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最后一个地球人(出书版)》作者:[英]阿瑟·克拉克/译者:于大卫【完结】 > 【书香门第】最后一个地球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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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瑟·克拉克/译者:于大卫 当前章节:1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4:52

“对此我很抱歉,”扬回答说,“但我们弄成了。”

“但愿是成了。不管怎样,祝你交好运吧。如果你改变主意,还有最少六个小时可以考虑。”

“我不需要这六个小时。现在只有卡列伦能够阻止我。谢谢你做的一切。如果我能回来,写本有关超主的书,我会把它题献给你。”

“好像我缺这个似的,”萨利文粗声粗气地说,“那时候我都死了很多年了。”让他吃惊甚至有些惶然不安的是,自己从来不多愁善感,可这种离情别绪影响了他。一同经历了几周的时间经营谋划,他开始喜欢上了扬。再者,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了一次复杂自杀行动的帮凶。

他扶稳梯子,让扬小心地躲着成排的牙齿,爬进那只大嘴巴。就着手电光,他看见扬回过头来摆手,随即消失在洞穴之中。气闸盖子砰地打开再合上,然后,一片沉寂。

月光将凝固的战局转化成噩梦中的一景,萨利文教授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会导致什么结果。但这结果他永远不会知道了。扬可能再次回到这儿来,只不过花费了他几个月的生命,在超主与地球间走一遭。如果他如愿以偿,一切会在无法穿越的时间屏障的另一端,在未来的八十年以后。

扬刚一关上里面的门,小金属筒里的灯就亮了。他毫不耽搁,立刻着手早已计划好的例行检查。所有供给设施在几天前都装好了,最后检查一下是否已完成所有该做的事,能让他思路清晰,更加放心。

一小时后他才算踏实下来。他躺在海绵橡胶床垫上,回顾了一遍整个计划。唯一的噪音是那只电子日历闹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它会在旅程接近结束时提醒他。

他很清楚,不能指望在这个小单间里感觉到什么,无论推动超主飞船的力量有多强大,都会被完全抵消掉。萨利文曾指出他的展品造型会在大于地球几个引力的条件下散架,他的“客户”让他尽管放心,说不会发生这种危险。

不过,还是会发生大气压的较大变化。这无关紧要,因为空心模型会用不少孔洞“呼吸”。在离开他的单间之前,他要进行压力平衡,还得考虑到超主船舱里的空气可能会让他无法呼吸。用一个简单的面罩和氧气装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太复杂。如果他能不通过仪器呼吸,那就更好了。

没必要再等下去了,等待只能让他的神经绷得更紧。他拿出那支针管,里面早已装好精心准备的溶液。嗜眠安是在研究动物冬眠过程中发现的,一般认为它能促成假死,这并不确切。它只是大大放慢了生命运转的过程,尽管新陈代谢依然持续在一个较低的水平。就像压熄的一堆生命之火仍在灰烬下燃烧,几周或几个月过去,药性一过,它会再度燃起熊熊烈火,沉睡者就会苏醒。嗜眠安非常安全,大自然已经使用了上百万年,保护它的无数孩子度过食物匮乏的严冬。

扬睡着了。他丝毫没有察觉起重缆绳拖拽着金属结构升上超主货船。他也没有听到舱门关闭的声音,直到三百万亿公里之外它才会再度开启。他不会听到穿过万能船体的遥远而微弱的声音,那是飞船快速返归自己的生存天地时,地球大气发出的抗议呼喊。

他也同样感觉不到,飞船开始了星际航行。

14

每周一次的会议总是让会议室里拥挤不堪,今天更是人满为患,挤得记者们都无法写字。他们一次次地相互抱怨卡列伦太保守,考虑不周。在地球的任何地方他们都能携带相机、录音机之类专业的技术设备,但在这儿,他们只能依靠老掉牙的纸和笔,更不可想象的是,还有速记。

当然,有过那么几次,有人偷偷带了录音机进场,又瞒天过海带了出去,可打开一看机芯在冒烟,说明这种尝试毫无意义。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超主三番五次警告他们,为了自身利益要把手表等金属物件留在会议室外。

但卡列伦自己却把会议全程统统录下来,这就更不公平了。疏忽大意或者错误领会了意思的记者(虽然这种情况不多)会被召去开一个令人不快的短会,重放录音,让他们仔细听监理人到底说的是什么,这种小会只开一次就足够了。

奇怪的是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先前并没有通知,但每次卡列伦有重要声明发布的时候,会议室总是满满当当。这种情况平均每年能有两三次。

大门开启,沉默立刻降临在低声说话的人群中,卡列伦向前走上讲台。光线很暗——无疑这种亮度接近超主微弱的太阳光——地球的监理人没像在户外那样戴着墨镜。

对人们嘈杂的问候他仅回答了一个公式化的“各位早上好”,然后转向人群前排的一位身材高大、十分著名的人物。这位古尔德先生是记者协会的元老,让人想起那个有趣的笑话——管家对主人回禀:“来了三位报社记者,老爷,还有一位来自泰晤士河的绅士。”——他就是里面的那位绅士,穿着和举止就像一位老派外交家,任何人都会毫不迟疑地信任他,任何人也从未对他感到失望。

“今天实在太挤了,戈尔德先生。一定是新闻短缺吧。”

来自泰晤士河的绅士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我希望你可以改变这一状况,监理人先生。”

他专注地看着卡列伦,后者在思考着如何回答。

真是不公平,超主们的脸像戴着一块坚硬的面具,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流露。一双很大很宽的眼睛,即使在这种微弱的光线下,瞳孔也缩得很小,莫测高深地凝视着人们坦诚而好奇的眼睛。如果那凹陷的、黑陶般的曲面能叫做脸颊的话,一对呼吸的孔洞在脸颊一左一右,随卡列伦那未必存在的、加工着地球稀薄空气的肺脏发出微弱的鸣音。古尔德能看见一丛细小的白色毛发跟着卡列伦快速的一呼一吸来回摆动。人们普遍相信那是一对灰尘过滤器,依照这种贫乏的证据竟也衍生出不少关于超主家乡大气的理论。

“是的,我有一些新闻给你们。你们显然都很清楚,一艘补给船最近才离开地球返回基地。我们刚刚发现船上有一位偷渡者。”

一百支铅笔霎时停住,一百双眼睛盯着卡列伦。

“一个偷渡者,你是这样说的吗,监理人先生?”戈尔德问道,“我是否可以问一下他是谁,是如何登上飞船的?”

“他的名字是扬?罗德里克斯,开普敦大学工程系学生。其他细节你们无疑会通过各自非常有效的渠道挖掘出来。”

卡列伦笑了。监理人的笑很怪,大部分动作都在眼睛上,那没有嘴唇的嘴巴却是僵硬的,一动不动。戈尔德想,这是不是卡列伦又一个精心模仿的人类习惯呢?整个效果的确是笑,那就照单收了也好。

“至于他是怎样离开地球的,”监理人继续说,“并不十分重要。我可以向你们,或者任何一位潜在的宇航员保证,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再次发生。”

“你们要把这个年轻人怎么样?”戈尔德追问道,“会把他送回地球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但我希望他能搭乘下一条飞船回来。他会发现自己去的地方太不一样,完全谈不上舒服。现在就说到我们今天开会的目的了。”

卡列伦顿了一下,台下陷入更深的沉默。

“你们那些年轻和喜爱浪漫的人抱怨我们对你们关闭了外太空。我们这么做是有目的的,并不是因为它带来了乐趣而强加禁止。你们是否停下来仔细考虑过,抱歉我打个不太讨好的比方,一个来自你们石器时代的人如果突然发现自己身处现代城市,他会如何感想?”

“可是,”《先驱论坛报》的记者抗议道,“这里有个本质的区别。我们已经习惯了科学。你们的世界无疑有不少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但对我们来说并不具备魔力。”

“你怎么会如此肯定?”卡列伦说,语气轻柔得几乎让人无法听清,“电力时代和蒸汽时代之间仅相隔一百年,但是,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工程师怎么理解电视机或者计算机呢,他要是开始琢磨这些东西的原理,他还能活多久?两种技术之间的鸿沟巨大,是致命的。”

“嘿,”路透社记者对BBC的代表耳语道,“我们运气好,他就要宣布一项重要政策了,我能看出苗头。”

“我们把人类限制在地球上,还有其他原因。看吧。”

灯光变暗,进而完全熄灭。然后,屋子中央出现了一团乳白色的光,凝聚成一个星星的漩涡——这是从遥远距离观看的螺旋星云。

“人类以前从未见过这个景象,”黑暗中传出卡列伦的声音,“你们看的是自己的宇宙,岛星系,你们的太阳是其中一员,这是从五十万光年以外的距离观看的。”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卡列伦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里带有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轻蔑的腔调。

“你们的种群显然完全无力处理自己这个相当小的星球上的问题。我们到来时,你们正处在被自己的力量毁灭的边缘,科学轻率地赋予了你们这种力量。没有我们的干预,地球早已是一片充满辐射的荒野。

“现在你们拥有一个和平的世界,一个联合的种族。不久以后,你们的文明程度就足以管理自己的星球,不需要我们的协助了。或许你们最终能够处理整个太阳系里五十颗卫星和行星的问题。但你们真正想过有朝一日你们能应付这些问题吗?”

星云在扩大。一颗颗星星匆匆流过,飞速闪现、消失,就像打铁迸出的火花。每个短暂的火花都是一个太阳,不知有多少行星世界绕着它旋转……

“在你们这个单独的星系,”卡列伦低声说,“一共有八百七十亿颗‘太阳’,这个数字对于浩渺的太空而言无足轻重。同它挑战,就如同蚂蚁要给全世界沙漠的每一粒沙子贴标签分类一样徒劳。

“你们的种群在目前的进化阶段还不能面对这样的巨大挑战。我的一项使命就是保护你们免受星系之间能量和力的侵害,那种力量是你们无法想象的。”

旋转着火与雾的星系图暗淡下去,灯光又亮了起来,大会议厅一下陷入沉默。

会议已经结束,卡列伦转身要走。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望了望安静的人群。

“想来有些痛苦,但你们必须面对。你们有朝一日可能拥有某个行星,但恒星不适合人类。”

“恒星不适合人类。”的确,天际之门就这么一下子迎面关上,一定让他们心烦意乱。不过他们应该学会面对真理,或者说他出于怜悯所给予的那部分真理。

自同温层这个孤高之境,卡列伦望着下面他勉强受命看管的世界和人类。他在思考着摆在前面的一切,想着再过仅仅几十年后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多么幸运。人类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得到了那么多幸福,别的种族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不过,金色也是日落的颜色,秋天的颜色,只有卡列伦的耳朵能捕捉到冬天风暴的第一声呼号。

也只有卡列伦知道,这个黄金时代会以怎样无情的速度冲向终点。

第三部分 最后一代

15

“看看这个!”乔治?格瑞森气哼哼地说着,把报纸扔给简。她伸手去接却没接着,报纸无力地摊在餐桌上。简耐心地擦掉粘在上面的果酱,读起了那一段,努力做出不赞成的样子。她装得不太在行,因为她总是赞同那些评论。通常她都把那些异端见解留在心里,并非仅仅为了息事宁人。乔治总希望听到她的(或无论是谁的)夸赞,要是她斗胆对他的工作批评一两句,他会就她的艺术品味发一通长篇大论。

这评论她读了两遍才放下。评价得还挺不错,她依旧这么跟他说。

“看来他喜欢这场演出。你还埋怨什么呢?”

“这个,”乔治吼着,用手指戳着专栏的中间部分,“这儿你再读一遍。”

“‘衬托芭蕾情节的绿色背景精致柔美,让人十分悦目。’怎么啦?”

“不是绿色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调出那种纯正的蓝颜色!结果呢?不是那该死的技师在控制室搞错了色彩平衡,就是那个白痴评论家戴了个色盲镜。对了,我们这儿接收的是什么颜色?”

“嗯,我记不得了,”简如实相告,“当时乖宝哭闹起来,我就过去看她怎么样了。”

“哦,”乔治慢慢恢复了冷静。简知道另一次爆发随时会发生,不过,爆发来得却很温和。

“我给电视下了一个新定义,”他沮丧地嘀咕着,“我认为它是一种阻断艺术家与观众交流的装置。”

“那你有什么办法呢?”简反问道,“回到剧院看现场演出吗?”

“为什么不?”乔治问,“我在思考的就是这个问题。你知道我收到的那封新雅典人的信吧?他们又给我来信了。这次我要回复他们。”

“真的?”简说,有些警觉起来。“我觉得他们是一群怪人。”

“好吧,只有一种办法证实这一点。我决定两个礼拜后去见见他们。我觉得他们写的那些文学作品的确很理性。他们那儿有些很好的人。”

“要是你指望我烧柴做饭,或是穿兽皮什么的,你得——”

“你可别发傻了!那种传言纯属胡说八道。聚居地有现代生活的一切必需品。只是他们拒绝毫无必要的虚饰。仅此而已。总之,我有好几年没去太平洋了。我们来一趟双人游吧。”

“我同意跟你去,”简说,“但我不想让小家伙和乖宝两个长成波利尼西亚野人。”

“他们不会的,”乔治说,“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说对了,但一切并非他设想的那样。

“你们飞抵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走廊另一端的小个子男人说,“聚居地包括两个岛,由一条堤道连通。这个是雅典,另一个我们命名为斯巴达。这里很荒凉,到处是石头,是运动和训练的好地方。”他的眼睛朝游客的腰间投去一瞥,乔治在藤椅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斯巴达是一座死火山,至少地质学家是这样说的,哈哈!

“回过来说雅典。聚居区的动议是建立一个独立、稳定的文化群落,它有自己的艺术传统。应该说明,在开始这项事业之前已经做了大量研究工作,这的确是一项以某种极其复杂的数学为基础的应用社会工程学案例,我不太明白数学,我所了解的只是,数学社会学家计算出聚居区该有多大,应该包括多少种类的人,首先是制定什么样的宪法保持它的持久稳定。

“我们由一个八名指导者组成的理事会管理。他们分别代表生产、能源、社会工程、艺术、经济、科学、体育和哲学。没有常设的主席或会长。主席的职务由指导者担任,每年轮换一次。“我们目前的人口刚过五万,比预期最适宜人口数略少。因此我们征召新人。当然,我们也有一些损耗。在某些特殊人才方面,我们尚无法自给自足。

“在这个小岛上,我们设法挽救人类的某种独立性和艺术传统。我们不与超主为敌,只想单独生活,走自己的路。他们摧毁了旧的国家和人类有史以来所习惯的生活方式,扫除坏的东西的同时,也毁掉了不少好东西。现在的世界平静,毫无特色,文化死灭。超主来了以后人类就再没有任何新的创造了。原因很明显。没有任何需要奋斗的东西,消遣和娱乐过多了。你们觉察到了吗?每天广播和电视的各个频道播放的东西加起来有五百小时,就算你不睡觉,其他什么也不做,你也无法享用这些娱乐的二十分之一!难怪人们会变成被动的海绵——只吸收,不创造。你们知道吗,现在人均看电视的时间为每天三小时!很快人们就不再过自己的生活了。紧追各种电视家庭系列剧即将变成一种全职工作!

“在雅典这儿,娱乐自有它的合适位置。还有,它是实况现场,不是预先录制的。在这样规模的社区里可能让观众都到场,这对观众和艺术家都很重要。顺便提一下,我们有一支非常好的交响乐团,大概可以跻身世界前六。

“但我不想让你们只是听我说。一般情况是,那些有可能成为这里公民的游客在这里住上几天,感觉一下这里的生活。如果他们决定加入我们,我们就让他们参加一系列测试,这是我们的一道主要防线。三分之一的申请者会被拒绝,拒绝的原因通常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不良影响,对外界也没有意义。获准通过的人先回家去,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处理自己的事务,然后再回到我们这儿来。有些人在这个阶段改变了主意,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几乎都是出于他们无法控制的个人原因。我们的测试几乎百分之百可靠:那些通过了的人就是真正想来的人。”

“要是有人搬来之后改变主意呢?”简担心地问。

“他们可以离开,一点儿也不难。这种事发生过一两次。”

一阵很长的沉默。简看了看乔治,他一边沉思,一边用手搔着艺术圈十分流行的腮须。他们没有给自己断了后路,简也没有过分焦虑。聚居地看上去挺有趣,也不像她所害怕的那么怪异。孩子们也会喜欢这儿的,这一点很重要。

六周后他们搬了进去。单层的房屋很小,但他们的四口之家已不会再扩大了,所以也就足够使用。所有的代劳设施一应俱全,至少简不用担心会回到家务繁重的黑暗年代。不过,发现这里有个厨房时,她觉得有些困惑。在这种规模的社区里,人们通常会打电话给食品中心,等上五分钟就能收到他点的餐了。个性固然很好,但现在,简担心事情是否做得太过了。她闷闷不乐地寻思,是不是她不但要给一家人做饭,还得给他们缝制衣服呢?不过,她没在自动洗碗机和雷达测距器之间看到织布机,看来还不至于那么糟……

当然,房子的其他地方看上去光秃秃的,毫无修饰。他们是这里的第一家住户,要过一段时间这个崭新无菌的屋子才会变成温馨的人类住家。孩子们无疑会十分有效地加快这一进程。杰弗里不幸的牺牲品已经(简这时还不知道)在浴缸里断了气,全因为这年轻人不知道淡水和盐水的基本差别。

简走近没挂窗帘的窗户旁边,眺望整个聚居地。毫无疑问,这地方很美。房子地处一座小山的西面山坡上。小山高耸于雅典岛,再无任何竞争者与之匹敌。她可以看见在北面两公里外,一条堤道通向斯巴达,如一把薄刀分断水流。那多岩的小岛遍布火山锥形石,与自己这边宁静的景色形成巨大反差,有时让简觉得可怕。她很好奇为什么科学家会认为这火山不会再度苏醒,湮没周遭的一切。

一个人影忽忽悠悠上了坡,小心地走在棕榈树的阴影里,全然不管道路规则。这引起了她的注意。乔治开完了他的第一次会议回家来了。别再做白日梦了,去忙些家务事吧。

金属的碰撞声宣告乔治骑着自行车到家了。简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他们才能一块学会骑车。这又是一个料想不到的地方。岛上不允许开车,实际上也没有必要开车,因为最长的直线距离也不到十五公里。这里有几种公共服务车辆——卡车、救护车和消防车,都是严格限制的,遇到真正的紧急情况才能使用,速度限定在每小时五十公里以内。这让雅典居民们有了不少锻炼的机会,街上从不拥挤,也没有交通事故。

乔治草草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往身边的椅子上一坐,轻松地出了一口气。

“嚯!”他边说,边擦着自己的脑门,“上山的时候其他人都赛过了我,看来人们都已经习惯了。我觉得我已经减了十公斤。”

“你这一天过得怎么样?”简关切地问。她希望乔治不至于太疲惫,还能帮她拆拆包。

“非常刺激。当然,我见到的人连一半都记不住,但他们都很高兴。话剧也如我所愿非常好。我们下周开始排练萧伯纳的《千岁人》,我来全盘负责布景和舞台设计。这下就改观了,不用那么十几二十个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那么做了。是啊,我觉得我们会喜欢这儿的。”

“自行车也不是问题了?”

乔治攒了攒气力才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问题,”他说,“过几个礼拜,我就不会在乎这么个小山坡了。”

他并不完全相信,但实际上的确是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月,简就不再惦记汽车了,她也发现一个人在自己厨房里能做出许多神奇的事情。

“新雅典”跟它借用名字的那个城市不同,它不是自然产生和发展的。聚居地的一切都出自精心的计划,是很多卓越人才经过多年研究的结果。一开始,它是一个公开的、反对超主的策略,如果说不是针对他们的力量,至少也是对其政策的蓄意挑战。最初,聚居地的发起者相信卡列伦会想办法挫败他们,但监理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他的反应出乎预料,反倒令人不安。卡列伦有的是时间,他也许准备拖延一下再做反击。或许他确信这个计划早晚会失败,用不着他采取什么行动。

很多人预言聚居地最终会失败。过去,早在那些社会动力学的知识诞生之前,就存在过不少热衷某种宗教或者哲学目标的社团。它们的死亡率的确很高,但有些存活下来了。新雅典的基础依托现代科学,保证其安全无虞。

选择一个岛屿建立聚居区有很多原因,心理层面的考虑也很重要。在全球航空运输时代,海洋已不再是一种自然障碍,但仍然能造成一种疏离感。再者,有限的土地面积也让聚居地不可能住下太多人。人口最高限定在十万,超过这个数量,一个小型而联系紧密的社会所固有的优势就会丧失。设立者的目的之一就是任何一个新雅典的成员都应该认识所有与之趣味相同的人,然后再认识余下人中的百分之一二。

新雅典计划的主要推动力来自一位犹太人。就像摩西一样,他没有来得及活着进入他的希望之乡,聚居地是在他去世三年后才建成的。

他在以色列出生,这是最后成立的独立国家,因而也是最短命的一个。那里感受到的国家主权终结的苦痛滋味,大概比任何地方更深,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奋斗才达成的梦想就这样失去了,的确令人难以接受。

本?所罗门不是极端狂热的人,但童年的记忆一定在不小的程度上决定了他日后付诸实现的人生观。他记得超主们到来地球之前世界的模样,他不想回到那个过去。像其他不少学识渊博、心地善良的人一样,他能够正面肯定卡列伦对人类所做的一切,但也对监理人的最终计划有些不满。他偶尔对自己说,尽管他们拥有超凡的智能,但是否有可能超主并没有真正理解人类,进而出于好意而犯下大错呢?有没有可能,出于对公正和秩序的无私热情,他们决意改变世界,却没有发现自己在摧毁人类的灵魂?

衰退尚未开始,虽然不难发现这衰退的最初征兆。所罗门并不是艺术家,但他具有敏锐的艺术鉴赏力,他知道,自己这个时代的艺术成就,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无法与前几个世纪相提并论,也许与超主文明碰撞造成的震荡消退后,一切又会回到正轨。但也有可能不会,而谨慎处事的人应该考虑实施保全策略。

新雅典就是这个策略。建成它花费了二十年时间,数十亿的资金——对于整个世界的财富来说,这点钱微乎其微。头十五年什么事儿也没有,一切都发生在最后的五年。若不是所罗门当初说动了一帮世界艺术名家,承认他的计划完美无瑕,那么整个工作就不可能完成。他们认同它,只是因为它迎合了他们内在的自我,而不是因为它对全人类有多重要。不过,一旦说服他们,整个世界也就唯命是从,给予道义和物质上的支持了。在艺术天才营造的壮观背景上,建筑家们铺开了他们的聚居区建设计划。

人类社会中的个体行为是无法预知的。但如果基本单位聚集到一起,一些规律就显现出来了。很久以前人寿保险公司就发现了这一点。谁也说不清某个特定时间内哪个人会死去,但这段时间的人口死亡总数却能够相当准确地加以预计。

还有其他更为微妙的规律,由二十世纪初维纳和拉沙维斯基等数学家首先发现,他们指出,经济萧条、军备竞赛的后果,社会团体的稳定性和政治选举等问题,都能用正确的数学手段加以分析。最大的困难在于变量太大,很多无法用数值项来表示。谁也不能画上几条曲线就下断言说,“这条线走到这儿就意味着战争”。谁也不能完全排除重要人物被暗杀、某项科学新发现的结果等等全然不可预知的事件,更别说地震和大洪水这种对众生和社会造成巨大影响的自然灾害了。

不过,借助一百年来耐心积累起来的知识,人类可以做很多事。要是没有大型计算机的帮助,这项事业就不可能实现。它在几秒钟内就能完成上千人的计算工作。聚居区计划最大限度地运用了这种先进技术。

即使如此,新雅典的奠基者也只能为他们珍爱的植物提供生长所需要的土壤和气候,但要使之开花结果,也许还办不到。就像所罗门自己说过的:“我们相信才华,但我们更祈求天赋。”有理由希望在这样集中的环境中会发生一些有趣的反应。很少有艺术家能够在疏离之中茁壮发展,相同趣味的思想碰撞才会激发出艺术的繁荣。

这种碰撞已经在雕塑、音乐、文学批评和电影制作行业产生积极的成果。但要判断后世的历史学者们是否能如奠基者们所期待的那样,重拾对人类往昔成就的自豪感,现在判断还为时尚早。绘画仍处于衰退中,这助长了那种认为静止的二维艺术形式毫无未来的观点。

非常明显的是——尽管对此还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解释——在聚居地最为突出的艺术成就中,“时间”起着重要作用。就连雕像也很少静止不变。安德鲁?卡尔森曲里拐弯的神奇作品会按照思维可以察觉的复杂图案慢慢变化,尽管观赏者不能完全理解。卡尔森宣称,他将上一世纪的抽象可动雕塑臻于极致,使雕塑和芭蕾结合为一体。这话多少也合乎实情。

聚居地的多数音乐实验十分具有自觉性,关心一种所谓的“时间跨度”问题。大脑能捕捉到的最短音符和它能忍受的最长音符是什么?调整音符或通过配器手段能够改变它的效果吗?对这种问题的讨论无休无止,辩论也不全是纯理论式的。其结果诞生出一批非常有趣的音乐作品。

不过,新雅典最成功的试验来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动画艺术。迪斯尼时代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这个媒体最具活力的领域仍留有许多未竟之业,就写实性的一面看,动画已经跟实际拍摄出的照片无法区别,让那些按照抽象路线发展动画的人更为不齿。

一批至今没什么作为的艺术家和科学家引起了人们强烈的兴趣——也引起了十足的警惕。他们就是追求“极度真实”的那组人。他们在电影发展史上的轨迹就是解释他们行为的线索。一开始,有了声音,而后,是颜色,接着,立体视法,再后来是全息电影。这条线把老式的“活动图画”变得越来越接近现实。一切的终点在何处?不错,最后的阶段就是观众忘记自己是观众,成为电影的一部分。这就需要刺激所有感知,可能还需要动用催眠术,但很多人认为这切实可行。达到这一目标,人类体验将获得极大的丰富,一个人可以成为另外任何一个人,至少短时间可以,他可以参加任何想象中的历险,真正的或是假想的。他甚至可以变成植物或动物,只要他可以捕捉并记录这些生物的感知印象。当“节目”结束,他获得的记忆就跟他实际生活中经历过的一样生动形象——实际上,已经无法同真正的现实区分开。

这种前景令人眼花缭乱。不少人觉得它实在可怕,希望整个行当最好垮掉,但他们心里明白,一旦科学宣称一件事情可能,它的最终实现就不可避免了……

这就是新雅典以及它的一些梦想。它希望成为那个旧雅典,不过是以机器取代了奴隶,以科学取代了迷信的旧雅典。但是,这个实验是否能够成功,还不能过早论断。

16

杰弗里?格瑞森这个岛民至今未对美学或者科学产生兴趣,尽管这是他父母的两项主业。他真心喜欢聚居地,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原因。往任何方向走几公里都会见到海,而大海让他着迷。他年轻生命的大段时光在内陆度过,还没有习惯被大海环绕的新颖生活。他是个游泳好手,整天骑着车,跟着一群小伙伴,带着潜水蹼和面具去礁湖的浅水滩探险。一开始简对此不太高兴,后来她自己下潜了几个来回,不再害怕大海和海里的奇怪生物,也就依着杰弗里,任他随意玩耍了,唯一的条件是不准他单独下海游泳。

对这种变化表示欢迎的格瑞森家庭成员还有一位,就是那只漂亮的金毛猎犬费伊,费伊的主人本来是乔治,但它却跟上了杰弗里,两者难分难舍,白天在一块,要不是简坚决反对,他们俩晚上也睡在一起。只有杰弗里骑车出去时,费伊才留在家里,无精打采地卧在门前,鼻口伏在两只爪子上,用它那湿漉漉的眼睛幽怨地望着下面的路。这让乔治很是恼火,他在费伊身上花了大价钱,买了它,又精心维持它的纯正血统,看来只有等三个月后它生出下一代,他才能有属于自己的狗了。简倒不这么看,她喜欢费伊,认为每户人家养一条狗就足够了。

只有詹妮弗?安妮说不清自己是否喜欢聚居地。这倒也不奇怪,她还没有见过帆布小床的塑料围栏外面的世界,也从未怀疑过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

乔治?格瑞森很少想到过去,他在忙着计划未来,忙着自己的工作和孩子的事。他的确很少想到多年前在非洲度过的那个夜晚,也再没有跟简提起过。双方默认避开这个话题,从那以后他们也没拜访过博伊斯夫妇,虽然三番五次收到他们的邀请。他们一年几次打电话给鲁珀特,编造些理由回绝他,最近他也就不再打搅了。他跟玛娅的婚姻却维持得很好,这让大家十分惊奇。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简完全丧失了涉足那些已知科学边界之外神秘事物的欲望。吸引她接近鲁珀特和他的实验的那种天真、不加判断的好奇,现在全都消失了。也许她已经相信了,不需要更多证据。乔治不打算问她,也可能是做母亲的操心事驱散了她脑子里的这类兴趣。

乔治觉得没必要为那些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操心。当然,有时候在某个静谧的夜晚醒来,他也会空想一番。他还记得在鲁珀特家屋顶遇到扬?罗德里克斯,记得跟这个唯一成功挑战超主禁令的人说过的那几句话。乔治想,自那次他跟扬交谈后,将近十年过去了,但对这个遥遥远去的旅行者来说,时间仅仅过了几天。超自然领域的任何东西都不如这个简单的科学事实更荒诞怪异。

宇宙广阔无边,但让他更害怕的不是这一事实,而是其内在的神秘。乔治本不喜欢深究这类事情,但有时他觉得,人类就像躲在一个隐蔽的游戏场里自娱自乐的孩子,隔绝于外部世界的残酷现实的侵扰。扬?罗德里克斯痛恨这种保护,所以他逃离出去,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乔治发觉自己站在了超主一边,他不想面对科学之光照不到的那片无知的黑暗,无论那里潜藏着什么。

“怎么搞的?”乔治不快地说,“怎么我一在家,杰夫就总是跑这儿跑那儿。今天又是去哪儿了?”

简正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她正在编织,这是一种近期恢复的古老风俗,很是流行,这类风尚在岛上像一阵风,来得急,去得也快。编织热让岛上所有男人都穿上了花里胡哨的毛衣,白天太热,日落后穿上倒很合适。

“他跟几个朋友去斯巴达了,”简答道,“他答应晚饭前回来。”

“我本来要回来干活的,”乔治一边说,一边琢磨着,“可今天天气挺好,我想去游一会儿泳。你要我带什么鱼回来?”

乔治从未捉到过什么鱼,礁湖那儿的鱼更不好逮。简刚想说这些,就听见一种声音划破下午的宁静,甚至在这和平的时代听上去也让人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那是一阵警报声,声音传扬开来,将危险的信息从小岛的中心传到海上。

近百年来,在海底深处的茫茫黑暗中,压力一直在慢慢增长。虽然海底峡谷在几个地质年代前已经形成,备受折磨的岩石却从不打算安于现状。海水的重压打破了岩层维持的不稳定平衡,让它们无数次地开裂、移动。现在它们又准备移动了。

杰弗里沿着斯巴达狭窄的海滩探究那些满是岩石的水坑,他对这类地方充满好奇,研究起来没完。谁也不知道这里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它们在此躲避太平洋席卷过来、最后撞向暗礁的层层巨浪。这儿简直是儿童的乐园,而现在都归他一人所有,他的伙伴全都往山上去了。

这一天宁静平和,一丝风也没有,连礁石远处一直传出的咕隆声也减弱了许多。烈日挂在半空,但杰弗里红褐色的皮肤已不太在乎被它炙烤了。

这儿的海滩是一段窄窄的条形地带,陡坡向下通向礁湖。透过澄澈的海水,杰弗里能看到海底的岩石,他已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就跟在岸上一样。大概十米深的地方有一艘古老的纵帆船,它的龙骨覆满水草,侧翻的船底对着那个两百年前离开的世界。杰弗里和伙伴们经常来看这条残骸,希望找到什么隐藏的珍宝,但他们最后大失所望。找了很久也只找到一个上面爬满藤壶的指南针。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紧紧抓住了海滩,让它猛地抽搐了一下。震动很快就消失了,让杰弗里还以为那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也许是短时花眼了吧,四周的一切都在那儿好好的,没有一丝变化。礁湖上波澜不兴,天空宁静无云,毫无危险的征兆。但紧接着,非常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海水突然从岸边退去,比退潮还要快。杰弗里迷惑不解地看着,一点儿也不害怕。潮湿的沙滩露了出来,闪烁着阳光。他跟着后退的海水,想弄明白是什么奇迹为他开启了海底世界。现在,水面退得那么远,就连那残骸的桅杆都露了出来,指向空中,上面的水草失去了水的供养,毫无生气地挂在那儿。杰弗里快步向前,急于看到接着会出现什么奇迹。

这时他才注意到礁石的声响。他以前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停下脚步想弄清楚,他裸露的双脚慢慢沉入湿湿的沙土中。几米之外一条大鱼痛苦地打着滚,在做垂死挣扎,但杰弗里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那儿,警觉地听着礁石那边的噪音越来越大。

这是一种吮吸的汩汩声,好像小河奔过狭窄水道发出的声响。这是大海的怨怼声,它不甘心丢下自己正当占有的领地,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百万吨的海水泄出礁湖,流过珊瑚优美的枝枝杈杈,流过水下隐藏的无数洞穴,进入广阔无边的太平洋。

过一会儿,海水就会回来,它会很快,很猛。

几个小时后,一支救援队在一块被扔到离海平面二十米高处的巨大的珊瑚礁石上找到了杰弗里。杰弗里并没受到什么惊吓,只是因为自行车丢了有点儿难过。他还觉得很饿,部分堤道被毁,让他没法回家。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打算游回雅典,如果海流不发生急剧改变,这办法一点儿不成问题。

简和乔治目睹了海啸袭击小岛的全过程。尽管雅典较低的地方破坏严重,但没有人丧命。地震仪只是在十五分钟前发出了警告,但这些时间足够所有人逃到安全的地方。现在聚居地已经开始清理创伤,进行恢复工作,搜集当时的各种见闻,这些传说会越变越可怕,以后好多年都会让人听得头发倒竖。

孩子给送回来的时候,简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以为孩子肯定被卷到海里去了。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顶着泡沫的黑色水墙由远方地平线呼啸而来,将斯巴达的底座整个压在一片喷溅的飞沫中。杰弗里可以平安逃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杰弗里自己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没人感到奇怪。吃了晚饭,他安安稳稳躺在床上时,简和乔治凑到他的床边。

“睡吧,亲爱的,把这些都忘了吧。”简说,“没事儿了,一切都过去了。”

“可那挺好玩的,妈妈,”杰弗里说,“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那就好,”乔治说,“你是个勇敢的小伙子,你很聪明,及时跑开了。我听说过这种大潮,很多人就是因为去看退潮的海滩才被淹死的。”

“我就是去看海滩的,”杰弗里承认道,“我不知道帮我的那个人是谁。”

“你是什么意思?没人跟你在一起。别的孩子都去山上了。”

杰弗里弄不明白了。

“可有个人告诉我快跑。”

简和乔治面面相觑,有点儿紧张。

“你是说,你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哦,快别烦他了,”简不耐烦地打断乔治,但乔治坚持问下去。

“我想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这样,我正在沙滩下,那个破船旁边,听见有人说话。”

“说的是什么?”

“我记不清了,好像就是‘杰弗里,快往山上跑,待在这儿你会淹死的’。我肯定他叫我杰弗里来着,不是杰夫。所以,肯定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男人的声音吗?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离我很近。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声音……”杰弗里迟疑了一会儿,乔治催他快说。

“然后呢?回想一下,比方说你现在正在海滩上,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声音不像我平时听人说话的那样。我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高大。”

“那声音只说了那些话?”

“是。我就开始往山上爬。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你知道悬崖上的那条道吗?”

“知道。”

“我往那上面跑,因为这条道最近。这时候我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大浪在后面追过来了。声音也大极了。我看见路上挡着一块大石头,以前那儿没有石头,我越不过去。”

“可能是地震把它震下来的。”乔治说。

“嘘!接着说,杰夫。”

“我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就听见那个声音又到跟前了。然后那声音说‘闭上眼睛,杰弗里,用手遮住你的脸’。好像要做什么好玩儿的事,我就用手遮住脸。接着闪过一道很强的光,我全身都能感觉到。我睁开眼睛,那石头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石头没了。我就接着跑,觉得脚底都快烧着了,那条小路烫极了,水冲过来的时候都嘶嘶响,但它已经追不上我了。我已经跑到山崖上去了。就这些。后来我发现自行车没了,回家那条路也断了。”

“别担心自行车,亲爱的,”简说,感激地捏了一下儿子的脸颊,“我们再送你一辆。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我们不去管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这并不是真话。一离开儿子的房间,讨论即刻开始,也没有讨论出什么所以然来,却导致了两种后果。第二天,简就瞒着乔治带小儿子去看了聚居地的儿童心理医生。医生认真听杰弗里重复他的故事,杰弗里对陌生的环境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个毫无疑虑的患者接着去隔壁房间玩耍,但他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玩具。这时,大夫宽慰地对简说:“他的检测卡上看不出任何智力失常现象。你应该记住他刚有过一次可怕的经历,完好地走了出来,没留下任何损伤。他是极有想象力的孩子,也许他相信他自己的故事。那么,就接受它好了,不要担心,除非再出现别的症状。一旦发生这种情况,请立即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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