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什么?”乔治问。
“哦,没什么。我在想那个超主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我们大概给他太多材料了,他都没指望能讨到这么多。”
简打了一个哆嗦,眼睛有些迷蒙。
“我害怕那些超主,乔治。啊,我不是说他们邪恶,或者什么类似的愚蠢的形容词。我相信他们心怀好意,做的事情都是为我们好,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乔治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人类自打他们来地球的那天就在想这个问题,”他说,“等我们准备好了,他们就会告诉我们。说实话,我没什么好奇。再说,我还有不少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过来对着简,握住她的双手,“我们明天去档案处,签一份五年期的协议,好吗?”
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前这一切让她满心欢喜。
“签十年的吧,”她说。
扬在等待时机。不能操之过急,他该好好想一想。简直就像他害怕去做任何验证,以免他脑袋里稀奇古怪的期望这么快就破灭。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至少他还可以梦想一番。
还有,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他应该去见一下观测站的图书管理员。她认识扬,很了解他的兴趣爱好,他肯定能说动她。也许这也于事无补,但扬决定做到万无一失。一周以后可能有个更好的机会。他已经很小心谨慎了,但仍被它逗引得像个小学生一样跃跃欲试。扬也害怕被愚弄,或是遇上其他别的什么超主完全有可能会做的事,最终被阻挠了行动,如果他正在进行的计划很荒诞,那么至少没有别人知道。
他去伦敦的理由很充分。几周前就都已经安排妥当。虽说他还年轻,没有资格成为正式代表,但他们三个学生还是想办法加入了官方随员团队,去参加国际天文联盟会议。这样的机会实在浪费不得,再说他从童年时代起就再没去过伦敦了。他对国际天文联盟会议上的几十份论文没什么兴趣,甚至根本就看不懂,所以像任何参加科学会议的代表一样,只出席被人看好的讲座,其他时间就跟同行聊聊天,或者干脆外出观光。
伦敦在近五十年里变化很大。现在它的人口不到两百万,是汽车数量的一百倍。伦敦不再是个大港,几乎每个国家都是自己生产生活必需品,世界贸易的整体模式已经改变。某些国家仍出产名特产品,但这些产品直接被空运到目的地,贸易通道从大港口转换到了大机场,最后被拆分成为遍布世界的复杂网络,不再有那些大型的运输枢纽了。
有些东西却还是老样子。伦敦依然是行政、艺术、学术中心,在这些方面,没有任何一座欧陆首府,哪怕一再声称自己才有资格的巴黎也无法与之匹敌。一百年前的伦敦人若重返城市,还是可以轻易找到周围熟悉的条条道路,至少在市中心如此。泰晤士河上架起了几座新桥,但还是在原址重建。那些污秽不堪的老火车站已不见踪影,被移到了郊区。国会大厦毫无变化,纳尔逊那双孤独的眼睛仍在向下凝视着白厅,圣保罗大教堂的圆屋顶依然高踞路德门山,只是有不少新起的高楼大厦来挑战它的卓然风采。
警卫齐步前行,依然值守在白金汉宫门前。
所有这些都得等一等再看了。扬这样想着。这是学校假期,他同另外两位同学一道,住进了一所大学旅店。布卢姆斯伯里百年来本色未改,仍是旅店和寄宿公寓聚集地,倒不像原来那样拥挤,不再是一排又一排毫无差别、灰头土脸的砖房了。
会议的第二天扬才找到机会。科学中心的大会议厅正在宣读重点论文,这里离音乐厅不远,那地方为伦敦成为国际音乐之都贡献良多。扬想听一听这天的第一篇演讲,据说它将彻底推翻现有的行星生成理论。
也许它能推翻什么,可直到中场结束离开时,扬也没有听出个大概。
他匆忙跑到楼下地址栏前,寻找他想去的房间。
安排楼层的人很有些幽默感,皇家天文学会被放在了大楼的顶层,这让理事会成员大为欣赏,因为顶层可以一览泰晤士河和整个城市北部的壮观景色。环顾左右没见什么人,不过扬还是紧紧攥着自己的会员证以备有人查验,就像那是他的护照一样。他很快找到了图书馆的位置。
他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也学会了怎么使用那本有几百万个条目的恒星大目录。接近探寻的终点,他紧张得都有些发抖,好在周围没人看到。
他把目录放回它的同类那里,静静坐下,空空凝视着面前的书墙,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缓步走出门去,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走廊和秘书办公室(有人在里面忙着给书拆包),下了楼。他没乘电梯,因为他想放松一下,不受任何约束。他原想听听另一个讲座,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走上防护堤,两眼望着泰晤士河缓缓流入海洋,他的思绪依然动荡不宁。任何一个像他这样有正规科学素养的人都难以接受现在他拿到手里的证据。他无法确定它的真实性,虽然极有可能是真的。他在河堤上慢慢踱着,一个个罗列着基本事实。
事实一:在鲁珀特聚会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问什么问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是随着当时的情境自己冒出来的。因此,谁也不会准备什么答案,他们的脑子里,也不可能有这个答案。
事实二:NGS 549672对一般人来说毫无意义,除非这人是个天文学家。尽管国家地理调查早在半个世纪前已经完成,但它的存在仅为几千个专家所知晓。若是随便拿出一个号码来,谁也说不清它代表的特定恒星在天上的具体位置。
但——这也就是事实三了,是他刚刚发现的——很小、很不起眼的星球NGS 549672的位置恰恰跟事实相符。那是在船底座的正中央,几天前扬看见的那道亮闪闪的轨迹从太阳系射入太空深处,它的末端就在那里。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的巧合。NGS 549672就是超主的家。不过,接受这一事实却违背了扬所珍视的科学方法观。好吧,违背就违背吧。他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即:鲁珀特的荒谬实验以某种方式开启了一个迄今尚未了解的认知之源。
拉沙维拉克?这很可能就是问题的答案。这个超主当时没在圈子里,但这一点无关紧要。不过,扬对精神物理学的运作机制并不感兴趣,他只关心怎么使用这些结果。
人类对NGS 549672所知甚少,无法将它同其他上百万颗恒星区别开来。但那本目录提供了它的大小、坐标和光谱型。扬用不着做太多研究,几个简单的计算就能知道,或者大概知道超主的世界离地球多远。
离开泰晤士河,朝科学中心那幢耀眼的白色建筑走去,此时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知识就是力量——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超主来自何方的地球人。他还无法说清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个信息,但它将安全地储存在他的大脑里,等待命运的时刻。
10
人类继续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在漫长无云的夏日午后享受阳光。冬天还会到来吗?不可思议。法国革命领袖在两个半世纪前呼唤的理性时代现在真正到来了。这一次不会出错。
当然,也有一些缺憾,但这些缺憾也被普罗大众心甘情愿地接受下来。人只有到了很老的时候才会发现,家家户户的电视传真机打印出来的报纸实在是索然无味。原来的那种以大副标题渲染的危机没有了,让警察难堪、让百万公众的胸膛升起道德愤慨(往往是被压抑的嫉妒)的神秘谋杀案也没有了。这类谋杀就算有,也毫无神秘可言:只要拨弄旋钮,犯罪场面就会重演一遍。这种有特殊技能的仪器最初在守法的民众中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这是超主所没有料到的。他们掌握人类绝大部分心理状态,但对乖张反常心理缺乏认知。超主因而明确宣布这种仪器不能用做偷窥和监控他人,人类手中很少的几台必须在严格的控制下使用。比如,鲁珀特?博伊斯的投影仪就只能在保护区内使用,那里只有他跟玛娅两个人。
发生过的几起严重犯罪也没有引起新闻媒体的关注。总体说来,有良好教养的人不会特意去关注别人的罪愆过失。人们平均每周工作二十小时左右,但这二十个小时绝不轻松。日常程序安排之外的工作很少,一切都是机械化完成。人类的思想十分珍贵,不能浪费在几千个晶体管、一堆光电单元和一立方米印刷线路板所能完成的任务上。有些工厂一连几周自动运转,用不着任何人前去照应。人类只需要排除故障、做出决定、计划设立新企业,剩下的事情由机器人完成。
若在一个世纪前,这种过多休闲的生活可能会造成很大麻烦。现在,教育克服了大部分问题,因为一个头脑丰富的人不会闲得发慌。人类的总体文化水平提高到以往难以置信的程度。没有证据证明人类增进了智力,只是他们第一次有了充分的机会去利用他们的大脑。
大部分人拥有两个家,处在相隔遥远的两地。现在,极地区域已经被开发,不少人每隔六个月在北极和南极之间往返一次,就为了追随那漫长无夜的极地之夏。有些人进驻沙漠、登上高山或潜入海底。整个星球上的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有人非常想去,科学和技术就能为他提供一个舒适的家。
有些更奇特的居住地为新闻提供了兴奋点。在一个最完美的秩序化社会里,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许这是个好迹象,人们觉得为了珠穆朗玛峰下的温馨别墅,或者为了从维多利亚瀑布向外看飞流,哪怕意外折断脖子也值得。结果是,不断发生某人困在某地需要前往解救的事件。冒险成了一种游戏,一种全球性的体育运动。
人类纵情于这些奇怪的举动,因为他们既有时间又有金钱。军队的废除让整个世界有效资产立刻翻了一倍,生产的增长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由此一来,二十一世纪个人的生活水准是以往任何前辈都难以企及的。所有东西都很廉价,因而生活必须品是免费的,就像原来社区公共服务、道路、街道照明和排水是免费的一样。一个人可以旅行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吃他能想到的任何食物,不用付出一分一毫。他是社会中的生产成员,因此他有这种权利。
当然,也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人。但真正心智健全却偏好完全闲散生活的人远比一般估计得要少。养活这些寄生者比养活一帮检票员、店员、银行职员、股票经纪人等等负担轻多了,后面这些人的主要功能,从全球经济的观点看,不过是把一个账本的款项转到另一个账本而已。
据统计,现今人类的全部活动有接近四分之一消耗在各项运动中,从较为静态的棋类运动到滑雪穿越山谷这类致命性的追逐。这就导致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即职业运动员渐趋绝迹。出现了大批天才的业余玩家,经济条件的改善废除了旧的体制。
与体育相仿,娱乐业及其各个分支成了最大的单一产业。一百多年以来,一直有人认为好莱坞是世界的中心,现在他们比任何时候更有理由确信这一点了。但保险一点说,2050年生产的大部分电影若放在1950年,一定显得艰深晦涩,故弄玄虚。此外也有一些进步:票房不再是决定一切的主人。
这个星球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大运动场,在各种娱乐和消遣中,依然有人不时重复着古人那从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们将何去何从?”
11
扬斜倚在大象身上,两只手摸着象皮,它粗糙得像树皮一样。他看着那对长长的象牙和弯曲的象鼻,标本剥制师巧妙地让它固定在一种进攻或是敬礼的姿势里。扬寻思,在那个未知的世界,会来看这个地球放逐者的,又是怎样的怪物呢?
“你给超主运去过多少动物?”他问鲁珀特。
“至少五十只,当然,这只是最大的。它挺漂亮,对吧?其他都是些小的,蝴蝶啊,蛇啦,还有猴子什么的。去年运过一只河马。”
扬苦笑了一下。
“有个想法很荒唐,但我觉得,他们现在已经搜集了一堆填塞好的人类标本,真想知道谁有这种殊荣。”
“也许吧,”鲁珀特说,显得有些冷淡,“这事儿通过医院很好办。”
“要是有谁自愿要当活标本呢?”扬沉思着说,“当然,得保证最后能回来。”
鲁珀特不无同情地笑了起来。
“你想自荐吗?要不要我转告拉沙维拉克?”
扬很有些严肃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到哪儿就随口而出。他们肯定会回绝我的。对了,你这几天见过拉沙维拉克吗?”
“他六个星期前叫我过去,说是找到了一本我一直在寻找的书。他真挺不错的。”
扬绕着填充巨兽慢慢踱步,赞赏着将充满活力的一刻凝固起来的高超技巧。
“你还没有发现他到底要找什么?”他问,“我的意思是,超主的科学那么发达,而他却对那些超自然现象感兴趣,有点儿不协调。”
鲁珀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扬,不知小舅子是否在取笑自己的嗜好。
“他的解释说得通。作为一个人类学家,他对我们文化的任何方面都有兴趣。不要忘了,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能比任何人类工作者研究得更细。通读我的全部藏书恐怕只花费拉沙的一点点精力。”
或许答案就是这样,但扬不能信服。有时他想把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鲁珀特,但天生的审慎性格让他没有这样做。要是告诉了鲁珀特,下次再见到超主朋友,估计他就得说出去,对他这样爱出风头的人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顺便说一句,”鲁珀特突然改变了话题,“如果你认为这一件好得不得了,那真该看看萨利文得到的委托,他答应送上两个最大的动物,一头抹香鲸,一只巨型乌贼,两个家伙要固定成一种殊死搏斗的姿势,那场面实在是太有戏剧性了!”
扬一时间没有答话。他脑子里爆出了一个乖张荒谬的念头,它太过想入非非,经不起仔细琢磨。可是,就因为这念头太大胆,它才有可能成功。
“怎么回事?”鲁珀特不安地问,“是不是觉得太热,不舒服?”
扬一惊,立刻回到了现实中。
“没事,”他说,“我只是在想,超主该怎么取走这种小包裹。”
“呃,”鲁珀特说,“他们会派一条运输船下来,打开舱门,把它们吊进去。”
“是啊,”扬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它原来肯定是太空船的船舱,现在被挪作他用了。墙壁上满是仪表和器械,没有窗子,只有一个大显示屏挂在驾驶员面前。这里可以容纳六名乘客,现在只有扬一个人。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当这个陌生的未知区域在眼前闪过时,留意记下每个细节。未知,的确,如果他那疯狂的计划获得成功,他在恒星之外可能遇到的一切都属于未知。他正在进入噩梦生灵的领地,它们在创世以来从未受到惊扰的黑暗中互相追杀、猎食。人类在这片领地之上航行了几千年,现在,它就在他们船底一千米下的深处,一百年以前人们对它还不如对月球表面了解得更多。
驾驶员沿着海底高山向下沉降,朝着从未被勘察过的广袤的南太平洋海盆进发。扬知道,潜艇正跟随着一个无形的声波网前行,声波由海底铺设的一个个信号器发出。他们还离海床很远,就像云朵漂浮在大地之上……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潜水扫描仪在水中什么也没有发现。他们的潜艇喷射的水流吓跑了小型鱼类,要说有什么生物前来一探究竟,也只能是那种不懂得害怕的大家伙。
小座舱被自身的能量撼动着,这种能量足以抵抗头顶上重重的水压,创造出这个有光、有空气、能让人在其中生活的小气泡。如果这种能量断绝,扬想,他们就会成为这座金属坟墓的囚徒,被深深埋葬在海床的淤泥中。
“现在应该定一下位,”驾驶员说。他按下了几个开关,引擎停止助推,潜艇随之在和缓的减速波流中停了下来。船静止不动,平衡漂浮着,就像一只飘在空中的气球。
一会儿的工夫就确定了他们在声纳网上的位置。驾驶员检查了仪表上的读数,然后说:“在重启马达之前,我们先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
扩音器发出一种低沉、连续的嗡嗡声,充溢在狭小的空间。扬无法分辨出里头任何特殊的噪音,所有单独的声音一同混杂在一种稳定的背景音中。扬觉得自己在聆听无数海洋生物的齐声交谈,就好像他站在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中,不同的是,在森林里他至少还听得出个别动物的声音。在这儿,所有的声音都纠结在一起,拆不散,分不清。这与他了解的一切太遥远,太陌生,让他感到头皮发麻。可是,这毕竟是他自己世界的一部分啊……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背景音,恰似一道雷电在乌云间划过,但它很快就遁入一种类似女妖的哀号声中,慢慢减弱、消失,但过了片刻它重又出现,来自更远的地方。接着,各种不同的尖叫齐声爆发,巨大的嘈杂声让驾驶员急忙调低了音量。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扬倒抽了一口凉气。
“很奇怪吧?这是鲸群,大概在十公里以外。我知道它们就在附近,以为你想听听它们的声音。”
扬哆嗦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海洋是无声的!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大叫大嚷呢?”
“它们互相在说话吧,我想。萨利文会给你解释的。有人说他能分辨出个别鲸的声音,不过我不大相信。嗨!我们有搭伴的了!”
一条鱼出现在观察屏幕上,一张大嘴十分夸张。鱼看起来很大,但扬不知道屏幕图像的比例,无法断定它的真正大小。它的腮下有一根长长的卷须,卷须的尽头长着一个铃铛一样的器官,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刚才看到的是它的红外图像,”驾驶员说,“现在来看看正常的图像。”
那鱼完全消失了。只有那件垂饰还在那儿,散发着阵阵磷光。紧接着,一道光线闪过它的全身,显现出大鱼的轮廓。
“这是琵琶鱼,那东西是它捕获其他鱼的诱饵。有趣吧?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它的诱饵不会吸引来能吃掉它自己的大鱼呢?只是我们没法在这儿待一整天观察它。我发动引擎,你来看看它是怎么逃的。”
船向前移动,船舱再次震颤了起来。那条发光的大鱼一惊,全身一下子亮了起来,像颗流星一样簌地消失在黑暗的深渊中。
又慢慢下潜二十分钟后,扫描仪电波无形的手指才第一次触到海底。
潜艇驶过下方的低矮山脉,它们轮廓柔和、圆钝,令人好奇,即使它们曾一度棱角分明,无休无止压下来海水也会把它们打磨平滑。即使在这太平洋的中心,远离那些将大陆冲入海洋的大河入海口,海雨也从未停歇过。它来自被风暴蹂躏的安第斯山侧翼,来自亿万个生物的尸骸,来自在太空游荡多年,最后在地球找到归宿的流星之尘。在这永恒的黑夜中,它们积淀成一块新陆地的地基。
山脉向后漂去。扬从图表上看到,这里是一块大平原的边沿。平原延伸到极远处,扫描仪根本无法测到。
潜水艇继续轻轻向下滑行。屏幕上开始形成另一个画面,但由于视角的关系,扬过了一会儿才弄清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他们正在接近一座大山,它高高耸立在隐匿起来的平原之上。
现在看清楚了——由于距离较近,扫描仪的分辨率提高了,成像就如同在充足光线下拍摄的一样清晰。扬能看到很多细节,观察到没见过的鱼在岩石间追逐。一忽儿,一只长相凶狠、嘴巴像个大洞的怪物游过一个若隐若现的裂缝,说时迟那时快,长长的触须一闪而出,将挣扎的鱼儿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快到了,”驾驶员说,“过一分钟你就能看到实验室了。”
他们缓慢驶过山基上凸起的山嘴。现在可以看清下面的平原了,扬猜测它高出海床不过几百米。然后他看到,大概前面一公里左右,一簇球状物在三角支架上竖立着,几根管子将球体相互连接,看起来很像化工厂的储藏罐,实际上它就是按相同的原理设计出来的,唯一差别就是这里的压力来自外部,而不是内部。
“那是什么?”扬突然紧张地问,指着最近的一个球体,手指都有些发抖。表面那些奇特的纹状图案变成了一根根大触须结成的网。潜艇靠近时,他看见它们的末端伸向一个大大的柔软的袋子,里面有两只大眼睛向外窥探。
“那大概是露西弗,”驾驶员轻描淡写地说,“又有人喂它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向操控台俯下身子。
“S2呼叫实验室。我正在连接,能把你的宠物轰走吗?”
立刻有了答复。
“实验室回复S2。好的。继续往前进行连接。露西会让开路的。”
弯曲的金属墙占据了整个屏幕。扬瞥见那个长满巨大吸盘的手臂在他们接近时甩到了一边。咣当一声闷响,接着是一连串的叮叮当当声,锁夹在潜艇光滑、椭圆形的船体上寻找锁扣。几分钟的工夫,船已经被紧压在基座的墙体上,两个舱门端口在一起锁定,然后沿着潜艇外壳向前移动到一个巨大的空心螺栓末端。接着传来“压力均衡”的信号,舱门打开,前往“深海实验室一号”的通道开启了。
扬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小房间里见到了萨利文教授。这间屋子既是办公室,又是车间和实验室。他正用显微镜朝一个小炸弹似的物件内部窥视。那大概是压力舱,用来存放某种深海动物标本,它还在里面来回游动,优哉游哉,在每平方厘米承受几吨的压力的条件下显得十分正常。
“那个鲁珀特怎么样?”萨利文说,从目镜上抬起头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鲁珀特很好,”扬回答说,“他向你表示衷心的问候,他说,要不是他害了幽闭恐怖症,会很愿意来拜访你。”
“他要是来这儿的确好受不了,五公里深的水在头顶上压着呢。对了,你没事吧?”
扬耸了耸肩膀。
“跟坐高空客机没什么区别。如果哪儿出了问题,两者的后果都一样。”
“这种态度很明智,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这么看。”萨利文摆弄着显微镜控制旋钮,探询般地瞥了扬一眼。
“我很高兴带你到处看看,不过说实话,鲁珀特把你的请求转给我,让我有些吃惊。我不理解像你这种太空迷怎么会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你这不是走错了方向吗?”他笑了起来,觉得很有意思,“就个人而言,我一直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急着去太空。我们能把这海洋里的一切弄清楚,制表分类,就得花好几百年。”
扬深吸了一口气。他很高兴萨利文自己打开这个话题,这让他的事情好办多了。尽管被这个鱼类专家取笑了几句,但他们还是有很多相同之处,沟通或许不会太难,他也会赢得萨利文的同情和帮助。这个人想象力丰富,否则也就不会进驻这个水下世界了。但扬应该小心谨慎才行,因为他要提出的请求无论怎么看都太特殊了。
有一件事给了他信心。即使萨利文拒绝合作,他也肯定会为扬保守秘密。在太平洋海床上的这间狭小、安静的办公室里,不管超主拥有多么奇特的力量,似乎也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
“萨利文教授,”他开口道,“假如你对海洋深感兴趣,但超主拒绝让你靠近它,那你该是什么感觉?”
“极端恼火,这是肯定的。”
“我想你会的。但假如有一天你有机会达到目标,可以不让他们知道,你该怎么做?你会利用这个机会吗?”
萨利文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可以先斩后奏。”
我正等着这个呢!扬想。他现在不能退却——除非他害怕那些超主。我不知道萨利文还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他俯身朝向乱糟糟的桌子对面,准备和盘托出他的计划。
萨利文教授不是傻瓜。不等扬开口,他的嘴角已经挂上了讥讽的笑容。
“你想玩个游戏,对吧?”他慢条斯理地说,“非常、非常有趣!你现在就说吧,告诉我为什么我该帮你——”
12
若是在上一个时代,萨利文教授会被看成挥金如土、奢侈无度的人。他在各种研究运作上花掉的钱足以打一场小型战争:事实上,他就像一位将军,指挥着一场与永不懈怠之敌进行的持久战。萨利文教授的敌人是大海,大海有寒冷和黑暗做武器,尤其是它还有水压,这武器比什么都厉害。而他这边呢,他利用智慧和工程技能迎击敌人。他赢得不少次胜利,但是大海很有耐心,它可以等待。萨利文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犯错误。好在他还可以自我安慰,自己一定不会被淹死。死亡应该转瞬即至,不会来得那么慢。
对扬提出的请求他拒绝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他知道自己该作何回答。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一个最有趣的实验,可惜他永远不会知道结果。不过,在科学研究中这种情况也很常见,他曾发起的计划中有些就需要几十年时间才能完成。
萨利文教授属于那种有勇有谋的人,不过,回首过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事业并未带给他流传百世的声名,现在机会突然降临,十分诱人,足以让他名垂青史。这种野心他是不会对任何人坦承的——不过,也该为他说句公道话。即使这件事他只是秘密参与,无法为世人所知,他也是会帮助扬的。
至于扬,他现在把整个事情重新思考了一遍。他的发现将他一路带到这里,并没花多大力气。他做过不少调查,但尚未采取任何积极的步骤来实现他的梦想。不过,这几天他就得做决定。如果萨利文教授同意合作,他也就无路可退了。他应该面对自己选择的未来,不管未来预示着什么。
如果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他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他会带着徒然的懊悔度过余生,没有比这更糟的了。这个念头让他最终下定决心。
几小时后萨利文的答复来了,他知道骰子已经投出去了。不着急,还有不少时间,他要把事情一项一项理理清楚。
亲爱的玛娅(他这样写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大概会让你觉得吃惊的。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地球上了。但我不是像那些人一样去登月。不,我就要去的地方是超主的家。我将成为第一个离开太阳系的人。
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帮助我的朋友,这封信留在他那儿,直到他得知我的计划成功了,至少获得第一阶段成功后再交给你。到那时,超主就是想干预也来不及了。我将远离地球,速度之快,估计任何召回信息都赶不上我,就算能赶上,飞船也不可能掉头飞回地球。再说,我也不相信自己真有那么重要。
首先,我解释一下事情的原委。你知道我一直热衷于太空飞行,但他们不许我们飞往其他行星,不让我们了解超主的文明,这让我一直心有不平。如果不是他们干涉,我们可能早就到达火星和金星了。我承认,我们同样也有可能自毁于钴弹或其他二十世纪发明的全球性武器。不过,我时常希望我们有机会靠自己的两条腿独立于世。
或许超主有理由把我们控制在幼儿园里,或许那理由非常合理。可就算真是那样,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也照样会采取行动。
事情是从鲁珀特的聚会开始的(顺便提一句,虽然是他把我引入正途,但他本人并不知情),你还记得他主持的那个滑稽的降神会吧,最后还有个女孩——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昏了过去。我问超主来自哪个星球,答案是“NGS 549672”。在此之前我并没期待什么答案,一直把这些当做一个玩笑。我了解到这是星球目录上的一个编号,就决定研究一番。我发现它的位置在船底座,我们对超主的情况掌握很少,但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知道他们恰好来自那个方向。
眼下,我并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如何传到我们这儿的,也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是不是有人读到了拉沙维拉克的想法?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星球在我们目录里的查询编码。这简直太神秘了。这道题还是留给鲁珀特那样的人来解答吧,希望他们能够胜任!我只要这消息就足够了,我要按照它来行动。
通过观察他们起飞返程,我们了解了不少东西,包括超主飞船的速度。他们离开太阳系时增速极快,不到一小时就接近了光速。这意味着超主必然拥有一种推进系统,平等作用于他们整条船的每一个原子,这样船上的一切才不会被瞬间压碎。我奇怪他们为什么要使用如此巨大的加速度,到了太空不是更有空间和时间提升速度吗?我猜测他们在设法利用恒星周围的能量场,从此在他们离太阳很近的时候起飞或停止。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他们需要走多远,此行要花多少时间。NGS 549672距离地球四十光年,超主的飞船以稍多于百分之九十九的光速行驶,因此整个行程需要我们的时间四十年。我们的时间——这是问题的关键。
你可能听说过,当接近光速飞行时会出现一些怪事。时间本身开始以另一种速度流逝,变得更慢了,因此地球上的数月时间,在超主的飞船上不过是几天。这一结论十分具有奠基性,是一百多年前伟大的爱因斯坦发现的。
根据我们掌握的启动情况,我做过不少计算,也借助了相对论的一些坚实可靠的结果。从某个超主飞船乘客的角度看,前往NGS 549672的旅程需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在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四十年。这看起来有些吊诡,不过,想想爱因斯坦宣布这个理论以来,世界上那么多最聪明的大脑为此困惑伤神,也算稍有安慰吧。
大概这个例子可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让你看清楚状况。如果超主直接把我送回地球,我回家时只不过比原来老了四个月,但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八十年。所以,玛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得说再见了……
这里没有什么事情让我牵挂。你应该很清楚,我走得清清白白。我还没有告诉妈妈,她会歇斯底里的,这我受不了。还是这样最好了。自从父亲死后我尽力体谅她——唉,再提这些事情干什么!
我办了休学,告诉校方是家里的原因,我要去欧洲。一切都已安排妥帖,你不必有任何担心。
现在看,你可能觉得我太疯狂,因为没有任何人能登上超主的飞船。但是,我找到了办法。这种时机不常有,在这以后就绝不会有了,我相信卡列伦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知道那个有关木马的传说吧,那个把希腊战士带入特洛伊城的木马?不过《旧约》里的一个故事更接近……
“你肯定比约拿舒服些,”萨利文说,“没有证据证明当时他有电灯和卫生间。不过,你还需要更多给养,这儿还带了氧气。这么小的空间,你能带两个月用的东西吗?”
他指点着扬铺在桌子上的那张他精心绘制的草图。显微镜当做镇纸压住它的一角,一个奇形怪状的鱼类头骨压住了另一边。
“我真希望氧气不是必需要带的,”扬说,“都知道他们可以呼吸我们的空气,他们只是不太喜欢,而我则有可能完全无法呼吸他们那里的大气。至于补给问题,嗜眠安可以解决。这很安全。上路后我打上一针,倒头睡上六周,多少差不了几天。醒过来也差不多到那儿了。实际上,我担心的并不是食物和氧气,而是一路上闲着无聊。”
萨利文教授沉思着点点头。
“不错,嗜眠安还算安全,剂量也很容易掌握。不过,手边上一定得备好充足的食物——一醒过来你肯定会饿得要命,身体弱得跟个小猫似的。你想象过连打开罐头的力气都没有,活活被饿死的滋味吗?”
“这我想过,”扬说,有点儿不快,“我用通常做法,吃糖和巧克力缓缓力气。”
“好吧。看来你把什么事情都考虑过了,也不会临阵后退。你这是用自己的命去冒险,我可不想感觉自己在帮你自杀。”
他拿起那个头骨,茫然地举在手上。扬连忙压住图纸,免得它卷起来。
“幸运的是,”萨利文教授接着说,“你需要的装备都是一般标准的,我们的车间几周内就能把它们凑齐。如果你改变主意——”
“我不会。”扬说。
……我慎重考虑过所有风险,计划看来也没有什么漏洞。六周之后,我就会像偷渡者一样出现,向他们自首。那时候——按我的时间,别忘了这一点——整个旅行就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将要在超主的世界着陆。
当然,接着会发生什么全由他们说了算。也许我会被下一艘飞船送回家——但至少我能看见点儿什么。我会带上四毫米的照相机和几千米的胶卷。就算不能用上这些东西,也不能怪我。最差,我还能证明人类不能被永远隔离。我要制造一个先例,迫使卡列伦采取行动。
亲爱的玛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知道你不会太想我:诚实地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紧密的关系,现在你又嫁给了鲁珀特,在你自己的宇宙里快乐生活。至少,我有此祝愿。
再见了,祝你好运。我会乐意见到你们的孙儿孙女,跟他们讲讲我的事,好吧?
爱你的弟弟
扬
13
第一眼见到它时,扬以为那就是一架正在组装的小型客机。它的外壳有二十米长,呈完美的流线型,工人们带着各种工具,在它四周的轻型脚手架上忙上忙下。
“不错,”萨利文回答扬的问话,“我们使用了标准的航空技术,这里的人大多数来自飞机制造业。很难相信有这么大尺寸的活物,还能让自己跃出水面,但我亲眼见过。”
这的确令人称奇,但扬脑子里想着别的事。他在大骨架上搜寻着能藏下他的小舱——被萨利文称作“空调棺材”的地方。有一点他立刻放心下来:单看这里的空间,它几乎可以容纳一打偷渡客。
“框架看来就要完成了,”扬说,“什么时候你给它套上外皮呢?大概你已经捕到了你的鲸鱼了吧,否则怎么知道做多大的骨架?”
听扬这么一说,萨利文很是得意。
“我们从没打算捕捞什么鲸鱼。它们的皮也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皮。所谓鲸鱼的皮是一层二十厘米厚的鲸脂,根本无法铺到这个框架上来。我们要用塑料仿制,然后再精确着色。做成以后任何人都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要是这么说,还不如超主拍了照,然后回到自己的星球按比例做个等大的模型呢。不过也许他们的补给船回程时是空的,装上一头二十米长的抹香鲸算不得什么。如果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能源,谁还会在乎节省这么一点半点呢。
萨利文教授站在一尊雕像旁。因它出土而给考古学家带来的迷惑,堪比发现复活节岛。这是一位君王、神祇或是别的什么人?它用一双盲眼凝视着他,跟随他的视线看着他打造出的手工品。他为自己的作品感到骄傲,可惜的是它就要流放天涯,人类再也看不见它了。
这是疯狂的艺术家在癫狂迷幻状态下才能完成的戏剧性造型。然而,它更是苦心孤诣才得以创造出的生命拷贝,自然本身就是艺术家。在水下摄像尚未完善之前,很少有人目睹过这种场面,就算见过,也仅仅只是在两个庞大的敌手被冲上水面的几秒钟。交战总是在大洋深处的无尽黑夜中进行,抹香鲸在那里猎食,这食物竟也拼死抗争,避免被生吞的命运——
鲸鱼那长长的、锯齿般的下颚大张着,准备一口咬住它的猎物。这家伙的脑袋差不多整个藏在巨型乌贼翻卷起来的白色、柔软的触角下面。乌贼在拼命挣扎,那些直径足有二十多厘米的青紫色吸盘在鲸鱼皮上留下片片斑痕,一只触角已经折断,拼杀结果已无悬念,在地球上这两种巨型动物的争斗中,总是鲸鱼获胜。虽说乌贼的触角多,力气大,但它唯一的指望就是在被鲸鱼的大嘴撕成碎片之前一逃了之。它那无神的眼睛足有半米来宽,盯着它的死对头——当然,很有可能,在黑暗的深渊里它们谁也看不见谁。
整个展品的长度超过三十米,现在四周已经用一个铝条笼子罩了起来,下面安上了滑轮车。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为超主效劳了。萨利文盼着他们快点行动,悬而不决的滋味可不好受。
有人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炽热的阳光下,显然是来找他的。萨利文认出那是他的主任,便朝他走了过去。
“我在这儿,比尔。有什么事吗?”
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电报单,看上去挺高兴。
“有个好消息,教授。我们获得一份殊荣!监理人要在起运前亲自下来看看我们的杰作。这样一来我们就出名了!这对我们申请新款项肯定大有帮助!我一直在盼着这个呢。”
萨利文教授吃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他从不反对扬名,但他担心这次一下子来得太多了。
卡列伦站在鲸鱼头的一侧,仰视它巨大、圆钝的口鼻和布满白色牙齿的下颚。萨利文掩饰着不安,揣测着超主在想什么。他的一举一动容不得猜疑,这次访问也属于很正常的那种。不过,萨利文还是希望它快点儿结束。
“我们的星球没有这么大的动物,”卡列伦说,“因此我们向你定制了这一套。我的——嗯,同胞们,会觉得很惊奇的。”
“你们那里引力低,”萨利文回答,“我还以为你们有非常大的动物呢。不管怎么说,你们长得就比我们高大。”
“的确。但是我们没有海洋。就动物的形体大小而言,陆地永远不能跟海洋相比。”
说得一点儿不错。萨利文想。就他所知,人类还未曾了解到超主世界的这一事实。扬,见他的鬼,对此一定很有兴趣。
这会儿,那个年轻人正坐在一公里外的一间小屋里,焦急地用野外望远镜观察这里的一切。他一直在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无论多么靠近鲸鱼观察,也发现不了那个秘密。不过,也有可能卡列伦怀疑到了什么,然后继续跟他们玩下去。
这种疑虑在萨利文的脑子里滋生起来,他看见卡列伦正朝那巨大的喉咙里窥视。
“在你们的《圣经》里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卡列伦说,“希伯来先知约拿被从船上扔了下去,让鲸鱼吞进肚里,又被安全带回岸上。你觉得这种传说有什么根据吗?”
“我相信,”萨利文谨慎地回答,“有一个经过证实十分可信的例子,一个捕鲸者被吞掉后又被吐了出来,没受任何损伤。当然,要是他在鲸鱼体内多待几秒钟就会窒息,幸运的是也没有被牙齿咬到。这故事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也不是不可能。”
“很有意思,”卡列伦说。他在鱼的大颚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就过去查看乌贼了。萨利文松了一口气,希望卡列伦没注意到这一点。
“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多麻烦,”萨利文教授说,“当初就该把你从办公室撵走,省得被你的精神错乱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