这下面,”警长说。

接着,卢指着一丛树,琴恩看到他们的车了。警长停下车,然后他们下了车。“好啦,人在哪里?”他问。

卢开始横越荒芜破损的路面。琴恩得绷紧神经才能继续走在警长身边。他们的鞋子踩在干燥的沙漠土地上,嘎吱作响。她是那么专注地端详着眼前的地面,几乎没感觉到跑进凉鞋里的砂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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