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重生(出书版)》作者:[美]斯蒂芬·金/译者:朱力安【完结】 > 【书香门第】重生.txt

“《马太福音》第14章是这么说的。杰米,你会接受上帝圣言的教导吗?”.14

我们进入树林,沿着珍妮拿了鸡蛋之后走的那条路。树枝在我们上面摇曳,即将被狂风和冰雹扯断的叶子正剧烈地“沙沙”作响。我猛然把脚从加速器按钮上移开,车子立刻停止,电力车都这样。

“如果你打算开发宇宙的秘密,查理,你还是别把我算在内吧。治疗已经够吓人了,而你现在说的……我不知道……说的像是一扇门。”

一扇小门,我心想。上面覆盖着枯死的常春藤。

“你冷静一下,”他说,“是的,是有一扇门,普林提起过,阿斯特丽德也说过,但我并不想打开这扇门。我只想从钥匙孔里偷看一眼。”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用一种无比轻蔑的眼神看着我:“难道你真是个傻子?那扇对全部人类关着的门,你会叫它什么?”

“你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仿佛我无可救药:“接着开,杰米。”

“如果我不开呢?”

“那我就下来走,当我的腿不听使唤的时候,我就爬。”

他自然是在唬人,没有我他不可能继续。但我当时不知道,于是继续开了下去。

我跟阿斯特丽德初尝禁果的小屋已经不在了。原本是屋顶下陷、满是涂鸦的小屋,现在换上了一个精致的小平房,刷着白漆,嵌着绿边。有一块方形草坪,艳丽的向日葵会被风暴连根拔起,今天过去就会消失。小屋的东边,柏油路又让位给了碎石路,就像我跟阿斯特丽德上次来时那样。路的尽头是那花岗岩鼓起的穹顶,上面一根铁杆指向黑漆漆的天空。

珍妮,穿着花衬衫和白色尼龙裤,正站在露台上,双手在胸前交叉,手心托手肘,仿佛觉得冷。她脖子上围着一个听诊器。我把车在台阶旁停下,从车前绕到乘客一边,雅各布斯正在奋力下车。珍妮走下台阶,搭了把手,跟我一起扶他站稳。

“谢天谢地,你来了!”风很大,她要喊出来才能让人听见。松树和云杉被风吹得弯下了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打雷了,一道闪电随之而来,她畏缩了一下。

“进去!”我朝她喊道,“赶紧!”风已经变冷,我出汗的皮肤就像温度计,感受着空气的变化。风暴距离我们不过几分钟而已。

我们一边一个架着雅各布斯上了台阶。风将他头上残留的稀疏头发吹成了旋涡状。他还拿着手杖,红木盒子紧紧压在胸口。我听到“咯咯”响声,抬头朝天盖望去,看着花岗岩上被以往历次风暴中的霹雳击落的碎石屑,被风刮着滚落下坡。

进屋之后,珍妮关不上门,我使了好大劲儿才把门关上。门关严后,大风的咆哮声小了一些。我能听到房子的木头梁子“吱吱”作响,但看来是足够坚固的。我不认为我们会被风刮走,而且铁杆会捕捉到附近的所有闪电。但愿如此。

“厨房里有半瓶威士忌,”雅各布斯听上去好像喘不过气,除此之外却很冷静,“你没自己全喝完吧,诺尔顿小姐?”

她摇摇头。她脸色苍白,大眼睛闪烁着,闪的不是泪,而是恐惧。每次打雷她都吓得跳起来。

“给我来一小口,”雅各布斯跟我说,“一个指头就够了。给你自己和诺尔顿小姐也倒一杯,为我们的成功而举杯。”

“我不想喝酒,也不想为任何事举杯,”珍妮说道,“我只想赶紧结束。卷进这事儿我就已经够疯狂了。”

“快去,杰米,”雅各布斯说道,“去倒三杯,赶快。时间不等人。”

酒瓶就在水槽旁的柜台上。我拿出三个盛果汁用的玻璃杯,每杯倒了一点儿。我极少喝酒,担心喝酒会让我复吸,但我现在需要来一杯。

等我回到客厅的时候,珍妮不见了。闪电在窗外画出一道蓝光,落地灯和顶灯都闪烁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

“她需要去照看我们的病人,”雅各布斯说道,“她那杯我来喝。除非你想喝。”

“你把我打发进厨房,只是为了跟她单独说话,对吗,查理?”

“胡说八道。”他能动的半边脸上挂着微笑,另半边则严肃而警惕。“你知道我在说谎,”那半边脸仿佛在说,“反正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我递了一杯给他,把给珍妮倒的那杯放在长沙发另一头的桌子上,沙发上的杂志排成了扇形。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跟阿斯特丽德做爱,可能就是在那张桌子所在的位置。她说道:“感觉棒极了。”

雅各布斯将酒杯举起:“举杯,为了——”

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一饮而尽。

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喝下了他那杯,不过一滴酒从他僵硬的那边嘴上流了下来:“你觉得我面目可憎,是吗?你这么看,我很难过。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难过。”

“不可憎,是可怕。我觉得凡是拿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来胡闹的人都很可怕。”

他拿起本是倒给珍妮的那杯。透过玻璃,他僵硬的那半边脸被放大了。“我可以辩解,但又何必呢?风暴即将来到我们头顶,等天空再次放晴的时候,我们就两清了。不过你好歹做个男子汉,承认你自己也很好奇。你身在此处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你想要一窥究竟。正如我也想,正如普林也想。这里唯一违背自己意愿的,是可怜的珍妮。她来这里是为了还一笔因为爱而欠下的债。她这份高贵是你我无法分享的。”

他身后的门打开了。我闻到了一股病房的气味——尿臊味、润肤露和消毒剂的气息。珍妮从身后把门关上,看到雅各布斯手里的杯子,一把夺过。她喝下酒后面部扭曲,脖子的青筋都凸出出来。

雅各布斯撑着手杖探身前倾,细细端详着她:“是不是说……”

“是的。”又一声雷鸣。她小声尖叫了一下,空杯子脱手,打在地毯上,滚了开去。

“回去陪她,”雅各布斯说道,“杰米和我这就进去。”

珍妮一言不发重新进了病房。雅各布斯面对着我。

“听好了。进去之后,你会看到左边有一个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一把左轮手枪。是保安萨姆给我弄来的。我不认为你需要用到,不过真需要的时候,杰米,千万别迟疑。”

“我的上帝,我为什么要——”

“我们刚才说到一扇门。这是进入死亡的那扇门,我们每个人迟早都会变小,只剩心智和灵魂,在那种状态下,我们会穿过那扇门,把躯体留在身后,就像空手套一样。有时候,死亡是自然而然的,是一种仁慈,为苦痛画上句点。但更多时候,它却像是个刺客,残忍得没有意义,没有一丝悲悯。我的妻子和儿子,在一场愚蠢而毫无意义的事故中丧生,就是两个完美的例子;你姐姐是另一个例子。这样的例子数以百万计,而刚才说的只是三例。我的大半辈子都在攻击那些人,那些试图用信仰的鬼话和天堂这些哄小孩子的故事来解释这种愚蠢和无意义之事的人。这些鬼话从未给我安慰,我确信它也给不了你安慰。然而……有种东西能给。”

是的,我心想,当时身边打了一道响雷,离我们很近,近得把窗户框里的玻璃都震得颤抖了。门的后面有种东西,而且要出事儿了,极可怕的事情。除非我能制止。

“在我的实验中,我曾瞥见这种东西的掠影。我在‘奥秘电流’治愈的每一例中都看到它的身影。我甚至从后遗症中可以获知,你们其中一些人也注意到了。那些是我们生命之外的一种未知存在所残留的碎片。每个人都会在某时某刻思考,死亡那堵墙的后面是什么。今天,杰米,我们将亲眼看见。我想知道我妻子和儿子都怎么样了。我想知道当此生结束后,宇宙为我们所有人的安排是什么,而且我决意查明。”

“这本不是我们该看的。”震惊偷走了我的大部分的声音,风越刮越大,我不确定他是否听见我说的话,但他听见了。

“你敢说你不是每天都在想你姐姐克莱尔吗?你敢说你没有思考过她死后是否还存在于什么地方吗?”

我没有说话,但他却点点头,仿佛听到了我的回答。

“你当然想知道,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玛丽·费伊会给我们答案。”

“她怎么给?”我双唇麻木,却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如何能给你答案?如果你把她治好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仿佛在问我是真傻假傻:“我治不好她。我之前提过的那八种病,之所以挑出来,是因为那些都是‘奥秘电流’所无法治愈的。”

风声大得就像咆哮,第一阵飘忽不定的雨开始打在房子西侧,打得很重,就像卵石砸到房顶一样。

“我们从度假村过来的路上,诺尔顿小姐把玛丽·费伊的呼吸机给停了。她已经死了将近15分钟。她的血液已经冷却。她头颅里那台电脑,那台因为她自幼携带的疾病而受损的电脑,虽然依然奇妙,却已经灭了。”

“你认为……你真的认为……”我没法儿把话说完,我已经惊呆了。

“是的。我花了很多年去研究和实验才到了这一步,不过,是的。借助闪电作为通往‘奥秘电流’的途径,借助‘奥秘电流’作为通往‘宇宙驱动力’的大道,我要让玛丽·费伊以某种生命形式回归。我要了解通往死亡国度的那扇门另一头的真相,我要听从去过那里的人亲口跟我说。”

“你疯了,”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我不会参与的。”

“如果你真想走,我阻止不了你,”他说道,“不过在这种暴风雨中外出,是鲁莽得不能再鲁莽了。如果我说没有你我也会继续,但会让诺尔顿小姐和我冒上生命危险,这可以说动你吗?阿斯特丽德被救活了,而她却早早死去,不是很讽刺吗?”

我转身。我的手还在门把手上,雨在另一边打门。闪电在地毯上短暂地印出了一块蓝色方块。

“你可以知道克莱尔的下落。”他的声音低沉婉转,是丹尼牧师最有说服力的那种声音。

是魔鬼在诱惑人的声音。

“你甚至可以跟她说上话,听她说她爱你。岂不是很美妙?当然,前提是她依然是一种具有意识的存在……你不想知道吗?”

又来了一道闪电,从红木盒子里,一道恶毒的绿紫色的亮光一闪,从门缝射了出去,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

“如果能给你任何安慰的话,我告诉你,费伊小姐本人同意做这个实验。文书都写得好好的,包括一份签了字的证词,赋予我自行停止所谓的冒险式治疗手段的权利。我会短暂地使用并尊重她的遗体,作为回报,玛丽的儿子会得到一个慷慨的信托基金的照顾,无忧无虑直至成年。杰米,这里没有受害者。”

你说的,我心想,你说的。

雷在咆哮。这次,就在闪电之前,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咔嗒”声。雅各布斯也听到了。

“时机来了。要么跟我进去,要么走人。”

“我跟你去,”我说道,“我会祈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因为这不是一个实验,查理。这是地狱所为。”

“随你怎么想,随你怎么祈祷。或许你能撞上我从未撞上的大运,但我真心怀疑。”

他打开门,我跟他走进了玛丽·费伊死去的那个房间。

XIII 玛丽·费伊的复活

玛丽·费伊临终的房间里有一面朝东的大窗户,暴风雨几乎到了最猛烈的时候,透过窗子我只能看到暗银色的雨幕。尽管有台灯,这间屋子仍是一个阴影盘踞的巢穴。我的左肩蹭到了雅各布斯刚刚提到的五斗橱,但我完全没去想顶层抽屉里的左轮手枪。我的全部注意都被医院病床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所吸引。我看得很清楚,因为各种显示器都关掉了,静脉输液架也被推入角落。

她很美。死亡抹去了感染她大脑的疾病所留下的印痕;她上扬的脸颊,那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映衬下乳白色的皮肤,完美得足以媲美任何一尊浮雕。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浓密,嘴唇微微张开。被单拉到了她的肩上。她双手扣在一起,放在被单上面,胸部隆起的位置。脑中浮现中学英语课上学过的诗歌片段,十分应景:

你典雅的脸庞,你的鬈发……

我看见你看着,多像尊雕像……

珍妮·诺尔顿站在现在已经没用的呼吸机旁,焦虑地拧着自己的双手。

闪电划过。在刹那的强光下,我看到了天盖的铁杆,伫立了不知多少年,迎战最恶劣的暴风雨。

雅各布斯把盒子递给我:“帮我一下,杰米。我们得快!拿着然后打开它,剩下的我来。”

“不要,”珍妮从角落里说,“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让她安息吧。”

狂风暴雨之下,雅各布斯可能没有听到她的话。我听到了,但选择不去理会。我们就是这样把自己推入地狱——忽略乞求我们停止的声音,乞求我们趁来得及的时候停手。

我打开了盒子。里面没有钢棒,也没有控制盒,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金属头箍,薄得就像女子晚礼服鞋子上的扣带。雅各布斯小心翼翼,几乎是毕恭毕敬地将它拉出来。我看到头箍拉伸了一下。下一道闪电来临时,再一次有微弱的“咔嗒”声先行,我看到头箍上划过一道绿光,它看上去不再像一块死硬的金属,或许更像一条蛇。

雅各布斯说:“诺尔顿小姐,帮我把她的头抬起来。”

她用力摇头,连头发都甩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杰米,你来。”

我就像身处梦中一样游走到床边。我想起帕特里夏·法明戴尔往自己眼里撒盐,想起埃米尔·克莱因吃土,想起休·耶茨看着丹尼牧师帐篷复兴会上的会众一个个化作巨蚁。我心想,每次治疗都是有代价的。

又是“咔嗒”一声,紧接着是一道闪电。雷霆轰鸣,摇撼着房子。床头灯熄灭了。一时间房间被黑影吞噬,这时一台发电机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开始运转起来。

“赶快!”雅各布斯的声音像是忍痛发出的。我看见他的两个手掌均被灼伤,但他没有放下头箍。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传导器,他通往“宇宙驱动力”的导体,我相信(当时和现在都是)他哪怕是被电击至死都不会松手。“快,在闪电击中杆子之前!”

我抬起玛丽·费伊的头。栗色头发从她完美的脸庞(此刻完全静止)上倾泻下来,就像一股深色的洪流在枕头上汇聚。查理在我的身边,弯着腰,激动地喘着粗气。他的气息中有股年老体衰的臭味。我心想,他本可以再等几个月,然后再亲自研究门的另外一边是什么。不过,当然,他不愿如此。但凡创立宗教,核心都有一个神圣之谜来支撑信仰,让信徒效忠,乃至以身殉教。他是想知道死亡之门的另一头是什么吗?是的。但他想要更多,我由衷相信,他是想要亵渎那个谜。他要把它拿到光下,举起来高喊:就是这个!你们打着上帝的名义所做的十字军东征和屠戮,为的就是这个!你们看到啦,感觉如何?

“头发……把她头发撩起来。”他转身朝畏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发难:“该死的,我不是让你把它剪掉吗?”

珍妮没有反应。

我撩起了玛丽·费伊的头发。它们像绸缎一样柔软而厚重,我知道为什么珍妮没剪掉它,因为她不忍心。

雅各布斯把头箍卡在她额头上,紧紧固定在她太阳穴上。

“好了!”他说完直起身子。

我轻轻把这个死去女人的头放回枕头上,当我看见她深色的睫毛拂过脸庞时,脑中有个自我安慰的念头:不会成功的。治疗是一回事;复活一个已经死15分钟,不对,死去近半小时的女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这根本不可能。如果一束蕴含数以百万计伏特电压的闪电真能做什么,也不过是让她抽一下手指,转一下脑袋,并不会比用电池电击死青蛙看到蛙腿抽动更有意义。他希望达到什么效果呢?即使她的大脑原本完全健康,现在也开始在她头颅里腐烂了。而且脑死亡是不可逆转的,这连我都懂。

我后退回去:“现在干吗,查理?”

“我们等着,”他说,“不会太久的。”

床头灯第二次熄灭后,等了三十几秒,也没再亮起来,我没再听到狂风呼啸之下有发动机的低声咆哮。把金属头箍放到玛丽·费伊的头上以后,雅各布斯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他盯着窗外,双手在背后反扣,就像站在舰桥上的船长。暴雨如注,看不见铁杆,连影子都没有,但一旦被闪电击中,我们就能看见,如果有闪电击中它的话。目前为止还没有。也许真的有上帝,我心想,而上帝站在了与查尔斯·雅各布斯对立的一边。

“控制盒在哪儿?”我问他,“是怎么连接外面那根铁杆的?”

他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低能儿:“闪电之上的力量是无法控制的,哪怕是钛金属的盒子也会瞬间烧成灰烬。至于连接……那就是你,杰米。你难道还没猜到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你认为我让你来只是为了给我烧饭?”

他说完我竟不知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想明白,怎么会现在才想到。“奥秘电流”从未真正离开我,没有离开过任何丹尼牧师治好的人。有时候电流处于休眠状态,就像在玛丽·费伊的脑部潜伏的疾病;有时候它会苏醒,让人吃土,或往眼里撒盐,或用裤子上吊。那道门需要两把钥匙来解锁,玛丽·费伊是其中一把。

而我是另一把。

“查理,你必须停手。”

“停手?你疯了吗?”

不,我心想,疯的是你,我已经恢复理智了。

只是不希望为时已晚。

“另一边有东西在等着,阿斯特丽德管它叫妖母。我不认为你想见到她,我确信我不想见她。”

我弯下腰想摘掉玛丽·费伊额头上的铁箍。他一把抱住我,把我推开。他的胳膊骨瘦如柴,我本应能够挣脱开,但却做不到,至少一开始不行。他用尽全力抱住我,那股执念的力量。

正当我们在这阴沉、阴影笼罩的房间里挣扎时,风骤然停下,雨势放缓。透过窗户我再次看到了铁杆,天盖的花岗岩基座上,雨水沿着裂缝往下流。

感谢上帝,我心想,风暴要过去了。

就在我即将挣脱的那一刻,我停止了挣扎,错失了阻止这次恐怖事件发生的机会。暴风雨还没有结束,它只是在发起总攻前喘一口气。大风席卷归来,这次是以飓风的速度,在闪电来临前不到一秒钟的瞬间里,我再次感觉到那天跟阿斯特丽德一起来这里时的感觉:身上的所有毛发都变硬,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油腻。这次不是“咔嗒”声,而是“噼啪”声,像小口径枪支开火时一样响。珍妮因恐惧而尖叫。

云端一束火焰击中了天盖上的铁杆,杆子通体发蓝。我的脑中有各种尖叫交织在一起,我知道这是查尔斯·雅各布斯所治愈的所有人同时尖叫,外加他用闪电相机拍照过的所有人。不光是那些遭受后遗症的人,是所有他治疗过的人,成千上万的人。如果那尖叫声持续10秒钟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不过随着那包裹铁杆的电火退去,留下烧得通红的铁杆,像刚出炉的烙铁,那些痛苦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还有阵阵冰雹相伴。

“哦,我的上帝!”珍妮尖叫道,“哦,我的上帝,快看!”

玛丽·费伊头上的铁箍开始发出耀眼的绿光。我不光是亲眼看到,更是大脑深深感受到,因为我就是那连线,我就是那导体。闪光开始消失,紧接着一道闪电击中了铁杆,那混作一团的尖叫声再度入耳。这次头箍从绿色变成了亮眼的白色,亮度太强让人不敢直视。我闭上眼睛,双手堵住耳朵。黑暗中,头箍的残影一直萦绕不去,现在变成了天蓝色。

我耳中的尖叫声停止了。我睁开眼睛,发现头箍的光亮也在消失。雅各布斯睁大眼睛无比惊奇地盯着玛丽·费伊的尸体,口水从他不能动的那边嘴角流下来。

冰雹发起最后一次怒吼,然后就退场了。雨势渐缓。我看到闪电分裂劈到天盖之外的树上,不过暴风雨已经东移了。

珍妮突然从房间向外跑,门都没关。我听到她出客厅时撞上了什么东西,还有她“哐当”一声推门,门撞在外面墙上的声音——是我之前费力关上的那扇门。她走了。

雅各布斯毫不理会。他弯下腰去看那个死去的女人,她双眼闭着,乌黑的眼睫粘着下眼皮。那头箍又成了一块死硬的金属。在那阴影笼罩的房间里,它连反光都没有。如果烧焦了她的前额,那印痕就会在头箍下面,我不认为烧到了,否则我应该闻到烧焦的味道。

“醒醒,”雅各布斯说,没有反应,他开始向她大喊,“醒醒!”他摇晃她的胳膊,开始是轻轻地摇,之后越来越用力。“给我醒醒!妈的,你快给我醒过来!”

他摇动尸体时,她的头左摇右晃,仿佛在表示拒绝。

“醒醒,你个婊子,给我醒醒!”

他要把她拉下床,如果再不停手就会把她拖到地上,我无法坐视他继续侮辱她的遗体。我抓住他的右肩膀,把他拽走。我们跌跌撞撞地后退,撞上了五斗橱。

他转身面对我,脸上充满狂暴和挫败。“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条烂命是我救回来的,我命令你——”

就在这时出事儿了。

床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我松开雅各布斯。尸体像之前一样躺在那里,在查理的摇晃下,她双手掉下挂在病床两边。

这是风声而已,我心想。我确信再给我点儿时间我就能说服自己相信,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去想,又一阵微弱的嗡鸣从床上的女人身上传来。

“她要起死回生了。”查理说道。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从眼眶凸出来,就像被恶童攥着的蟾蜍的眼睛。“她要复活了。她活了。”

“不会的。”我说道。

就算他听到了,他也没有在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女人的身上,她那苍白而椭圆的脸一直藏在笼罩着整个房间的阴影之中。他拖着不灵光的腿,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就像《白鲸记》里的亚哈船长走在裴廓德号的甲板上一样。他的舌头舔了舔他能动的那半边嘴,还喘着气。

“玛丽,”他叫道,“玛丽·费伊。”

嗡嗡声再次传来,声音很低,没有调子。她的双睛依然闭着,但我毛骨悚然地发现,那对眼珠竟在她眼皮下面移动,她仿佛死后还在做梦。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干巴巴的声音充满了热切的渴望,“如果你听到我说活,给我一点儿表示。”

嗡鸣持续不断。雅各布斯把手掌放在她左胸上,然后转身对着我。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咧嘴一笑。在幽暗之中,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骷髅。

“没有心跳,”他说道,“但她活了,她活了!”

不,我心想。她在等待。但等待快要结束了。

雅各布斯回头看她,他低下他不能动的那半边脸,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就像罗密欧对着他死去的朱丽叶:“玛丽·费伊!玛丽·费伊!回到我们身边!回来,告诉我们你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事情,回想起来都很困难,更别说诉诸文字,但我必须努力写下,就只为了警告他人不要做这种遭天谴的实验,希望他们能读到这段文字然后回心转意。

她睁开了她的眼睛。

玛丽·费伊睁开了眼睛,但那一双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闪电击碎了那扇永远不应开启的门上的锁,妖母从门那边过来了。

那双眼一开始是蓝色的,亮蓝光。没有瞳孔,一片空白。那双眼穿透雅各布斯殷切的脸,直盯天花板,又穿过天花板,直盯那乌云密布的天空。然后,那双眼又回来了。它们注意到了他,眼中仿佛出现了某种认知,某种理解。她再次发出那非人类的声音,但我没见她呼吸过一次。还有什么呼吸的必要?她是一件死物……除了那对非人类的双眼在瞪着别的东西。

“你去哪儿了,玛丽·费伊?”他的声音颤抖着。口水继续从他不能动的嘴角往外流,在被单上留下潮湿的斑点。“你去哪儿了?你在那儿看到了什么?死亡的尽头是什么?另外一边到底有什么?告诉我!”

她的头开始搏动,仿佛死去的大脑在猛涨,脑壳已经无法容纳。她的眼睛开始变深,先是淡紫色,又变成紫色,然后变成靛蓝。她的嘴唇后收,渐变成微笑,继续扩大,成了咧嘴大笑。嘴唇一直后收,直到她的全部牙齿都清晰可见。她的一只手支起来,像蜘蛛一样爬过床罩,抓住了雅各布斯的手腕。他被她的手冰冷一握,倒抽一口凉气,挥着另一只手努力不要摔倒。我抓住他那只手,我们三个——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就这样联结到一起。她的头在枕头上搏动,生长,膨胀。她不再美丽动人,甚至连人都不是了。

房间没有消失,它仍在这里,但我觉得这只是个幻觉。小屋是一个幻觉,天盖是一个幻觉,度假村也是。整个活人的世界就是一个幻觉。我所以为的现实,其实不过是一层薄纱,就像丝袜一样薄。

真正的世界在它后面。

高耸的玄武岩石块后面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戳穿天空的是咆哮的星辰。我感觉这些石块是一座巨大古城毁灭后留下的残骸,处在一片荒芜的图景之中。荒芜,不错,但并非空无一物。一列赤裸着身体的人类队伍正跋涉而过,队伍很宽,长得没有尽头,他们低着头,脚步踉跄。这噩梦般的队伍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天际。驱赶着这些人的,是蚂蚁一般的生物,大多数通体黑色,小部分像静脉血液一样呈暗红色。如果有人跌倒,蚁人就会朝他们扑过去,啃啮,撞击,直到他们重新站起来。我看到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我看到青年人怀里抱着孩子。我看到了孩子在彼此帮助。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十足的恐惧。

他们在咆哮的星辰下行进,摔倒,被惩罚,被迫站起来,胳膊、腿部和腹部被咬出又宽又深的伤口,却没有血往外流。不流血,是因为这些人已经死了。红尘世界愚昧的海市蜃楼被撕碎,等待他们的并非任何教派的传教者所期许的天堂,等待他们的其实是一座巨石死城,而上面的天空本身是一块薄纱。咆哮的星辰并非星星,它们是孔洞,从它们传出的咆哮声来自那真正的“宇宙驱动力”。天空之上是诸神。它们还活着,无所不能,而且丧心病狂。

那些后遗症是我们生命之外的一种未知存在所残留的碎片,查理曾说过,而那种存在就在这贫瘠的大地上,真相如此疯狂,这个棱镜虹光的世界,凡人只要一瞥就会立即发疯。蚁人为诸神效力,正如行军中赤身裸体的死人为蚁人所奴役。

或许这座城市根本不是城市,而是一个蚁丘,地球上的死人在这里先被奴役后被吃掉。被吃掉之后,他们就真正永远死去了吗?或许不是。我不愿去想布里在电子邮件提到的那个对句,但无奈还是想了起来: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亦会消逝。

行军队列中的某处,帕特里夏·雅各布斯和“小跟班”莫里在跋涉。克莱尔也在队伍某处,她本该上天堂,却来到了这里:空洞的星星之下的贫瘠世界,一个尸体横行的国度,那些蚁人卒子有时爬行,有时直立,它们丑陋的脸有几分像人。这种恐怖就是来生,它等待的并非我们之中的恶人,而是我们所有人。

我的心智开始动摇。这是一种解脱,我几乎要放手了。一个念头拯救了我的神志,我仍然在坚守这个想法:这噩梦般的图景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幻象。

“不!”我吼道。

行进中的死尸朝我的方向回头。蚁人也一样,它们的下巴在咬啮,丑恶的眼睛(丑恶却存在智力)对我怒目而视。随着一声巨响,头顶的天空开始撕裂开来。一条覆盖着簇簇毛刺的巨大黑腿踩了下来。腿的尽处是多张人脸组成的巨爪。腿的主人所想的就只有:平息否定之声。

它就是妖母。

“不!”我又一次吼道,“不,不,不,不!”

这是由于我们与那复活的女尸相连才造成的幻象;即便在极度恐惧之中,我也清楚这一点。雅各布斯的手紧紧扣住我的手,就像一个手铐。如果是他的右手——那只还好用的手,我绝对无法及时挣脱。不过这是那只力量薄弱的左手。我用尽全力扯我的手,而那条污秽的腿正伸向我,那尖叫的人脸形成的爪子在摸索着,仿佛要将我揪起来,拽进那漆黑天空之上未知的恐怖宇宙。此刻透过苍穹的裂隙,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光亮和各种色彩,绝不是肉眼凡胎所应看见的。那些颜色是有生命的,我能感到它们在往我这儿爬。

我最后猛力一扯,从查理的手中挣脱,向后摔了一跤。那荒芜的平原,巨大的古城残骸,四处摸索的魔爪,通通都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小屋的卧室,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我的“第五先生”站在床边。玛丽·费伊——又或是经雅各布斯“奥秘电流”的召唤,侵入她的尸体和死亡的大脑里的某种黑暗生物,抓住了他的手。她的头已经变成了搏动中的水母,上面依稀能看出一张人脸。她的双眼黑暗无神,她的笑容……如果说“笑到见牙不见眼”只是一种修辞的话,这个半死不死的女人却真正做到了。她的下半边脸变成了一个黑坑,不断地颤抖抽动。

雅各布斯瞪大眼睛盯着她,他脸色变得蜡黄:“帕特里夏?帕齐?你在哪儿,莫里在哪儿?”

这家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说话。

“去虚无之境服侍支配者了。那里没有死亡,没有光明,没有停歇。”

“不。”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尖叫道,“不!”

他试图挣脱,但她——它——将他抓得牢牢的。

从那女尸的血盆大口中伸出一条黑腿,末端是弯曲的爪子。爪子还活着,那是一张脸。一张我认得的脸。是“小跟班”莫里,他尖叫着。那条腿从她嘴唇之间穿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一阵阴沉的磨擦声;我在噩梦中仍能听到这个声音。它不断延伸着,触到了被单,就像没有皮肤的手指一样在上面摸索,所到之处留下灼烧的痕迹和烧焦的味道。原本属于玛丽·费伊的那双黑眼睛在凸起和膨胀。两个眼球在鼻梁上触碰合并起来,成了一个巨大的单个眼球,贪婪地看着四周。

查理猛地扭过头,发出一种作呕的声音。他踮起脚来,仿佛要进行最后一搏,从那怪物手中挣脱,那个怪物正试图从死亡冥界出来,我这才知道阴曹地府离我们这个世界如此之近。他倒下来,双膝跪地,额头顶着病床,看上去像在祈祷。

那家伙将他放开,它难以名状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我身上。它掀开被单,挣扎着要起来,那条黑色的虫腿还在从血盆大口里往外伸。现在莫里的脸上又加上了帕特里夏的脸,两张脸融合到了一起,扭曲着。

我用后背顶着墙,双腿撑地站起身来。玛丽·费伊那膨胀、搏动中的脸逐渐变暗,仿佛在扼住她体内的东西。那光滑的黑眼球还在盯着看,从那只眼睛里我看见了巨石城,和那无穷无尽的死尸大军。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拉开书桌最上层抽屉的了,我只知道自己手里突然拿了枪。我相信如果这是一把自动手枪,而且还上了安全锁的话,我会直直地站在原地,一直去扣那扣不下去的扳机,眼看着那怪物起身,摇摇摆摆地走过房间,把我抓住。那只魔爪会把我扯进它的血盆大口,丢进另一个世界里,在那里我会因为说了“不”而遭到难以想象的惩罚。

不过这不是一把自动手枪,而是一把左轮手枪。我连开五枪,四发子弹打进了试图从玛丽·费伊临终的病床上爬起来的怪物身上。我知道自己开了几枪是有原因的。我听到枪的轰鸣声,一次次在黑暗中看到枪口的火焰,感受到枪的后坐力,但却感觉这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那东西摇摇晃晃,退了回去,融合起来的两张脸,用黏在一起的嘴巴在尖叫着。我记得当时在想,杰米,你不可能用子弹打死妖母的。不,不可能打死她的。

但它不再移动了。从它嘴里出来的东西绵软地摊在枕头上。雅各布斯妻子和儿子的脸开始隐去。我捂住双眼,一次又一次地尖叫,把嗓子都喊哑了。当我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爪子已经不见了。妖母也不见了。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出现过,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不怪你;要不是亲身体验,我也无法相信。但我人在现场。他们也在——那些死去的人。妖母也在。

然而现在只剩玛丽·费伊,她死亡的宁静已被射进尸体的四发子弹摧毁。她歪斜地躺着,披头散发,嘴巴大开。我可以看到她的睡衣上有两个弹孔,还有两个在她身下的被单上。我还能看到那恐怖魔爪留下的灼烧痕迹,不过却没留下其他痕迹。

雅各布斯开始慢慢往左蹭。我伸手过去,但动作却慢得不真实。我压根儿没能抓住他,手还差得远呢。他砰地侧身倒在地上,膝盖还是弯着。眼睛还是瞪得很大,眼神却已然呆滞了。难以描摹的恐怖表情印在了他的五官上。

查理,你看上去就像个刚触电的人,我想着竟笑了出来。噢,我真是笑翻了。我弯下腰,抓住我的膝盖以免跌倒。那笑声几乎全无声音——我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但却是真真切切的笑。因为真的很好笑,你也看出来了吧?雅各布斯触电!真搞笑!

但我笑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要笑出病来了,眼睛却一直盯着玛丽·费伊,等着那带有簇簇毛刺的黑腿再次从她嘴里吐出来,把那一张张尖叫的脸带出来。

最后我跌跌撞撞地走出这个死人的房间,来到客厅。几根断枝散落在地毯上,是从珍妮·诺尔顿之前打开的门里吹进来的。踩在脚下,树枝嘎吱作响,仿佛骨头碎裂一般,我又想尖叫,不过太累了。是啊,我实在太累了。

层层叠叠的暴雨云开始东移,一路上任性地劈下几道闪电,很快不伦瑞克和弗里波特的街道就会被水淹,排水管暂时被冰雹碎块堵住了,不过在乌云和我所站的位置之间,一道七色彩虹横跨整个安德罗斯科金郡之上。我跟阿斯特丽德来这儿的那天不是也有彩虹吗?

“上帝与挪亚定下‘彩虹之约’”,我们以前会在周四晚的团契上唱,帕特里夏·雅各布斯坐在钢琴凳子上摆动着身体,她的马尾巴左右摇摆。彩虹本是一个好兆头,意味着暴风雨已经结束,但看着这景象,我反而有了新的恐惧和反感,因为它让我想起了休·耶茨,休和他的棱镜虹光。休也见过蚁人。

世界开始变暗。我意识到自己在眩晕的边缘,这是好事儿。或许等我醒来的时候,这一切会从我的脑中抹去,那就更好了。就算发疯也好……只要疯子的世界里没有妖母。

死亡或许是最好的。罗伯特·里瓦德知道这一点,凯茜·莫尔斯也知道。我想起了那把手枪,里面的确留了一颗子弹给我,但这似乎并非解脱之道。要不是我听到妖母对雅各布斯说的话,我或许会以为这是解脱。“没有死亡,没有光明,没有停歇。”

只有支配者,她这样说道。

在虚无之境。

我的膝盖发软,人往下坠,倚着门边昏了过去。

XIV 后遗症

这些都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事儿了。我现在住在凯卢阿,离我哥哥康拉德不远。这是一个夏威夷岛上的美丽海滨小镇。我住的地方在奥涅瓦街,这个街区离海滩相当远,更是远离繁华喧嚣,不过公寓很宽敞,而且对夏威夷来说,算是便宜了。而且它靠近库乌雷路,这是一个重要原因。布兰登·马丁精神病治疗中心就在库乌雷路上,而这就是我的心理医生挂牌看诊的地方。

爱德华·布里斯韦特说他41岁,不过他看上去就像30多岁。等你到了61岁——今年8月我就到这岁数了——你会觉得25岁到45岁之间的男人女人看上去都像是30岁的人。很难把那些刚刚度过顽劣20岁(至少我那段岁月是这样)的人当回事,但我一直努力配合布里斯韦特医生,因为他的治疗对我帮助甚大……但我不得不说,抗抑郁药帮助更大。我知道有人不喜欢这种药,他们声称这些药片会让他们的思想和情绪变迟钝,我可以做证,确有其事。

感谢上帝,确有其事。

多亏了阿康,我才认识了布里斯韦特医生,阿康放弃吉他去搞体育,又放弃体育去研究天文……尽管他还是一个排球猛将,在网球场上表现也不错。

我把这本书上每一页的事情都告诉了布里斯韦特医生,毫无保留。他基本不相信,当然,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信呢?但是把故事讲出来却是一种解脱!故事中的某些元素会让他停下来思考一下,因为那些是有据可查的,例如丹尼牧师。即便是现在,只要你用谷歌搜索那个名字,还是能出来将近100万个结果;不信你就自己查一下。他的治疗是否真实依然有争议,但是连教皇约翰·保罗二世的治疗都尚有争议呢——据说他在世时治好了一名法国修女的帕金森病;他去世六年后,还为一名哥斯达黎加女人治好了脑部动脉瘤。(真奇妙!)[14]查理的许多治愈者身上发生的事——他们对自己或对别人的所作所为,也是可以查实的,并非凭空猜测。爱德华·布里斯韦特认为我是把事实编进了我的故事里,以添加可信度。去年年底有一天,他引用了荣格的一句话便足以概括:“世界上最伟大的虚构症患者都在疯人院里。”

我不在疯人院里;在马丁精神病治疗中心完成治疗后,我可以自由离开,回到我安静而充满阳光的公寓里。为此,我很感激。我也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丹尼牧师的很多治愈者都死了。在2014年夏到2015年秋之间,他们中有几十人自杀了。或许有数百个——无法确定。我不由自主地想象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新醒来,在咆哮的星辰下赤裸行进,被恐怖的蚁兵驱赶着,我很庆幸我不在此列。我认为,感恩生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表明这个头脑清楚地抓住了要领。我的部分心智已经一去不复返——被“切除”了,看到玛丽·费伊病房那一幕后就像被截去了手脚一样失去了部分心智,这是我必须学着去习惯的。

每周二和周四,2点到2点50之间,我都要说上50分钟。

我真能说。

在暴风雨过后的那个早晨,我在山羊山度假村大堂的一张沙发上醒来。我的脸很疼,膀胱快憋不住了,但我却不想到餐厅对面的男卫生间去。那里有镜子,我不希望看到镜中的自己,哪怕是无意瞟见。

我走到外面去小便,看到度假村的一辆高尔夫电瓶车撞上了门廊的台阶。座椅和简陋的仪表板上都有血迹。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发现有更多血迹。擤鼻子的时候发现鼻子已经肿起来了,深红色的血痂从鼻子上脱落下来,掉到我手指上。原来是我开的高尔夫球车,撞了车,碰了脸,但我却完全不记得出过这事儿。

如果说我只是不想回天盖附近那个小房子的话,那真是过于轻描淡写了,但我不得不去。上高尔夫球车,然后开起来并不难。把车沿路开进树林却十分困难,我每次都得停车去把断枝移开,再开就更难了。我的鼻子一抽一抽的,脑袋因为紧张性头痛而砰砰作响。

门依然敞开着。我把车停下,出了电瓶车,起初我只能站在那儿揉我那肿胀的鼻子,直到又开始出血。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风暴已经冲走了所有的炎热和湿气,只不过门里面那个房间除外,那里是一个阴影之穴。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告诉自己。不会出什么事儿的,都结束了。

可是万一还没结束呢?万一还会出事儿呢?

如果她在等着我,随时准备伸出那人脸做成的魔爪怎么办?

我强迫自己一级一级走上台阶,当乌鸦在我身后的树林里发出刺耳尖叫时,我畏缩起来,抱头尖叫。唯一使我坚持没有逃走的就是,我知道如果不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玛丽·费伊的临终病房会让我的余生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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