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1日晚10:30
韩秀萍被赵恺他们带回队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钟了。刚一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问赵恺:“警察大哥,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把我带这儿来干吗?天都这么晚了,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们不困,我还困着呢!”
赵恺不怒也不恼,他笑了笑,从马丽手中接过茶杯,又端到了韩秀萍面前,说:“别说你犯困,我们也犯困。这昨天才刚刚从横插镇回来,今天又连轴转干到现在,你说我们累不累,困不困?可是没办法呀,人命关天的大案子,如果不早点儿把它给破了,不早点把杀人犯抓到手,别说对不起死者的家属和纳税人,就是我们自己身上的这身儿警服和帽子上那枚国徽,我们也是无颜面对呀。是吧?所以呀,还得请你再坚持一下,再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来,先喝一口,提提神,这可是从你们横插镇带回来的茅山茶,你可能有日子没喝它了吧?”
韩秀萍刚才听赵恺说他们昨天才从她的家乡横插镇回来,还以为赵恺是在诈她。现在又听他说,给她喝的是家乡的茅山茶,就确信赵恺他们确实是去过了她的家乡横插镇人,但同时她也愣住了。
“怎么,不相信我们去过你的家乡?”赵恺见韩秀萍呆愣愣地望着自己,便笑着问她。
韩秀萍没有半点儿回应,仿佛未曾听见赵恺问她似的。
赵恺见韩秀萍仍然愣愣地望着自己,便稍为提高了声音说:“韩秀萍,我们不仅去了你的家乡,还见到了你的表姐,也就是薛梅的嫂子——李英。”
赵恺的话音未落,韩秀萍就突然开口了,她盯着赵恺问:“是我表姐告诉你们,我在江城的吧?
赵恺未置可否地笑笑,说:“跟我们说说,薛梅来江城之后的情况,还有胡兵来江城找薛梅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她回去照顾年迈的母亲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是想跟她要钱好跑路?或者……两者都不是?”
韩秀萍听赵恺没有问她自己的事情,也没问她为何要害薛梅,让她陪吴亮睡觉,吊在嗓子眼儿的心才终于落到了肚子里面。此时,她垂下眼睑,想了一会儿,才又抬起眼睛,对赵恺和马丽述说起来——原来,薛梅自老公胡兵因抢劫银行被公安抓捕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了,村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见到她对面走来都当没看见,一转身却又冲她身后吐口水,还指指点点说些难听的话,搞得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恰在这时,老婆婆又病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便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她既要打理田里的庄稼和房前屋后自留菜地里的蔬菜瓜果,又要伺候病中的老婆婆和两个孩子吃饭上学,还要喂猪养鸡养鸭,实在是重负难释苦不堪言。这还不算,她的那个老婆婆以前的脾气就有点古怪,自儿子犯事被抓后,就越发变得不可理喻,一天到晚都在埋怨薛梅没有管好自己老公,现在又把老公往绝路上逼。
不仅如此,她还教唆两个未成年的孙子,不要理薛梅,不要叫她妈妈,更有甚者,一天傍晚吃饭时,她还故意刁难薛梅,说菜炒咸了,是不是成心不想让她吃饭?还骂薛梅是不是想把她饿死了,自己好再去找野汉子?薛梅自嫁到胡家后,由于连生了两胎都是女孩,婆婆就没给她好脸。这些年来,薛梅无论怎样干,怎样受累,都讨不到婆婆的欢心。原来她老公胡兵还有些偏向她,但自第二个女儿出生后,胡兵也改变了态度,不再偏向她也不帮她说话。有时他妈指桑骂槐地骂薛梅,他还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冷语相向。但薛梅始终忍辱负重,逆来顺受,并不曾有半点争辩和反抗,怪只怪自己不争气,不会生男孩。这一次,当婆婆骂薛梅是不是想把她饿死,好去找野汉子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多年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再忍受了,她要抗争。于是,她饭也没吃,扔下婆婆和两个未成年的孩子,随便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便离家出走了。
薛梅先是回了娘家,跟父母哥嫂述说了自己的不幸和遭遇,说到伤心处,还忍不住痛哭起来。她向父母和哥嫂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回胡家,再也不给那个恶婆婆当出气筒了。她父母和哥嫂见她伤心伤成这样,想想胡兵已犯事被抓,生死未卜,再想想她现在的处境,都觉得现在劝她回去,无异于瞎子点灯,倒不如让她到外面散散心,一来打工可以挣一些钱养家,二来万一胡兵真的死了,她在外面见多识广,将来也许会有个好归宿。于是,她嫂子便与韩秀萍联系,要她帮薛梅一把,看江城这边能否找份工给薛梅做。韩秀萍原来在家时就认识薛梅,两人的关系也不错,这会儿听了表姐的话,便同情起薛梅来。于是,她满口答应,帮薛梅在江城找份工作。
薛梅来到江城后,韩秀萍好吃好住地陪她把江城的景点玩了个遍,然后又出钱让她去租房子。人生地不熟的她原本想让韩秀萍帮忙找房子的,但后来一想,人家现在连房租都帮着出了,就已经不好意思了,如果再叫人家四处奔波找房子,那就更不好意思了,于是只好自己去找。说来也巧,那天她正在看街头的房屋出租小广告时,马面雄正好路过,见一位北妹在仰着脖子看广告,便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她是不是想租房?薛梅冷不丁地听见有人说话,一定神又见一个奇丑无比的马脸瘦个子老头冲自己嬉皮笑脸,就本能地戒备起来要走开。马面雄一见薛梅要走,便赶忙拦住她说,自己不是坏人,是想真心帮她。薛梅才不相信马面雄的鬼话,心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平白无故地就要帮一个陌生人?如果他不是神经病,那就是图谋不轨,心里打着歪主意。
薛梅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个女人在喊对面的丑老头。马面雄听有人喊自己,便寻声望去,原来是胖女人买菜回来,就跟她打了声招呼。胖女人走到他俩跟前,问他怎么回事,干吗拦着人家一个女孩子不让走,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马面雄见胖女人误会了自己,就解释说,我看这姑娘想租房,就想帮帮她。胖女人冷冷一笑说,你得了吧,帮啥帮呀?我还不知道你个马面雄,一见着漂亮姑娘你那家伙就翘到天上去了。还帮人家呢,我看你是想帮你自己吧!哼,马面雄,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走,姑娘,到我家去,我那儿有房租,又便宜又宽敞,比他家的强多了。姑娘,走吧,走吧,上我家去!
薛梅见胖女人慈眉善目,一副观世音菩萨的模样,就不由自主地跟了她去。到了胖女人家的小院后,她指着旁边那栋房子对薛梅说,看,整栋都可以租,随便你挑哪一套都行。薛梅见三层楼的房子每个阳台上都空无一物,就问胖女人,为什么那么多房子都是空着的,没人租吗?胖女人便叹了口气说,前两个月还是满满的,六套房子全租出去了,住的都是在歌舞厅夜总会上班的小姐。可现在不是“扫黄”吗?人家在这儿挣不到钱,所以都搬走了。唉,不说这个了,咱们先上去看看吧,满意你就租,价钱好商量,如果不满意,我也不勉强。行吗?薛梅见胖女人说得实诚,就跟她上楼挑房子,结果挑中了现在住的这套。初步定下来之后,薛梅又邀请韩秀萍来看了一下,结果韩秀萍也认为这套好,既开阳又敞亮,两房一厅,且家具电器一应俱全,住着也舒畅方便。
签了合同,交了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薛梅就住进来了。由于韩秀萍早就帮她找好了工作,住进来的第二天,她便去一家工厂上班了。
谁知好景不长,薛梅才过了个把月的舒坦日子,她老公胡兵便找上门来了。一开始,薛梅根本不想理他,任他苦苦哀求,也毫不动心。直到最后,当他说自己这次之所以会冒着罪加一等的危险越狱出逃,就是为了最后再看一眼薛梅和两个孩子时,薛梅才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心也软了下来。
胡兵在薛梅这儿住下来后,由于是越狱潜逃,所以他白天黑夜都不敢出门,吃喝拉撒全在家里。而薛梅也是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警察会找上门来,把老公再抓了去。
两公婆就这么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地度过了漫长的两天。第三天晚上两公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薛梅突然对胡兵说,老公,你说,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老是躲在家里,啥时候才是个头啊?!这万一要是警察发现了你的行踪,找上门来,再把你抓去,那你可就死定了。你要是不死,我们娘仨儿还有个盼头,你要是死了,我们娘仨儿那可怎么办哪?啊?胡兵听薛梅这么一说,就问她,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去自首,还是继续跑路?薛梅说,继续跑路,那得跑到啥时候啊?虽说中国这么大,人也那么多,可现在网络信息那么发达,你就是跑到了天涯海角,跑到了白山黑水,跑到了……
人家警察也照样可以把你抓住,送回牢房。薛梅说到这儿,胡兵打断了她,说老婆,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想叫我去自首?薛梅未答反问,眼下这情形,老公你除了自首这一条路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谁知胡兵想都没想就说,不,我不能去自首,绝对不能!薛梅看他态度那么坚决,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就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自首?开始时,胡兵死都不肯说是为什么?直到薛梅快要跪下求他了,他才告诉了薛梅,自己为什么不能去自首。这时,薛梅才知道自己的老公已被宣判死刑,是个死刑犯,是在行刑之前越狱逃出来的。现在,他回去是死,不回去,或许还能逃出一条生路。
当晚,薛梅两公婆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还是搏一搏:继续跑路。但继续跑路,就得有一大笔钱,才能保证跑路途中的各项所需。那么现在去哪儿弄这一大笔钱呢,谁又会借给我们这么一大笔钱呢?薛梅想来想去,觉得眼下在江城,只有韩秀萍可以帮自己了。于是,第二天她便去韩秀萍家找她,把实情苦诉了她。因为薛梅觉得,只有告诉韩秀萍实情,才能让她相信自己并帮助自己;如果跟她说了假话、欺骗她,她一旦追问起来,为什么要那么多钱?自己不但难以圆场,而且还会露出破绽。这样一来,钱不但借不来,自己与她的关系也会搞僵。
韩秀萍听薛梅说了借钱的原因后,没有马上答应她,而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问薛梅,你觉得你这么为一个死刑犯搏命,值得吗?薛梅说,不错,他是个死刑犯,但他更是我的老公,两个未成年孩子的父亲!所以,我现在为他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甚至替他去死!韩秀萍见薛梅说得这么决绝,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就盯着她的眼睛问她,你真的想好了?不反悔?薛梅斩钉截铁地说,想好了!我是想了一个晚上,今天才来找你的,还能不想清楚想透彻吗?
望着薛梅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模样,韩秀萍彻底无语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叹了一声,然后又看着薛梅说,真没见过,现在还有你这么痴情的女人。唉,这都是命啊!
韩秀萍终于同意帮薛梅了,但她说自己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得跟吴亮借。薛梅一听要跟吴亮借,就说他肯借吗?我跟他非亲非故的。再说,他要是知道我借钱是为了帮我老公跑路,他还会借吗?肯定不会!韩秀萍就说你傻呀?你不会说你老公欠了别人的赌债,现在被人追杀,你要借钱,帮他还债呀?薛梅听韩秀萍这么说,就问她,这样说行吗?这样骗他不好吧?万一要是叫他知道了真相,那……还没等她说完,韩秀萍便打断她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把他的钱拿到手就成!
韩秀萍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不往下说了。
“那后来呢,吴亮借钱给薛梅了吗?”其实,赵恺早已从吴亮口中得知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但他还是有意问了韩秀萍一句,目的是为了印证她跟吴亮的说法是否一致。
“后来,吴亮说要亲手将钱交给债主,事情就拖了下来。再后来,胡兵就出事了。”韩秀萍回答说。
“那就是说,薛梅这个钱没借成?”赵恺又问她。
“唔。”韩秀萍点了点头。
韩秀萍说完后,赵恺跟马丽相顾示意,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