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重生(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译者:朱力安【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txt

“《马太福音》第14章是这么说的。杰米,你会接受上帝圣言的教导吗?”.11

阿康没得艾滋病,现在看上去健健康康的,但是他上了年纪是无法掩饰的事实,尤其是跟坐他旁边的植物学院的朋友比起来。我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阿康和罗尼·帕克特在客厅沙发上并肩坐着唱《日出之屋》的情景,不记得他们有没有试过和声,反正就算有也很失败。

我一定是脸上露出了陷入回忆的神情,因为阿康一边擦眼睛一边咧嘴笑道:“咱们俩好久没有为轮到谁去给妈妈收衣服而吵嘴了吧?”

“好久好久了。”我同意道,又一次想起那只笨到没发现灶台上的“池水”变热的青蛙。

特里和安娜贝拉的女儿唐恩抱着卡拉·琳内加入了我们。小婴儿眼睛的颜色是妈妈以前说的“莫顿蓝”。“您好呀,杰米叔叔。这是您的外孙侄女。她明天就一岁了,而且还要长牙了。”

“她可真漂亮。我能抱抱她吗?”

唐恩朝我羞涩一笑,上次见我的时候,她还戴着牙套。“您可以试试,不过陌生人抱她,她通常会号啕大哭。”

我接过孩子,准备好她一哭我就把她还回去。但她没哭。卡拉·琳内打量着我,伸出一只小手拧了拧我的鼻子,然后她笑了。家人欢呼鼓掌。小家伙四下看看,有点儿受惊,然后又看着我。我敢发誓,那双眼睛跟我妈的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她又笑了。

第二天才是真正的聚会,阵容没变,只是配角多了几个。有一些人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另一些看起来有点儿熟悉,我知道有几个是父亲前员工的子女,现在为特里工作。特里的“帝国”已经发展壮大:除了燃油生意之外,他在新英格兰有很多家连锁便利商店,叫作莫顿便利店。字写得差并不妨碍他成功。

从罗克堡来的餐饮服务人员负责四个烧烤架,提供汉堡和热狗,还有一系列让人惊叹的沙拉和甜点。铁桶里装满啤酒,木桶里葡萄酒飘香。我正在后院大嚼一个塞满培根的“卡路里炸弹”,特里的一个销售人员——醉醺醺、兴高采烈而且很健谈——告诉我弗赖堡的水上乐园和新罕布什尔州的利特尔顿赛道也是特里的。“那个赛道一点儿也不挣钱,”销售人员说,“但是你了解特里的——他就喜欢赛车。”

我想起他和父亲在车库里鼓捣一代又一代的“公路火箭”,他们俩都穿着油腻的T恤衫和松松垮垮的连身工作服,突然意识到我这乡下老哥过得不错,甚至跻身富人行列了。

每次唐恩抱着卡拉·琳内过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儿就会对我伸出手。几乎整个下午我都在抱着她溜达,最后她终于在我肩上睡着了。看见她睡着,她爸过来接手。“我很惊讶,”他边说边给她裹好毯子,放在院里最大的那棵树的阴凉下,“没见过她那么喜欢别人。”

“万分荣幸。”我说完亲了亲她因长牙而红彤彤的脸颊。

我们追忆往昔,聊了很多,就是当事人觉得很有趣,局外人觉得特别无聊的那种。我滴酒未沾,所以当大伙儿转移到四英里外的尤里卡田庄时,我是指定司机人选,开着一辆燃油公司的尼桑豪豹帝货车,一边换挡一边找路。我有30年没开普通型汽车了,我醉醺醺的乘客们——加上卡车后斗里的六七个人,总共不下12个——每次我踩离合器,卡车突然往前的时候,都会大笑大叫。没人从后面摔出去倒是挺稀奇的。

餐饮服务人员在我们之前就到了,舞池四周已经摆好餐桌。这个舞池我记得很清楚。我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一大片抛光木地板,直到阿康捏了捏我的肩膀。

“满满的回忆,是吧,小弟?”

我想起第一次走上舞台,都快吓死了,还闻到了我腋下一波波蒸腾起来的汗味。而且后来,当我们演奏《谁让雨停下》时,爸妈跳着华尔兹翩然而至。

“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我说。

“我有啥不知道。”他说道。他拥抱了我,在我耳边又说了一遍:“我有啥不知道。”

中午在家吃午饭的大概有70人;到了7点,尤里卡田庄7号的人数翻了一倍。这地方真需要查尔斯·雅各布斯的魔术空调来代替一下天花板上那些懒洋洋的吊扇。我拿了一个哈洛特有的甜点——柠檬果冻,里面是星星点点的罐头水果——出去了。我走过大楼的拐角,拿着一把塑料勺子小口小口地吃。那个安全出口还在那儿,就是我第一次亲吻阿斯特丽德·索德伯格的地方。我还记得她那天穿的皮草派克大衣如何把她完美的椭圆形脸庞勾画出来,记得她那草莓唇膏的滋味。

“感觉如何?”我问她。她回答说:“再来一次我就告诉你。”

“嘿,新来的。”有人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把我吓了一跳,“今晚想不想玩玩音乐?”

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昔日瘦削、长发的年轻人,那个把我招募进“镀玫瑰”去弹节奏吉他的人,现在已经地中海式秃顶,两侧发灰了,炫耀着从他系紧的裤带上垂下来的便便大腹。我盯着他看,手上装着果冻的纸碟子都耷拉下来了。

“诺姆?诺姆·欧文?”

他开怀大笑,嘴咧得我都能看见他嘴巴最里面的金牙了。我扔下果冻拥抱了他。他大笑着回抱了我。我们都说对方看上去不错,说真的是好久不见。我们当然缅怀了一下往日。诺姆说他把哈蒂·格里尔的肚子搞大了,然后就娶了她。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几年,离婚后有过一段恶语相向的阶段,后来决定冰释前嫌,做了朋友。他们的女儿丹妮丝,快40岁了,在韦斯特布鲁克有一家自己的美发沙龙。

“我现在自由又轻松,银行贷款也还清了。我和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两个儿子,但是我只跟你说啊,丹妮丝才是我最心疼的那个。哈蒂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有了个儿子。”他凑近了些,冷笑着说,“进了监狱又出来了,一枪送他下地狱都嫌费事儿。”

“肯尼和保罗怎么样?”

肯尼·劳克林,我们的贝斯手,也跟他“镀玫瑰”时期的小甜心结了婚,现在还在一起。“他在刘易斯顿有一家保险公司,干得很不错。他今晚也在,你没看见他?”

“没有。”没准儿我看见了,只是认不出来;又或者是他没认出我来。

“至于保罗·布沙尔嘛……”诺姆摇摇头,“他去阿卡迪亚国家公园爬山,结果摔了下来,在医院里躺了两天,去世了。1990年的事儿了。也算是老天慈悲了。医生说他如果活着,脖子以下全部瘫痪,就是所谓的高位截瘫。”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着我们的老鼓手活下来会怎样。躺在床上,靠呼吸机呼吸,看着电视上的丹尼牧师的节目。我赶紧把这个想法去掉。“阿斯特丽德怎么样了?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东边什么地方吧,卡斯汀?罗克兰?”他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我记得她退学结婚了,父母气坏了。她离婚的时候估计爸妈更是暴跳如雷。我记得她好像经营一家餐厅,龙虾小屋之类的,真说不准。你们那时候爱得死去活来是吧?”

“是的,”我说,“可不是嘛。”

他点点头:“情窦初开,没什么能比的。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子了,想当年她可是美得不行。美翻了,你说是不?”

“是的。”我说道,心里想着天盖旁的破屋,还有那根避雷针,和闪电击中时它闪耀的红光。“是的,真的很美。”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我肩膀一下:“不说这个了,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来一曲?你最好答应,因为没了你,这个乐队屁都不是。”

“你还在乐队里?罗克堡全明星?肯尼也在?”

“当然了。我们不怎么演了——今非昔比嘛——但这场演出我们无法拒绝。”

“是我哥特里让你来邀请我的?”

“他可能有意让你来一两首,不过他没让我来找你。他只是想找一个以前的乐队,而我和肯尼可能是老熟人里为数不多的依然健在,还在这鬼地方混,而且还在玩音乐的了。我们的节奏吉他手是个从里斯本福尔斯过来的木匠,上周三他从屋顶上摔下来,两条腿都断了。”

“哎哟!”我说道。

“我因他的祸而得福了,”诺姆·欧文说,“我们本来打算搞三重奏,这个你懂的,简直弱爆了。原‘镀玫瑰’四名成员有了三个,还算不错,想想我们的最后一场演出,那都不止是35年前的事儿了。来吧,再聚首之旅。”

“诺姆,我没有吉他。”

“卡车里有三把,”他说,“挑一把你喜欢的。记住,我们还是以《加油斯卢普》开场。”

我们大步上台,台下酒精过后的观众掌声异常热烈。肯尼·劳克林,依然很消瘦,脸上还长了几颗碍眼的痣,调好了贝斯的背带后跟我击拳示意。我不紧张,我拿着吉他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时可是紧张坏了,但我感到我像是在做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诺姆单手调试了一下麦克风,就像他以前一样,然后跟场下急于互动的观众致开场辞:“伙计们,架子鼓上写的是‘罗克堡全明星’,不过今晚我们有一位特邀嘉宾作为节奏吉他手,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是‘镀玫瑰’。来吧,杰米!”

我想起在安全出口下亲吻阿斯特丽德,想起了诺姆生锈的迷你巴士,想起他父亲西塞罗,坐在他那辆老拖车弹簧坏掉的沙发座上,用“锯齿形”(Zig-Zag)烟纸卷大麻烟,跟我说要是想路考一次就拿到驾照,最好先把头发给剃了。我想起了在奥本的罗洛多姆的青少年舞会上演出,想起爱德华·里特尔高中、里斯本高中、刘易斯顿高中和圣多姆学校之间爆发的不可避免的斗殴,而我们却一直没中断演出,只是把音量调大而已。我想起在我意识到自己是锅中之蛙前,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喊道:“一……二……三……走你!”

我们走起了。

E调。

所有破玩意儿都是E打头的。

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我们还能一直演奏到1点宵禁,但是现在不是70年代了,11点的时候我们就满身大汗,筋疲力尽了。倒也没关系;依特里的要求,啤酒和葡萄酒在10点的时候就已经撤下了,没有烈酒助兴,人们也陆续离开了。没走的人大多数回到座位上,乐意继续听歌,但却没力气跳舞了。

“你比以前强多啦,新来的!”我们收乐器的时候,诺姆说道。

“你也是啊。”这跟“你看起来真不错”的谎言如出一辙。14岁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这一手摇滚吉他能弹得比诺姆·欧文还要棒,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了。他朝我微笑,寓意一切尽在不言中。肯尼也过来了,我们三个“镀玫瑰”的老成员依偎相拥,这是我们在高中时所谓“基佬才会做的事”。

特里和他的大儿子小特里也加入了我们。我哥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同时又特别高兴。“听我说,阿康和他朋友载了一帮开不了车的醉鬼回了罗克堡。我让小特里给你当副驾,你能用豪豹帝货车皮卡捎上几个哈洛人吗?”

我说乐意效劳,在和诺姆、肯尼最终告别(伴以乐手之间死鱼一样的诡异握手)后,我把那帮醉鬼弄上车,上路了。一开始我的侄子还给我指路,当然并没什么用,因为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认得路。等我把最后几个醉鬼从车上“卸”到斯塔克波尔路上后,他就没了声音。我侧过头去看,发现这孩子已经倚着车窗睡着了。到了卫理公会路上的家后,我叫醒了他。他亲吻了我的脸颊(我心里有多感动他绝对无法想象),然后摇摇晃晃进了房子,他可能会睡到周日中午才醒,就跟多数青春期的孩子一样。我想着他会不会睡我原先的卧室,然后觉得应该不会;他估计是在房子扩建的那边。时间会改变一切,其实这也无妨。

我把豪豹帝货车的车钥匙挂在大厅的挂物架上,朝我租的车走去,我看到谷仓里还亮着灯。我走过去,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特里在里面。他已经脱下了聚会的衣服,换上了连体工作服。这是他的新宝贝,一辆20世纪60年代末或70年代初的雪佛兰SS,在顶灯的光亮下像蓝宝石一样闪耀着光芒。他正在给它打蜡。

我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这会儿还睡不着,太兴奋了。我再擦擦这宝贝,然后就去睡。”

我抚摸着车盖:“真漂亮。”

“现在是漂亮了,你没看见我当初从朴次茅斯拍卖会上把它捡回来时的样子。对当时很多竞拍者来说它就像是废物一样,但我觉得我可以让它重现光辉。”

“让它复活。”我说道。这话其实不是跟特里说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你这么说也行。等我装一个新收音机进去,它就基本恢复原貌了。跟咱们的‘公路火箭’可不一样,是不?”

我哈哈大笑:“你还记得在赛道上翻车的第一代吗?”

特里翻了个白眼:“第一圈。该死的杜安·罗比肖。他的驾照是在百货公司里考的吗?”

“他还健在吗?”

“没,10年前挂了,至少10年了。脑癌,发现的时候,这可怜虫就已经没救了。”

“假设我是一个神经外科医生,”我想起雅各布斯那天在铁扉公寓跟我说,“假如我说你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为25%,你还会不会做手术?”

“真命苦。”

他点了点头:“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怎么说的吗?啥叫命苦?人生如此。啥是人生?一本杂志。多少钱一本?50美分。我只有10美分。算你命苦。啥叫命苦?人生如此。如此循环往复。”

“我记得,那时我们还当这是个笑话。”我犹豫了一下,“特里,你还老想起克莱尔吗?”

他把抹布扔到一个桶里然后去水池边洗了洗手。以前那里只有一个水龙头——只出冷水——但是现在有两个了。他打开水龙头,拿起熔岩牌肥皂,打起肥皂泡来,一直搓到手肘,就像父亲以前教我们的一样。

“天天想。我也想安迪,但是没那么频繁。我猜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自然规律,不过他要是不那么贪吃的话,估计还能活久一点儿。可是发生在克莱尔身上的事儿……那实在太他妈浑蛋了。你说是吗?”

“是。”

他靠着车盖,两眼空洞。“还记得她有多美吗?”他缓缓摇了摇头,“我们美丽的大姐。那个狗娘养的,那个畜生,夺走了她未来的日子,然后又选择了懦夫的出路。”他用一只手擦了擦脸:“不该谈论克莱尔的,弄得我又来情绪了。”

我情绪也有点儿波动。克莱尔比我年长,足够让我将她视作妈妈二号。克莱尔,我们美丽的大姐,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们走过门廊,听蟋蟀在高草丛中歌唱。它们通常在8月末9月初唱得最欢,仿佛它们知道夏天即将逝去。

特里在台阶处停下来,他的眼睛还是湿润的。他度过了美好的一天,但是也是漫长而压抑的一天。我刚才在最后一刻提起克莱尔的。

“今晚就住下来吧,小弟,那张沙发拉开就是床。”

“不了,”我说,“我答应了阿康明天会跟他和他爱人在旅馆共进早餐。”

“爱人,”他说,又翻了个白眼,“少来。”

“别来劲,别来劲,特伦斯。不要还像个20世纪的人一样。现在同性恋可以在很多个国家登记结婚了,只要他们愿意。这一对也可以。”

“哦,这个我无所谓,谁和谁结婚都不关我事儿,但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爱人,不管阿康怎么想。是不是小白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天,他的年龄只有阿康的一半儿。”

这话让我想起了布里安娜,她年纪还不到我的一半儿呢。

我抱了抱特里,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明天见,午饭时候吧,我下午去机场。”

“好的。还有,杰米,你今晚的吉他弹得太出彩了。”

我道了谢,然后朝我的车子走去。我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来。

“你还记得雅各布斯牧师在讲道台的最后一个周日吗?就是人称‘骇人的布道’那天?”

“记得,”我说,“太记得了。”

“我们那时都震惊了,后来都将其归因于他丧妻丧子之痛。不过你猜怎么着?当我想到克莱尔的时候,我就想找他握握手。”特里的双臂——粗壮结实,像父亲一样——在胸前交叉,“因为我现在觉得他能说出那些话真的很勇敢。我现在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特里可能已经很富有了,但是他仍然很节俭,我们的周日午餐吃的是聚会剩下的。进餐时,我把卡拉·琳内抱在腿上,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吃东西。到我该走的时候,我把她递给唐恩,她又对我伸出了小手。

“不,宝贝儿,”我说,亲吻了她无比光滑的额头,“我得走了。”

她当时只懂几个单词——而其中一个是我的名字——不过我读到过文章,说小孩子的理解能力其实比表达能力要强得多,她知道我在跟她说什么。她的小脸皱了起来,再次对我伸出了手,泪水充盈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和我死去的母亲和大姐一样的蓝眼睛。

“快走吧,”阿康说,“再不走你就得领养她了。”

于是我走了。回到我租的车,回到波特兰喷气机机场,回到丹佛国际机场,回到尼德兰。但是我一直在回想她伸出的那双圆滚滚的胳膊,还有那双含着泪水的“莫顿蓝”眼睛。她只有一岁大,但却想让我留下来。这就是回到家的感觉,无论你背井离乡多久。

家就是有人想让你留下来的地方。

2014年的3月,大多数滑雪女郎已经离开韦尔、阿斯彭、斯廷博特斯普林斯和我们的埃尔多拉山,这时传来了特大暴雪将至的消息。著名的极地涡旋已经在科罗拉多州中北的格里利下了四英尺厚的雪。

我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狼颌,帮助休和莫奇给录音棚和大房子钉板条,迎接暴风雪。我一直待到开始起风,第一阵风雪开始从铅灰色的天幕中降下。然后乔治娅出来了,穿着一件麂皮大衣,戴着护耳套,还有一顶狼颌牧场的帽子。她显得盛气凌人。

“放他们回去吧,”她对休说,“除非你想让他们在路边困住,一直困到明年6月。”

“就像唐纳大队[11]一样,”我说,“但我可不吃莫奇,他的肉太硬。”

“你们俩走吧,快给我走,”休说,“走的时候顺便看看录音棚的门关好了没有。”

我们照做了,还检查了一下谷仓,以防万一。我甚至还抽出时间给马儿分了苹果片,虽然我最爱的巴特比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我把莫奇载到他住的地方的时候,雪开始下大了,11级暴风已经刮了起来。尼德兰市中心看上去一片萧索,交通信号灯被吹得来回摇晃,积雪已在因天气原因早早关门的商店门廊上堆了起来。

“快回家去!”大风里莫奇只能用大喊才能让我听见。他把大手帕打了结,捂住嘴巴和鼻子,看上去就像个上了年纪的亡命之徒。

我快快回到家,一路上狂风就像个暴脾气的恶棍一样把我的车子推来推去。我下了车朝家走的时候,自动加快了脚步,竖起衣领贴着脸,我脸上刮得很干净,没留胡子,完全没有做好抵御科罗拉多寒冬的准备。我得用双手猛力拽才能把走廊门关上。

我查了一下信箱,里面有一封信。我把信取出,只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谁寄来的。雅各布斯的字迹开始发颤,又像蜘蛛网一样,但依然清晰可辨。唯一让我惊奇的是寄信人地址:缅因州莫特恩,存局候领。不在我家乡,但就在旁边。在我看来,近得让人不放心。

我捏着信在掌上敲了敲,差点儿就要由着自己的冲动把信撕碎,打开门丢进风里。我现在还忍不住想象——每天都想,时时刻刻都想——如果我真这么做了,后果会有什么不同。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把信翻转过来。同样是不稳的笔迹,只写了一句话:这封信你要读一读。

我不想读,但还是撕开了信封。抽出一张信纸,里面还裹着一个小信封。第二个信封上写着:先看信再打开。我照做了。

谢天谢地,我照做了。

2014年3月4日

亲爱的杰米:

我已经取得了你的电子邮箱地址、工作地址和家庭住址(你也知道,我有我的办法),但我现在老了,老人有老人的做事方式,我相信重要的个人事务还得通过信件来完成,而且尽可能要手写。如你所见,我还是可以“手写”的,不过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2012年的时候我有过一次小中风,去年夏天又来了一次,要严重得多。字迹拙劣,还请见谅。

我采用书信方式,还有另一个原因。要删除一封电子邮件太容易了,要毁掉一个人费心费力用笔墨写出的书信则稍微难一些。我会在信封背面加一句话,提高你读这封信的概率。如果没收到你的回复,我就不得不派遣专人了,但我不愿这样,因为时间很紧。

专人,听着就不舒服。

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要你做我的助手,你拒绝了。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这次我有信心你会答应我。你一定要答应,因为我的工作现在到了最后阶段。就只剩最后一个实验了。我很肯定实验会成功,但我不敢独自完成。我需要帮助,同样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见证人。相信我,这个实验对你对我同样重要。

你以为你会拒绝,但是我太了解你了,我的老朋友,我确信当你读完内附的这封信后,你会回心转意的。

最美好的祝愿

查尔斯·丹·雅各布斯

外面狂风呼啸,大雪打门板的声音就像沙子一样。去博尔德的路即便还没封也离被封不远了。我拿着那个略小的信封,心里想着,出事儿了。我并不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但现在回头为时已晚。我在通往我公寓的台阶上坐下,打开了里面那封信,这时一阵尤为狂暴的风撼动了整幢楼。上面的字迹和雅各布斯的字迹一样发颤,一行行向下倾斜,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当然能认出来了;我曾收到过情书,其中一些还很火辣,就是出自此人手笔。我感觉肚子发软,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会晕过去。我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拢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待到眩晕感过去,我几乎难过起来。

我读了这封信。

2014年2月25日

亲爱的雅各布斯牧师:

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这么写我感觉真是疯了,但却是实话。我想方设法联系您,因为我朋友珍妮·诺尔顿敦促我那么做。她是一名注册护士,她说她从不相信什么奇迹疗法(虽然她相信上帝)。几年前她去了您在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的一个复兴治疗会,您治好了她的关节炎,她之前的状况糟糕到根本没法儿张开和合拢她的双手,而且离不开奥施康定[12]。她对我说:“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听阿尔·斯坦珀唱歌的,因为我有所有他跟沃-利特斯的老专辑,但是我的内心深处肯定是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因为当他问在座有谁想得到治疗时,我排起了队。”她说您用戒指触碰她的太阳穴后,不仅她双手和手臂的疼痛消失了,连奥施康定她都不需要了。我觉得这比治愈关节炎更让人难以置信,因为我住的地方好多人用那个,而且我知道那玩意儿很难“戒掉”。

雅各布斯牧师,我患有肺癌。放射治疗让我失去了头发,化疗让我呕吐不止(我已经瘦了60磅),但是在这些地狱般的治疗过后,癌症还在。现在我的医生想让我接受手术,取出一个肺,但是我的朋友珍妮让我坐下,对我说:“亲爱的,我要告诉你一个你难以接受的事实。他们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们也知道,但依然这么做,因为这是他们最后能做的了。”

我翻过一页,脑袋“嗡”地一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此刻嗑了药。因为如果嗑了药,没准儿看到信末署名时我能抑制住尖叫的冲动:

珍妮说她在网上查过您的治疗,除了她这一例,还有许多其他成功病例。我知道您已经不再全国巡游。您可能退休了,也可能是病了,还有可能去世了(尽管我祈祷并非如此,既是为您也是为我)。不过即使您还好好地活着,您可能也不再查信了。所以我知道此举无异于在漂流瓶里放一封信然后丢进海里,但是有些事——不仅仅是珍妮的事——敦促我要试一试。毕竟,有时候瓶子会被冲到岸上,有人能读到瓶中的信。

我已经拒绝了手术。您真的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可能也很愚蠢,但是《圣经》上说:“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我会等待您的回音,无论有无。不管怎样,愿上帝保佑并陪伴您。

在希望中等候的,

阿斯特丽德·索德伯格

缅因州,芒特迪瑟特岛,摩根路17号

邮编04660

(207)555-6454

阿斯特丽德,上帝啊!

这么多年过去,阿斯特丽德又出现了。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站在消防通道的样子,她年轻美丽的脸庞,派克大衣的领子捧着她的脸。

我睁开眼睛,读了雅各布斯在她地址下面添加的留言:

我看了她的病历和最近的扫描片子,这点你可以信我;正如我在附函里所说,我自有办法。放射治疗和化疗让她肺部的肿瘤变小了,但是并没有根除,她右肺上出现了更多阴影。她的情况很严重,但我能救她。这一点你也可以相信我。但是这种癌症就像是干树丛里起火——扩散极快。她时日无多了,你必须当机立断。

如果真他妈的时日无多,我心想,你怎么不打电话呢,好歹用快递把你这魔鬼交易的条件发过来啊!

但我知道,他希望时间缩短,因为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阿斯特丽德。阿斯特丽德只是一个小卒,而我才是棋盘后排的大子。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就是这样。

读到信上最后几行时,我的手已经发抖:

如果你答应做我的助手,帮助我完成今年夏天的工作,你的故友(或者说,你的老相好)就能得救,将癌症消灭。如果你拒绝,我就让她自生自灭。当然你听着会觉得残酷,甚至没有人性,但是如果你知道我所做的工作有多重要,你就会另当别论。是的,连你都会!我的电话号码,座机和手机,都在下面写着。写信此刻,我手边就有索德伯格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打电话给我——给我满意的答复——我就给她打电话。

决定权在你手里,杰米。

我在台阶上坐了两分钟,深呼吸,希望我的心跳放缓。我不断想起我们的身体紧紧相依,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她一边把烟气吹进我嘴里,一边用手轻抚着我的后颈。

最后我站了起来爬向我的公寓,两封信在手中摇摆。阶梯不长也不陡,因为长期骑自行车我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但是在爬到顶之前我还是两次停下来缓口气,我掏出钥匙开门,但是握钥匙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稳住它才能将钥匙对准钥匙孔。

天光昏暗,我的公寓被阴影笼罩,但我无心开灯。我需要速战速决。我从腰带上取下手机,跌坐在沙发上,拨通了雅各布斯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听了。

“你好,杰米。”他说道。

“你个,”我说,“你个浑蛋狗娘养的。”

“我很高兴得到你的音讯。那你的决定是……?”

他知道多少我们的事儿?我跟他说过吗?阿斯特丽德说过吗?如果都没有,他挖掘出了多少?我不知道,这也不重要。从他的语气听上去,他不过是象征性地问问而已。

我跟他说我会尽快过去。

“如果你愿意过来,那是当然。很开心你能过来,不过我其实7月份之前都用不到你。如果你不想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我指的是——”

“天气变晴后,我会搭最早的航班过去。如果你能在我到之前就给她治病,那就赶紧。不过我人到之前,你不能放她走,无论如何都不行。”

“原来你不信任我?”他的语气仿佛很受伤,但我并没当回事。在渲染情绪方面,他是行家里手。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查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作秀。”

他叹了口气。风更大了,摇撼着整栋楼,顺着屋檐咆哮。

“你在莫特恩什么地方?”我问道,不过就跟雅各布斯一样,只是为问而问。人生就像是一个轮子,总是转回开始的地方。

XI 山羊山/她在等待/密苏里传来的噩耗

于是,那次“镀玫瑰”再聚首不到六个月后,我再次来到波特兰喷气机机场,又一次往北踏上了去往卡斯特尔郡的旅程。但这次不去哈洛。在离家五英里的地方,我从9号公路掉头,上了山羊山路。天气很暖和,不过缅因州前几天也被春雪袭击,现在到处是融雪和径流的声音。松树和云杉依然密密麻麻排在路边,枝条被雪压得垂了下来,但是道路上的雪已被铲干净,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我在朗梅多停了几分钟,那里是儿时卫理公会青少年团契野餐的地方;在天盖的支路上逗留了更久。我无暇重访阿斯特丽德和我失去童贞的那间破败小屋,即便有时间也进不去了。石子路现已铺成大路,雪也被清干净了,但是前路被一扇结实的木门给阻挡住了,门闩上带着一把大锁,有兽人的拳头那么大。仿佛是怕上锁意思还不够清楚,又竖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不得擅闯,违者必究。”

再向上一英里,我来到了山羊山的门房。这条路没有被拦住,不过有个穿棕色制服外披薄夹克的保安。他敞着夹克,也许是因为天气和暖,也许是为了让停下来的人看见他腰间的佩枪——看上去是把大家伙。

我降下车窗,不过保安还没来得及问我的名字,门就开了,查理·雅各布斯出来了。厚重的派克大衣并没能掩盖他瘦得不成人样的身形。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消瘦,现在则是骨瘦如柴。我“第五先生”的跛足越发严重了,他可能以为笑脸相迎足够热情,殊不知他左脸肌肉并未上提,看上去反倒更像是冷笑。肯定是因为中风,我心想。

“杰米,见到你真好!”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手,虽然心下仍有保留,“我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暴雪停止后,科罗拉多机场很快就开放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能坐你的车上去吗?”他朝那边的保安点点头,“萨姆用高尔夫球车把我带下来的,门房那儿还有一个小型取暖器,但是我还是很容易受凉,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里。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管春雪叫什么吗,杰米?”

“穷人的肥料,”我说道,“来吧,上车。”

他一瘸一拐地绕过车头,当萨姆要扶他胳膊时,他很干脆地甩开了。他脸部肌肉有问题,跛行其实更像是蹒跚,但却依然充满活力。这是一个有使命感的人啊,我想。

他上车后松了口气,调高了暖气,在副驾驶的空调通风口前搓着他粗糙的手,就像对着篝火取暖一样。“希望你不介意。”

“随你便。”

“这条路有没有让你想起去铁扉公寓的路?”他问道,还在搓手,发出一阵搓纸一样的恼人声响,“反正我觉得有点儿像。”

“嗯……除了那个。”我往左边一指,那里曾经是一个中级滑雪道,叫斯莫基小径,或者叫斯莫基旋转道。现在有一条索道电缆掉了下来,几个缆车座椅埋在雪堆里,估计还会再冻五周,除非天气一直这么暖和。

“一团糟,”他表示同意,“但没必要收拾。雪一化我就把这些电梯全弄走。我看我滑雪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你说是不?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杰米?”

我来过,五六次吧,跟着阿康、特里以及他们的“平地”好友一起来的,但我无心跟他闲聊:“她在吗?”

“在,大概中午时候过来的。她的朋友珍妮·诺尔顿带她来的。她们本来希望昨天过来的,不过东部地区的暴雪更厉害。我知道你接下来要问什么,没有,我还没给她治疗。那可怜的姑娘已经筋疲力尽了。明天有足够时间给她治疗,也有足够时间让她见你。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今天就能看到她,在她吃饭的时候,她吃得不多。餐厅里装了闭路电视。”

我开始跟他说我对这件事儿的看法,但他举起一只手来:

“少安毋躁,我的朋友。闭路电视不是我装的,我买下这地方的时候就已经装好了。我猜是管理层希望用它来监督服务人员,看他们服务是否到位。”他的半边脸微笑看上去更像冷笑了。或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不这么认为。

“你是在自鸣得意吗?”我问道,“你终于把我弄过来了,你满意了?”

“当然不是。”他半转过身去看两边融化中的雪丘离我们而去。然后又转过来对着我。“好吧,是有一点儿。我们上次见面时你是如此自命清高,如此不可一世。”

我现在一点儿也没有自命清高,更没有不可一世。我觉得我掉进了一个陷阱里。毕竟我到这儿是为了一个我40多年未见的女人。她的厄运是自己买来的,一包一包,从便利店里买回来的。或是罗克堡的药店里,在柜台前就能买到烟。你要是想买药,反而得绕到后面去拿。人生的又一讽刺。我想象着把雅各布斯扔在门房,然后开车走人。这个邪恶念头还真有点儿吸引我。

“你真会眼睁睁地看她死吗?”

“是的。”他还在通风口前暖手。我现在想象的是抓住他的一只手,然后像掰断面包棍一样折断他骨节嶙峋的手指。

“为什么?我他妈的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因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觉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了,你当时在门前跪着刨土。”他像一个真正的信徒一般耐心地诉说着,或者说像疯子一般,或许两者实际没有差别,“当你在塔尔萨出现时,我就更确定了。”

“查理,你到底在干吗?今年夏天你要我做什么?”这不是我第一次问他这个了,但是还有一些我不敢问出口的问题: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在乎吗?

他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我……但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来都没真正知道过。接下来山羊山度假村映入眼帘——比铁扉公寓还要大,但很丑陋,而且充满现代设计感。或许它在20世纪60年代过来玩的有钱人眼里看上去曾经很现代,甚至有点儿超前。但它现在看上去就像安装了玻璃眼球的立体恐龙。

“啊!”他说,“我们到了。你可能想放松一下,休息一下。反正我得休息一下。有你在真的太开心了,杰米,不过我体力跟不上了。我给你在三楼的斯诺套房办理入住了。鲁迪会带你过去的。”

鲁迪·凯利壮得像座肉山,穿着褪色牛仔裤、松垮的灰色工作服上衣,和白色绉胶底的护士鞋。他说他是一名护工,也是雅各布斯先生的私人助手。从他的体形来看,我觉得他可能还是雅各布斯的保镖。他的握手可不像那些音乐人那样死鱼一般有气无力。

我小时候来过这个度假村的大堂,还一度跟阿康和阿康朋友一家一起吃午餐(整顿饭我都诚惶诚恐,害怕用错叉子或是把汤滴到衣服上),但我从未去过上层。电梯是叮当作响的、恐怖小说里常在楼层之间卡住的那种古董设施,我决定在这期间全走楼梯。

这地方暖气很足(无疑是仰仗查理·雅各布斯的“奥秘电流”),我能看出有些地方修过,不过感觉只是随便修修而已。所有灯都能亮,地板也没有嘎吱作响,但是空气中破败的感觉却无法忽视。斯诺套房在走廊的尽头,那宽敞的客厅视野就像天盖一样好,不过墙纸有几处水渍,一股隐隐的霉味取代了大堂里地板蜡和新刷油漆的味道。

“雅各布斯先生想邀请您6点到他的公寓共进晚宴。”鲁迪说。他声音温柔,毕恭毕敬,但他看上去却像是监狱电影里的那种囚犯——不是计划越狱的那个,而是谁阻碍他逃狱就杀谁的那种死囚。“您看可以吗?”

“好的。”我说,他离开之后我就把门锁上了。

我洗了个澡——热水很充足,一打开就有——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完事儿之后,为了打发时间,我在大床的床罩上躺下来。我昨晚没睡好,飞机上从来睡不着,所以小憩一下应该不错,但我就是睡不着。我脑中全是阿斯特丽德——包括曾经的她,以及想象中的她现在的模样。阿斯特丽德,就跟我在同一栋楼里,就在三层下面。

当鲁迪差两分钟6点来敲门的时候,我已经起床穿好衣服了。我建议走楼梯,他快速地微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他能一眼看穿一个胆小鬼:“电梯非常安全,先生。雅各布斯先生亲自监督了部分检修,那个老电梯就是他监督的几项重点之一。”

我没反对。我在想我的“第五先生”已不再是神职人员,不再是传道人,不再是牧师了。在他生命的尽头,他又变回了一个纯粹的老先生,由一个长得像面部提拉失败后的范·迪塞尔一样的护工来给他量血压。

雅各布斯的公寓在大楼西翼的第一层。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开领白衬衫。他站起来迎接我,露出半边脸的微笑:“谢谢你,鲁迪!麻烦你跟诺尔玛说一声我们15分钟后开始用餐好吗?”

鲁迪点了点头,然后离开。雅各布斯转过来面对着我,还在微笑,又在搓他的双手,制造出那种不怎么悦耳的搓纸声。窗户外面,一条滑雪坡道没入黑暗,没有灯光将其照亮,没有滑雪者在上面划出痕迹,就像一条不通向任何地方的高速公路。“不好意思,恐怕只有汤和沙拉了。我两年前就不再吃肉了,肉类会在大脑里造成脂肪堆积。”

“汤和沙拉就好。”

“还有面包,诺尔玛的酵母面包特别好吃。”

“听上去不错。查理,我想见阿斯特丽德。”

“诺尔玛会在7点左右为她和她朋友珍妮·诺尔顿送餐。她们吃完之后,诺尔顿小姐会给阿斯特丽德止痛药,然后帮助她在睡前上厕所。我告诉诺尔顿小姐,鲁迪可以代劳,但她不听。唉,珍妮·诺尔顿好像不再信任我了。”

我回想起阿斯特丽德的信:“即便你治愈了她的关节炎?”

“对,不过当时我还是丹尼牧师。因为我放下了所有宗教的包装——我跟她们这么说的,感觉有必要说清楚——结果诺尔顿小姐就起疑了。真相就是这样,杰米。真相让人起疑。”

“珍妮·诺尔顿遭受过后遗症吗?”

“一点儿也没有。不过去掉了那些关于奇迹的鬼话之后,她觉得不自在了。既然你提到后遗症,移步到我书房来一下,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在我们的晚餐上桌之前,刚好还有时间。”

书房是套房客厅下面的一个凹室。他的电脑开着,超大号屏幕上万马奔腾。他坐下来,因为不适而面部扭曲了一下,然后按了一个键。那些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桌面,上面只有两个文件夹,标为“A”和“B”。

他点开“A”,里面是一份按照字母排序的人名和地址。他点了一个按钮,名单开始以中速滚动。“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我猜是治愈的病例。”

“是验证有效的治愈病例,全是对脑部施加电流造成的——不是一般电工能识别的那种电流。总共超过3100例,你相信我的话吗?”

“我信。”

他转过身来看我,虽然这个动作让他疼痛不已:“此话当真?”

“当真。”

看上去心满意足,他关闭了“A”文件夹,打开了“B”。又是按字母排序的人名和地址。这次滚动速度较慢,我还能从中认出几个来。斯特凡·德鲁,那个强迫症步行者;埃米尔·克莱因,吃土的那个;帕特里夏·法明戴尔,曾经往自己眼睛里面撒盐的那个。这份名单比上一份短多了。在它滚动完之前,我看到罗伯特·里瓦德的名字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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