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月开始,长达数年之久的这段期间,电影工业同时刻意展开版图的扩充。各家重要的制片公司纷纷在全国各地打造新的摄影棚(例如米高梅在印第安纳州的特勒豁特盖了一座片厂,派拉蒙是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市盖了一座,二十世纪福斯公司则是选择奥克拉荷马州的土尔沙市)。编剧人协会在每个大城市都成立分会,“好莱坞”这个名词的用法比先前更不当。
仓促间,密西西比河以西到处盖起了各色各样的电影院,有时候好几条街上栉比鳞次都是电影院13,因此电影的产量成长了三倍。这些建筑很少盖得好的,它们经常在“隆重开幕”不到几个星期内就倒了。
注13,︿鸥溪出现第四十八座电影院﹀,《阿肯色邮报》,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二日出刊。
戏院的数量虽然多到叫人难以置信,但是电影的产量更是超过戏院的数量(就算前者的质量没有胜过后者)。为了弥补这样的经济危机,各家片厂开始采用权宜的做法,将影片烧燬以维持稳定的价格下限。这个做法在小型摄影棚之间引起很大的反感,因为这些小型的摄影棚所生产出来的影片数量没有多到可以拿来烧掉。
电影的制作牵涉到另外一件麻烦事,那就是压力团体所引起的问题呈几何级数成长,这些压力团体规模虽小却振振有辞。
达拉斯反马联合会就是这种典型的小团体,它们极力反对在影片中用到马,再加上汽车拥有率的提高造成养马业无利可图,令电影公司生产不出所谓的西部片,因而很快地转向拍摄以机智的语言讽刺社会现实的“三厅”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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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的电影剧本段落14
注14,麦斯威尔.布兰德,《朽木矿泉区的改变》,隽语工作室,一九八三年四月。
杜柏维尔驾着车来到科罗拉多州的末日镇,他开的捷豹在这座宁静的西部小镇掀起一片尘土。他把车停在一家叫做“金镑”的沙龙前面,下了车。他是个高瘦的牛仔,身穿背心和麂皮长裤,头戴一顶宽边高顶呢帽,脚踏一双靴子和珍珠灰色的鞋罩,打扮得无可挑剔。他的腰上插着一把六发子弹装的大型左轮手枪,手持一支杖头镶金的马六甲白藤手杖。
他走进沙龙,里面的人纷纷做鸟兽散,只剩下德克斯和一个大汉,那汉子坐在酒吧的另一头,沉着脸。这个大汉名叫卑鄙奈德.厄普戴克,他是地方上的流氓,也是枪手。
德克斯(脱下白色的手套,假装没看见卑鄙奈德,对着酒保讲话):罗杰,给我来杯威士忌和气泡矿泉水,行吗?
罗杰:好的。
卑鄙奈德皱着眉头喝他那杯餐前酒,他不敢伸手拿他的手枪,他的韦伯利自动手枪藏在花呢夹克底下的皮套里。
这时候,德克斯.杜柏维尔慢慢地转动那对冰冷的蓝眼珠,环顾室内,直到他的目光停在卑鄙奈德一脸怯懦的五官上。
德克斯:那么……你就是枪杀我兄弟的那个无赖。
瞬间,两人各自拿起手杖刀,近身,无情地向对方打招呼。
※※※
还有一个结果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电影产量的增加对政治的影响。对高薪工作者,如作家、演员、导演和水电工的需求很大,这段相对而言突如其来的荣景,造就这批新贵,让他们产生一种很明显的内疚,导致他们大力参与所谓的“自由”和“进步”组织。这股激进活动的膨胀大大地改变了美国的政治史的过程。(这又是一个需要独立研究的主题,才能对它所造成的各种不同的后果加以适当的评估。)
这个时期还有两个其他因素可以一提:一个是离婚率的提高,由于受到洛杉矶运动的影响,各州纷纷放宽离婚相关法律之故;另外一个就是对网球和海滩用品所下的禁令,这个过程是缓慢的,最后却变成全面的禁止,主导的是全国制造商协会里头一个偏激且深具影响力的小组。这项禁令最后不可避免地导致在一九二〇年代所谓的“禁酒时期”。这段时间不算长,却臭名昭彰,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喜欢寻找刺激的人跑去非法的网球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只要大众有什么不正当的需求,就会有投机活动起来满足这股需求,图取利益。
一九八三年一月初那几天,洛杉矶运动几乎已经传到大西洋岸。恐慌传遍了新英格兰和南部的沿岸地区。“终结洛杉矶”的口号响彻全国,最后连华府也一样;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所有的政府作业都陷入停顿。执法缩减,一波波的犯罪潮席卷整个国家,情形严重到就连无法无天的洛杉矶第一的成员都在街上召开对抗会议。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一日,洛杉矶运动渡过哈德逊河,进犯曼哈顿岛。即使坦克车投掷火焰对抗这股动乱,结果也是枉然,后者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不到一个星期,地铁就关闭了,购车数量增加了两倍。
到了一九八三年三月,美利坚合众国的五十个州里面只剩下缅因、佛蒙特、新罕普夏和麻州没有改变。后来的人提出解释,认为是真菌为了适应新英格兰的石质土和紧接而来的恶劣天候变得疲软无力。
为了抵挡这场可怕的灾难,北部的这几个州被逼得走投无路,无奈之下采用了非常手段。其中有几个州立法通过,任何人只要被发现染上一点“艾莉症”的症状,都该被赐予安乐死。在那段所谓“最后的壕沟战”时期,枪杀、刺杀、毒杀和勒杀的报导成了家常便饭,弄得各大报不得不辟一个天天见报的版面,刊登这类的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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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州波士顿四月十三日美联社电】艾柏纳.史克兰莒先生将于今天举行告别式。史克兰莒先生被发现在车库里遭到枪杀身亡,他生前试图用开罐器拆掉劳斯莱斯座车的顶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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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为了保住了基本尊严,发动英勇的波士顿战役,这段历史本身就可以大书特书。这座城市里的居民是如此的大无畏,他们拒绝放弃权利,不愿投降,选择集体自杀,叫人肃然起敬,他们以恒久的勇气和高贵的抗争面对无法克服的逆境,写下一页史诗。
这场运动被控制在美国(这个名词很快就被弃而不用)境内,运动过后这个国家的情形属于另外一篇报告讨论的范畴。无论如何,我们可以很快提一下这场大规模的“培根与松饼”社会运动,这场运动试图承诺给洛杉矶这个国家里每位四十岁以上的公民每个月七百五十美元。
人民被面对这样的利诱,需求如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州议会束手无策,不到三年的时间,整个国家成了洛杉矶的一部分。比佛利山为该中央政府所在地,在短短的时间内政府就派出使节出使各国。
过两年,北美洲陷落,洛杉矶势力正悄悄且迅速地南下巴拿马地峡。
接着在一九九四年,不幸的那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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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乒歌乓歌岛上,劳纳酋长的女儿走近她的父亲。
“有没有人要打网球?”她问。
她的父亲因为看过那些报纸,于是当场用叉子钉住她,并尖叫着逃出小木屋。
震波荡漾
“跟你说她怪怪的,”莫法先生说。温戴尔伸手去拿糖罐子。
“这么说他们的看法是对的,”温戴尔说着,把糖舀进他那杯咖啡里。
“不对,”莫法先生厉声说。“他们绝对是错的。”
“如果不能弹了的话,”温戴尔说。
“大约一个月前她还好好的,”莫法先生说。“他们决定新的年度一开始就换掉她,那时候她弹起来好好的。”
莫法的手指紧张地搭在桌上,手指的颜色苍白而泛黄。放在他面前的蛋和咖啡原封未动,已经冷掉了。
“你为什么如此心烦?”温戴尔问。“不过就是一架管风琴罢了。”
“她不只是一架管风琴,”莫法先生说。“教堂都还没盖好之前,她就摆在里面了。她在那里面有八十年了。八十。”
“那倒是很久,”温戴尔边说,边将嘴里涂满果酱的吐司咬得喀滋喀滋响。“也许太久了。”
“她并没有什么问题,”莫法先生辩解道。“至少,以前从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我才要你今天早上坐在楼厢陪我。”
“你们怎么没找个懂琴的人来看看?”温戴尔问。
“他只会同意其他人的意见,”莫法先生性情乖僻地说。“他只会说她太老了,太破了。”
“也许她是又老又破,”温戴尔表示。
“才不,”莫法先生打起一阵一阵的哆嗦。
“嗯,我不懂,”温戴尔说,“不过,她是满老的。”
“她以前弹起来好好的,”莫法先生说着,瞪着她那杯黑黑的咖啡。“他们真无耻,”他嘟囔道。“打算要摆脱她。无耻之徒。”
他闭上眼睛。
“说不定她都知道,”他说。
※※※
他们的鞋跟轻轻地敲着地上,有如钟在走的声音,打破大厅那片寂静。
“这边走,”莫法先生说。
温戴尔推开厚重的门,两个男人沿着大理石阶梯盘旋而上。来到二楼,莫法先生把公文包换到另外一手,寻找他的钥匙圈。他开了门,两人踏进漆黑的楼厢,阴暗之中有一股霉味。他们穿过那片寂静,两个人微微发出回音。
“在这里,”莫法先生说。
“啊,我看到了,”温戴尔说。
老人家一屁股往平滑如玻璃似的长椅上坐下,打开小灯。一圈灯泡的光驱走了阴影。
“你想太阳会不会露脸?”温戴尔问。
“不知道,”莫法先生说。
他打开管风琴,启动增音箱,然后掀起琴架。他推开了槽口上那个被手指磨得旧旧的开关。
在他们右手边的砖房里,突然发出一阵嗡嗡声,一阵能量上冲。气压计刻度盘上的指针抖动起来。
“这会儿她活过来了,”莫法先生说。
温戴尔感到好笑地哼了一声,走过楼厢。老人家跟在他身后。
“你觉得怎么样?”莫法先生在砖房里问。
温戴尔耸耸肩。
“不知道,”他说。他看看马达的运转。“单相感应马达,”他说。“靠磁力运转。”
他听了听。“在我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他说。
他跨过这间小小的房间。
“这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指了指。
“中继机,”莫法先生说。“让风道里灌满了风。”
“这是风扇吗?”温戴尔问。
老人家点点头。
“唔-唔”温戴尔转身。“在我看起来没问题啊,”他说。
他们站在外面仰头看着那些音管。那一根跟音管竖立在泛着光泽的木制箱体里,像一枝枝漆成金色的巨无霸铅笔。
“真大,”温戴尔说。
“她真美,”莫法先生说。
“我们听听她的声音吧,”温戴尔说。
他们走回键盘所在之处,莫法先生在键盘前面坐下来。拉出一根音拴,按下一个琴键。
一个单音流泻在阴暗的空气中。老人家踩下一个音量踏板,那个音更大声了。它划破空气,那个音和它的泛音在教堂的穹顶下反弹,象是用投石器射出来的钻石一样。
突然间,老人举起手来。
“听见没有?”他问。
“听见什么?”
“它在颤抖,”莫法先生说。
※※※
信众们一个个进入教堂,莫法先生开始弹奏巴哈的圣咏前奏曲︿我灵向主呼求﹀。他的手指很有把握地在手键盘上移动,他那双细长的脚则在脚踏键盘上踩着舞步,空气中充满了动人的声音。
温戴尔倚身过去低声说:“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老人家灰白的头顶上,透过彩绘玻璃窗照射进来,穿过那一架的音管,替它们笼上一层薄雾般的光辉。
温戴尔再度倚身过去。
“在我听起来还好啊,”他说。
“等等,”莫法先生说。
温戴尔咕哝一声。他移到楼厢的边上,往下俯视教堂的正厅。三排通道上的人流分散进入一排排的座位上。人群移动的回声逐步升高,就像虫子抓搔的声音。温戴尔看着他们在棕色的木制长椅上安坐下来。在他们的头顶上和四周洋溢着管风琴的音乐。
“嘶。”
温戴尔转身,回到他的表兄身边。
“怎么了?”他问。
“你听。”
温戴尔的头一歪。
“除了管风琴和电动马达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他说。
“那就是了,”老人家轻声细语说。“你不该听到电动马达的声音。”
温戴尔的肩膀一耸。“所以呢?”他问。
老人家舔舔嘴唇。“我想礼拜就要开始了,”他小声说。
楼下大厅的门关上了。莫法先生的眼光瞟到他靠在琴架的手表上,又瞟到小讲道坛上,牧师已经出现在讲道坛上。莫法先生用圣咏前奏曲的最后一个和弦做出一个有如闪闪发光的金字塔般的音响效果,停住,然后改变音量,变中强,转成G调,奏出荣耀颂的起始乐句。
楼下的牧师张开双手,掌心向上,会众起身,发出窸窸窣窣和噼啪噼啪的声响。短短的一瞬间,教堂里面寂静无声。接着,颂唱开始了。
莫法先生用右手做简单的指挥,带领他们唱完赞美诗。到了第三个乐句,他按下一个键,相邻的键却跟着下移,发出一个格格不入的不和谐音,模糊掉了和弦。老人家的手指抽了一下,那个不和谐音消失了。
“赞美圣父、圣子与圣灵。”
会众以一声拖长的阿门结束他们的歌颂。莫法先生的手指从手键盘上擡了起来,关掉马达;教堂的正厅再度响起窸窣声,穿着黑袍的牧师举起手来抓着讲道坛的扶手。
“亲爱的天父,”牧师说,“我们是祢的子民,今天我们在这里聚会举行圣餐崇拜。”
在楼厢上,微微抖出一个低音。
莫法先生倒抽一口气。他的目光跳到开关键(关着),跳到气压计的指针上(静止不动),再往机电室看去(寂静无声)。
“听到了吗?”他轻声细语说。
“好像有听到,”温戴尔表示。
“好像?”莫法先生紧张地说。
“这个嘛……”温戴尔伸手过去轻扭气压计刻度盘上的按钮。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哼了一声,转身朝电动机室走去。莫法先生起身,蹑手蹑脚跟在他的身后。
“在我看来好像寂然无声,”温戴尔说。
“但愿如此,”莫法先生答覆道。他感觉到双手抖了起来。
奉献经不该过分凸显,应该一本正经地奏出动人的背景音乐,衬托出硬币的叮当声和纸钞的沙沙声。莫法先生深知这点。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适当地赋予音乐神圣性。
但是,那天早上……
那些不和谐的和弦肯定不是他弹出来的。莫法先生很少出错。琴键抗拒着,在他的碰触下像活物一样颤动。是想象力作祟吗?和弦弱到变成不具厚度的八度音,然后过了一会又充满了声音,是他的问题吗?老人家浑身僵硬地坐着,听着乐音在空气中不稳定地流动。启应文结束后,他再度打开管风琴,她似乎表现出执拗的行为。
莫法先生转过身来对他的表弟窃窃私语。
突然间,另外一个表上的指针从中强跳到强,音量爆大。老人家感觉到自己的腹部肌肉一紧。他那双苍白的手急急从键上弹起,有一会儿只听到教堂看门人沉闷的脚步声,还有捐款落入奉献篮里的声音。
然后,莫法先生的手再度回到键盘上,奉献经的轻吟再度响起,优雅而不引人注意。老人家注意到楼下那一张张的脸转了过来,好奇地歪着头往上看,他紧抿的嘴唇发出声音。
“听,”温戴尔在奉献金收完后说,“你怎么知道问题不是你身上?”
“因为问题就不是出在我啊,”老人家低声回话。“是她的问题。”
“真是疯狂,”温戴尔回答说。“没有你的演奏,她不过是一台奇妙的机械装置罢了。”
“不对,”莫法先生说着,摇了摇头。“不对。她不只是一台机器而已。”
“听好,”温戴尔说,“你说,他们要处理掉她,让你觉得心烦。”
老人家闷哼了一声。
“所以呢,”温戴尔说,“我认为这些事都是你做出来的,在无意识的状态下。”
老人家想了想。没错,她是乐器,这点他心知肚明。她的发声是他用两脚和十指调节出来的,不是吗?如果没有他的双手和双脚,就如温戴尔所说的,她不过是一种机械装置。管子和控制杆和一排排静止的键盘,没有功能的旋钮,手臂般长的脚踏键盘和挤压的空气。
“欸,你觉得呢?”温戴尔问。
莫法先生俯看正厅。
“赐福祈祷的时间到了,”他说。
就在赐福祈祷的殿乐中段,第二键盘连结至第一键盘的音栓被推了出去,空气中回响着如雷的号角声,扩大的抖音响彻教堂,莫法先生敲着键盘的手才又把推出来的音栓推进去。
“不是我,”殿乐结束后,他低声说,“我看到它自己动了。”
“没瞧见,”温戴尔说。
莫法先生看看楼下,牧师先生已经开始朗读下一首赞美诗。
“我们必须中断这场礼拜,”他用发抖的嗓音低语。
“我们不能那么做,”温戴尔说。
“但是会出事的,我很清楚,”老人家说。
“会出什么事?”温戴尔嘲笑道。“不过就是几个音演奏坏了。”
老人浑身紧绷地坐着,瞪着那些键盘。那双手放在膝上,无声无息地绞在一起。然后,牧师朗读完毕。莫法先生演奏赞美诗的起始乐句。会众起身,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唱了起来。
这回除了莫法先生谁也没注意到。
管风琴的音色出现所谓的“惰性”,这是一种不带感情的特性。司琴无法改变这种音质,这种音质是无法改变的。
但是,莫法先生听得很清楚,他的不安表现在音乐里。听见这个预警令他不寒而栗。他在这里担任司琴长达三十年之久。他比谁都清楚这架管风琴的运转。她所承受的压力和反应都存在他的触感记忆里。
那天早上,他所演奏的是一台陌生的机器。
赞美诗结束了,她的马达却不肯停下来。
“再关一次,”温戴尔告诉莫法。
“我关了,”老人家受惊地低语。
“再试一次。”
莫法先生用力推动开关。马达继续在动。他再推一次开关。马达继续跑。他咬紧牙关,第七次推动开关。
马达停下来了。
“我不喜欢这样,”莫法先生有气无力地说。
“听着,我见过这种情形,”温戴尔说。“你把开关推过去的时候,它会推动一个铜触头,触及某种陶瓷片。金属线就是这样接触在一起的,如此电流才能流过去。
“欸,开关推动的次数多到它会在陶瓷片上留下残余,电流就会通过。就算开关关了也一样。我见过这种情形。”
老人家摇摇头。
“她知道,”他说。
※※※
“真是疯狂,”温戴尔说。
“是吗?”
他们人在电机室。楼下的牧师正在讲道。
“当然是,”温戴尔说。“她是管风琴,不是人。”
“我再也搞不清了,”莫法先生声音空洞地说。
“听着,”温戴尔说,“你想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吗?”
“她知道他们要她离开这里,”老人家说。“就是这么回事。”
“啊,少来,”温戴尔说着,不耐烦地扭动身子。“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座老教堂-这架老旧的管风琴已经撼动这些墙壁长达八十年之久。八十年的时间,墙壁会开始变形,楼板会开始下陷。楼板一沉,这台马达就开始倾斜,电线就损坏,产生电弧。”
“电弧?”
“没错,”温戴尔说。“电流跳过缺口。”
“我不懂,”莫法先生说。
“所有这些多出来的电跑进马达里,”温戴尔解释。“这些中继机里有电磁体。里面的电愈多,电力就愈大。也许足以造成这些状况的发生。”
“就算是这样好了,”莫法先生说,“她为什么要抗拒我?”
“哎呀,别再那么说了,”温戴尔说。
“可我就是知道,”老人家说,“我感觉得出来。”
“她只是需要修理罢了,”温戴尔说。“来吧,我们出去外面。这里面好热。”
莫法先生回到他的凳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坐着,瞪着那些踏键。
他纳闷着,一切都如温戴尔所说的-有部分原因出在机械缺陷,有部分则是他的错?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该草草地下结论。当然,温戴尔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莫法先生感到头有点痛。他微微扭身,脸皱了一下。
但是,发生过的这些事,包括琴键会自己按下去,音栓推出来,音量爆大,不应该有感情的时候出现感情。这是机械的毛病,还是他的过失?好像不可能。
那股刺痛的激动感并未减弱。像一把火烧上来。一阵不安的咕哝声在老人的喉咙里震动。他的手指搁在身体两侧的凳子上,动了动。
他忖道,但是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谁敢断定这架管风琴只是一部无生命的机器?就算温戴尔说得对,难道这些因素就不可能赋予这架管风琴异常的领悟力吗?倾斜的楼板、爆裂的电线和电弧、充电过量的电磁-这些难道不会赋予它认知吗?
莫法先生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瞬间,他停止呼吸。
在他眼前的教堂正厅一片模糊。好似一片胶状的烟雾般抖动。会众融化了,黏在一起。在他的视线里他们成了焊熔的物质。耳朵里听到的一声咳嗽,变成几哩外传来一声空洞的爆炸声。他想要动,却动不了。他瘫坐在那里。
事情发生了。
与其说是文字式的思考,不如说是一种原始的感觉。它像电流一样在他的内心里起伏、颤动。担忧-恐惧-憎恨,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莫法先生坐在凳子上打颤。他只能惊恐地想到自己-她的确是知道!其余的都慑服在压倒性的力量之下。那股力量愈升愈高,令他充满了仇恨的思想。教堂消失了,会众消失了,牧师和温戴尔都消失了。老人像钟摆一样,在一个无底洞上面摆荡,恐惧和仇恨像阴风一样,霸道地撕扯着他。
“喂,怎么了?”
温戴尔急切的耳语震得他回过神来。莫法先生眨眨眼。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你打开管风琴的开关。”
“打开-?”
“还面露微笑呢,”温戴尔说。
莫法先生的喉头发出颤抖的声音。突然,他意识到牧师的声音读到了最后一首赞美诗。
“不,”他小声地说。
“什么?”温戴尔问。
“我不能把她打开。”
“什么意思?”
“我不能。”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
楼下的牧师停止讲话,擡头往上看,等着,老人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变弱。莫法先生心想,不。不行,我不能。预感伸出冰冷的手钳住他。他看着自己的手往前伸,推开开关,这时候他感觉到一声尖叫从喉咙里冒上来。
马达动了。
莫法先生弹奏起来。确切地说,似乎是管风琴自己在弹,任意地提起他的手指或按下他的手指。老人的五脏六腑被一股莫名的惊恐翻搅着。他感觉到一股不能自已的冲动,想要关掉开关,逃之夭夭。
他继续演奏。
随着颂唱开始,他也开始演奏。楼下的人纷纷站在长椅前,唱着歌,一个捱着一个,手上拿着酒红色的赞美诗集。
“不,”莫法先生喘着气说。
温戴尔没听到他说在说什么。那股压力在上升,老人瞪着眼坐在那里。他看着音量表的指针从中强指向强。一声干干的呜咽充塞他的喉咙。拜托,不要,他心想,拜托。
突然间,第二键盘连结至第一键盘的音栓就像冒出头来的大蟒蛇滑了出去。莫法先生赶紧用拇指去压它。第二键盘齐奏的按钮微微在动。老人制止它;他感觉到它在指腹下抽动。一粒汗珠淌过他的眉头。他瞄瞄楼下,看到大家擡起头瞇着眼睛在看他。他的眼光迅速扫到音量的指针,这时候指针跳向豪迈雄伟的渐强。
“温戴尔,赶快--”
没有时间把话讲完了。第二键盘连结至第一键盘的音栓又滑出来了;空气中充满了声响。莫法先生把它戳回去。他感觉到手键盘和脚踏键盘落到键床上。突然间,第二键盘齐奏的按钮往外突。一阵止不住的吵闹声响彻整座教堂。没时间讲话了。
这架管风琴是活的。
温戴尔伸出手,一手扫过开关。什么反应也没有。温戴尔出声咒骂,来来回回扳动开关。马达继续运转。
这时候,压力达到了最高点,每根音管随着暴风震动。音和泛音涌出一连串的暴戾之音。赞美诗被充满敌意的和弦毁了。
“快点!”莫法先生大叫。
“它不肯停止运转!”温戴尔嚷回去。
第二键盘连结至第一键盘的音栓又往前突出来,加上音量踏板所发出来的不和谐音,击打着四壁。莫法先生朝它扑了过去。第二键盘齐奏的按钮一不受限,又突了出来。狂怒的声音愈来愈浓,好似一个咆哮的巨人用肩膀顶起教堂。
豪迈雄伟的渐强。楼板和墙壁慢慢地颤动。
突然间,温戴尔朝围栏跳过去,大叫道:“出去!出去!”
莫法先生心慌意乱,一次又一次地按开关,但是他脚下的楼厢依然在摇。管风琴依然呼号着,那已经不是音乐而是攻击声了。
“出去!”温戴尔对着会众叫嚷。“快点!”
先是窗户破了。
窗框解体,窗户爆裂,彷彿被砲弹打穿了。一阵五彩缤纷的碎片撒落在会众身上。女人尖叫,尖叫声扎穿升高的乐声。长椅前的会众东倒西歪。声音像一波波的潮水涌向四壁,迸溅,退去。
枝形吊灯像水晶炸弹一样炸开。
“快点!”温戴尔用吼的。
莫法先生动不了。他茫茫然地坐着,瞪着琴键,看着它们像一张张骨牌一样落下。他听着管风琴的尖叫。
温戴尔抓住莫法的胳膊,把他拉下凳子。在他们的头顶上,剩下的那两扇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在他们的脚下,感觉得到教堂沉沉地震动。
“不!”虽然听不见老人家的声音,但是他的意图很明显,因为他挣开温戴尔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围栏走回去。
“你疯了吗?”温戴尔往前一跃,粗暴地抓住老人。他们俩绕着圈搏斗。楼下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吓得魂不附体的会众像一锅烧开的水。
“放开我!”莫法先生尖声大叫,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我得留下来!”
“不行,你不能留下!”温戴尔大叫。他整个抓住老人,把老人拖离楼厢。不和谐音大发雷霆,对他们穷追不舍,追到楼梯上,掩过老人的声音。
“你不明白!”莫法先生尖声大叫。“我得留下!”
那架管风琴在摇摇欲坠的楼厢上独自奏乐,所有的音栓都跑了出来,音量踏板下沉,马达在转动,风箱在颤抖,音管的口在怒吼,在尖叫。
突然间,一片墙裂开来。拱形框架扭曲,挤压着一块块石头。一大块凹凸不平的灰泥从圆顶上坍落,掉在一排排的长椅上,散成一片白色的沙土。楼板在震动。
这时候,会众像洪水一样涌向门口,一个个尖叫着,推挤着。在他们的背后,一扇窗框松脱,腾空翻落在地上。空气中充满浓浓的石膏粉尘味。
一块块砖头开始掉落。
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莫法先生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教堂。
是他。他怎么会搞不清楚呢?他的担忧,他的恐惧,他的憎恨。他担心被当废物,被替代,害怕被档在他喜爱和需要的东西之外,憎恨一个不需要老东西的世界。
是他把那架过度充电的管风琴变成一台疯狂的机器。
这时候,最后一批会众都出来了。在教堂里面,第一面墙倒塌了。
那片墙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砖块、木头与灰泥中倒塌。横梁像树一样摇摇欲坠,然后很快地掉下,像大锤一样在长椅上摔个粉碎。枝形吊灯的松落,令爆炸声更吵。
接着,在楼厢上,低音响了起来。
那些低音低到听不见。它们在空气中颤动。不带感情地,脚踏键盘掉了,堆出一个巨大的和弦。那是某种巨兽在咆哮,一百个在暴风雨中翻腾的海洋,地裂开来,吞掉所有的生命。楼板垮了,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塌了。圆顶在那里悬了一会,然后倾泻而下,正厅的一半都毁了。一大片灰泥和沙浆的粉尘笼罩一切。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模糊中,随着一声噼啪、碎裂,碰撞、轰隆的爆炸,教堂倒了。
稍后,老人头晕脑胀,脚步蹒跚地走过阳光照耀的废墟,听到那架管风琴像某种看不见的野兽一样在喘息,死在一座古老的森林里。
人要衣装
我走到阳台上,离开鸡尾酒会上那些瞎扯的人群。
我在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伸展双腿,无聊透顶地叹了口气。
阳台的门又开了,一个男子蹒跚地走出令人不快的欢乐气氛中。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前,向外眺望这座城市。
“啊,天哪,”他说着,一只颤抖的手梳过稀疏的头发。他消沉地摇摇头,看着帝国大厦顶部的灯光。
然后他发出一声呻吟,转身,朝着我蹒跚而来。他踩到我的鞋,差点就跌了个狗吃屎。
“哦唔,”他嘟嘟囔囔,一屁股坐进另外一张椅子里。“请见谅,先生。”
“没事,”我说。
“先生,可以请你包容我吗?”他问。
我正要开口,但是他马上展开哀求。
“听着,”他说着,晃动一根胖胖的手指。“听着,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可能发生的故事。”
他在黑暗中弯腰,喝多了马丁尼酒的他,尽力用那双醉意蒙矓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打了几个酒气薰人的呼哨,也打了一个嗝。
“听我说,”他说。“天地之间什么怪事都有。你以为我喝醉了,没错。但是为什么喝醉呢?你永远不知道。”
“我兄弟已经不成人样了,”他绝望地说。
“故事到此结束,”我建议道。
“这一切都是从两、三个月前开始的。他是詹金斯广告公司公关部门的主管。是个一流的人才。
“就是说,”他呜咽道,“我是说-他以前是。”
他静静地沉思。“一流的人才。”
他从胸部的口袋拉出一条手帕,擤鼻涕擤得很大声,让我坐立难安。
“过去他们习惯会来找他,”他回忆道,“所有的人都来找他。他会坐在办公室里,头上戴着帽子,把脚翘到桌子上,脚上的鞋擦得亮晶晶的。他们会叫,查理!给我们一个点子。他会把帽子转一圈(说那是他的思考帽),然后说,伙计们!就这么办吧。然后从他嘴里吐出你所听过最妙的点子来。真是出众!”
这时候他瞪大眼睛看着月亮,又擤了擤鼻子。
“所以呢?”
“真是出众,”他重复道。“业界最棒的。把他的帽子给他-当然,这是句搞笑话。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我叹了口气。
“他是个有趣的家伙,”这位说故事的人说。“一个有趣的家伙。”
“哈,”我出声表示。
“他的穿着时髦。他就是这那个样子。西装必须刚好合身。帽子要搭对。鞋子、袜子,一切都是订做的。
“哎呀,我记得有一回,查理和他老婆米兰达,内子和我,我们开车到乡下去。那天天气很热。我脱下西装外套。
“但是,他会脱吗?才不呢,先生!他说,人没了衣装就不成人了。
“我们去到一处宜人的所在,有一条小溪流过,还有一块草地可以坐。那天真的热死了。米兰达和内人脱下她们脚上的鞋子去涉水。我也加入她们的行列。可他呢!哈!”
“哈!”
“他可不,”他说。“我呢,没穿鞋,没穿袜,裤管和衬衫的袖子都卷高,像个孩子一样涉水。而查理呢,仍然穿得一副迷死人的样子,待在上面。饶富兴味地看着。我们叫他。来嘛,查理,把鞋子脱掉!
“啊,不行。他说,一个人没穿鞋子就不成人样了。不穿鞋我连路都不会走。这点令米兰达大为光火。她说,有一半的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个男人还是衣服。”
“他就是这副德行,”他叹了口气,“就是这副德行。”
“故事到此结束,”我说。
“才没呢,”他用震颤的声音说,我想那里头带着恐惧。
“这才要说到最可怕的部分,”他说。“你晓得我对他的穿着的看法。挑剔的可怕。连内衣裤都要合身。”
“唔,”我出声表示。
“有一天,”他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沉到变成一种吓人的低语,“办公室里有个人恶作剧,拿走他的帽子。
“查理似乎假装他无法思考。几乎一声不吭。光是东摸摸西摸摸。不断地说,帽子呢,帽子呢,凝视着窗外。我把他带回家。
“米兰达和我把他弄上床,我在客厅里和米兰达讲话的时候,听到咚的一声闷响。我们跑进卧室。
“查理在地上缩成一团。我们帮他起身。他的双腿发软。我们问他,怎么了。他说,鞋子,鞋子。我们让他坐在床上。他捡起鞋子。鞋子从他手上掉下去。
“手套,手套,他说。我们瞪着他看。他尖声叫着,手套!米兰达吓到了。她帮查理拿来一副手套,丢在他的膝上。查理痛苦地、慢吞吞地戴上手套。然后,他弯腰穿上鞋子。
“他起身,在房里四处走动,好似在测试他的脚力。
“帽子,他说着,然后走到衣橱前面。他拿了顶帽子往头上戴。然后-你信吗?他说,干嘛送我回家?我有工作要做,我要开除掉偷我帽子的那个家伙。他就回办公室去了。”
“你信吗?”他问。
“为何不信?”我疲惫地表示。
“这个嘛,”他说,“我猜剩下来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来。在我离开的前一天,米兰达告诉我,那个不中用的家伙在床上表现得那么安静,原因就在这里吗?我必须每天晚上拿顶帽子套在他头上吗?
“我好尴尬。”
他略作停顿,然后叹了口气。
“后来情况变得更糟了,”他继续往下说。“不戴帽子查理就无法思考。不穿鞋子他就无法走路。不戴手套他的手指就无法动。即使大热天他也戴着手套。群医束手无策。查理去看过心理医生,事后这个心理医生跑去度假。”
“把故事说完吧,”我说。“我很快就要走了。”
“剩下的就没什么了,”他说。“事情每况愈下。查理不得不找个人帮他穿衣服。米兰达受不了他,搬到客房去住。我兄弟失去了一切。
“接着就是那个早上……”
他打了个哆嗦。
“我去探望他。他的公寓大门大敞。我迅速进去。那个地方像一座坟墓。
“我大声呼叫查理的仆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进去卧室。
“只见查理像具死尸一样躺在床上,喃喃自语。我二话不说,拿了顶帽子戴在他的头上。我问,你的仆人哪里去了?米兰达哪里去了?
“他瞪着我看,嘴唇抖动着。我问,查理,什么事?
“他说,我的西装。
“我问他,什么西装?你在讲什么啊?
“他抽搭着说,我的西装,它今早跑去上班了。
“我以为他失心疯。
“他歇斯底里地说,我那套细条纹的灰色西装。我昨天穿的那件。我的仆人尖叫一声,我醒了过来。他看着衣橱。我也看。天哪-
“我的内衣裤就站在镜子前面,自行搭配服装。有一件白衬衫飘到内衣裤前面,裤子往上拉出一个形状,衬衫上面套上一件外套,打上一条领带。袜子和鞋子跑到裤子下面。外套的手臂往上举,从衣橱的架子上拿下一顶帽子,放在空中,如果它有头的话,那应该是头部的位置。然后,那顶帽子马上举起帽子致敬。
“有个声音说,就这么办吧,查理,然后它狂笑。那套衣服走了。我的仆人跑了。米兰达出去了。
“查理讲完,我拿下他的帽子,让他昏过去。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这个人在椅子上动来动去。
“那是发生在上星期的事,”他说。“我到现在还在发抖。”
“就这样吗?”我问。
“差不多吧,”他说。“听说,查理变得愈来愈没有生气。还在住院。坐在病床上,戴着灰色的帽子,帽沿拉到耳朵上,喃喃自语。即使戴着帽子,话也说不清了。”
他揩去脸上的汗水。
“这还不是最糟的,”他抽噎着说。“人家说,米兰达……”
他哽住了。
“跟那套衣服在一起了。还告诉所有的朋友说,那套该死的衣服比查理更性感。”
“不会吧,”我说。
“没错,”他说。“这会儿她就在里面。不久前才刚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