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着读着,又起风了,风吹动他一头稻草似的头发,那头发在眉毛的衬托之下,就好像一对翅膀。他不知不觉地举起手来,灵敏地用一根手指顺着那道疤移动,那道疤就像一条铁青的线切过他的脸颊和鬓角下方。
风势更大了。风在脆饼似的I型金属横梁附近呼号,在那张泡过水的地毯上那些四散的棕色边纸旁呼号。瑞克不安地动了动,瞥一眼墙上的裂缝,(天哪,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整修完毕?)重新回到谢格立的手稿上,重拾喜悦。
他终于读完了,用手指揩掉一滴苦乐参半的泪水,按下对讲机上的按键。
“再开一张支票给谢格立,”他吩咐完后,将被他按断的按键扔过肩头。
三点半,他拿着那份手稿到R.A.的办公室,把稿子留在那里。
四点钟,发行人笑呵呵地对着那份手稿大叫,粗糙的手指不断地搔着头上一块光秃、结痂的头皮。
※※※
当天下午,驼背的老迪克.艾伦负责帮谢格立的故事排版,戴着遮光眼罩的他喜极而泣,视线被泪水给模糊了,咳嗽声里含着痰,声音被机器忙碌的咔搭声盖了过去。
六点刚过的时候,那篇故事上了书报摊。疤面的摊主一边读,两脚一边换来换去交替着站,读了超过六遍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来卖。
六点半,头上秃了一块、个子矮小的男子蹒跚地沿着街道走来。他心想,辛辛苦苦工作了一整天,理所当然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停在街角的书报摊想要买点东西来读。
他倒吸了口气。天哪,谢格立新出的故事!运气真好!
这也是摊子上唯一的一本。此刻摊主不在,他便丢下一个四十五分钱的铜板。
他把那篇故事带回家,摇摇晃晃地走过一片露出钢筋水泥的废墟(怪的是,这些被大火烧过的建筑至今尚未被替换掉),一边走还一边看。
他在到家以前就把那篇故事读完了。吃晚餐的时候,他又读了一遍,摇头晃脑地赞叹故事的冲击性,那份牢不可破的魔力。他心想,这篇故事真是激励人心。
但是,不能在今晚。此刻应该把那些东西处理掉:打字机上的罩子、破破烂烂的大衣、褴褛的细条纹衬衫、遮光眼罩、邮差的帽子和皮袋子,都该收回原处。
到了十点钟他已经入睡了,梦到一朵朵的蘑活。早上醒来他再次觉得纳闷,为何最先看到云的人没有把它形容成毒菌。
到了早上六点钟。谢格立已经吃过早餐,坐到打字机前面。
他写了起来,故事说的是雷斯如何邂逅美丽的女祭司谢葛丽,女祭司如何爱上雷斯。
哑男孩
穿深色雨衣的男子在那个星期五的下午两点半抵达日耳曼之隅。他从巴士站过了街,走到柜台前。坐镇在柜台的灰发女子长得圆圆胖胖的,她正在擦眼镜。
“请问,”他说,“警察局在哪里?”
那个女人透过无框眼镜看着他。她看到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八、九岁、身材高大、长相俊俏的男子。
“警察局?”她问。
“是的-你们是怎么称呼的?保安官?还是-?”
“警长?”
“欸。”男子微笑。“正是。警长。哪里可以找到他呢?”
男子得到指点以后,走出那栋建筑,走在阴霾的天空下。那天早上醒来,巴士越过山区,进入喀司卡山谷,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有山雨欲来的感觉。男子竖起衣领,两手插进雨衣的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走下大街。
说真的,没能早点来,让他感到很内疚,但是他自己就有两个小孩,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明知道霍格和费妮出事了,他还是无法抽身离开德国,一直拖到现在-距离上次收到尼尔森夫妇的音讯已经有将近一年之久。霍格居然选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为实验之地,实在令人遗憾。
韦纳教授加快脚步,急着想要知道尼尔森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出了什么事。他们夫妻和那个孩子之间的进展神速,对所有参与实验的人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虽然在内心深处,韦纳感觉到可能出了什么可怕的差错,他又希望他们一家人都活得好好的。但是,如果他们活得好好的,为什么长期保持沉默?
韦纳担心地摇摇头。会不会是这座小镇的关系?艾肯勃为了避免别人的窥探他的工作内容(有时候是没有恶意的,但多半都是恶意的),问个没完没了,已经被迫搬了几次家。同样的事可能又发生在尼尔森身上。小镇人家那种心理作用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警长的办公室就在下一条街那排楼房的中央。韦纳加快步伐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然后他推开门,进入一个开着暖气的大房间。
“有事吗?”坐在桌前的警长擡起头来问。
“我来打听,”韦纳说,“一户姓尼尔森的人家。”
哈瑞.惠勒警长木然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子。
※※※
电话打来的时候,蔻拉正在帮保罗烫裤子。她把熨斗放好,走过厨房,从挂在墙上的电话拿起听筒。
“哪位?”她说。
“蔻拉,是我。”
她的脸色一绷。“出了什么事,哈瑞?”
哈瑞不出声。
“哈瑞?”
“德国来的那个人到了。”
蔻拉动也不动地站着,瞪着墙上的月历,眼前的数字一片模糊。
“蔻拉,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她干干地咽了口气。“听到了。”
“我-我必须带他去那栋房子,”他说。
蔻拉闭上眼睛。
“我晓得,”她小声说着,挂断电话。
她转过身,缓缓地走到窗前。她心想,快要下雨了。大自然做好了准备。
突然间,她闭上眼睛,手指一收紧,指甲掐着自己的手掌。
“不。”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不。”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泪光闪闪,定定地凝视着外面的马路。她麻木地站在那里,回想起那个孩子来到她这里的那一天。
※※※
如果那栋房子不是在半夜起火的话,也许还有机会。房子距离日耳曼之隅有二十一哩远,只有十五哩是属于州际公路,至于剩下那六哩路则是泥土路,往北伸进坡上长满树木的丘陵-如果时间多一点的话,也许还可以进去。
事情就是那么巧,直到夜里那栋房子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伯纳.克劳斯才看到它着火。
克劳斯一家人住在大约五哩外的史凯拓曲丘。克劳斯在一点半左右下床找水喝。浴室的窗户朝北,所以克劳斯一踏进浴室就看到在外面的黑暗中,有一小撮火舌烧得正旺。
“天啊!”他吓得话都说不清,而且话还没说完就跑出浴室。他踩着铺着地毯的楼梯咚咚咚地下了楼,摸着墙壁寻找方向指引,急急跑向客厅。
“尼尔森家失火了!”他激动地拨电话,惊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夜班接线生后,气喘吁吁地说。
那个时辰,地理位置偏远,再加上一个原因,注定了那栋房子的厄运。日耳曼之隅没有正式的消防队。砖造和木造住宅的安全都靠义消在维持。在镇上,这点并未构成严重的问题。但是位在偏远地区的房子就不一样了。
等到惠勒警长纠集五个人,用那辆老旧的卡车载着他们抵达火场的时候,房子已经付之一炬。他们六个人之中的四个人,忙着将一道道的水流灌入窜着火舌、烧得哔剥响的火海之中,但却徒劳无功。惠勒警长和副警长麦斯.艾德曼则绕着那栋房子逡巡。
进是进不去了。他们站在后面,举起手臂挡住熊熊大火往脸直冲而来的热气,一脸苦瓜相地对着那片火海。
“是人为的!”艾德曼大声喊叫,压过风势助长的熊熊大火。
惠勒警长看起来一脸心烦意乱。他说:“那个孩子,”但是艾德曼没听见他说的话。
除非天降甘霖才有可能浇熄那栋老房子的火势。这六个男人所能做的,只是避免火势引燃这块空地周围的树林。他们几个人无言的身影在那片炽热的火光边缘走来走去,踩熄火星,引水浇熄偶尔窜起火光的灌木丛或树叶。
当东边的山头渐渐染上灰色的曙光时,他们找到了那个男孩。
惠勒警长正在设法靠近屋子,近到足以从其中一扇边窗往屋里看,这时候他听到一声大叫。他一个转身,往叫声所发出的屋后密林方向跑。在他到达之前,汤姆.普尔特从林下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他那身细瘦的骨架被帕尔.尼尔森的重量压得摇摇晃晃。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惠勒一边问,一边抓住男孩的腿,减轻年长男子背上的重量。
“山坡下,”普尔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倒卧在地上。”
“有烧伤吗?”
“看起来不像。他身上的睡衣好好的。”
“把他放在这里吧,”警长说着,用他那双强壮的胳臂把帕尔抱过来,却发现一双大大的绿眼珠茫然地瞪着他。
“你醒了,”他讶异地说。
男孩一声不吭,继续瞪着他看。
“孩子,你还好吧?”惠勒问。这孩子和一尊雕像没两样,身体一动也不动,表情呆滞。
“我们来帮他找条毯子盖吧,”警长悄声说着,二人合力搬着男孩朝着卡车走过去。他走着走着却注意到,这时候那孩子瞪着那栋被祝融肆虐的房子,脸上出现一副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大概是受到惊吓吧,”普尔特低声说,警长板着脸点点头。
他们两人设法把男孩放倒在驾驶旁的座椅上,盖上一条毯子,但是他一直坐起来,却又一言不发。惠勒尝试给他喝咖啡,咖啡却从他的唇上滴下来,淌过下巴。两个男人站在卡车旁边,帕尔则透过挡风玻璃瞪着那栋燃烧的房子。
“看起来很糟,”普尔特说。“不说话也不哭,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并没有被火烧到,”惠勒不解地说。“他到底是怎么从那栋屋子里逃出来,却没有被烧伤呢?”
“说不定他的家人也逃了出来,”普尔特说。
“那么他们人呢?”
年长的男子摇摇头。“不知啊,哈瑞。”
“欸,我最好带他回去给蔻拉照顾,”警长说。“我不能任由他坐在外面。”
“我想我最好跟你一块走,”普尔特说。“我得分好邮件才能送信。”
“好吧。”
惠勒告诉其他四名男子,他会在大约一个钟头之内带吃的和换班的人手回来。然后,普尔特和他爬上帕尔旁边的驾驶座,启动引擎。引擎盖下面断断续续发出刺耳的噪音,然后启动了。警长让引擎空转,直到引擎热了,才缓缓打档。卡车慢慢地驶下通往公路的泥土路。
帕尔一直透过后车窗往外看,直到已经看不见那栋失火的房子,他还是面无表情。然后,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那条毯子滑下他瘦削的肩膀。普尔特重新替他盖好毯子。
“暖不暖和?”他问。
孩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普尔特,彷彿他这辈子都不曾听过人声似的。
※※※
蔻拉.惠勒一听到卡车驶离马路的声音,右手很快地在炉面上的开关之间移动。后门廊的阶梯上还没有响起老公的脚步声之前,培根肉已经下了煎锅,一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烘焙盘上一轮轮白色的松饼面糊正烤成褐色,已经煮好的咖啡正在加热。
“哈瑞。”
蔻拉看到老公怀里抱的孩子,嗓音里透着一股忧伤的怜悯。她连忙跨过厨房。
“我们送他上床睡觉吧,”惠勒说。“我想他可能受到了惊吓。”
身材纤细的女人急忙加快脚步上楼,大力打开曾经属于大卫房间的房门,走到床边。惠勒穿过房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拉开被子,正在把电毯插上电。
“他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惠勒把帕尔放到床上。
“可怜的宝贝,”她一边轻声说,一边替这个瘦弱的孩子掖好被子。“可怜的小宝贝,”她替孩子把额前那撮柔软的金发往后拂,低头对他笑。
“好了,睡吧,宝贝。没事的。睡吧。”
惠勒站在老婆背后,看着这个七岁大的孩子用着同样茫然、没有生气的表情仰望着蔻拉。打从汤姆.普尔特把他抱出树林到现在,那个表情都没变过。
警长转身下楼进到厨房。他在厨房打电话找人换班,然后帮松饼和培根翻面,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蔻拉从后面那座楼梯下来,回到炉前的时候,他正在喝咖啡。
“他的父母亲是不是-”她开口问。
“我不知道,”惠勒说着,摇了摇头。“我们根本无法靠近那栋屋子。”
“但是那个孩子-?”
“汤姆.普尔特在外面找到的。”
“外面?”
“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去的,”他说。“我们只知道他就在外面。”
警长的老婆沉默下来。她把松饼盛到盘子里,端到他面前。她把手搁在警长的肩头。“你看起来很累,”她说。“要上床休息吗?”
“晚一点吧,”他说。
她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开。“培根马上就好了,”她说。
警长咕哝一声。然后,他在那一堆松饼上面倒了枫糖浆,说:“我想他们都死了,蔻拉。那是一场大火,我离开的时候火还在烧。我们束手无策。”
“可怜的孩子,”她说。
她站在炉前,看着老公极为疲倦地吃着东西。
“我试过让他开口说话,”她说着摇了摇头,“可是他一个字也没讲。”
“也没跟我们开过口,”警长告诉老婆,“光是眼睛瞪着大大的。”
他看着餐桌,若有所思地嚼着。
“彷彿连开口都不会似的,”他说。
那天早上十点过没多久,下了一场大雨-那栋失火的房子发出劈哩啪啦声,嘶嘶作响,变成一座焦黑、冒烟的废墟。
惠勒警长双眼发红,精疲力竭,动也不动地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上,直到雨势稍缓。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呻吟,推开车门,走到地面上。他站在原地,竖起雨衣的衣领,拉下宽边帽的帽缘,贴紧他的脑袋。他绕到这辆有篷的卡车后面。
“来吧,”他用嘶哑且干涩的嗓子说。他举步维艰地踩过黏泞的泥浆,朝那栋屋子走去。
前门依旧屹立。惠勒和其他人绕过那扇门,手脚并用,爬过客厅的断垣残壁。警长可以感觉到尚在燃烧的木头飘散出一丝丝的热气,潮湿而闷烧的地毯和装潢衬垫则发出令人鲠喉的恶臭,让他觉得反胃。
他踩过几本散置在地上、焚毁大半的书,大火烧过的封皮被他这么一踩,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继续走动,进入走廊,咬着牙透过牙缝吸气,雨水从他的肩上和背后溅落。他心想,但愿他们逃出去了,天哪,但愿他们逃出去了。
他们没逃过这一劫。夫妻俩还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烧成两具可怕、焦黑、关节扭曲的脆片。惠勒警长向下俯视这对夫妻的焦尸,面孔紧绷,脸色苍白。
其中一个人用一枝被雨淋湿的细枝在床垫上戳了戳,戳到了东西。
“是菸斗,”惠勒听到他的声音压过咚咚的雨声。“八成是吸菸吸到睡着了。”
“找几条毯子来,”惠勒吩咐其他人。“把他们搬到卡车后面去。”
其中两个人一言不发转身走开,惠勒听到他们脚步沉重地踩过瓦砾堆离去。
他无法将视线从霍格.尼尔森教授和他老婆费妮身上移开,那两个人已经被烧焦了,形状怪异,不再是他记忆中那对郎才女貌的夫妻-霍格长得高大壮硕,态度沉着傲慢,费妮的身材修长,有一头红发,脸蛋红嫩-
警长突然转身,脚步沉重地走过房间,差点就被掉落在地上的横梁给绊倒。
那个男孩-这下子那个孩子会怎么样?那天是帕尔生平第一次离开这个家。双亲是他生活的世界中心,惠勒知道的就这么多。难怪帕尔脸上出现那种震惊不解的表情。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他的父母亲都死了呢?
警长穿过客厅,看到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个人看着一本一大半被烧黑变色的书。
“你看这个,”男人说着递过那本书来。
惠勒瞄了一眼,目光被它的书名所吸引,书名是《未知的心智》。
他神经紧绷地转身走开。“把书放下!”他厉声说,焦虑地大踏步离开那栋房子。尼尔森夫妇的那副模样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别的。一个疑问。
帕尔是怎么离开这栋屋子的?
※※※
帕尔醒过来。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舞动不清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外面在下雨。风刮得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制造幢幢的树影。帕尔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暖烘烘的床中央,吸进肺里面是新鲜的空气,苍白的双颊所接触到的是寒气。
他们到哪儿去了?帕尔闭上眼睛,想要感觉他们的存在。他们不在屋里。会是在哪里呢?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妈妈的手。帕尔清除掉脑袋里的一切杂念,除了触动记忆的符号。它搁在乌黑柔软的精神深处-苍白、可爱的双手,摸它或被它摸感觉都很柔软,可以将他的心智提升到必要的清醒层次的机制。
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就不需要它。自己家里到处都有那双手的感觉。那双手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他们的心意相近。空气中本身似乎充满着它们的意识,充满恒久的关注。
但是这里没有。他必须让自己爬起来,脱离这个陌生的地方。
因此,我相信每个孩子天生都具备这种本能。爸爸告诉他的话再次出现,就像张开在妈妈的十指之间那片缀满露珠的蜘蛛网。他把它揭掉。那双手又空下来了,缓缓地摩挲着他黑暗的意念中心。他闭着眼睛,眉宇之间出现线条和纹路,绷得紧紧的下颌毫无血色。意识层面如水般上涨。
他的感官能力随之自动提高。
各种声音彷彿一个交织在一起的迷宫-雨声沥沥、飒飒、滴滴、答答,风在空气中和树梢和山形墙的檐口穿梭,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悄声诉说着转瞬即逝的过程。
嗅觉扩大成一团充塞整个大脑的气味-木头和羊毛的气味,湿湿的砖头和沙尘的气味,浆洗过的亚麻布的甜味。在绷紧的十指之下,交织的网络变得更为清晰-冷暖、被子的重量,还有起皱的床单刮着皮肤,柔柔细细的挤压。嘴里感觉到冷空气和老房子的味道。至于视觉,只看到那双手。
寂静,没有回应。以前他从来没等过这么久都没有答覆。通常,答覆都是像潮水般大量涌向他。妈妈的手变得更清楚了。那双手洋溢着生命力。他不知不觉爬得更远。这个底层在替重要的现象做准备。这是爸爸说的。在此以前,他一直都没有越过那个底层。
上去,上去。彷彿有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把他拉到崇高的高处。敏锐的知觉向高点伸出触角的长须,不顾一切地寻找一个支撑点。那双手开始探入云层。云层散去。
他似乎飘向被烧得一团黑的家,眼前彷彿落下一层闪闪发亮的蕾丝。他看到前门依然矗立,等着他伸出手去。屋子变得更近了。它被罩在一团轻雾中。近一点,再近一点-
帕尔,不要。
他的身体在床上颤抖。脑袋结成冰。房子突然消失了,连同那个恐怖的景象,两具焦黑的尸体躺在-
帕尔一震而起,瞪着眼,浑身僵硬。意识的混乱隐藏起来。只留下一件事。他知道爸爸妈妈都走了。他知道他们指引睡梦中的他离开那栋屋子。
即使他们被大火吞噬了。
※※※
那天晚上他们明白帕尔不会讲话。
他们心想,看不出原因在哪里。他有舌头,喉咙看起来很健康。惠勒要帕尔张开口,检查帕尔的嘴,搞清楚这点。但是,帕尔不讲话。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警长说着,严肃地摇了摇头。时间将近十一点了。帕尔又睡了。
“哈瑞,到底是怎么回事?”蔻拉一边问,一边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梳着那头深金色的秀发。
“有几次,法兰克小姐和我尝试说服尼尔森夫妇送那个孩子去上学。”他把裤子搭在椅背上。“答案总是不。这下我明白原因了。”
她的目光往上,瞄瞄他在镜中的影像。“哈瑞,他八成是哪里有毛病,”她说。
“嗯,我们可以请史泰格医生帮他做个检查,不过我可不这么想。”
“可是,他们夫妻是念过大学的人,”蔻拉提出理由。“他们完全没有理由不教他开口。除非有什么原因造成他无法开口。”
惠勒又一次摇了摇头。
“蔻拉,他们夫妻都是怪人,”他说。“他们本身就很少开口。彷彿他们出身高贵不屑开口-还是什么的。”他厌烦地哼了一声。“难怪他们不送孩子去上学。”
他发出一声呻吟,重重地在床上坐下,脱去脚上的靴子和高到小腿肚的袜子。“真是难过的一天,”他嘟囔道。
“你没在屋里找到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身分证件。那栋房子都烧成灰了。除了一堆书,什么也没有,那些书又不能给我们任何线索。”
“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
“尼尔森夫妇从不曾在镇上开过赊帐的户头。他们又不是公民,所以那个教授在兵役课也没登记。”
“啊。”蔻拉盯着自己出现在那面椭圆形梳妆镜中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到梳妆台上那张照片上-大卫九岁那年的样子。她心想,尼尔森家的孩子和大卫长得真像。一样的身高和骨架。也许大卫的发色稍微深了一点,但是-
“你们会怎么处理他?”她问。
“还不知道,蔻拉,”他答道。“我想,我们必须等到月底。汤姆.普尔特说,每个月的月底尼尔森夫妇会收到三封信。从欧洲寄来的,他说。我们只能等信来了,回信给信封上面的地址。说不定那孩子在那边有亲戚。”
“欧洲,”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那么远。”
她老公嘟哝一声,拉开被子,重重地躺到床上。
“好累,”他嘟囔着。
他瞪着天花板。“睡觉吧,”他说。
“再过一会儿。”
她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梳着头,直到他的鼾声打破了寂静。然后,她静静起身,穿过走廊。
有一道月光照在那张床上。照着帕尔那双静止不动的小手。蔻拉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双手。有那么一会儿,她以为是大卫回到床上躺着。
※※※
是那个声音。
象是棍棒不断地击打在他的心上,混乱的嘈杂声有节奏而持续地跳动着,侵入他体内。他感觉得到那是一种沟通,却伤害他的耳朵、约束他的知觉,把外面进来的想法锁在厚厚的墙后,无法跨越。
有时,在一阵无声之后,他会感觉到墙里出现裂缝;在那短暂的一刻,他可以理解一些零星的片断,但是这样的时刻不常发生-就像动物在两颚闭合之前攫住零碎的食物一样。
但是,接着那个声音又会开始,起起伏伏,没有节奏,刺耳且令人不快地摩擦着闪亮、鲜活的理解能力的表面,直到它发干,感觉到痛、混乱与困惑为止。
“帕尔,”她说。
※※※
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那几封信才寄到。
“帕尔,他们从不曾跟你谈过话吗?帕尔?”
他那敏锐的感觉遭到拳击。他那活跃的心智神经遭到揉捏。
“帕尔,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帕尔?帕尔。”
他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史泰格医生肯定这点。帕尔没有道理不讲话。
“我们会教你,帕尔。没关系的,宝贝。我们教你。”就像一刀刀划过意识的组织。“帕尔。帕尔。”
帕尔。帕尔就是他,他可以感觉到。但是听在耳朵里又不一样了,那是一个死气沉沉、令人抑郁的声音,孤零零的,单调乏味,少了存在他脑袋里大量的联想。在他的思维里,他的名字不只是一个个的字母。名字就是他,具备他这个人的每个层面,还有对他本身、他的爸爸和妈妈和他生命的意义。爸爸妈妈召唤他的时候,或是想到他的名字,不只是那个声音所构成的小小硬硬的中心部分。它是交织在一闪而逝的意识中的一切,不受声音的阻碍。
“帕尔,你知道吗?那是你的名字。帕尔.尼尔森。你知道吗?”
犹如对赤裸裸的感觉叩打,反覆重击。帕尔。那个声音对他拳打脚踢。帕尔。帕尔。尝试松开他的掌握,把他抛入声音的无底洞。
“帕尔。试试看,帕尔。跟着我念。帕-尔。帕-尔。”
他会扭开身子,慌乱地从她身边跑开,蜷缩在她儿子的床边,而她则会跟着他,追到他躲藏的地方。
接着,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她会把他抱在怀里,彷彿她明白似的,不开口。宁静之中,不会出现刺耳的声音敲打他的心房。她会轻抚他的头发,吻去他无声的泪水。他会黏着她温暖的身体,他的心智则像只胆怯的动物一样,再度从藏身的地方探头,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所流露出来的理解。那份感觉不需要声音。
爱,是无言的,没有负担的,美好的。
那天早上惠勒警长刚要离开家门时,电话响了。他站在玄关,等着蔻拉把电话接起来。
“哈瑞!”他听到蔻拉喊。“你离开了吗?”
他回到厨房,从蔻拉手上接过听筒。“我是惠勒,”他对着话筒说。
“哈瑞,我是汤姆.普尔特,”邮件管理员说。“那些信寄到了。”
“我马上过去,”惠勒说完,挂断电话。
“是那些信吗?”他老婆问。
惠勒点点头。
“哦,”她说得很小声,惠勒几乎没听到。
二十分钟后,惠勒踏进邮局,普尔特将那三封信滑过柜台。警长拿起信。
“瑞士,”他看着邮戳说,“瑞典,德国。”
“全都在这儿了,”普尔特说,“一如往常。每个月的三十日寄到。”
“我想,不能把信拆开吧,”惠勒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说行,这点你是知道的,哈瑞,”普尔特回答道。“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你是晓得的。我必须把信退回去,不能拆开。这就是规定。”
“好吧。”惠勒拿出笔来,把回邮地址抄在手掌上。他把那几封信推回去。“谢了。”
那天下午四点钟他回到家的时候,蔻拉带着帕尔待在前面的屋里。帕尔的脸上出现困惑的情绪-一股想要取悦的欲望,混合着面对声音扰乱想要逃跑的恐惧。他傍着蔻拉坐在长沙发上,彷彿要哭出来似的。
“欸,帕尔,”惠勒进屋的时候她说。她伸手搂住这个发抖的孩子。“没什么好怕的,宝贝。”
她看到她先生。
“他们到底是怎么对待他的?”她闷闷不乐地说。
惠勒摇摇头。“不知道,”他说。“但是,他应该去上学的。”
“像他这个样子,我们不能送他去上学,”她说。
“在搞清楚状况前,我们不能把他送去任何地方,”惠勒说。“今晚我会写信通知那些人。”
沉默之中,帕尔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突然爆发一股情绪,他很快地擡起头来看着她的满面愁容。
痛苦。他感觉到痛苦像血从致命伤口流出来一般,自她身上喷泄而出。
他们在近乎沉默中吃晚餐,帕尔不断地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伤心难过。他好像听到远处传来啜泣声。沉默持续着,她的心被痛苦剖开来,他开始从中窥见一闪而逝的记忆。他看到另外一个男孩的脸。但是那张脸转着转着,逐渐淡去,在她的念头里面也出现他的脸。这两张脸象是竞争的幽灵一样,相互交叠,彷彿争夺在她心中的地位。
当她说出:“我想,那几封信你是非写不可”,这时候一切全都消失了,突然被锁在重重黑暗的门后。
“我非写不可,你是知道的,蔻拉,”惠勒说。
沉默。再度出现痛苦。当她替帕尔掖被子的时候,帕尔看着她,脸上出现很明显的同情,让蔻拉很快地离开床边,他可以感觉到那一波波哀伤的情绪从他心上掠过,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为止。即使是这样,他也感觉得到那股令人同情的绝望在屋里移动,彷彿隐约有鸟儿在夜里拍翅的声音。
※※※
“你写些什么内容?”她问。
惠勒从书桌前面回过头来,时间正好是午夜,大厅里的钟敲到第七响。蔻拉走过房间,在他的手肘旁边放下托盘。他伸手去取咖啡壶,刚煮好的咖啡热气腾腾,香气盈鼻。
“就是把情形告诉他们,”他说,“有关那场大火,尼尔森夫妇的死讯。问对方和这个孩子是否有亲戚关系,或是认识他在欧洲那边的亲戚。”
“万一他的亲戚不比他的父母亲做得更好呢?”
“好了,蔻拉,”他一边说一边倒咖啡。“我以为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这不关我们的事。”
她抿紧苍白的嘴唇。
“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就是我该管的,”她气愤地说。“也许你-”
她停住口,因为他擡起头来耐心地看着她,他的表情里面没有争论的意思。
“嗯,”她说着,转身离开他,“这是事实。”
“这不关我们的事,蔻拉。”惠勒没有看到她的嘴唇在颤动。
“我想,那就让他继续不讲话喽!继续害怕阴影!”
她一个回身。“这是不道德的!”她大声叫着,突然爆发出爱与愤怒交杂的情绪。
“蔻拉,这事非做不可,”他静静地表示。“这是我们的职务所在。”
“职务。”她以死气沉沉而空洞的声音重复道。
她并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耳朵里响着哈瑞打鼾响亮的颤动声,眼睛瞪着天花板上跳动的阴影,内心里出现一个场景。
夏日的午后,屋后的门铃响了。几个男人站在门廊上,约翰.卡本特也在其中,他的怀里抱着一团静止不动的东西,用毯子盖着,沉沉地压着他的身子,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沉默之中,一滴水滴在被太阳晒得热热的木板上-慢慢地、不稳定地,好似快要休克的心脏在跳动。惠勒太太,他在湖里面游泳,然后-
她在床上发抖,一如当时她也发抖-麻木而无言。身侧那双手皱皱白白的,因记忆中的痛苦而扭曲。这些年来一直在等待,盼望一个孩子再度替她的家带来生气。
吃早餐的时候,她的眼窝深陷,眼角下垂。她故意发出脚步声在厨房里走动,把蛋和松饼盛到老公的盘子里,倒咖啡,却一声也不吭。
然后老公亲亲她道过再见,她去站在客厅的窗口,看着他步履维艰地走下小径去开车。他走了老半天以后,她瞪着老公塞进信箱侧面夹口的那三个信封。
帕尔下楼来的时候,冲着她笑。她亲亲帕尔的脸颊,站到他身后,无言地看着他喝柳橙汁。他的坐姿,拿杯子的样子,是这么的像-
趁着帕尔吃谷片的时候,她走到外面的信箱处,取走那三封信,换上她写的三封,以防万一她老公问起邮务员,那天早上是否来她家取走那三封信。
帕尔吃蛋的时候,她下去地下室,把信丢进火炉里。寄到瑞士那封信烧了起来,接着是寄到德国和瑞典的信。她用拨火棒拨了拨,直到残片碎了,像五彩碎纸消失在火舌中为止。
※※※
几个星期过去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意识运转变得愈来愈弱了。
“帕尔,宝贝,你不懂吗?”那个女人充满耐心与深情的声音说,让他对这个女人又爱又怕。“为了我你不能说一次看看吗?就为了我?帕尔?”
他知道她是出于爱,但是声音会毁了他。它会限制他的思维,就像替风带上枷锁。
“帕尔,你想不想去上学?想不想?学校?”
她的脸戴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试着讲讲话,帕尔。试一试就好。”
他抗拒着,恐惧日深。沉默让他明白她内心里一些零星的心思。然后声音又会回来,笨重的实体让意义令人觉得恶心。意义和声音结合。令人恐惧的是,两者之间的连结很快地形成了。他挣扎着与之对抗。声音是一团丑陋的、限制意义的面团,它会盖过脆弱且飞快消逝的符号,这块面团可以放进发音的烤箱里去烤,然后砍成一段段未能得到充分发展的字句。
帕尔既怕这个女人,又想靠近那份温暖,躲到她的怀抱受她保护。他像钟摆一样,从畏惧这头摆到需要那头,又从需要那头摆回畏惧这头。
声音持续不断地修剪他的意识。
※※※
“我们不能再等着他们的回音了,”哈瑞说。“他必须去上学,就这么办。”
“不行,”她说。
他放下报纸,视线穿过客厅看着她。她的目光继续放在移动的钩针上。
“你说不行是什么意思?”他暴躁地问。“每次我一提到学校,你就说不行。他有什么理由不该去上学?”
蔻拉停下钩针,放到大腿上。她瞪着他们看。
“我不清楚,”她说,“只不过是-”她发出一声叹息。“我不清楚,”她说。
“他就从星期一开始去上学,”哈瑞说。
“可是他会受到惊吓,”她说。
“他当然会受到惊吓。如果你不会讲话,你身边的人都在讲话,你也会受到惊吓。他需要受教育,就是这样。”
“可是他并不是无知的,哈瑞。我-我敢说有时候他明白我的意思,不需要开口。”
“怎么会?”
“我不知道。但是-嗯,尼尔森夫妇并不是愚夫愚妇。他们不会光是不教他。”
“嗯,不管他们教了他什么,”哈瑞说着,拿起报纸。“我看不出来。”
那天下午他们邀艾德娜.法兰克过来见见那个孩子,后者决定保持中立。
他们用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教养帕尔.尼尔森,这点是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这个未婚的女老师决定不让这点左右她的态度。那个孩子需要理解。他被父母亲用残酷的方式虐待,必须解除他们的虐待,法兰克小姐自告奋勇要承担这份责任。
她毅然而然迈开大步,迅速地走在日耳曼之隅往来的主要干道上,想起在尼尔森家那回,她和惠勒警长尝试说服那对夫妇让帕尔入学的景象。
法兰克小姐一边回忆,一边在想,他们脸上居然出现那种自鸣得意的表情。既傲慢又不屑。尼尔森教授的话彷彿言犹在耳:我们不希望让我们的孩子去上学。就是那个样子,法兰克小姐回想起来。自大得跟什么似的。我们不希望-态度令人厌恶。
唉,至少那个孩子现在不在那个家里面了。她心想,那场大火可能是那个孩子的福气。
“我们在四、五个星期以前写信给他们,”警长解释道,“还没有收到回音。我们不能让那个孩子这个样子继续下去。他需要去学校受教育。”
“他确实需要,”法兰克小姐表示同意,她苍白的五官挤成常见的顽强武断模样。她的上唇有点胡髭,尖尖的下巴几乎成一个角。万圣节那天,日耳曼之隅的孩子们会观察她们家上方的天空。
“他很害羞,”蔻拉感觉到这位中年教师的严厉,于是说。“他很容易被吓到。他需要别人多体谅。”
“会的,”法兰克小姐宣称。“那么,我们来看看那个孩子吧。”
蔻拉领着帕尔走下楼梯,轻声对他说话。“宝贝,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帕尔进入房里,直视艾德娜.法兰克的眼睛。
只有蔻拉感觉到那个孩子的身体一僵,彷彿他看的不是这个身材瘦削的未婚女子,而是被她一看就会把人变成石头的女妖梅杜莎。法兰克小姐和警长都没有发现那对明亮的绿色眼珠里面的虹膜一闪,他的嘴角微微一扯。他们都无法感觉出他的心慌。
法兰克小姐面带笑容坐着,伸出她的手。
“过来,孩子,”她说,有那么一会儿,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隐去闪动的目光。
“去吧,宝贝,”蔻拉说,“法兰克小姐是来这里帮你的。”她把他带向前去,指下却可以感觉到他吓得发抖。
又是一阵沉默。那一刻,帕尔感觉自己就好像走进一座尘封百年的古墓里。阴风吹在他身上,他的心上爬满一只只挫折的虫子,奇怪的猜忌与憎恶昆虫涌过-这些都被扭曲的记忆之云所遮蔽。炼狱就是那个样子,有一次父亲说起神话与传说,曾经对他描绘过炼狱。不过这不是传说。
她的触感凉凉的,干干的。凶恶如刀绞般的恐惧沿着她的静脉下来,注入他的身体里。一声残破的尖叫勒紧他的喉咙,没人听见。他们的目光再度相遇,有那么一下下,帕尔看出这个女人似乎知道他在观察她的脑袋。
然后她开口了,重新获得自由的他,浑身无力,瞠目结舌。
“我想我们会处得很好的,”她说。
※※※
骚动!
他的身体往后一斜,靠着警长的妻子。
一路走过的地面,骚动一直扩大、再扩大-他就像侦测原子数的盖革计数器一样,一直往强力无比的原子力脉冲层移过去。接近,再接近,随着那股能量的接近,他体内微妙的控制装置震动、发光、摇晃,反应愈来愈强。虽然过去这三个月所接触到的声音削弱他的敏锐度,此刻他却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彷彿走进一个活力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