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重生(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译者:朱力安【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txt

“《马太福音》第14章是这么说的。杰米,你会接受上帝圣言的教导吗?”.10

“方方面面都是如此,”他说,“我不用问你有没有复吸,我从你的脸色就能看出来,还有你的双眼。”提醒完我欠他的债,他请我坐下。

人到了这里,在他跟前,我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尤其是阿尔·斯坦珀——助理兼管家——随时会端着柠檬水进来,我也没打算要开口。结果却不成问题。我还没来得及找一些无意义的闲聊来打发时间,沃-利特斯乐队的前主唱就进来了,脾气看上去前所未有地差。他在我们之间的一张樱桃木桌上放下一个托盘。

“谢谢你,阿尔。”雅各布斯说道。

“乐意效劳。”他只跟老板说话,全然不理我。

“裤子不错嘛,”我说道,“让我想起比吉斯乐队不搞超验音乐转投迪斯科的那段时期。你得找双复古的厚底鞋来搭配。”

他给我了一个不怎么友善(简直有违基督教)的眼神,然后走了。他是大踏步离开的。

雅各布斯拿起柠檬水小口喝了起来。从上面浮起的果肉看来,这应该是现做的柠檬水。从他放下杯子时冰块的碰撞声听来,我之前猜他中风也是分毫不差。福尔摩斯那天都相形见绌。

“杰米,这可真无礼啊,”雅各布斯说,不过听上去仿佛他也被逗乐了,“尤其作为一个来客,还是个不速之客。劳拉都要害臊了。”

他提及我母亲,显然是有意为之,但我不去理会:“不管是请来的还是不请自来的,你看到我似乎很高兴。”

“当然。为什么不呢?喝口柠檬水,你看上去很热。而且,实话说,你看上去感觉不大自在。”

我是不大自在,但好歹我并不惧怕。其实我是心里有气。我现在坐在这个巨型豪宅里,四周是巨大的庭院,无疑还包含巨大的泳池和高尔夫球场——或许杂草丛生无法打球了,但仍是这庄园的一部分。这是查尔斯·雅各布斯晚年用作电学实验的豪华之家。而此刻,罗伯特·里瓦德正站在一个角落里,很可能还穿着尿布,而他现在有远比尿裤子要严重得多的问题。韦罗妮卡·弗里蒙特正坐公交车去上班,因为她不敢开车。而埃米尔·克莱因可能还偶尔拿泥土当零食。还有就是凯茜·莫尔斯,那个娇俏的俄克拉何马州姑娘,现在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悠着点儿,白人男孩儿,耳畔响起布里的忠告。悠着点儿!

我尝了口柠檬水,然后将它放回托盘上。我可不想污损了那昂贵樱桃茶几的桌面,这破玩意儿搞不好还是件古董呢。好吧,也许我心里还是有恐惧,但至少杯子里的冰块没有响个不停。雅各布斯把右腿翘到左腿上,但我注意到他要用手来帮忙。

“关节炎?”

“对,但不算太糟。”

“真稀奇,你怎么不用你的圣戒来给你自己治治,还是说这么做算是自虐?”

他凝望窗外的美景,没有作答。又浓又粗的灰色眉毛——一字眉,在他那双凌厉的蓝眼睛上拢了起来。

“还是因为你害怕后遗症?”

他举手做了喊停的手势:“别含沙射影了。杰米,你跟我不必来这套。你我命运纠缠至此,根本用不着来这套。”

“我不相信命运,正如你不相信上帝。”

他转身对着我,再一次给我那种只有牙齿没有热度的微笑。“我再说一次:够了。你告诉我你为何而来,我告诉你我为何见到你很高兴。”

除了直说还真没别的办法。“我是来让你停止你的治疗的。”

他继续小口喝着柠檬水:“我为什么要停止,杰米?我的治疗不是对很多人大有好处吗?”

你其实清楚我为何而来,我心想。接着我又有了一个让我更不自在的想法:你其实一直在等我。

我让自己忘了那个念头。

“对其中一些人并不那么好。”我屁股兜里揣着主要名单,但没必要拿出来了。人名和后遗症我都记住了。我先用休的案例来讲,说他眼前穿插的棱镜虹光,以及他在诺里斯郡帐篷复兴会上发作。

雅各布斯耸耸肩不以为然:“不过是压力所致,后来还有过吗?”

“他没告诉我。”

“我觉得如果有他会告诉你,既然上次发作时你在场。休没事儿的,我确定。你呢,杰米?目前有后遗症吗?”

“噩梦。”

他发出一声礼貌的嘲讽:“人人都会时不时做个噩梦,我也如此。不过你以前有过的意识中断没再发生过吧?没有强迫性说话,肌阵挛性运动,或戳自己皮肤了吧?”

“没有。”

“嗯。你看到了,就跟接种疫苗后手臂酸痛一样。”

“噢,我看你的某些追随者所遭受的后遗症比这要糟糕一些。例如罗伯特·里瓦德,你还记得他吗?”

“有点儿印象,但我治疗过的人太多了。”

“密苏里的那个?肌肉萎缩症?他的视频还挂在你的网站上。”

“哦,对,我想起来了。他的父母给了好慷慨的一笔‘爱的供养’。”

“他的肌肉萎缩症好了,但他的心智也没了。他现在就是个植物人。”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雅各布斯说道,他又继续看风景去了——纽约州中部的秋景。

我继续讲完其他案例,显然我所说的他都很清楚。唯一让他吃惊的,是最后我提到的凯茜·莫尔斯的情况。

“我的上帝,”他说,“就是有个愤怒老爹的那个姑娘。”

“我猜那个愤怒老爹这次就不是照你嘴上来一拳那么简单了,当然前提是他要能找到你。”

“或许如此,不过杰米,你没往大处去看。”他往前俯了一下身子,扣着双手,夹在瘦骨嶙峋的双膝之间,“我治疗了太多可怜的人。那些心理问题产生疾病的人,其实是自己把自己治好的,这你肯定知道,但其他人是靠着‘奥秘电流’的力量治愈的。不过功劳最后当然都归了上帝。”

有一阵冷冷的微笑,短暂地露出了他的牙齿。

“让我问你一个假设问题。假设我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你患有恶性脑瘤,过来找我,手术不是不能做,但是非常困难,风险很大。假如我说你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为……25%,你还会不会做手术?明知道不做手术的结果就是痛苦一段时间然后必然会死,你当然选择做。你会求着我给你做手术。”

我无话可说,因为这个逻辑不容置辩。

“告诉我,你觉得我用电击法干预治疗过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跟我助手只记录了我们能够肯定的案例,名单很短。”

他点了点头。“很好的研究方法。”

“很高兴你能认同。”

“我有我自己的名单,比你这个长得多。因为治疗的时候我心里清楚,你懂吗?起作用的时候,我从不怀疑。而且基于我的跟进追踪,只有少部分后来有副作用。3%,或者5%。跟我刚才给你的脑肿瘤例子相比,这些结果可以说很了不起。”

他在给病人做“跟进”,而我这个病人却自己找上门了。我只有布里安娜,他有成百上千的追随者在关注他的医治结果,他只要开口找人问即可。“除了凯茜·莫尔斯,我所引用的每个案例你其实都清楚对不对?”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怀疑,只有确凿的肯定。

“你当然清楚,因为你有记录。在你看来,他们就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谁在乎小白鼠病几只死几只?”

“这么说就不公道了。”

“我不这么认为。你上演宗教戏码,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在实验室里这么做——我确定你在铁扉公寓里也有——政府会因为你做人体实验并导致有人死亡而将你逮捕。”我身子往前靠,眼睛盯着他的双眼,“报纸会管你叫约瑟夫·门格勒[10]。”

“难道神经外科医生只因为没治好几个病人就被人称为约瑟夫·门格勒吗?”

“他们不是带着脑肿瘤来找你的。”

“有些人是的,而且其中许多人现在活得好好的,而不是躺在地下。我在作秀的时候是不是也展示过假肿瘤?没错,这并不值得骄傲,但这是必要的。因为肿瘤没了你拿什么来给人看?”他思考了一下,“的确,大多数来帐篷复兴会的人并非身患绝症,但有时候这种非致命的身体缺陷却更糟糕。是那些让他们长命百岁却病痛相伴的痛苦,有时候是苦不堪言,而你却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悲伤地摇摇头,眼中却无悲伤之意。他眼里是愤怒。

“凯茜·莫尔斯并没有病痛,她也没有自愿上台。你把她从人群里挑出来,是因为她很性感,在那群乡巴佬眼里秀色可餐。”

正如布里先前说过的,雅各布斯指出,莫尔斯的自杀有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16年可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你自己清楚。”我说。

他从杯里喝着柠檬水,放下杯子的手现在明显在颤抖:“这番谈话没有意义。”

“因为你不会停手?”

“因为我已经停手了。查·丹尼·雅各布斯不会再搞帐篷复兴会了。现在互联网上对这个人还有一定的讨论和猜测,但群众的注意力是短暂的,他很快就会淡出公众视线。”

若真如此的话,我这一趟就像是砸开一道没上锁的门一样多余。我没有感到放心,反而更加不安。

“再过六个月,或者一年,网站就会宣布雅各布斯牧师由于健康不佳而退休,然后网站就会关闭。”

“为什么?是因为你的研究已经完成?”不过我内心不认为查理·雅各布斯的研究真有完成的一天。

他又继续看风景了。他把翘起的腿放下来,然后按着椅子扶手,努力站了起来。“跟我出来一趟,杰米。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阿尔·斯坦珀站在厨房桌旁,活像穿着20世纪70年代迪斯科裤子的一座肉山。他正在给邮件分类。他面前是一叠烤华夫饼,上面滴着牛油和糖浆,旁边是一个酒水包装盒。地上椅子旁边有三个美国邮政的塑料箱子,里面的信件和包裹堆得老高。我看着斯坦珀撕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从里头抖出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一张坐轮椅的小男孩儿的照片和一张10美元钞票。他把那张钞票放进那个酒水包装盒里,扫了一眼那封信,还有声有色地嚼着一块华夫饼。站他身边的雅各布斯显得无比瘦小。这次我想到的就不是亚当夏娃,而是儿歌里的瘦子杰克·斯布拉特和他的巨型太太了。

“帐篷收起来了,”我说,“但‘爱的供养’还源源不断啊。”

斯坦珀给了我一个恶毒而不屑的眼神——两种眼神匪夷所思地结合起来——然后继续拆信和分类,手里的华夫饼也一刻没停。

“每封信我们都读,”雅各布斯说道,“你说是不是,阿尔?”

“是的。”

“你每封信都回吗?”我问道。

“我们应该回信的,”斯坦珀说道,“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其实完全可以做到,只是我需要帮手。再招一个人就够了,还要再添一台电脑,补上丹尼牧师搬进工作室的那台。”

“阿尔,这事儿我们聊过了,”雅各布斯说道,“一旦我们开始跟请愿者通信……”

“这事儿就没完了,这我懂。可是神的活儿谁来做?”

“你不是正在做吗?”雅各布斯说道。他的声音很温柔,眼中仿佛带着乐趣:就像在看一条狗表演杂技。

斯坦珀没有回答,只是开了下一封信。这次没照片,只是一封信和一张五美元钞票。

“来吧,杰米,”雅各布斯说,“让他接着干活儿。”

从车道看来,附属建筑看着规整干净,走近才发现板条开裂,嵌线也得补漆了。我们脚底踩的百慕大草——庄园上次做景观时肯定为此花费不菲——需要修剪了。如果再不修剪,后面两英亩草坪很快就要变成草场了。

雅各布斯停下了脚步:“你猜哪个是我的实验室?”

我指了指谷仓。那是最大的一个,跟他在塔尔萨租的汽车维修铺大小相仿。

他笑了。“你知不知道第一颗原子弹在白沙试射之前,参与曼哈顿项目的人员持续缩减?”

我摇摇头。

“等原子弹爆炸的时候,原本给工人建的临时宿舍已经空了。这是科学研究界一条鲜为人知的规律:研究者逐步靠近他的终极目标的时候,他所需要的辅助设备往往越来越少。”

他引我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工具室,拿出一串钥匙,然后开了门。我以为里面会很热,结果却跟大房子一样凉快。左手边是一列工作台,上面只放了几个笔记本和一台苹果电脑,屏幕上正放着万马奔腾的屏幕保护。苹果电脑前面放着一把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可调节座椅,一定价格不菲。

库房右边架子上堆满了盒子,一条条像镀了银的长条烟盒……不过烟盒可不会发出那种功放才有的嗡鸣。地上是另一个箱子,刷了绿漆,跟酒店里的迷你冰箱一般大小。上面是个电视显示器。雅各布斯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显示器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一系列竖条,有红的、蓝的和绿的,起起伏伏就像呼吸一样。

“你在这儿工作?”

“是的。”

“设备呢?你的工具?”

他指着那台苹果电脑,然后指向显示器。“那儿呢。不过最重要的部分……”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用手做了一个对着脑袋开枪的动作:“是这儿。你现在就站在世界上最先进的电子研究中心。我在这个房间里做出的发现足以让爱迪生的门洛帕克实验室里的发明黯然失色。这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

不过这改变是朝着更好的方向吗?我思忖道。房间在我来看仿佛空空如也,但他环视四周,脸上露出那种他特有的梦幻般的表情,让我有点儿不安。但我却不能将他的话视作妄想。银色匣子和冰箱大小的绿箱子让人感到一种沉睡中的力量。人在这库房里,仿佛站在一个全功率的电厂附近,近到可以感到溢出的电伏打击着你嘴里的金牙。“我目前是通过地热来发电,”他拍了拍那个绿箱子,“这是一台地球同步发生器。下面有个井管,并不比一个中型乡下牛奶厂用的井管要大。然而在半功率下,这台发生器可以产生足够的过热蒸汽,不仅能为铁扉公寓提供能源,为整个哈得孙河谷提供能源都不成问题。在全功率下,它可以把整个含水层烧开,就像茶壶里煮水一样。不过这就跟我们降温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他开心地笑了。

“不可能。”我说道。不过,当然了,使用圣戒来治愈脑肿瘤和切断的脊髓同样不可能。

“我向你保证,这是有可能的,杰米。只要给我一个再大一点儿的发生器——组装材料我可以轻松邮购买到——我就能照亮整个东岸。”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吹嘘,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没这么做是因为我对创造能源不感兴趣。让这个世界自食恶果吧,反正在我看来他们罪有应得。而就我的目的来说,地热能是一条死路。它还不够。”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奔马:“我原来指望这儿能更好,尤其是夏天,不过……不提也罢。”

“你说是它们运行靠的都不是常规电流?”

他给了我一个又好笑又鄙视的眼神:“当然不是。”

“这儿靠的是‘奥秘电流’。”

“没错,就是我所谓的‘奥秘电流’。”

“一种自斯克瑞博尼后无人发现的电流,直到你的出现——一个以制作电动玩具为爱好的牧师。”

“噢,有人知道的。至少以前有过。15世纪末,路德维希·普林的《蠕虫的秘密》中有所记载。他管这叫‘宇宙驱动力’。普林其实引用的是斯克瑞博尼的想法。自从我离开哈洛,追寻‘供给宇宙之力’,追寻如何驾驭这种力量,成了我生命的全部。”

我多想将这视作疯人疯语,但他所进行的治疗和他在塔尔萨所制造的诡异三维画像都是有力的反证。或许这并不重要。或许唯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真像他说的那样把查·丹尼·雅各布斯封存起来。如果他洗手不干了,那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不是吗?

他换上了一种教书式的语调:“要了解我如何能独立取得如此大的进步,如何做出这么多的发现,你必须先认清楚,科学在很多方面其实像时装界一样善变。美国在白沙引爆第一颗代号‘三位一体’的原子弹是在1945年。苏联人在谢米巴拉金斯克引爆第一颗原子弹是四年之后。电最早是1951年在爱达荷州的阿科由核裂变生成的。半个世纪以来,电一直是那不起眼的伴娘,而核能才是所有人赞叹的新娘。很快,裂变会降级为不起眼的伴娘,而聚变成为美丽的新娘。而在电理论方面,经费和补助都已耗尽。更主要的是,人们在这方面的兴趣已经殆尽。电已经被视为古董,尽管所有现代能量来源必须先转化为安培和伏特!”

教书式的语气变成了狂怒。

“虽然它拥有杀人和救人的巨大力量,虽然它重塑了地球上每个人的生活方式,虽然它仍有很多未解之谜,但这个领域的科学研究却已不被人当回事!中子很性感惹火!电很无趣,就像一个蒙尘的储藏室,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里面只剩下垃圾杂物。不过这并不是个空房。背面还有一扇不为人知的门,穿过这扇门是见所未见的房间,里面全是稀世奇珍!而这个房间大得没有尽头!”

“查理,你让我开始紧张起来了。”我本想显得轻松随意,结果话说出口却无比严肃。

他并没有注意,只是开始跛着脚在工作台和书架之间来回踱步,盯着地板,每次经过那个绿箱子都用手摸一下,仿佛为了确认它还在。

“对,还有别的人进过这些房间。我不是第一个。斯克瑞博尼是一个,普林又是一个。但大多数人选择了保守秘密,和我一样。因为这种力量太强大了,深不可测,真的。核能?呸!太小儿科了!”他摸了摸那个绿箱子,“这里的设备,如果连接到一个足够强大的来源,可以让核能显得像儿童玩具枪一样微不足道。”

我后悔没把那杯柠檬水拿上,因为我现在口干舌燥。我必须清清嗓子才能说话:“查理,就算你跟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清楚自己在跟什么打交道吗?知道它怎么运作吗?”

“问得好!那让我反问你一个问题。你清楚按下墙上开关后会发生什么事吗?你能说出电灯发光之前具体经过的步骤吗?”

“不能。”

“你知道你用手指按下开关是在闭合电路还是在断开电路吗?”

“不知道。”

“但你从没有因此而不去开灯,对吗?或是上台表演而不敢给电吉他插电?”

“没错,可我从来没有要把吉他插进强大到足以照亮整个东岸的功放里去。”

他用一种阴暗到近乎偏执的怀疑目光看着我:“就算你有道理,恕我不能接受。”

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而这可能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算了。”我握住他的肩膀,让他别再四处踱步,然后等着他抬头看我。可是即便他双眼盯着我的脸,眼神却穿透了过去。

“查理,如果你不准备再治疗别人了,而你又不打算结束能源危机,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一开始没有作答,仿佛出了神一般。然后他挣脱开我的手,又开始踱步,恢复到了讲堂教授的状态。

“那些传输设备——我用在人类身上那种,经历过多次迭代。当我给休·耶茨治愈耳聋时,我用的是镀了金和钯的大环。它们现在看上去老土得可笑,就像电脑下载时代里的录像带一般。我用在你身上的耳机更小,也更强大。等你带着海洛因问题出现的时候,我已经用锇取代了钯。锇没那么贵——对一个预算有限的人来说是个优点,我当时情况如此。耳机也很有效,但是在复兴大会上用耳机看上去不妥吧,你说呢?你听说过耶稣戴耳机吗?”

“没听说过,”我说,“但也没听说过耶稣戴过婚戒啊,他可是个单身汉。”

他没有理睬。他来回踱步,就像是牢房里的犯人,又像是大城市里往来的偏执狂,那些大谈中情局、国际犹太阴谋论和玫瑰十字会秘密的人。“于是我又用回戒指了,而且编了一个故事,让我的信众听着……比较顺耳。”

“换句话说,就是推销。”

这句话让他回到了现实和当下。他咧嘴一笑,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变回了我儿时所记得的雅各布斯牧师。“是的,好吧,是推销。不过那时候我用了钌和金的合金,所以戒指尺寸小了不少,甚至更加强大了。杰米,要不我们走吧?你看起来有点儿不安。”

“的确,你的电我搞不懂,但我能感觉得到,就像我的血液里起泡泡似的。”

他笑了:“没错。这里的氛围确实带电!哈!我喜欢这样,不过毕竟是习惯了。来吧,我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外面的世界闻上去前所未有地香甜,我们一路散步走回房子。

“查理,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叹了口气,但并非不悦。走出那个让人幽闭恐惧的小房间后,他仿佛神志又清楚了:“如果我知道答案,一定乐意回答。”

“你跟那帮乡巴佬说你妻子和儿子是淹死的,你为什么要撒谎?我看不出用意何在。”

他停下来,低下了头。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我看到他神情一变,如果之前还冷静正常的话,此刻已一去不返。他脸上的愤怒如此之深,如此阴暗,我不禁倒退一步。微风将他稀疏的头发吹上了皱纹密布的额头。他将头发捋回来,然后双掌按着太阳穴,仿佛头痛难忍。可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没有声调。要不是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光听这语调我还误以为他能听得进道理。

“他们不配知道真相。你管他们叫乡巴佬,你叫得太对了。他们有脑子却不用,他们之中有些人真不缺脑子,但却把信仰全投在这个名为宗教的巨型诈骗保险公司里了。宗教给他们许诺来世永恒的喜悦,只要他们能在这一世按规矩生活,他们很多人在身体力行,但这样还不够。当疼痛来临时,他们想要奇迹。对他们而言,我不过是一个巫医,不过我用的是魔力指环,而不是巫医手里摇的骨头。”

“难道没有人发现真相?”我与布里一同做的这些研究让我确信,《X档案》里的福克斯·穆尔德说的一句话是对的:真相就在那里,这个时代大家都住在玻璃房子里,随便一个人只要有电脑和互联网就能找到真相。

“你没听我说话吗?他们不配知道真相,而且没关系,因为他们不想要真相。”他露齿而笑,上下齿相抵,“他们也不想要《所罗门之歌》的八福。他们只想得到治疗。”

我们穿过厨房的时候,斯坦珀连眼睛都没抬。已经有两箱邮件被清空了,他正在处理第三箱。酒盒看上去也满了一半儿。里面有几张支票,但大多是皱巴巴的纸币。我想到雅各布斯之前说过的巫医。要是在塞拉利昂,他的顾客会在门外排起长队,手里拿着农作物和刚拧断脖子的鸡。其实都是一回事。

回到图书馆,雅各布斯坐下来,脸部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我整个下午都得跑厕所,”他说,“这就是老年人的诅咒。杰米,我见到你之所以很高兴,是因为我想要聘用你。”

“你想要啥?”

“你没听错。阿尔很快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清楚,但我了解。他不想参与我的科研工作,虽然他知道这是我医治的根源;他认为这些东西令人厌恶。”

我差点儿脱口而出,万一他是对的呢?

“他的工作你可以做——每天拆信,把来信人的姓名和抱怨内容编目记录好,把‘爱的供养’放一边,每周开车去一趟铁栓镇把支票存起来。你要帮我审查访客——人数越来越少了,但每周至少还有一打——然后统统挡驾。”

他转身直接面朝着我。

“你还能做阿尔拒绝做的事——陪我走完最后几步,实现我的目标。我已经离目标很近了,但我不够强壮。助理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而且我们之前合作也很愉快。我不知道休付你多少钱,但我出双倍——不,我出三倍。你怎么看?”

一开始我说不出话来,我只是怔住了。

“杰米?我等你答复呢。”

我拿起那杯柠檬水,这次轮到我杯子里的冰块叮当响了。我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提到目标,告诉我是什么。”

他思考了一下,或是故作思考了一下:“还不是时候。来给我打工,再进一步了解‘奥秘电流’的力量和动人之处。或许到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我起身,把手伸过去。“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又是那种随口说说的话,缓解尴尬的润滑剂,不过这个谎言比夸他健康的假话要假多了,“多多保重!”

他站起来,却没有握我的手。“我对你很失望。而且,我承认,我相当生气。你长途跋涉过来骂一个疲惫的老人,而且还是一个救过你一命的人。”

“查理,如果你的‘奥秘电流’失控了怎么办?”

“不会的。”

“我敢打赌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前他们也这么说。”

“这话就太下作了。我允许你进我家门,是因为我以为你懂得感恩和理解。看来我这两点都猜错了。阿尔会送你出去。我需要躺一躺。我很累了。”

“查理,我是心存感激,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

“但是,”他的脸阴沉发灰,“总有个但是。”

“‘奥秘电流’且不说,我没法儿给一个拿脆弱百姓来复仇的人工作,只是因为他没法儿找上帝去报杀妻杀子之仇,就拿百姓来泄愤。”

他的脸色从发灰变成发白:“你胆敢说这种话?你好大胆!”

“你可能是治好了其中一些人,”我说,“但你却鄙视所有人,我这就走,不劳斯坦珀先生来送。”

我开始朝前门走。我穿过圆形大厅,鞋跟踩在大理石上咔嗒作响,他在后面朝我喊话,声音被敞开的空间放大了数倍。

“杰米,我们还没完。我跟你保证,离完还早得很呢!”

我也不用斯坦珀来给我开大门,因为我的车子靠近之后门就自动开了。我在进出通道底下把车停下,看到手机有信号,就给布里打了电话。才响了一声她就接了,我还没开口她就问我是否还好。我说还好,然后告诉她雅各布斯给了我一份工作。

“你说真的?”

“没错。我拒绝了——”

“那是肯定的!”

“不过关键不是这个。他说他不做‘复兴之旅’了,也无意再医治病人了。从那个前沃-利特斯乐队主唱、现任查理私人助理的阿尔·斯坦珀的不满态度来看,我相信他的话。”

“那就是结束了?”

“正如独行侠对他的忠实印第安帮手常说的那句:‘汤头,咱们在这儿已经大功告成啦!’”只要他别让“奥秘电流”闹出世界大爆炸就好。

“你回科罗拉多州后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亲爱的。纽约怎么样?”

“棒极了!”她声音里的热情,让我听着觉得自己远不止53岁。

我们聊了聊她在大城市里的新生活,然后我的车子又跑起来,上了高速,直奔机场。开了几英里后,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那个橙色的小月亮还坐在后座上。

我忘了把南瓜送给查理。

X 婚礼钟声/如何煮青蛙/回乡聚会/“这封信你要读一读。”

尽管在过去的两年里我经常和布里通话,但我是到了2011年6月19日那天才再次见到她的。那是在长岛的一个教堂里,她在那天结了婚,成为布里安娜·唐林-休斯。我们的大多数通话是关于查尔斯·雅各布斯和他那令人担忧的治疗恩典——我们又发现了六七个可能正备受后遗症煎熬的人——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我们谈话的内容渐渐转移到她的工作和乔治·休斯身上。这个男人是她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很快他们就同居了。他是一个如日中天的大企业律师,非裔美国人,刚过三十。我十分确定布里的妈妈对乔治方方面面都十分满意,或者说作为一个独生女的单亲妈妈,她别无所求了。

与此同时,丹尼牧师的网站销声匿迹了,网络上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也日渐稀少。有猜测说,他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在某家私人养老院里,顶着个假名字,饱受阿尔茨海默病之苦。到2010年年底,我只收集到两条可靠情报,都很有趣,但都并没有什么启示性。阿尔·斯坦珀发行了一张传福音专辑叫作《感谢你耶稣》(特别嘉宾包括休·耶茨的偶像,梅维丝·斯特普尔斯),铁扉公寓再次招租,可供“符合条件的组织或个人”租用。

查尔斯·丹尼尔·雅各布斯彻底从公众视线中消失了。

休·耶茨为婚礼包下了一架湾流飞机,把狼颌牧场的每个人都搭上了。莫奇·麦克唐纳在婚礼上惊艳重现了20世纪60年代的衣着风:带大波浪袖口的佩斯利衬衫、瘦腿裤、小山羊皮的披头士短靴和头上一块幻彩头巾。新娘的妈妈相比就不怎么起眼了,她穿着一件寄售的复古安·洛连衣裙,新人互致新婚誓言时,她泪流满面,打湿了胸前的小花束。而新郎就像从诺拉·罗伯茨的小说中走出来的人物:高大英俊,皮肤黝黑。在聚会不可避免地从微醺的交谈变成醉鬼的舞会之前,我们俩在婚宴上有过一次愉快的交谈。我不觉得布里跟他说了我是她学习枕边功夫的那辆破车,没准儿有朝一日她会说的——说不定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之后,很有可能。不过我无所谓,还免得看他的白眼。

从尼德兰过来的那帮人坐美国航空回科罗拉多了,因为休送给这对新人的礼物是坐那架湾流飞机去夏威夷度蜜月。当他在致祝酒词时宣布时,布里像个九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尖叫出声,跳起来拥抱他。我敢肯定,在那时,查尔斯·雅各布斯早已被她抛至九霄云外。理应如此。但他在我脑中却挥之不去,无法完全释怀。

天色渐晚,我看见莫奇对乐队的领队耳语了几句。这是一支过得去的摇滚加蓝调乐队,主唱有实力,乐队也懂不少老歌。乐队的领队点了点头,来问我愿不愿意上台弹吉他跟乐队合作一两首。我心动了,不过那天我心中的“好天使”打赢了“坏天使”,我再三推辞。再老都可以玩摇滚,但是年岁越长,手上技巧流失越快,出洋相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我也不是完全当自己已经退休,但是我已经一年多没在观众面前现场表演了,只进过三四次录音室,而且全是非常紧急的情况下去救场。没有一次可以说是顺利过关。其中一次,我看见鼓手脸部扭曲了一下,仿佛一口咬到什么酸东西似的。他发现我看着他,就说是贝斯走音了。其实根本不是,我们心知肚明。如果一个50岁的男人和一个小得能当自己女儿的姑娘玩枕边游戏很荒唐的话,那这个人拿着斯特拉吉他一边高抬腿一边弹《脏水》也同样荒唐。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着期待和满满的怀旧,看着这些家伙纵情演出。

有人拉住我的手,我四下看了看,发现是乔治娅·唐林。她说:“很舍不得吧,杰米?”

“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尊重,”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坐在这儿当观众。这些家伙很不错!”

“那你是不行了?”

我回忆起了那天走进我哥阿康的卧室,听到了他那把不插电的吉布森对我耳语,说我能弹《樱桃,樱桃》。

“杰米?”她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杰米?”

“自娱自乐还行,”我说,“但是我抱着吉他在人前表演的岁月已经过去了。”

事实证明我说错了。

2012年的时候,我56岁。休和他的长期女朋友约我出去吃饭。回家路上我想起了一个民间说法——你很可能听过——是关于如何把青蛙煮熟的。你把青蛙放进冷水里,然后一点点升温。只要你慢慢调温,青蛙就傻呆呆地不会跳出去。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关于变老的绝佳隐喻。

当我是个小年轻的时候,看到50多岁的人就感到同情和不自在:他们走路慢,说话也慢,在家看电视而不出去看电影或音乐会,他们所谓很爽的聚会就是和邻居吃个火锅,然后看完11点新闻就上床睡觉。不过——就像其他大多数五十几、六十几甚至七十几岁,但身体状况尚佳的人——当这一天来到时,我并不那么介意。因为大脑不会变老,虽然对世界的想法可能会固化,而且怀念过去美好时光的话张口就来(我可以免于这样,因为大多数我所谓的美好时光,就是在得克萨斯彻头彻尾当瘾君子的岁月)。我觉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人生的虚幻假象从50岁开始消退。时间过得快了,病痛加倍了,步速变慢了,但也有弥补之处。冷静下来就懂得感恩,于我还有一点,就是决心在剩下的时间里做点儿好事。也就是每周在博尔德的流浪者收容所给流浪汉舀汤,以及为三四个主张科罗拉多不应铺路这种激进想法的政治候选人效力。

我还偶尔约会一下女人。每周打两次网球,每天至少骑行六英里,保持小腹平坦和脑内啡活跃。确实,我刮胡子的时候,发现我的嘴角和眼角又多了几条皱纹,但是总体来说,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这当然是一个人晚年的美好幻觉罢了。我是2013年夏天回到哈洛才明白这个道理的:我不过是锅里的又一只青蛙罢了。好消息是到现在为止“温度”只开到了中火,坏消息是升温是不会停的。人生真正的三个年龄段就是:青年、中年,以及“我他妈怎么老得这么快”。

2013年6月19日,布里嫁给乔治·休斯两年后,也是生下第一个孩子的一年后,我结束一次不太成功的录音回来,发现信箱里有一封装饰了气球图案的喜气信封。回信地址很熟悉:缅因州哈洛卫理公会路农村邮政信箱2号。我打开信封,映入眼帘的是哥哥特里一家的照片,标题是:两个总比一个好!请参加我们的聚会!

打开邀请函前我顿了一下,注意到了特里花白的头发,安娜贝拉的便便大腹,还有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以前那个只穿着松松垮垮的蓝妹妹内裤,跟草坪洒水器追逐玩耍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美妇人了,怀里抱着我的外侄孙女——卡拉·琳内。其中一个侄子,瘦巴巴的那个,长得像阿康。壮实的那个长得跟我们的爸爸惊人地相似……还有那么一点儿像我,可怜的娃。

我打开了邀请函。

和我们一起庆祝这两个大日子!

2013年8月31日

特伦斯和安娜贝拉35周年结婚纪念日暨

卡拉·琳内1周岁生日!

时间:中午12点开始

地点:先在我们家,然后去尤里卡田庄

食物:管饱!

乐队:罗克堡全明星阵容

自备酒水:万万不可!啤酒、葡萄酒供应不断!

下面还有一张我哥写的字条。尽管还有几个月就是他60岁生日了,他的字还是像小学时候猫爪挠出来的一样。因为他的字,一位老师曾经在他的成绩单上用别针别了一张字条:“特伦斯的书法亟待提高!”

嘿,杰米!务必来参加我们的聚会好吗?给了你两个月时间来安排你的日程,所以一切借口拒不接受。阿康人在夏威夷都能来,你在科罗拉多就更别说了!我们想死你了,弟弟!

我把邀请函扔进了厨房门后的柳条篮子里。我把它叫作“再议篮”,因为里面全是我隐隐觉得自己会回复的信件……实际上如你所料,其实就是石沉大海永无回复。我告诉自己,我无意回哈洛,这一点虽然不错,但是家族的牵绊还在。斯普林斯汀写下那句什么血浓于水的歌词时,估计是说中了什么。

我雇了一个清洁工,叫达琳,每周来一次吸尘、除灰、换洗床单(让人代劳这件事我还是有点儿愧疚,因为小时候的教育是要自己来)。她是个一脸阴沉的老太太,她来打扫我就有意出门。某一天达琳打扫完,我回去时发现她把邀请函从“再议篮”里拣了出来,而且打开放在了厨房桌子上。她之前从未这样做过,所以我觉得这是种预兆。当晚我坐在电脑前,叹了口气,给特里发了一封只有四个字的邮件:算我一个。

这个劳动节长周末很尽兴。我很投入也很享受,难以置信我差点儿就没来……或者默拒了,果真如此的话,我本来几近断裂的家族纽带可能就彻底断裂了。

新英格兰很热,由于气流不稳,周五下午在波特兰国际喷气机机场的降落格外颠簸。我开车向北去卡斯特尔郡,一路开得很慢,但却不是因为堵车。我看见了每个老地标:农场、石墙、布朗尼小铺(现在已经关门,里面黑漆漆的),不禁惊叹不已。仿佛我的童年还在那里,仿佛隔着一层塑料片但模糊可见,然而经过岁月洗礼,这块塑料片已经满是划痕和尘迹。

我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过6点了。原来的房子扩建了,是原来面积的两倍。车道上有一辆红色的马自达,一看就是机场租的车(跟我开那辆三菱伊柯丽斯一样),草坪上还停着莫顿燃油的卡车。卡车用大量绸纱纸和鲜花装饰起来,看上去就像一辆游行的花车。一个巨大的牌子靠在前轮上,写着:“特里和安娜贝拉得分35分,卡拉·琳内得分1分!都是赢家!聚会就在这里!快进来!”我停好车,走上台阶,弯着手指敲了敲门,心想这是干什么,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于是信步走了进去。

有一瞬间我觉得仿佛穿越了,回到年龄还是一位数的那段岁月。家人围坐餐桌旁,就跟20世纪60年代一样,争着同时说话,欢笑,斗嘴,互相传猪排、土豆泥,还有一个盖了湿洗碗巾的大盘子,装着玉米棒子,洗碗巾是用来保温的,妈妈以前就这么做。

最开始我没认出来坐在餐桌靠客厅那头的灰发男人,当然也不知道他旁边那个满头黑发的帅气壮小伙儿是谁。突然一个退休教授模样的男人瞥见了我,他站起来,脸上发光,我认出他是我哥阿康。

“杰米!”他大声喊了出来,一路蹭过来,险些把安娜贝拉从椅子上撞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给了我一个熊抱,在我脸上一通狂亲。我笑了,拍拍他后背。然后特里也过来了,抱着我们俩,我们三兄弟笨拙地跳起“米兹瓦·坦兹”舞,把地板震得山响。我看到阿康哭了,我也有点儿想哭。

“快给我停下,你们这些家伙!”特里说道,虽然他自己还在跳,“我们非掉进地下室不可!”

我们又跳了一会儿,我感觉非要这样不可,这样很对。这感觉很妙!

阿康把那个壮小伙儿介绍给我,他估计比阿康小20岁,是他“夏威夷大学植物学系的好友”。我和他握了握手,想着他们会不会多此一举在罗克堡旅馆订两间房。今时今日,大概是不必了。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发现阿康是同性恋了,可能是他读研究生的时候。我那时还在缅因大学和坎伯兰乐队演奏《千人共舞》。我确定爸妈肯定更早就发现了。他们并没有小题大做,于是我们也都没有。子女从无声的例子中学到的比口头的教条更多,至少对于我是这样的。

父亲对二儿子的性取向只拐弯抹角地提过一次,是20世纪80年代末的事儿了。那次肯定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因为那正是我的颓废时期,而我几乎不给家里打电话。我想让我爸知道我还活着,但又怕他从我声音里听出我快死了(我已经放任自流)。

“我每天都为阿康祈祷,”他那次电话里说,“该死的艾滋病,简直是有人在故意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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