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卢说。“我希望你不要过于苛责我。要是知道你跟他是一道的,我是碰都不会碰他的。”
“别说了,卢,”警长说。“你们两个的麻烦可大了,所以你们最好保持沉默。”
接着,琴恩瞧见躺在沙地上的躯体,她发出一声呜咽,迅速跑上前越过那两个人,心跳如雷。
“鲍伯-”
她把鲍伯的头托在大腿上,鲍伯眨眨眼皮,睁开眼睛,琴恩感觉背上的重担一轻。
鲍伯试着微笑,然后痛得脸部的肌肉一缩。“我被人打了,”他喃喃道。
她一声不吭,眼泪扑簌簌滚下脸颊。她帮鲍伯起身回到车上,开车跟在警长的车后面,一手紧紧地抓着鲍伯的手,一路开回镇上。
妓女成群
十月的一个傍晚,门铃响了。
法兰克和席薇亚.葛赛特夫妇刚安顿下来,正在看电视。法兰克把琴汤尼酒搁到桌上,站起来。他走进门厅,打开门。
按铃的是个女人。
“你好,”她说。“我代表买卖中心。”
“买卖中心?”法兰克礼貌性地笑了笑。
“是的,”女人说。“我们在这一带展开一项实验计划。至于我们的服务内容-”
他们所提供的服务令人肃然起敬。法兰克目瞪口呆。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百分之百认真,”女人说。
“可是-我的天啊,你不能-来到别人家然后-然后-那是违法的!我可以报警逮捕你!”
“唔,你不会想要那么做的,”女人说。她摆出一副强调自己胸部的姿态。
“喔,不会吗?”法兰克说着,当着她的面关上门。
他站在那里费力地喘着气。他听到外面的那个女人踩着细跟高跟鞋,喀登喀登走下门廊的阶梯,逐渐远去。
法兰克踉踉跄跄地回到客厅里。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说。
席薇亚从电视机前面擡起头来。“怎么?”她问。
他把经过告诉她。
“什么!”她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们就那样面面相觑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席薇亚踱到电话前面,拿起话筒。她转动号码盘,告诉接线生:“帮我接警察局。”
过了几分钟,警察到了,他说:“奇怪的业务。”
“真的很怪,”法兰克沉思道。
“那么,你们要怎么办?”席薇亚质问。
“太太,我们不能马上就怎么样,”警察先生解释说。“无法进一步采取行动。”
“可是,我的描述-”法兰克说。
“我们不能四处见到穿细跟高跟鞋和白色上衣的女人就逮捕她,”警察说。“如果她再来,请通知我们。不过,有可能是姊妹联谊会搞的恶作剧。”
“也许警察说得对,”警车开走以后,法兰克说。
席薇亚回答说:“最好是他说对了。”
※※※
“昨天晚上发生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在开车去上班的时候,法兰克对麦斯威尔说。
麦斯威尔窃笑。“对啊,她也来过我们家,”他说。
“是吗?”法兰克吓到了,眼神瞟过去,看着这位笑得露齿的邻座。
“没错,”麦斯威尔说。“不过我的运气真好,是我老婆开的门。”
法兰克身子一僵。“我们打电话报警,”他说。
“干嘛呢?”麦斯威尔问。“干嘛报警?”
法兰克的眉毛一蹙。“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认为是姊妹联谊会的恶作剧?”他问。
“见鬼,不是啦,老兄,”麦斯威尔说,“是真的。”他开始唱了起来:∮
我不过是个弱小又可怜
挨家挨户去敲门的妓女,
一心想当个乖小孩,
却引起别人的误解……
※※※
“到底怎么回事?”法兰克问。
“我在单身聚会上听说过,”麦斯威尔说。“我想这个小城不是她们的第一站。”
“天哪,”法兰克脸色苍白低声道。
“有何不可呢?”麦斯威尔问。“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她们为什么不做一般家庭的生意呢?”
“真是可恶,”法兰克断言。
“哪里可恶?”麦斯威尔说。“这是进步。”
※※※
那天晚上又来了一个发根黑色的金发女郎,穿着开衩的裙子和毛线衣,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嗨,宝贝,”当法兰克打开门的时候,她说。“我叫珍妮。有兴趣吗?”
法兰克僵着脚站着。“我-”他说。
“二十三块,要怎样都可以,”珍妮说。
法兰克关上门,发着抖。
“又来了?”他踉跄着脚步回去的时候,席薇亚问。
“对,”他含糊道。
“你有没有问她地址和电话,才能告诉警察?”
“我忘了,”他说。
“哎呀!”席薇亚跺跺穿着拖鞋的脚。“你说过你会的。”
“我晓得。”法兰克咽了口气。“她名叫-珍妮。”
“可真有用,”席薇亚说。她打起颤。“这下子我们该怎么办呢?”
法兰克摇摇头。
“啊,真可怕,”她说。“我们居然暴露在这种-”她气得发抖。
法兰克搂住她。“勇敢点,”他低语。
“我去弄条狗来,”她说。“弄只恶犬。”
“不,不要,”他说,“我们再报一次警。他们只得派人在这里站岗。”
席薇亚哭了起来。“真可怕,”她呜咽道,“也只好这样了。”
“是很可怕没错,”他表示同意。
※※※
“你在哼什么曲子?”吃早餐的时候她问。
他差点把全麦土司给吐了出来。
“没什么,”他岔着气说。“只是听来的一首歌。”
她轻拍他的背部。“哦。”
他有点心烦意乱地离开家门。他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那天早上,席薇亚在五金行买了块牌子,钉在前院的草坪上。牌子上面写着“谢绝推销。”她在推销下面画了线。稍后,她又出来在画了线的下面再画了一条线。
※※※
“你是说,直接来到你们家门口?”法兰克从办公室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问。
“直接来到门口,”法兰克重复道,“非常大胆。”
“哎呀呀,”调查局的探员说。他啧啧作声。
“尽管如此,”法兰克严厉地表示,“警方还是拒绝派人在我们家附近站岗。”
“我明白了,”调查局探员说。
“一定要有所行动,”法兰克声明。“这侵犯了我们的隐私。”
“那是当然,”联邦调查局探员说,“我们会调查这件事,别怕。”
法兰克挂断电话后,回头继续吃他的培根三明治和保温壶里的优格。
“我不过是个弱小又可怜的-”他意识到自己在唱这首歌后突然住嘴。他吓到了,剩下的午餐时间他都在加总数字。
※※※
第二天晚上,来的是个神气活现的棕发女郎,上衣的开衩低到不能再低。
“不要!”法兰克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
她极力扭腰摆臀。“为什么不要?”她问。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他说着关上门,心脏在胸口扑通扑通跳。
然后他一弹指,再次打开门。棕发女郎转过身来,笑了。
“改变心意了,宝贝?”她问。
“没有。我是说,对,”法兰克说着,瞇起眼睛。“你们的地址在哪里?”
棕发女郎微微表现出一副指控的样子。
“呦,宝贝,”她说。“你不会想找我麻烦吧?”
“她不肯告诉我,”他回到客厅,闷闷地说。
席薇亚看起来一副绝望的样子。“我打电话报警了,”她说。
“然后?”
“没有然后。这里面一定有勾结。”
法兰克严肃地点点头。“你最好去弄条狗,”他说。他想到那个棕发女郎。“找条大型犬,”他补充说。
※※※
“哇塞,那个珍妮,”麦斯威尔说。
法兰克用力换到低速档,转过一个街角,轮胎吱吱叫。他脸上的表情坚定。
麦斯威尔拍拍他的肩膀。
“呦,法兰克,你就别装了吧,”他说,“你骗不过我的。你跟我们这些人没什么两样。”
“我才不会同流合污,”法兰克宣称,“事情就是这样。”
“你就继续这样告诉你老婆,”麦斯威尔说。“但是,私底下找乐子。对吧?”
“错了,”法兰克说。“完全错了。难怪警察会无能为力。我很可能是镇上唯一自愿的目击证人。”
麦斯威尔大笑。
那天晚上来的是一个有着一头乌溜溜的秀发、眼皮下垂的女子。在她的重点部位上,衣服上的饰片正随着她的动作闪闪发亮。
“嗨,乖宝贝,”她说。“我叫-”
“你把我们家的狗怎么了?”法兰克盘问道。
“咦,没怎样,宝贝,没怎样,”她说。“他不过是走开,跟我们家那只狮子狗温妮芙瑞认识认识。至于我们-”
法兰克一言不发关上门,一直等到情绪缓和了才回到席薇亚身边去看电视。
晚一点的时候,他一边穿睡衣一边在想,老天为证,天哪,永远保持忠诚。
接下来那两个晚上,他俩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一听到女人来按门铃,席薇亚就打电话报警。
“对,”她生气地轻声细语,“她们现在就在外面。能不能请你们现在立刻派一部巡逻车过来?”
一连两个晚上,等女人走了以后巡逻车才到。
“这简直是串通好的,”席薇亚一边抹冷霜一边嘀咕。“完完全全串通好的。”
法兰克在手腕上冲着冷水。
※※※
那天,法兰克致电市政府与州政府的官员,他们保证会调查这件事。
那天晚上,来的是个红发女郎,身着一件绿色的针织洋装,全身的突出部位都包得紧绷。
“喂,听好了-”法兰克开口说。
“在我之前来过的女孩告诉我,”红发女郎说,“你不感兴趣。唔,我一直都这么说,如果有哪个老公不感兴趣的话,他背后肯定有个肯倾听的老婆。”
“喂,你听我说-”法兰克说。
他闭上嘴,因为红发女郎递给他一张名片。他不知不觉看著名片:--
39-26-36
玛姬
(专业人士)
只接受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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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如果你不想在这里办事,”玛姬说,“你可以来费尔摩饭店的爱神厅①找我。”
注①原文Cyprian同时有爱神和妓女的意思。
“你说什么,”法兰克说着,抛开那张名片。
“六点到七点之间,随便哪一天的晚上我都在,”玛姬说。
法兰克关上门,靠在已经合上的门上,脸上一阵热辣。
“真可怕,”他吞了口大气说。“啊,真-可怕。”
“又来了?”席薇亚问。
“但是这回有所不同,”他报复心切地说。“我已经探出他们的巢穴,明天我要带警察去那里。”
“哎呀,法兰克!”席薇亚说着抱住他。“你真是厉害。”
“谢谢,”法兰克说。
※※※
第二天早上,他从家里出来,发现那张名片掉在门廊的台阶上。他把名片捡起来,塞进皮夹里。
他心想,绝对不能让席薇亚看到。
这会伤到她。
再说,他得保持门廊的整洁。
何况,这是很重要的证据。
那天晚上,他坐在爱神厅昏暗的包厢里,两指之间转动着一杯雪莉酒。点唱机的音乐轻柔地响着,空气中瀰漫着下班后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好了,法兰克心想。只要玛姬一来,我就弯身冲进电话亭里,打电话叫警察,接下来让她忙着交谈,直到警察到来。我要这么做。当玛姬-
玛姬来了。
法兰克坐在那里象是蛇发女妖梅杜莎②的牺牲者。不过,他的嘴巴动了。他缓缓地张口。玛姬扭腰摆臀沿着走道过来,然后停下脚步,坐上一张皮面的吧台椅,像团凝胶似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玛姬丰满突出的部位。
五分钟过后,他缩头缩脑地从侧门出来。
注②希腊神话里的蛇发女妖,只要接触她的目光者都会变成石头。
※※※
“不在那里?”席薇亚问第三次了。
“我就说啊,”法兰克厉声说着,专心吃他的炸猪排。
席薇亚沉默片刻。然后,她哐当一声放下叉子。
“那么,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她说。“显然,当局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
“我们住在哪里有什么差别呢?”他咕哝道。
她不答腔。
“我的意思是说,”他尝试打破那阵恼人的沉默,说。“嗯,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文化现象。说不定-”
“法兰克.葛赛特!”她叫道。“你这是在替那个可怕的买卖中心辩护吗?”
“不,不是的,绝对不是,”他脱口就说。“它是可恶的。真的!可是-说不定是希腊时代卷土重来。说不定是罗马时代卷土重来。说不定是-”
“我才不管它是什么!”她叫道。“这太吓人了!”
他把手搁在她的手上面。“好啦,好啦,”他说。
39-26-36,他心想。
那个夜里,在疯狂的黑暗之中,他们用力地重申他们之间的爱。
“真棒,对不对?”席薇亚哀怨地问。
“那当然,”他说。39-26-36
※※※
“说得对!”第二天早上他们开车去上班,麦斯威尔这么说。“一种文化现象。你说中了,法兰克。一种该死的无可避免的文化现象。先是在家里。然后是出租车女郎、阻街的风尘女子、俱乐部、青少年开着货车在露天电影院游荡。她们迟早要扩大活动范围,转变成挨家挨户登门拜访。自然而然,有专门机构在经营,贿赂申诉者。不可避免。你说得真对,法兰克,对极了。”
法兰克严肃地点点头,继续开车。
吃午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哼着歌:“玛姬,我一直在想念你-”
他震惊地停下来。他没办法把那顿饭吃完。他眼神呆滞地在街上徘徊,直到一点钟。群众心理,他心想,邪恶又古老的群众心理。
他在进办公室之前,把那张小小的名片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里。
那天下午在他写的数字里面,39这个数字经常突然出现,令人气馁。
有一次还跟着惊叹号!
※※※
“我简直以为你是在替这个-这件事辩护,”席薇亚控诉说。“你和你说的文化现象!”
法兰克坐在客厅里,听着她乒乒乓乓地在洗碗槽里摔东摔西。他心想,任性的老太婆。
玛姬
(专业人士)
拜托你停下来!他在内心里生气地低语。
那天晚上他在刷牙的时候,他开始唱了起来:“我不过是个弱小又可怜的-”
“该死!”他悄声冲着镜中那个眼神狂乱的影像说。
那天晚上一直在作梦。不寻常的梦。
隔天,他和席薇亚有所争论。
再隔天,麦斯威尔把他那套系统告诉法兰克。
再隔天,法兰克不只一次喃喃自语:“我真是受够了这一切。”
※※※
第二天晚上,那些女人不再上门来。
“这可能吗?”席薇亚说。“她们真的要还我们清静吗?”
法兰克抱紧她。“看来如此,”他模模糊糊地说。他心想,啊,我是如此可鄙。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女人来拜访。法兰克每天早上六点钟醒来,撢撢灰尘、吸吸地毯后才去上班。
席薇亚问起,他就说:“我只是想帮你的忙。”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连三个晚上他都捧着花回家,席薇亚把花插到水里,脸上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
※※※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三晚上。
门铃响了。法兰克身体一僵。她们保证不会再来的!
“我去开门,”他说。
“去吧,”她说。
他的脚步笨重,走到门口,打开门。
“晚安,先生。”
法兰克瞪着眼前这位留胡子、穿时髦运动服的年轻帅哥。
“我是从买卖中心来的,”男子说。“太太在家吗?”
世界上没有吸血鬼这种东西
一八X X年初秋的一天早上,雅丽克丝.洁利亚夫人极为慵懒地醒来。她动也不动地仰躺着,深色的眼眸凝视上方,超过一分钟之久。她觉得好累。彷彿手脚灌了铅般沉重。也许她病了,得找彼特来帮她检查看看。
她无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肘慢慢撑起身子。起身之际,睡衣滑落到腰际,窸窸窣窣作响。睡衣怎么会松开来呢?她心中纳闷,低头看看自己。
突然间,洁利亚夫人开始尖声大叫。
在早餐室里看早报的彼特.洁利亚医生,惊讶地擡起头来。不消片刻,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把餐巾甩到桌上,冲向走廊。他冲过铺着地毯的空间,两步并作一步登上楼梯。
他发现洁利亚夫人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坐在床沿,震惊地俯视她的胸部。丰满而雪白的胸脯上有一滴干掉的血迹。
楼上的女仆呆站在大开的门口,张口结舌地看着女主人,洁利亚医生遣退女仆。他锁上房门,连忙赶到妻子身边。
“彼特!”她喘着气说。
“小心。”他帮着妻子躺回沾到血迹的枕头。
“彼特,那是什么?”她恳求道。
“静静躺着,亲爱的。”他那双训练有素的手在她的胸部上迅速移动搜寻。突然间,他窒了窒。他把妻子的头翻到侧面,无言地俯视在她颈部那针孔大小的伤口,一条尚未干透的带状血迹从伤口往下蜿蜒。
“我的喉咙,”雅丽克丝说。
“不是,只不过是个-”洁利亚医生没把那句话说完。他心知肚明那是什么。
洁利亚夫人发起抖来。“啊,天哪,天哪,”她说。
洁利亚医生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洗脸盆前面。他倒了水,回到妻子身旁,帮她洗掉血迹。这时候伤口显而易见-靠近颈静脉处有两个小小的刺孔。洁利亚医生苦着一张脸,碰碰那两佗因发炎而隆起的组织。过程中,他的妻子大声呻吟,别开脸。
“现在听我说,”他以显然很镇静的口气说。“我们不要马上就变得很迷信,听到没?有很多种可能-”
“我就快死了,”她说。
“雅丽克丝,听到我的话没?”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来,用空洞的眼神瞪着他。“你知道是什么,”她说。
洁利亚医生咽了口气。他还尝得出嘴里的咖啡味。
“我知道看起来像什么,”他说,“我们-不能忽视它的可能性。但是-”
“我就快死了,”她说。
“雅丽克丝!”洁利亚医生抓起她的手,猛力握紧。“我绝对不会让妳从我身边被带走的,”他说。
※※※
索尔他是一座数千人口的村庄,位于罗马尼亚比霍尔山的山脚下。这个地方充满无知蒙昧的传统。一听到远处的狼嚎,人们会不假思索地在胸口上划十字。小孩子会采大蒜芽,带回家去挂在窗口,就如其他地方的小孩会采花一样。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漆着一个十字,每一个路口都有一座金属制的十字架。他们畏惧吸血鬼一如担心致命的疾病。空气中总是瀰漫着恐惧。
洁利亚医生想到这里,一边拴上雅丽克丝房里的窗户。远方,溶溶的暮色笼罩山头。不久,天又会黑了。不久,索尔他的居民就会把自己关在充满大蒜味的屋里。每一个人都晓得他的妻子出了什么事,对此他毫不怀疑。厨子和楼上的女仆已经要求离去。只因为管家卡瑞尔订的惩戒不容更改,他们才只好留在工作岗位上。但也支持不了多久,面对吸血鬼的恐惧,总让理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已经见识过了;那天早上,他下令剥去夫人房里的壁纸,露出墙壁,搜寻囓齿类动物或有毒昆虫的踪迹。仆人在房里四处走动,就好像踩在到处都是蛋的地板上,他们眼里露出的眼白比瞳孔还多,手指不时弯曲比十字。他们都很清楚,找不出囓齿类动物或有毒昆虫的。洁利亚医生也很清楚这点。但是,他依然怒斥他们的胆小,这点只是令他们更加害怕。
他从窗前转过身来,露出微笑。
“现在好了,”他说,“今晚任何活的东西都进不了这个房间。”
他看见妻子眼底的恐惧之色,马上发觉讲错话而打住。
“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他修正道。
雅丽克丝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一只苍白的手搁在胸口,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旧的银十字架,那支十字架是她从珠宝盒里取出来的。结婚的时候,他给了她一支镶钻的十字架,从此以后她就没戴过那支旧十字架。在这恐惧的时刻,她会去找出一支朴素无华的十字架,寻求所属教会的保护,果然是典型出身农村的背景。她是如此的稚气。洁利亚医生温柔地低头对她笑。
“妳不需要那个,亲爱的,”他说,“今晚妳会很安全。”
她握着十字架的手指一紧。
“好,好,妳就戴着吧,”他说。“我的意思不过是我会彻夜守在妳身边。”
“你会留下来陪我?”
他坐上床,握住她的手。
“妳以为我会有一时半刻离开妳吗?”他说。
过了半个钟头,她睡着了。洁利亚医生搬了张椅子到床边坐下来。他拿掉眼镜,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摩鼻梁。然后,他叹了口气,开始观察他的妻子。她长得真是美极了。洁利亚医生的气息一紧。
“世界上没有吸血鬼这种东西,”他低声地自言自语。
远远地传来撞击声。洁利亚医生在睡梦中嘟嘟囔囔,指头抽动着。撞击声愈来愈大了,激动的声音在黑暗中打旋。“医生!”那个声音叫道。
洁利亚医生猛然醒来。一时半刻之间,他愣愣地往那扇上了锁的门看。
“洁利亚医生?”卡瑞尔唤道。
“什么事?”
“一切都还好吧?”
“是的,一切都-”
洁利亚医生哑着喉咙大叫一声,跃向那张床。雅丽克丝的睡衣又被撕开了。她的胸口和颈上有一滴吓人的血。
※※※
卡瑞尔摇摇头。
“先生,上了拴的窗户挡不了那东西的,”他说。
高高瘦瘦的他站在厨房的桌子前面,桌上放着一堆银器,洁利亚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拭银器。
“那东西有本事化为一道轻烟,不论洞再怎么小,它都可以钻过去,”他说。
“可是那支十字架!”洁利亚叫道。“十字架还在她的喉头-原封未动!除了被血-滴到,”他用恶心的口气说。
“这点我就不明白了,”卡瑞尔严肃地说。“十字架应该会保护她才对。”
“不过,为什么我什么也没瞧见?”
“你被它的恶灵给迷昏了,”卡瑞尔表示。“你没有被攻击算你幸运。”
“我不认为我幸运!”洁利亚医生击打手掌,脸上一副苦恼的神色。“卡瑞尔,我该怎么办呢?”他问。
“挂大蒜吧,”老人说。“挂在窗口、门口。做到没有一个通道是没用大蒜堵住的。”
洁利亚医生心烦意乱地点点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他断断续续不连贯地说。“这会儿,我的妻子-”
“我见过,”卡瑞尔说。“我曾经亲手让这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长眠于土。”
“木桩-?”洁利亚医生看起来一副厌恶的样子。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洁利亚医生咽了口气。“上苍保佑你也能让这一个长眠于土,”他说。
※※※
“彼特?”
这时候的她身子更虚弱了,她的声音是一种单调的低语。洁利亚俯身向她。“我在这里,亲爱的,”他说。
“今晚它还会再来,”她说。
“不。”他断然地摇头。“它不会来。大蒜会驱退它。”
“我的十字架没吓退它,”她说。“你也没吓退它。”
“大蒜可以,”他说,“看见没?”他指指床边的桌子。“我已经派人替我送来没加牛奶的黑咖啡。今晚我不会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气色不佳的面容闪过痛苦的神色。
“我不想死,”她说。“拜托别让我死掉,彼特。”
“妳不会死的,”他说。“我向妳保证。那个怪物将会被消灭。”
雅丽克丝柔弱无力地打了个颤。“可是,彼特,如果没有办法可想,”她喃喃道。
“总有办法的,”他答覆道。
在外面,冰冷阴沉的黑暗笼罩这栋屋子。洁利亚医生在床边就位,开始等待。在那个钟头内,雅丽克丝就陷入沉睡中。洁利亚医生轻轻松开她的手,替自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一边啜着又苦又烫的咖啡,一边环顾室内。门锁上了,窗户栓上了,每一个通道都用大蒜封住,雅丽克丝的喉头则摆着十字架。他慢吞吞地自顾自点了点头。他心想,这招会有用的。怪物会受挫。
※※※
他坐在那里,等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门敲第二下之前,洁利亚医生已经来到门口。
“麦可!”他拥抱这名年轻人。“亲爱的麦可,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心急如焚地领着瓦瑞斯医生往他的书房去。
屋外,夜色正在降临。
“村里的人究竟都到哪里去了?”瓦瑞斯问。“我发誓,我骑马进来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瞧见。”
“他们全提心吊胆地缩在家里,”洁利亚说,“我们家所有的仆人都跟他们一样,只有一个例外。”
“谁啊?”
“我的管家卡瑞尔,”洁利亚答道。“他在睡觉所以没应门。可怜的家伙,他的年纪很大了,却要做五人份的工作。”他抓住瓦瑞斯的手臂。“亲爱的麦可,你不晓得我是多么高兴见到你。”
瓦瑞斯担心地看着他。“我一收到你的讯息就尽快赶来了,”他说。
“我很感激,”洁利亚说。“我晓得骑马从克鲁到这里路程是那么远,又那么辛苦。”
“出了什么事?”瓦瑞斯问。“你的信上只说-”
洁利亚很快地把过去这一周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告诉你,麦可,我处在疯狂的边缘,”他说。“什么都没效!大蒜、附子草、十字架、镜子、流水-都没有用!不,别说了!这不是迷信,也不是想象力作祟!事情就是发生了!吸血鬼正一点一滴地杀死她!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深陷那致命的昏睡中-”
洁利亚握紧拳头。“然而我却不明白原因。”
“来吧,坐,坐。”瓦瑞斯医生把这位比他年长的男子推进座椅里,看到后者苍白的肤色,脸色一变。他焦急地用手指探着洁利亚的脉搏。
“别管我了,”洁利亚抗议道。“我们一定要帮雅丽克丝。”他突然咳嗦着手按按眼睛。“但是,要怎么帮呢?”他说。
年轻的男子解开洁利亚的领子,检查他的脖子,他丝毫未抗拒。
“你也一样,”瓦瑞斯厌恶地说。
“有什么要紧?”洁利亚紧抓住年轻人的手。“吾友,我最亲爱的朋友,”他说,“告诉我不是我害的!是我害她变成这个样子吗?”
瓦瑞斯看起来一脸困惑。“你?”他说。“可是-”
“我晓得,我晓得,”洁利亚说。“我自己也遭受其害。可是,麦可,接下来却没怎样。哪一种恐怖的生物居然无法被吓阻?它是从什么邪恶的地方冒出来的?我叫人把乡下每一吋土地都翻过了,每一座墓地都搜过了,每一个土穴都检查过了!这座村子里面没有一户人家没有被我搜过的。告诉你,麦可,什么也没找到!可是,明明就有什么东西-夜夜攻击我们,吸干我们的元气。这座村庄被恐惧所吞噬-我也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从来没听过!然而,每天早上,我发现我心爱的妻子-”
这时候瓦瑞斯的脸沉了下来,转为黯淡。他专注地盯着这位年长的男子。
“朋友,我该怎么办?”洁利亚恳求道。“我要怎么救她?”
瓦瑞斯没有答案。
※※※
“她这个样子,有多久的时间了?”瓦瑞斯问。他饱受惊吓,视线无法从雅丽克丝苍白的脸上移开。
“好几天了,”洁利亚说。“一直不断地在恶化。”
瓦瑞斯医生放下雅丽克丝柔弱无力的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他问。
“我以为对付得了,”洁利亚含糊答覆道。“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瓦瑞斯打了个颤。“但是,当然-”他才开口。
“已经无法可想了,”洁利亚说。“所有的方法我们都试过了,所有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索然无味地瞪着愈来愈浓的夜色。“这会儿它又来了,”他低语,“面对它,我们无能为力。”
“彼特,不会无能为力的。”瓦瑞斯动了动嘴唇勉强挤出一丝鼓励的笑,把手放在年长的男子肩膀上。“今晚由我来守护她。”
“没有用的。”
“吾友,不会没用的,”瓦瑞斯紧张地说。“现在,你得去睡觉。”
“我不要离开她,”洁利亚说。
“可是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离开,”洁利亚说。“我不愿意跟她分开。”
瓦瑞斯点点头“那当然,”他说。“那么,我们轮流守护她。”
洁利亚叹气。“我们可以试试,”他嘴上说着,但是声音里一点也听不出希望。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壶热腾腾的咖啡回来,但是空气中瀰漫着浓浓的大蒜味,几乎闻不到咖啡的味道。洁利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放下托盘。瓦瑞斯医生已经拉了一把椅子到床边。
“我先守护她,”瓦瑞斯说,“你先睡,彼特。”
“试了也没用的,”洁利亚说。他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壶嘴,壶里的咖啡像冒着烟的黑檀木一样汩汩流出。
“谢谢,”瓦瑞斯接过洁利亚递给他的杯子,低语道。洁利亚点了一次头,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才坐下来。
“如果不消灭这东西的话,我不知道索尔他这个村子会怎么样,”他说。“这里的人已经吓得瘫痪了。”
“它-去过别的村子吗?”瓦瑞斯问洁利亚。
洁利亚疲惫地叹了口气。“哪需要去别的地方呢?”他说。“它找到了全部-就在这个房间里。”他沮丧地凝视着雅丽克丝。“等我们走了,”他说,“它自会去别的地方。人们很清楚这点,都在等着它的发生。”
瓦瑞斯放下杯子,揉揉眼睛。
“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说,“我们这些从事科学的人居然无法解释-”
“科学如何能够跟它对抗呢?”洁利亚说。“科学甚至不承认它的存在呢!我们可以把全世界一流的科学家请到这个屋里来,他们会说-朋友们,你们被骗了。世界上没有吸血鬼。一切不过是奸计巧谋。”
洁利亚停下话,专注地看着年轻的男子。他说:“麦可?”
瓦瑞斯的气息既慢且沉。洁利亚放下那杯滴口未沾的咖啡,站起来,移到瓦瑞斯坐着的地方,只见瓦瑞斯坐倒在椅子上。洁利亚翻起瓦瑞斯的一只眼皮,很快地俯视那失焦的瞳孔。他心想,药效真快。真有效。瓦瑞斯昏迷的时间绰绰有余。
洁利亚走到柜子前面,拉下他的医生包,拿到床上。他撕开雅丽克丝那件睡衣的上半身,才几秒钟的时间就用注射器从她身上抽出一筒的血。幸运的话,这会是最后一次了。他替伤口止了血,拿着注射器走到瓦瑞斯身边,把血倒进这个年轻人的嘴里,涂在他的唇上和齿上。
办妥以后,他大步走到门边,打开门锁。他回到瓦瑞斯身边,把他擡起来,扛到走道上。卡瑞尔不会被吵醒的,他特别注意,在卡瑞尔的食物里面加了少量的鸦片。洁利亚背负着瓦瑞斯,吃力地走下楼梯。在地窖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副木制的棺材等着这个年轻人。他会一直躺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早上。烦恼得快要发狂的洁利亚医生将会突然福至心灵,吩咐卡瑞尔搜索阁楼和地窖,抱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不对,是荒唐的可能性-
过了十分钟,洁利亚回到卧室,检查雅丽克丝的脉搏。脉搏跳动还算够强,她会活下来的。她所经历过的痛苦与磨人的恐惧对她的惩罚算是够了。至于瓦瑞斯-
洁利亚医生愉快地笑了,自从夏末雅丽克丝和他从克鲁回来后,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天上的诸神啊,看着一大把年纪的卡瑞尔拿着一根木桩,钉穿麦可.瓦瑞斯这个该死的奸夫的心脏,岂非大快人心!
生存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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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站在水晶塔下,那座擦得晶亮的高塔就像一面面闪烁的镜子,他们的脸上映着玫瑰色的落日余晖,直到城市变成一抹闪烁的嫣红。
雷斯伸出一只手臂圈住挚爱的腰。
“开心吗?”他温柔地问。
“啊,开心,”她低声说。“在这座美丽的城市之中,人人都能享受和平与幸福,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们温柔地拥抱彼此,落日则投下玫瑰色的祝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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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敲击声停了。他的手有如盛开的花一样往里卷,眼睛则闭着。这篇文章有如美酒,滴在他的心灵味蕾上,一饮之后叫人头晕目眩。他承认,我又办到了,老天在上,我又办到了。
他投入满足的大海之中。在浪潮的拖曳下,他第三次快乐地沉下去。然后,他浮出水面,宛如重生,评估用字,填好信封,把手稿塞进去,掂掂重量,贴上邮票,封上封口。他再次短暂地沉浸在欣喜之中,再浮上来,走向邮筒。
理查.艾伦.谢格立穿着褴褛的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在安静的街道上。他得快点,否则会错过邮车,他不能错过收件时间。《雷斯和水晶市》实在太棒了,一天都不能再等。他希望邮件能够马上送到编辑手中。这篇稿子铁定会卖。
他绕过那个散落着管子的大洞(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把那条该死的下水道给修好呢?),跛着脚急急忙忙地往前行,僵硬的手指紧抓着信封,心脏一阵乱跳。
正午。他来到邮筒所立之处,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邮差的踪影。没看到那身影,他既高兴又宽心,龟裂的嘴唇逸出一声叹息。理查炽热的脸上一片红光,倾听着信封砰的一声轻轻落在邮筒的底部。
这位作者一边咳嗽一边高兴地拖着脚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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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那两条腿又叫他痛得难受。他微微地咬着牙,拖着脚步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肩上挂的皮制背包令他觉得肩膀痠痛。他心想,年纪大了,再也没有那股干劲了。两脚罹患关节炎。痛得厉害,要他走完递送的路线实在很辛苦。
十二点十五分,他走到那座墨绿色的邮筒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来。他发出一声呻吟,弯腰屈身,打开邮筒,取出里面的东西。
微笑缓和了他因为痛苦而紧绷的脸,他再次点点头。谢格立又写了一篇故事。可能马上就会被抢购。这家伙真的很会写。
艾尔咕哝一声直起腰,把那封信塞进包包里,重新锁好邮筒,然后自顾自地笑,举步维艰地离去。他心想,帮谢格立送稿子令人感到骄傲;虽然我的腿真的很痛。
艾尔是谢格立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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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瑞克吃过午饭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三点过后了,祕书在他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谢格立的新手稿刚寄到。写得很棒。别忘了写好要给R.A.看过。S留。
这位主编脸部瘦削且稜角分明,欣喜之情令他为之一亮。老天在上,一个原本可能会是毫无生产力的下午,这下子可谓欣逢甘霖。瑞克的嘴唇一缩,对他而言这就是笑容了,他重重地往皮椅上一坐,手指抽搐,想要拿起蓝色的铅笔(谢格立的故事不需要动用那只笔),他压抑那股冲动,从镶着玻璃的桌上抽起那个信封,桌上的玻璃已经有裂痕了。天哪,谢格立的小说,运气真好!R.A.一定会满面笑容。
他靠在椅垫上,立即沉浸在故事一开场的玄妙之中。一股狂喜的颤抖令外在的感官为之麻痺。他屏息投入故事的情节中。这是什么样的平衡结构,什么样的文字叙述啊!这个家伙真是会写。穿着细条纹衬衫的他,拂掉衣袖上的石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