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渊说:“大妈,您身体会撑不住的。”
钟母说:“没事,我反正在家也是一个人,在这儿还可以和蒋兄弟唠唠嗑。”
蒋明琦说:“不行的,大妈,把您累垮了……”
钟母说:“就这么定了,你们看,我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蒋明琦坚持说:“真的不行啊……”
钟母也坚持说:“没事,蒋姑娘,我平常在家里也是手脚不停的,撑得住……”
就在蒋明琦与钟天崖母亲互相礼让,争执不下时,奇迹发生了。向渊惊讶地看到,蒋国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紧接着又动了好几下。向渊非常激动、兴奋地叫道:“醒了!明琦,你爸醒了!”
向渊和钟天崖母亲一齐盯着蒋国根,共同见证了奇迹的发生。或许正是法院对钟天崖枪下留人的消息和钟天崖母亲的到来,给蒋国根带来了一股强大的感召的力量,让他冥冥之中感受到自己是多么地被需要,从而昏迷的意识终于苏醒过来。
蒋国根醒过来之后,意识和身体都恢复得很快。不久,蒋国根就向法院出具了书面证词,证实的案发经过和钟天崖翻供后的辩解完全一致,蒋国根还主动提出申请出庭作证。陈若怡律师向法院申请通知证人蒋国根出庭作证,法院鉴于蒋国根证词的作用非常关键,决定同意通知蒋国根出庭作证。
2016年3月10日上午,经最高人民法院指定再审,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钟天崖案再审开庭,蒋国根出庭作证,当庭证实钟天崖是在正当防卫中将高斌误杀的。
3月20日上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钟天崖案当庭宣判。审判长说:“裁定撤销原判,判决被告人钟天崖无罪,当庭释放。”
旁听席上,钟天崖的母亲、向渊、颜慕曦等人一起站起来,为迟来的正义鼓掌。
钟天崖转过身,感慨万端地看着他母亲,他母亲已是激动得泪流满面,钟天崖的目光再转向颜慕曦,颜慕曦也同样泪如雨下。
钟天崖被当庭释放后,抱着一直在流泪的母亲,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审判大楼。经历了13个月的生死劫难,钟天崖从死刑的枪口下被拉了回来,可谓死里逃生。他站在审判大楼门前台阶上,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自己获得了重生。
这时,一大批媒体记者围了上来,纷纷向钟天崖提问。记者问:“你会给法院送锦旗吗?”
钟天崖淡定地说:“不会。”
记者问:“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钟天崖想了一想,说:“要求国家赔偿。”
记者们对钟天崖的回答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得到的都是他们意想不到的回答,所以有些发怔。钟天崖正好趁机拨开人群,快步向门外走去。
记者们看钟天崖并不配合,于是又围向了他的辩护律师陈若怡。记者问:“你作为辩护律师,现在什么感受?”
陈若怡说:“这是一场正义与复仇的较量,正义迟到了,幸运的是,它没有来得太迟。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狭隘的复仇的欲望和冲动,但事实证明,选择复仇只会让自己永远生活在痛苦中,只有选择宽恕,才能拯救他人,也拯救自己。”
记者问:“你认为钟天崖应该向法院送锦旗吗?”
陈若怡说:“我完全尊重我当事人的选择。在过去的年代里,一个公民如果遭受了冤错案,他一旦被恢复了清白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给司法机关送去一面锦旗,说‘感谢青天大老爷’。但现在,公民的觉悟就不是当年了,他可以对司法机关说‘你做错了,你要赔偿’。”
“我是你的眼”
得知钟天崖无罪释放的消息,蒋国根父女也感到无比欣慰。他们一直为钟天崖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这天晚上,父女俩站在阳台上,一起轻松地聊着天。蒋国根说:“琦儿,我听说我昏迷的那段时间,向检察官一直在医院陪着?”
蒋明琦说:“嗯,别人都以为他是你女婿呢。”
蒋国根嘿嘿一笑,说:“唉,我要有这么个女婿就好了。”
蒋明琦羞涩地说:“爸,您想什么呢。”
蒋国根说:“我看他对你是一往情深。”
蒋明琦说:“那是他的事。”
蒋国根问:“你感觉呢?”
蒋明琦说:“爸,向检察官非常优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不想连累他。”
蒋国根说:“爱一个人就大胆地去爱呗,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一个年轻人,思想咋还没我这个老头子开明。”
蒋明琦说:“爸,向渊他是个事业心、责任心都很强的人,平时工作很忙、很累,还要照顾我这个盲人,我是不忍心他这么辛苦。”
蒋国根一听,女儿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谅他人,觉得非常欣慰。女儿能这么想,说明她是真爱向渊的,正因为她真的爱,所以才会这么为对方着想,以至于宁愿放弃这份爱情。想到这里,蒋国根不禁为女儿感到心疼,愧疚地说:“你这么为他着想,说明你也是很爱他的。唉,还是你爸没本事,没钱把你的心脏病治好。”
蒋明琦说:“爸,您千万别这么说,在我眼里,您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有你在身边,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蒋国根一听这话,心里感动极了,禁不住紧紧搂住了蒋明琦的右肩,蒋明琦幸福地把肩膀靠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蒋明琦靠在父亲坚实的肩膀上,心里感觉是幸福的,但同时她又想到向渊,心里又是苦涩的。她知道向渊对她的一片深情,她何尝不是如此呢?自从在咖啡厅的第一次相遇,她对就这位检察官有了好感,后面他们一起经历风雨苦难,一起经历悲喜转折,特别是两人一起在医院陪护的日子里,向渊给她讲法律、谈人生,给了她最大的精神支撑和心理抚慰,她已经在骨子里默默地爱上了这位德才兼备的杰出检察官。但她懂得,爱一个人就应该希望他幸福,爱不是自私地占有,而是无私地付出,“有一种爱叫作放手”,爱他,自己就只能放手,默默地为他祈祷,祝愿他找到更美好的幸福……想到这里,蒋明琦不知不觉间已经潸然泪下。
自从蒋国根出院后,向渊仍然时常来探望他,给他买了不少家庭理疗和康复治疗的设备,帮助蒋国根尽快实现完全康复。向渊做的这些,都让蒋明琦深为感动。
这天,向渊事先跟蒋国根打过招呼,来到咖啡厅直接把蒋明琦接走,接到另外一家西餐厅,共进晚餐。向渊点完餐,拿出一个装有一枚钻戒的小盒子,打开盒子,放在蒋明琦面前。向渊说:“明琦,送给你的,你一定要收下。”
蒋明琦心怀忑忐地问道:“什么?”
向渊说:“你摸一下不就知道了。”
蒋明琦用手摸了一下钻戒,然后就迅速缩了回去,惊讶地说:“啊,钻戒?”此刻,蒋明琦的心里又惊喜万分,又恐惧不安。
向渊说:“对啊,你不会这么惊讶吧?明琦,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认定了你是我的唯一,通过这大半年的交往,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了吧?嫁给我,好吗?”
蒋明琦面露难色,说:“我当然知道你的情意,不过……”
向渊一听,既意外又紧张地问道:“不过什么?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男人?”
蒋明琦赶紧说:“不是,不是,你非常优秀,人也非常好,我很崇拜你的,只是……”
向渊着急地问道:“只是什么?”
蒋明琦说:“只是我觉得我们做普通朋友可以,但婚姻真的不合适。”
向渊一听,更加着急了,不解地问道:“不合适?为什么?我们有哪点不合适的?”
蒋明琦说:“我们有太多不合适的。”
向渊说:“那你说说看?”
蒋明琦说:“首先,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你是知识分子家庭,我是社会底层家庭,你父母能同意吗?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
向渊说:“什么门当户对的,我最讨厌提这个了,婚姻不是签合同,不是谈判,婚姻是爱情的自然结合,爱情才是婚姻要考虑的唯一因素,其他的都靠边,特别是家庭出身什么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门当户对?”
蒋明琦说:“你把婚姻想得太单纯了,爱情是唯美的,婚姻却是现实的,结婚不光是两个人的结合,也是两个家庭的联姻,你不能不考虑父母的意见和感受。我相信你也是个大孝子,你不会不考虑你父母的意见吧?”
向渊说:“他们的意见我当然会认真听啦,但我不会盲从,特别是婚姻这个问题上,我必须自己做主。我爸妈也是很开明的人,他们会尊重我意见的,你就放心吧。”
蒋明琦说:“你非要这样做,他们当然也拿你没办法,但他们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是不好受的。”
向渊说:“总之这一点你不用担心了,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吗?”
蒋明琦说:“还有,你是一名优秀检察官,我连一份固定工作都没有,只是一名四处打工的钢琴师,你觉得我们般配吗?”
向渊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爱情是不讲条件的,爱上一个人是无条件的,无条件的爱才是真爱。没有固定工作怎么了?不一样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生活吗?职业没有贵贱之分,钢琴师这个职业挺好的呀,可以将工作与个人爱好融为一体。”
蒋明琦说:“那以后呢?我不能总吃青春饭啦。”
向渊说:“等我们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可以在家附近开家钢琴店呀,或者开个钢琴培训班什么的,总之,这都不是问题,还有吗?”
蒋明琦说:“还有,最重要的,我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还导致并发失明,我是一个盲人,一个残疾人,你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男人,你应该找一个能照顾你、照顾家庭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我会成为你一生的负累!”
向渊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深深地被感动了,他深切感觉到,蒋明琦是如此懂得体贴和关爱的人,特别是对她自己所爱的人,宁愿牺牲这份爱情,也要让她爱的人幸福,这才是人世间最宝贵的真爱呀。在当今物欲横流的社会,还有多少这样的真爱?还有多少“90后”女孩子,会如她这般蕙心兰质,像她这样纯朴真诚地爱一个人?看来,蒋明琦对自己的表白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已经为向渊未来的事业、人生考虑了很多,因为担心拖累自己而宁愿放弃这份感情。向渊深情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外貌楚楚动人、心灵高洁善良的美丽姑娘,感动地说:“明琦,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俗人,前面说了那么多不合适,其实这一点才是你真心想说的吧?其实我之前已经猜到了,我猜你可能会拒绝,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因为不想成为我的羁绊。明琦,你想过吗,这恰恰说明你太爱我了,你为了让我更幸福,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是吗?”
蒋明琦一听,眼眶有些潮湿,不舍地说:“难道不应该吗?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幸福,我不想看到你跟我结婚以后,因为照顾我而牵扯太多精力,那样我会心疼的,我会不安的!那样的爱,是自私的,你懂吗?”
向渊说:“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你不应该放手。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那就应该成全我,嫁给我,因为我已经认定了你是我今生的唯一,如果得不到你,我一生都会充满遗憾,一生都不会幸福的,你懂吗?”
蒋明琦说:“你太傻了,值得你爱的女孩子有很多,你以后还会遇到真爱的,你会的。”
向渊说:“以后?我不去想以后,我只想珍惜当下的爱情。放弃你,我也许今后还是会结婚的,但我永远都会在心里怀念你,我不想这样。”
蒋明琦说:“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向渊说:“明琦!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凡事总是为他人着想,但爱情是不能舍让的,面对爱情,你要勇敢一些!虽然你现在面临一些困难,但只要我们相爱,有爱情在,什么困难克服不了呢?多大的难,我们可以一起来扛的。更何况,你把困难想得太严重了,你虽然是个盲人,但你现在生活完全能够自理,还可以弹琴、工作,我没觉得你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呀。”
蒋明琦说:“你觉得没有区别吗?可是我觉得有区别!我不是一个天生的盲人,我渴望看到这个多彩的世界,你知道我失明以后的心理有多痛苦吗?!”说到这里,蒋明琦噙在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了。向渊赶紧拿纸巾为蒋明琦擦泪水,蒋明琦自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接着说:“我曾经想过自杀,结束这一切,但一想到我父亲,我就知道这样做太自私了,我才能挺过来的。”
向渊说:“对不起,是你的坚强蒙蔽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你内心巨大的痛苦。可以理解,眼前一片漆黑,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比手脚残疾还要痛苦。不过,有我在,我就是你的眼睛。”
蒋明琦说:“你是我的眼睛?你能一天到晚陪着我吗?”
向渊坚定地说:“我……我可以辞职的,我可以做律师,在家里办公,这样就能一天到晚陪着你了。”
蒋明琦赶紧说:“别,别,你千万别这么傻,我是说着玩的。”
向渊说:“明琦,怎么样?我嘴巴都说干了,嫁给我,好吗?”
蒋明琦朝着向渊微笑了一下,说:“你让我考虑考虑,好吗?”
向渊说:“好,我等你。”
向渊求婚失利,心情沮丧地回到家中。他母亲看到他心情不好,走过来询问。向母调侃地说:“王老五,怎么,失恋了?”
向渊调皮地说:“知我者,莫若母。”
向母嗔怪地说:“哪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把我儿子折腾成这样?”
向渊说:“什么倾国倾城呀,你儿子从不为美色所动。掳走我的心的,还是我上次说过的,蒋明琦。”
向母惊讶地说:“就那个盲女?”
向渊说:“她叫蒋明琦!什么盲女,我怎么感觉你有点歧视盲人。”
向母嗔怪地说:“少安毋躁嘛,你现在就这么向着她,一看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货色。”
向渊说:“好了,老妈,你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女人,没有之一,无人能替代。”
向母说:“废话,甜言蜜语对你妈可不管用,我就看实际行动。”
向渊说:“那你就让我把她娶回来试试?”
向母说:“原来是给我设套啊,检察官那一套用你妈身上了。得了,说说吧,什么情况?”
向渊说:“唉,今天我向她求婚了。”
向母说:“什么,求婚?你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和爸妈商量商量。”
向渊说:“唉,商量什么呀,她拒绝了。”
向母一听,又是大吃一惊,不解地说:“什么,拒绝了?我的天啦,白马王子向灰姑娘求婚,灰姑娘拒绝了,怎么会呢?”
向渊说:“妈!别说她是灰姑娘,她在我心目中就是最美丽的公主!”
向母说:“行行,你美丽的公主为什么拒绝你?”
向渊说:“她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又失明了,配不上我,会成为我的负累。”
向母一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嗯,这姑娘心地真的是很善良,我见过的女孩子,还真没有这么善良的。儿子,你真有眼光,没看错人,这姑娘值得你珍惜。”
向渊高兴地说:“老妈,你同意了?”
向母说:“我同意有什么用啊,你不是说她拒绝你了吗?”
向渊叹了口气,说:“唉,她太懂得为他人着想了,太爱我了,害怕我娶了她以后会影响事业发展,我跟她解释了半天,都没有做通她的工作。”
向母说:“你真的那么爱她,没她不行?”
向渊坚决地说:“我发誓,今生非她不娶。”
向母说:“你这什么倔脾气,怎么跟你爸当年一样,他当年也说‘今生非你不娶’。”
向渊逗趣地说:“结果你老人家感动得一塌糊涂吧?”
向母说:“我那颗幼稚的心就这样被他骗走了。”
向渊说:“但我爸可是信守承诺,我也会的。妈,你要相信我,我一旦认定了,就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你应该祝福我。”
向母说:“好吧,愿你们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天以后,向渊一个星期都没有跟蒋明琦联系,他想让蒋明琦好好静一静,想一想,他相信蒋明琦会想通的,一直期待着蒋明琦主动给他打电话。但一个星期当中,他并没有等来蒋明琦的电话。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星期,向渊终于忍耐不住了,给蒋明琦打了过去,但令他意外的是,蒋明琦手机居然关机了。那天,向渊打了蒋明琦一天的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
第二天,向渊来到蒋明琦家里,更是惊讶地发现,蒋明琦已经搬离了租住的房子,不知去向了。这让向渊感到心急如焚,他想,蒋明琦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为什么要断绝和他的来往呢?难道真的是太爱他了,所以忍痛放手?他理解她的善良,但她也不至于如此绝情吧?这些问题让向渊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因为自己太过唐突的求婚,让蒋明琦感到恐惧和为难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心理适应期,再来求婚呢?想到这里,向渊又悔恨不已。
这天晚上,向渊很疲惫地回到家,情绪很差,愁眉不展。他坐到钢琴前,弹起了一首充满忧伤的爱情曲《绿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