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最后一个地球人(出书版)》作者:[英]阿瑟·克拉克/译者:于大卫【完结】 > 【书香门第】最后一个地球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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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瑟·克拉克/译者:于大卫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52

拉沙维拉克的翅膀收拢着,让乔治无法一看究竟,但他的尾巴像一根裹着盔甲的橡胶管,卷曲地压在身子下面。那著名的“恶魔的尾梢”不太像箭头,更像一个扁平的菱形。现在人们普遍接受的推测是,它使飞行更稳,就像鸟儿尾巴上的羽毛一样。科学家靠这些有限的实证和想象,推断超主来自一个引力低、大气密度高的世界。

鲁珀特的叫喊声突然从一个隐藏的扬声器里传来。

“简!乔治!你们躲到哪个鬼地方去了?快下来,到大伙这儿来。我们要开始了。”

“也许我也该走了,”拉沙维拉克说,把他的书放回书架。他做这件事毫不费力,并没从地上站起来。乔治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双手各有两个相对的拇指,中间夹着五根指头。乔治想,要是他们用的是十四进位制,做算术还不得把我烦死。

拉沙维拉克站立起身的一幕令人大开眼界,超主弯下身子以免碰到天花板,让人想到即使他们急于同人类打成一片,实际交往中的困难也不容忽视。

半个小时内又来了几拨客人,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拉沙维拉克的出现让事态更为恶化,因为旁边几间屋子的人也都跑过来看热闹。鲁珀特对这场轰动洋洋自得。简和乔治没那么高兴,因为没人注意到他们,事实上他们站在超主身后,别人几乎看不到。

“到这儿来,拉沙,见见朋友们,”鲁珀特嚷道,“坐沙发上,你就不会碰到天花板了。”

拉沙维拉克的尾巴挂在肩膀上,穿过屋子时,就像一条破冰船艰难地在冰层中破路前行。他在鲁珀特身边一坐下,屋里的空间又立刻显得大了起来,终于让乔治松了口气。

“他站着的时候,我简直要得幽闭恐惧症。我奇怪鲁珀特怎么把他弄来的,看来这聚会还挺有意思。”

“鲁珀特当着众人的面那么跟他说话,他好像也不在意,真是挺奇怪的。”

“我敢说他在意。鲁珀特的麻烦在于他太爱出风头,又不讲策略,就像你提的某些问题一样!”

“哪些问题?”

“比如,‘你到这儿多久了?’‘你跟监理人卡列伦关系如何?’‘你喜欢地球吗?’说真的,亲爱的,你怎么能这么跟超主说话!”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总该有人开个头吧。”

眼看两人就要争个你死我活,这时肖恩伯格夫妇过来搭话,才把他们岔开。两个女人到一边议论博伊斯太太去了,男人们朝另一边走去,议论的无外乎也是同一件事,尽管着眼点不同。本尼?肖恩伯格是乔治的老朋友,对此掌握不少内情。

“看在老天的份儿上,别跟任何人讲,”他说,“露丝都不知道,是我把她介绍给鲁珀特的。”

“要我看,鲁珀特根本配不上她。”乔治明显是出于嫉妒,“不过,这也长不了。很快她就会厌倦他的。”这念头让他感到莫大宽慰。

“那你可要失望了!她不但长得漂亮,人也很好。是得有人好好调教调教鲁珀特了,此人非她莫属。”

这会儿,鲁珀特和玛娅两人坐在拉沙维拉克旁边,颇为隆重地接待着各位宾客。鲁珀特的聚会很少有什么焦点,一般来说会分成五六个单独的小圈子,谈论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这次就大不一样了,大家都被吸引到了同一个兴趣点上。乔治为玛娅感到有些忿忿不平。这本该是她一展风采的日子,却被拉沙维拉克遮去了不少光芒。

“哼,鲁珀特是用什么鬼法子请到超主的?”乔治咬了一口三明治说,“没听他说过,可你看他那若无其事的样子。他邀请我们的时候提也没提。”

本尼咯咯笑了几声。

“就算他的一个惊喜吧。你最好直接问他。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头一次。卡列伦去过白宫、白金汉宫的宴会,还有——”

“哎,那可不一样!鲁珀特不过是一个普通公民。”

“也许拉沙维拉克恰好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超主呢。不过你最好问他们自己。”

“我会问的。”乔治说,“等我逮到鲁珀特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去问他。”

“那你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本尼说对了,不过聚会正在升温,等一会儿也没关系。拉沙维拉克的出现带来的轻微骚乱已经退去。还是有一些人围着超主,但别处也开始形成一个个小圈子,气氛变得十分自然。那个萨利文又在绘声绘色地讲他最近的海底考察,他周围的一伙人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还不清楚它们能长到多大。”他说,“离我们基地不远处有个峡谷,里头住着真正的巨无霸。我有一次见过它,它的触须展开足足有三十米,下周我要去找找它。有人喜欢把那种奇特的动物当作宠物来养吗?”

女人堆里有人吓得惊叫起来。

“天啊!想想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你真是太有胆量了。”

萨利文显得很惊讶。

“这我从没想过,”他说,“当然了,我做了适当的防范措施,但我从未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那些乌贼知道它们吃不了我,只要我不靠得太近,它们就没事儿。大多数的海洋动物都不会招惹你,除非你妨碍了它们。”

“不过,说真的,”有人问道,“是不是早晚你会遇到一种认为能吃掉你的动物?”

“噢,”萨利文轻快地说,“这种事儿偶尔是会发生的。我尽量不去伤害它们,因为我要跟它们交朋友。如果遇到什么事,我只需把几个喷射器开足马力,一般来说一两分钟我就摆脱了。如果我忙于工作不能停下来,就用几百伏的电流胳肢它们。这招很见效,它们再也不会来骚扰我。”

在鲁珀特的聚会上总能遇到些有趣的人。乔治这样想着,踱步走向另一个圈子。鲁珀特的文学口味或许单调,但他的交友圈却很广。乔治都用不着转身,就能瞧见一个著名的电影出品人、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诗人、一个数学家、两个演员、一个原子能工程师、一个狩猎监督官、一个新闻周刊编辑、一个世界银行的统计专家、一个小提琴演奏家、一个考古学教授和一个天体物理学家。乔治本人的专业——电视工作室设计——就只有他这么一个代表,这正好,他反正不想谈职业上的事。他喜爱自己的工作:的确,在这个年代,人类历史上头一遭,没人再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不过,乔治更喜欢下班后,自己的这部分心思也随着工作室的门一道锁上。

乔治终于在厨房逮到了鲁珀特,他正在那儿做饮料实验。看他那两眼迷离的神色,真不忍心把他拽回人世,但如有必要,乔治不会手软。

“往这儿看,鲁珀特,”他开口道,自己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坐,“我看你该给我们大家一个说法。”

“嗯,”鲁珀特琢磨着,舌头在嘴巴里转着圈,“恐怕,杜松子酒放得稍稍有点儿多。”

“别打岔,别装作喝醉了,我知道你清醒得很。你那超主朋友是打哪儿来的?他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以为我给每个人都解释过了。你没在场,对了,你们躲书房里去了。”鲁珀特吃吃一笑,那样子让乔治十分不快,“是书房把拉沙招来的。”

“奇事!”

“怎么?”

乔治停了一下,觉得回答需要策略。鲁珀特非常看重他那些独特的藏品。

“哦,你要是认为超主了解科学的话,就无法想象他们会对诸如精神现象等其他无聊的事情感兴趣了。”

“不管无聊与否,”鲁珀特回答,“他们对人类的心理感兴趣,而我的一些藏书可以教他们不少知识。我搬来这儿之前,有一位不知该叫低超主还是超低主的助理找到我,想借用我最珍贵的大概五十卷藏书。是不列颠博物馆图书馆的管理员给他们推荐的。当然,你可以猜到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不出来。”

“我很客气地回答说,搜集这些书花费了我二十年时间。我欢迎他们读我的书,但这帮该死的只能在这儿读。所以拉沙就来了,每天读上二十卷。我倒要看看他能读出什么来。”

乔治琢磨着他的话,最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坦白地说,”他说,“我对超主的评价降低了。我认为他们该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

“你是个不可救药的唯物论者,我没说错吧?简肯定不同意你的看法。就算从你所谓实用的观点看这件事,他们的兴趣也不无意义。要跟某个原始种族打交道,你总得研究一下他们的迷信吧!”

“应该吧,”乔治不置可否地说。桌面感觉很硬,他站了起来。鲁珀特终于调出了让他满意的饮料,连忙赶回客人那儿去。客人也在嚷着要他到场。

“嗨,等等!”乔治拦住他,“趁你消失前我还有个问题。你吓唬我们的那个双向电视配件是从哪儿搞来的?”

“一桩小小的交易。我提出这东西对我这种工作很有用,拉沙把这建议提交给上层了。”

“原谅我太笨,你的新工作是什么?我想,是跟动物有关吧。”

“没错。我是个超级兽医。我管的地盘有一万平方公里的丛林,既然患者不能前来就诊,我就只好去找它们。”

“基本上是个全职工作。”

“是啊,当然不涉及那些小型动物,划不来,只包括狮子、大象、犀牛等等。每天早上我把控制器调到一百米的高度,自己坐在屏幕前巡视整片地方。如果我看见哪只动物有了麻烦,就登上飞行器前去,希望我的临床救助能管点儿用。有时候还要耍点小技巧。像狮子这类动物还好说,但要从空中朝犀牛投射麻醉飞镖,那可就惨了!”

“鲁珀特!”隔壁的屋子里有人大声喊着。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弄得我把客人们都忘了。这儿呢,拿着这个托盘。这些杯子里掺了苦艾酒,我可不想把它们搞混了。”

直到太阳快落山,乔治才找到去屋顶的路。烦心事一件又一件,让他感到有些头疼,只想逃离楼下的喧嚣和混乱。简跳舞跳得远比他好,正陶醉其中不肯离开。这让乔治很恼火,借着酒性引发的那点儿脉脉温情,现在只能空对漫天星斗。

他乘滚梯来到楼上,然后爬上空调通风口四周的盘旋楼梯。楼梯直通天花板的出口,上去就是宽阔平展的屋顶。鲁珀特的飞行器停在一边,中心区域是一个花园,已经略显荒芜,其余的地方就是观察台了,有几把椅子放在那儿。乔治扑通往一把椅子上一坐,用帝王般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时间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客观地说,这里的景致的确不错。鲁珀特的房子建在一个大盆地的边沿,坡面往东延伸,五公里外就是大片的湿地和湖泊。西面的地势平坦,丛林几乎贴近了鲁珀特的后门口。至少五十公里外,大山的轮廓线如一道高墙,朝南北两个方向绵延而去,消失在视线以外。白雪散布在峰峦之巅,太阳在收工前的最后几分钟点燃了山顶的片片云朵。望着远处的一座座营垒,让乔治立时感到敬畏有加,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太阳一落下,一颗颗星星便不顾体面匆忙登场,却全都是他不认识的。他找了一遍南十字星,也没找到。他对天文知之甚少,只认识几个星座,相熟的老友没有出现,让他感到失落。丛林里飘来的种种噪音简直近在耳畔,令人不安。乔治想,吸足了新鲜空气,在吸血蝙蝠之类可爱的家伙飞过来搭讪之前,赶紧回去吧。

他刚想往回走,就看见另一个客人从天花板出口爬了上来。天色太暗,乔治看不清来人,便喊了一声:“嘿,谁啊,是不是也忍受不下去了?”黑暗中那个人笑了起来。

“鲁珀特要放电影了。我以前都看过了。”

“来支烟吧,”乔治说。

“谢谢。”

就着火光——乔治喜欢打火机这种古董——他看清了这个客人的脸。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黑人男子,有人说过他的名字,但乔治立刻就给忘了,其他二十位陌生客人的名字他也没记住。不过,他身上有种东西似曾相识,乔治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想我们没有真正见过面,”他说,“不过,我猜你是鲁珀特的新内弟,对吧?”

“对。我叫扬?罗德里克斯。人们都说我跟玛娅长得很像。”

乔治不知是否该对扬就结下的这门新亲戚表示同情,想了想,觉得还是让这可怜的家伙自己去发现好了。再说,也许鲁珀特这一次真能安定下来呢。

“我叫乔治?格瑞森。你是头一回参加鲁珀特这种知名聚会吧?”

“是的。你能一下子见到很多新人。”

“还不光是人。”乔治补充说,“这是我头一次在聚会上见到一个超主。”

对方迟疑了一下,乔治以为自己触到了一个敏感话题。但听回答才知道不是。

“我以前也从没见过,在电视上看见的不算。”

谈到这儿,两人都没了话题。过了一会儿,乔治才发现扬实际是想单独待着,况且天气变冷了,他便离开了顶棚,回到聚会中去。

丛林这时一片寂静。扬独自倚在弯曲的通风进气墙体上,耳边只能听见这房子用它那机械肺呼吸时发出的轻微噪声。孤独让他感受良多,他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但又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而这是他完全不想要的。

08

乌托邦不会让所有人一直感到满意。物质条件一得到改善,人的眼界也就提高了,便会对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能力和财富感到不满。就算外部世界已尽其所能满足人类需求,精神的探索和内心的渴求也不会停下脚步。

尽管扬?罗德里克斯很少感激命运的赐予,可要是他早生几年就会更加不满了。一个世纪前,他的肤色很可能是种极大的、甚至让人无法承受的缺陷。今天,肤色说明不了什么。作为一种必然反应,黑人在二十一世纪初期还会因为社会地位的变化而产生满足感,现在也已经完全不会有了。“黑鬼”这个常见的词不再是文明社会的禁忌,使用起来也不再让人难堪,就跟共和党人、卫理会教徒、保守派或自由派这些标签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扬的父亲是个讨人喜欢但又胆小无能的苏格兰人,在职业魔术师的行当里混得不小的声名。他过度消费自己国家最有名的特产,这加快了他的死亡,四十五岁便英年早逝。虽说扬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醉酒,可也说不清何时见他清醒过。

罗德里克斯太太还活得挺结实,在爱丁堡大学教授高等概率。这是二十一世纪典型的人口极度流动的结果——罗德里克斯夫人皮肤炭黑,生在苏格兰,而他金黄头发的丈夫却移居国外,在海地差不多过了一辈子。玛娅和扬从未有过固定的家,像两只羽毛球一样在双亲的父母家飞来荡去。这种待遇很好玩,但无助于纠正他们遗传自父亲的变化无常的性格。

扬现在二十七岁,还要再念几年大学才会认真考虑自己的事业。他轻松获得了学士学位,所学的课程提纲要是放在一百年前一定十分奇怪。他主修的是数学和物理,但副科选修了哲学和音乐欣赏。即使以这个时代的高标准看,他也算得上一流的业余钢琴家。

三年中他要拿下工程物理学博士,副科为天文学。这需要做很多辛苦工作,但扬已做好充足准备迎接它。他的学校开普敦大学地处山脚下,算得上全世界地理位置最美丽的高等学府了。

他不用担心物质上的需求,但他仍不满意,也不知如何改变这种状况。玛娅的幸福让情况更加复杂化了——虽说他毫无嫉妒之意,但这件事刚好戳中了他自己问题的要害。

扬还沉溺在罗曼蒂克的幻想中,这种幻想充满苦痛,却十分富于诗意:他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真爱。虽说年龄已经不轻,但他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女人而神魂颠倒,那女子以美艳的外貌闻名遐迩,性情却十分多变。罗西塔?秦声称自己拥有满人皇族血统。很多人对她俯首称臣,这包括开普敦大学科学部的大多数教员。扬被她如花似玉的美貌所俘虏,两个人的恋情持续了一段时间,正因为如此,它的戛然终止更让他伤心欲绝,甚至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自然,他能熬过去。不少男人也经历过类似灾难却挺了过来,并没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甚至更达到了一种境界,敢于断言:“我从来就没对这种女人动过真心!”不过,这种超脱对他来说还遥不可及,只等将来再看了,而眼下的扬总觉得日子过得别别扭扭,总有哪里不对劲儿。

他的另一桩心病也不好治,它事关超主对他个人野心造成的冲击。扬的浪漫不仅仅是感情上的,也是思想上的。征服太空成为可能后,扬也像不少年轻人一样,梦想着有一天能够遨游未曾开拓的空间之海。

一个世纪以前,人类的双脚已经踏上通往其他星球的梯子,就在这时(这难道是巧合吗?)通向行星的大门在他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超主基本上从未强令禁止任何形式的人类活动(战争行为恐怕是一个最大的例外),但外太空飞行研究事实上已经终止。超主的科学带来的挑战实在太大,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人类丧失了信心,转向其他的活动领域。超主拥有无限高级的推进方式,其工作原理他们从来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在这种时候去研发火箭装置,可以说毫无意义。

几百人曾造访过月球,目的是在那儿建一座月球观测站。他们像乘客一样坐上一艘向超主借来的小飞船,还是用火箭推动的。显然,就算主人把它毫无保留地交到好奇的地球科学家手里,从这种原始的飞行器上也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

人类依旧是自己星球上的囚徒。这星球比一个世纪以前更漂亮,也更小了。超主们废除了战争、饥饿和疾病,同时他们也废除了冒险。

初升的月亮用淡淡的乳白色光芒涂抹着东方的天空。扬知道,超主的主基地就在那高天之上,在冥王星某个陨坑的营垒里。补给船七十年来肯定一直在飞来飞去,只是到了扬这一代人他们才不再隐藏,让人从地球上清晰地看到飞船从那儿启程。借助两百英寸口径的望远镜,可以看清早晨和黄昏时分阳光照着这些大船,在月球平原投下几英里长的阴影。超主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人类的强烈兴趣,人们仔细观察飞船的往来活动,超主的行为模式(虽然其原因有待证实)也渐次显露。几个小时前其中一艘船的影子消失了,扬知道,这意味着月球附近有一艘超主的飞船在太空悬停,正在进行某种必要的常规准备,然后踏上遥远的回家之路。

他还未亲眼见过任何一条飞船的启动过程。实际上,如果观测条件允许,大半个地球都能见到这种场面,但扬总是不走运。当然,谁也说不清启动在什么时候发生,超主也从不宣传这类事。扬决定再等上十分钟,然后就回聚会那儿去。

那是什么?哦,不过是一颗划过波江座的流星。扬松了口气,见烟已经熄了,便又点上一支。

这支烟抽到半截,五十万公里之外的飞船就开始起航了。月华中央,一个小小的火花开始攀向天顶。起初这一切是那么缓慢,几乎无法察觉,但只过了几秒钟就大大加快了,升到高处时也变得更亮,随后就一下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它再次出现,更快、更亮了。就这样,它在盈亏之间有节奏地交替着,疾速升入天空,在星辰间画出一道摇曳的彩色光带。不管实际距离有多远,光看那速度就已足够惊人,要是知道它已远离月球,再想想那巨大的速度和能量,谁都得头昏眼花,自觉脑力不济了。

扬很清楚,他看到的不过是那种能量的次要附带物。飞船本身是隐形的,远远处在上升的光线前面。就像高速喷气机留下的尾气一样,超主远遁的大船也留下自己特殊的痕迹。通常人们认为,启动时的骤然加速让空间扭曲,扬相信自己看到的不过是飞船航路上聚集的遥远星光,它们刚好具备了足够的条件折射到他的眼睛里。这是相对论的可见证据——在巨大的引力场作用下,光发生了弯曲。

现在,巨大的铅笔状光线的末端移动得更慢了,但那不过是观察角度造成的。实际上飞船在继续加速,它一直向外飞往星辰,因而路径看上去似乎短了。一定有不少望远镜正在跟随着它,扬知道,地球上的科学家尝试揭开飞船驱动之谜,已经发表了几十篇相关论文,超主们一定饶有兴致地一一读过。

那幻影开始变弱,现在成了一条淡淡的、指向船底座的细纹,扬知道那里有超主的老家,不过,那片空间包括了上千颗恒星,到底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也不知离太阳系到底多远。

都结束了。大船不过是刚刚开始它的旅程,人眼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但那段闪耀轨迹的印象还在扬的脑海里燃烧,只要他还拥有雄心和欲望,这道光亮就永远不会暗淡下去。

聚会结束了。所有的客人都升空而去,飞往地球的四面八方。不过,还有一些例外。

其中之一是那个叫诺曼?道兹沃斯的诗人,这家伙醉得不成样子,但还算明智,在大家被迫采取必要武力之前就不省人事了,被人给胡乱扔到草坪上,指望哪只鬣狗的非礼能把他唤醒。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什么活动都和他没关系了。

乔治和简留下没走。这全不是乔治的主意,他本打算立刻回家。他不赞成鲁珀特和简之间的友谊,虽然并非出于通常的那种原因。乔治自认讲求实际,头脑冷静,他觉得简和鲁珀特的共同爱好放在这个讲究科学的年代不仅十分幼稚,而且也很不健康。有人对超自然的事情哪怕只抱有一丝信任态度,都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而这些人中竟然也包括了拉沙维拉克,让他对超主的信任发生了动摇。

看得出鲁珀特是要制造什么惊喜,或许简在其中也有份儿。乔治怏怏不乐,等着看他们搞出什么名堂来。

“我把各种东西全试过了,后来才选中了这个。”鲁珀特得意地说,“最大的问题在于减少摩擦,这样你才能活动自如。老式的光面桌子和酒杯托盘都不错,可那种东西都用了几百年了。我相信现代科学能做得更好。看,结果来了。把你们的椅子挪近点儿,拉沙,你真的不想参加吗?”

那位超主迟疑了一秒钟。然后,他摇了摇头(乔治想,他们也学会了地球上的习惯吧)。

“不,谢谢你。”他回答说,“我还是看看吧,也许,下回我会参加的。”

“好吧。有的是时间让你改变主意。”

哦,有的是吗?乔治想着,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手表。

鲁珀特让朋友们围在一张不大但十分结实的桌子边,形成一个整齐的圆圈。一块塑料板盖在桌子上面,他揭开塑料板,露出下面紧密排列着的滚珠,亮闪闪连成一片。桌沿略高,以防它们掉到外面。乔治一时想不出这些珠子有什么用处。几百个反射球组成了令人迷幻的图案,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们把椅子移向近前,鲁珀特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盘子,盖在滚珠上面。

“你们看,”他说,“把手指放在这上面,它就会划圈子,毫无阻力。”

乔治眼睁睁看着这个装置,满心疑惑。他注意桌边上写着字母表,字母隔开一定距离,也没有按原有的顺序,还有从0到9的数字随意穿插其中。有两张写着“是”和“否”的纸片相对放置在桌子的两端。

“这种迷魂阵我是一窍不通。”他嘀咕道,“奇怪,这年头还有人喜欢这种玩意儿。”他这句温和的抗议是对简,同时也是对鲁珀特说的,说完也就觉得舒服了。鲁珀特对这类现象抱着一种超然的科学研究的态度。他思想开放,但并不轻信。简就不同了,她好像真的相信心灵感应和预见力一类现象的存在,乔治有时挺为她担心。

那句话刚出口,乔治就意识到自己也在暗中批评拉沙维拉克。他紧张地往四下瞧了瞧,这位超主没有什么反应,当然,这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大家各就各位。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是鲁珀特、玛娅、简、扬、乔治、本尼?肖恩伯格。露丝?肖恩伯格坐在圈外,拿着一个记事本。她显然不太愿意参与这种事,这让本尼含沙射影地对恪守《犹太法典》的人评论了一番。不过,露丝倒是愿意为大家做记录。

“现在听好了,”鲁珀特说,“为照顾像乔治这种怀疑论者,我们不妨直来直去。无论有没有超自然的力量,这个盘子动了。我个人认为,这纯属机械学可以解释的现象。我们把手放在盘子上的时候,即使我们尽量避免影响它的运动,但我们的潜意识却在作祟。我分析过很多降神会,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是一群人中的某一个可能已经知道或猜到了的,虽然有时候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一事实。我想在这个非常——哦,特殊的情境,来做这个实验。”

那“特殊情境”正坐在那儿默默看着,但无疑并非毫无兴趣。乔治很想知道拉沙维拉克如何看待这场古怪的仪式,他的反应是否就像人类学者看待原始宗教仪式一样?整个排场实在稀奇古怪,乔治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愚蠢透顶。

如果别人也跟他一样觉得愚蠢可笑,那也是深藏不露,伪装得天衣无缝。只有简脸上红扑扑的,挺兴奋,也许是因为她喝了酒的缘故。

“都准备好了?”鲁珀特问道,“好极了。”他刻意停了一下,然后并不特别对着某个人,大声喊了一句:“那儿有人吗?”

乔治感到手指下面的盘子轻微地颤动着。这不奇怪,大概是圈里六个人按压不均引起的。它绕圈滑出了一个小小的数字“8”,然后回到桌子中心停下。

“那儿有人吗?”鲁珀特又喊了一声,然后,用谈话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平常要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开始,但有时……”

“嘘!”简小声说。

盘子在动。它开始摇摆着,在写着“是”和“否”的纸片间画出一个大大的弧形。乔治强忍住笑。如果答案是“否”,又能证明什么呢?他想起了那个老笑话——一个偷鸡贼进了鸡窝,主人发觉异样,喊:“那儿有人吗?”偷鸡贼回答:“没有啊,这儿只有我们鸡……”

但答案是“是”。盘子很快转回桌子中央。现在它好像活了一样,等待着下一个问题。乔治不由得专注起来。

“你是谁?”鲁珀特问。

一个个字母被毫不迟疑地拼写出来。盘子像有了知觉一样,在桌面来回穿梭,运动之快,让乔治觉得有时候手指都很难把持住它。他敢发誓他绝没有去促使它移动。他快速扫了一眼桌子周围,在这些朋友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怀疑的神情,他们跟他一样,专心致志地期待着答案。

“我是一切。”盘子拼写完毕,回到了它的静止点。

“我是一切。”鲁珀特重复着,“这是典型的回答。回避问题,但也很有趣。也许指的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们结合在一起的头脑。”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下一个问题,然后再次向空中问。

“你有什么消息给在座的各位吗?”

“没有。”盘子很快回答。

鲁珀特看了看桌子四周。

“该我们了,有时候它会主动提供信息,不过这次我们要问些明确的问题。谁先开始?”

“明天有雨吗?”乔治打趣地问。

盘子立刻在“是”与“否”之间来回摆动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无聊。”鲁珀特责备道,“有些地方要下雨,其他的地方就是晴天。不要问那些答案模糊的问题。”

乔治给驳得无话可说,决定让别人提问。

“我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玛娅问。

“蓝色。”答案即刻送出。

“太对了。”

“这说明不了什么。这儿至少有三个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乔治提醒道。

“露丝最喜欢什么颜色?”本尼问。

“红色。”

“对吗,露丝?”

记录员从记事本上抬起头来。

“对。可本尼知道,他跟你们在一块儿。”

“我不知道。”本尼反驳说。

“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多少次了。”

“潜意识记忆,”鲁珀特嘀咕道,“这种情况经常有。拜托,你们能不能提点儿智力性的问题?我们的开头不错,我可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真奇怪,乔治开始被这种毫无科学依据的现象吸引了。他相信根本没有什么超自然的解释,鲁珀特说了,盘子不过是受到他们下意识的肌肉运动的作用。但事实本身令人惊讶,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敢相信盘子的回应如此快速、准确。他尝试是否可以影响它拼出自己的名字,得到的是一个字母“G”,仅此而已,剩下的就是乱七八糟了。看来,一个人绝不可能在圈内其他人不知道其想法的情况下控制盘子。

半个钟头过去了,露丝已经记下了十几条信息,有些还特别长。其中包括偶然出现的拼写错误和让人好奇的表达法,但很少。不管如何解释,乔治现在确信自己没有因为好奇去影响这些结果。有几次拼写时,他预想着下一个字母以及整个词的意思,可每次盘子都走到他意料之外的方向上,拼出的东西完全不同。因为盘子是连续拼写,完成一个词和开始另一个词时并不停顿,有时候要等整个信息全部写完,由露丝念出来才能理解。

这次体验让乔治感到十分离奇,就好像在接触一个意念明确、思想独立的人。谁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此事的是与非。很多答案价值不高,又很含混,比如,有一条是:

相信人类自然与你同在

有时候它提供的真理更加深奥、更令人费解:

记住人类不孤独人类附近有其他人的国度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事实,但这信息指的是超主吗?

乔治觉得十分困倦,心想早该回家睡觉了。实验挺吸引人,但也没起多大作用,而且东西再好,多了也就不新鲜了。他扫了一眼桌边的几个人,本尼看来跟他的想法一致,玛娅和鲁珀特两个看上去有些呆呆的,简呢,她一直很专注,那神情让乔治很担心:她好像生怕停下来,又不敢再玩下去。

剩下的只有扬。乔治好奇他到底如何看待自己姐夫的乖张之举。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一个问题也没问,对任何答案都不表惊奇。他似乎一直在研究盘子的运动,把它当成了一种科学现象。

鲁珀特从昏昏欲睡中强打精神。

“我们再问一个问题吧,”他说,“然后我们就结束。你怎么样,扬?你还什么都没问呢。”

奇怪,扬毫不含糊,好像早就想好要说什么,一直在等待机会似的。他又瞧一眼冷漠的大块头拉沙维拉克,然后用清晰、坚定的声音说:“超主的太阳是哪一颗恒星?”

鲁珀特惊讶地吹了一声口哨。玛娅和本尼毫无反应。简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拉沙维拉克朝前俯下身子,越过鲁珀特的肩膀看着这圈人。

盘子动了起来。

它再次静止下来后,大家停顿了片刻,然后露丝迷惑地问道:“NGS 549672是什么意思?”

她刚说完,就听见乔治急急地叫道:“快过来帮我一把,简晕倒了。”

09

“至于这个博伊斯,”卡列伦说,“有关他的一切都告诉我。”

当然,监理人实际上说的不是这些词句,表达的内容也更为微妙。人类可能听到简短而急促变换的音调,就像莫尔斯电码发报机那种连续快速的声音。虽然人们记录下不少超主的语言样本,但它实在太过复杂,无法分析。即使有哪位翻译掌握了语言基础,也会因为它的语速太快,无法跟上超主的谈话。

地球监理人背对拉沙维拉克站着,眺望大峡谷那五彩缤纷的沟壑。十公里外,沟壑的侧壁攫住了阳光的所有能量,丝毫不受距离的阻碍。卡列伦站在高坡的边沿,几百米下的阴影中,一列骡车队蜿蜒而行,缓慢朝深谷挺进。卡列伦觉得奇怪,竟然有这么多人执著于这种原始的方式,他们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转眼之间抵达谷底,却宁愿沿着那些危险的车辙上下颠簸。

卡列伦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巨大的全景画淡出视线,只留下一片幽暗的虚空。办公室里的一切,以及监理人职位的繁杂公务又回到了他身边。

“鲁珀特?博伊斯个性有些古怪,”拉沙维拉克回答,“职业上,他负责动物福利,管理非洲主要保护区一个重点地段,他很有效率,也喜欢自己工作。因为他要照看几千平方公里,我便从我们批准出借的十五个全景观察仪里拿了一个给他,当然带了安全防护。捎带一句,他拿的那台是唯一带有全尺寸投影功能的。他陈述的理由很充足,我们就给他了。”

“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想在各种野生动物面前展示自己,让它们习惯他,等他真的出现时就不会攻击他了。这种假设用在凭眼睛看而不是闻气味的动物上很管用,尽管他最终还是会给咬死。当然,我们还有别的理由。”

“让他更加合作?”

“正是。我原来接触他是因为他拥有地球上最好的超心理学图书馆。他礼貌而坚决地回绝了我的借书请求,所以我不得不造访他。我现在读完了他的一半藏书,这实在是一种煎熬。”

“这我相信,”卡列伦冷淡地说,“你从那堆垃圾里发现了什么?”

“有发现。有十一个局部突破,还有二十七个有望突破。那些材料经过了精挑细选,不过,不能用于取样目的。证据混入了神秘主义的空想,那或许是人类头脑产生的最异常的东西。”

“博伊斯对待这些事的态度呢?”

“他看上去思想开放,抱怀疑态度,但很显然,若不是他潜意识里相信这一套,他不会在这上面花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我对此提出质疑,他承认也许我说得对。他希望找到一些有说服力的证据,因此一直在做那些实验,尽管他假装是在做游戏。”

“你能肯定他没有怀疑你的兴趣不仅仅是学术性的?”

“相当肯定。这个博伊斯在很多方面都很愚钝,头脑很简单。他专门找上这个领域来研究,实在可悲。对他用不着采取什么特殊措施。”

“知道了。那个昏倒的女孩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整个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很清楚,简?莫瑞尔是传递信息的通道,但她二十六岁,就我们以前的经验而论,她作为最佳联系人来说年龄太大了,联系人应该是离她很近的人。结论很明显。我们不能再等很多年了。我们该把她移到紫色那一类。她可以成为活着的地球人中最重要的人物。”

“我会做这件事的。那个问问题的年轻人呢?是出于好奇随意问的,还是另有动机?”

“他是偶然到那儿的。他的姐姐刚嫁给了鲁珀特?博伊斯。他以前从未见过那些客人。我认为他的问题不是有所预谋的,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情形很特殊,也许是因为我在场。考虑这些因素,他提这个问题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他最大的兴趣是航天学,又是开普敦大学太空旅行小组的秘书,显然要把这个领域当成终身事业。”

“他的事业会很有趣的。话说回来,你认为他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无疑会尽快去核实,但他没办法证实那些信息是否准确,而且因为消息的来源很特殊,他也不可能拿去发表。就算他这么做了,会有任何影响吗?”

“我要权衡一下两方面的情况,”卡列伦回答,“我们所受的指令要求不能暴露我们的星球,但他就算知道了也没法用来做什么不利于我们的事。”

“我同意。罗德里克斯会掌握些半真半假的消息,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看来是这样,”卡列伦说,“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肯定。人类非常聪明,常常还很执著。低估他们就会有危险,况且,监视罗德里克斯先生的研究事业也该很有意思。我要再考虑考虑。”

鲁珀特?博伊斯并没有真正彻底地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客人走后,他变得比平常沉静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将桌子挪回墙角。脑子里的酒精像一层薄雾,让他无法对发生的一切做任何细致的分析,就连实际发生的情况也变得有点儿模糊了。他迷迷糊糊地觉得发生了一件难以捉摸的重要事件,不知该不该跟拉沙维拉克讨论一下。再一想,他觉得那样做不太老练。总归是他的小舅子惹出的麻烦,他对扬感到有些恼火。可这是扬的错吗?是哪一个人的错吗?一想到终究是他的实验,鲁珀特不免有些自责。他决定忘掉整件事,好在他说忘也就忘了。

要是能找到露丝记事本的最后那一页,他或许能够做点儿什么,可那页纸却在混乱之中消失了。扬总是一脸无辜的样子,而且,也无法指控拉沙维拉克拿走了它。任何人都记不得具体拼出了什么,只记得它看上去毫无意义。

最直接受到影响的人是乔治?格瑞森。他永远忘不了简跌入他怀里时感受到的那份惊恐。她突然如此无助,从一个有趣的伙伴变成了一个柔弱、让人怜爱的对象。女人自古以来总是爱昏倒,有时候并非毫无预谋,而男人们就该挺身而出,做他该做的事。但简的晕厥完全不是假装的,不过,就算是刻意计划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乔治后来发现,就是在那一刻他做出了人生一个最重要的决定。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女孩,尽管她想法怪异,交友也怪异。他也不打算完全放弃奈奥米、乔伊或者埃尔萨以及——叫什么名字来着?丹尼丝。但对他来说,已经到了维持一种持久关系的时候。他毫不怀疑简会答应他,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显露无疑。

他的决定还受到了另一种因素的影响,他对此尚无察觉。今晚的经历削弱了他对简那特殊兴趣所持有的轻视和怀疑态度。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简昏倒的真正原因,但事实的确如此:这件事消除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道障碍。

他看着躺在飞行器躺椅上的简,她很苍白,但还算镇静。下面一片漆黑,上面满天星斗。乔治不知道一千公里的航程已经飞到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用操心这个,这是自动导航机器人的事,它引导他们飞回家,把他们安全送回地面。控制板显示还要飞行五十七分钟。

简回视着他,笑了笑,轻轻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

“让我活动活动吧,”她恳求道,揉着手指,“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现在完全好了。”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一定还记得什么吧?”

“不记得。完全是一片空白。我听见扬提问,后来你们就全都来围着我忙活了。我觉得只是有点恍惚。说到底——”

她停住了,决定不告诉乔治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她知道他对这类事情的态度,不想让他扫兴——他要是听了或许真得给吓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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