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脸上这才露出欣喜的表情来。她霍地站了起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的欣喜。
鲤伴说:“她的话让我想起以前听老人讲过的一个转世的故事,据说有些修为很高的人在去世之前会预言自己将在哪里转世。他的追随者就会在预言的地方寻找新出生的婴儿,然后尽快让他记起前世的事情,尽快达到很高的修为。”
“还有这样的事情?”明尼问。
鲤伴说:“我也只是在桃源的老人那里听到过。”
明尼思索片刻,说:“我好像记起我爸爸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好像是说你爷爷去世之后,很多人猜测他转世会去什么地方。”
“是吗?”鲤伴诧异地问。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件事。
“不过我没听说你爷爷留有什么预言。”明尼说。
“他也从来没有给我托过梦。”鲤伴说。
明尼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爷爷吧。他在你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没有见过,就没有印象,怎么会梦到呢?”
“也是。”鲤伴淡淡地说。
其实虽然他从未见过爷爷,但是在家里的时候,他总觉得爷爷的气息就在这里,爷爷生活过的地方,他似乎能够感受到爷爷的曾经存在。那种感觉有些真实也有些虚幻。
正因为有过这样若即若离的感觉,他才相信这个女孩的话。
鲤伴问那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商陆。夏商的商,陆地的陆。”女孩回答说。
“嗯。商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来我们的客舱吧。我跟他挤一挤。对了,我叫鲤伴,他叫明尼。”鲤伴指着明尼说。
“真的可以吗?”女孩惊喜不已。
“你这样的梦我都相信了,我说的话你还不相信吗?”鲤伴说。
女孩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说:“相信,相信,我当然相信!”
江上的风越来越冷。岸边山上的树木被风吹得起起伏伏,乍一看仿佛脚下的船没有动,而山在奋力地往前游。
鲤伴说:“风大了,我们进去吧。”
商陆跟着他们进了客舱。
鲤伴让她睡在为他准备的地方,自己到明尼那边休息。
第二天,胡子金发现鲤伴睡觉的地方居然躺着一个女孩,吓了一跳。
鲤伴急忙将胡子金拉到一旁,给他说了昨晚的事情。
没想到胡子金不像明尼那样反对,却说:“哦,看来她爷爷是去皇城的某户人家了。不过去了也找不到啊,她爷爷成了新生儿,已经忘记她了。她也认不出她爷爷新生的样子。”
鲤伴没想到胡子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完全相信她的话咯?”鲤伴问胡子金。
胡子金摸了摸他的鲇鱼须,说:“我们动物可以修炼成人,人是万物之灵,当然也可以修炼的。她爷爷应该是懂得修炼之道的人。懂得了修炼之道的人在去世后会选择适合他转世之后继续修炼的人家作为出生地。那个地方要么是他生前熟悉的地方,便于他重新记起来;要么是灵气旺盛的地方,有助于他迅速提升修为,哪怕忘记了以前,此后也可能再次达到原来的高度。这种事情,你们人称之为天赋,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意思。为什么偏偏是他与生俱来,而不是别人,就是因为他‘以前’便有这方面的修为。”
“原来是这样!”鲤伴茅塞顿开。
胡子金微笑说:“你爷爷生前是极有修为之人。他去世之后,有许多他生前的追随者想要找到他的新生。住在你家楼上的那两位,曾经就是你爷爷的追随者。皇后娘娘害怕他们找到你爷爷的新生,所以追杀他们,直到那女人困于花瓶之中,那狐狸不离桃源一步,皇后娘娘才勉强放手。”
“他们既然是我爷爷的追随者,为什么还要夺走我母亲的肉身?”鲤伴不解。
胡子金苦笑说:“过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你爷爷到底去了哪里。他们已经盼不到希望了,所以夺取你母亲的肉身,试图再与皇后娘娘拼个鱼死网破。”
“没想到你看事情比一般人还要清楚,还要明理。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让我带一个陌生人一起去皇城。”鲤伴感叹说。
胡子金说:“我们这些没有人身的生灵,很多事情比你们人看得清楚通透,只是我们同类大部分说不出来。”
鲤伴笑而不答。
商陆一直睡到中午,还不见起来。
而此时船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渡口。这里也有人要上船。船也需要在这里进行补给。
鲤伴问胡子金这到了哪里。
胡子金说:“这里是彭泽。史上最有名的隐士陶渊明就曾在这里当过县令,不过只当了八十多天就弃职归隐了。”
鲤伴顿时对这个地方刮目相看,又问:“他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弃职归隐呢?莫非在这里遇到过什么事?还是仅仅是巧合?”
胡子金摇头不知。
鲤伴想下船去周边看一看,胡子金不允。他理解胡子金的担忧,便安心待在船上,反正他们带的东西够用到扬州。
待到船要起程之时,乘客陆陆续续登了上来。
鲤伴看到其中一位老人走得特别特别慢。由于他走得太慢,他的身后堵了很多乘客。有的人急了,又催又喊,但是老人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继续慢慢吞吞地往前走。
船主气得直骂脏话。
鲤伴见他走得实在慢,便要胡子银把獐子牵来,让老人骑上去,然后登船。
老人上船之后慢吞吞地走到鲤伴面前,向他道谢。他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让人着急。
胡子金凑到鲤伴身边,悄声说:“这个老头值得怀疑,我们一路要小心他。”
乘客全部上船,船再次启动,奔往扬州。
到了扬州,胡子金带着鲤伴他们换船,他们要坐沿着大运河往皇城进发的船。
登船的时候,前面人走得慢慢吞吞。
鲤伴有些着急,一问,原来前头有位老头挡了道,那老头走路的速度比蜗牛还慢。
明尼则爬到高处往前看,然后下来告诉鲤伴说,前面挡路的老头就是在彭泽登船的老头,看样子他也要去皇城。
胡子金满脸愁容。
鲤伴本想再让獐子去帮帮忙,可是通道太窄,挤不过去。
费了好长时间,他们终于上了船。这次鲤伴给商陆交了船费。
商陆开心得很,在船上跑来跑去,好像从笼中放飞的鸟。
鲤伴和胡子金他们在客舱里整理行李。
船起航之后不久,商陆跑进客舱,说:“我刚才听人说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胡子金问:“什么奇怪的事?”
商陆说:“有人说昨天扬州府的监狱里出现了一件怪事,一夜之间,监狱里好些犯人的手和脚被人偷走了。”
胡子金问:“偷钱偷物的事情倒是听说过,还有偷手偷脚的?”
商陆说:“可不是嘛,那些犯人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有的发现一只胳膊不见了,有的发现一条腿不见了,但是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只有一点痒。”
土元狐疑地说:“不一定是被偷的吧,现在的官府故意这样折磨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商陆说:“确定是偷的,有个犯人半夜因为痒而醒来了,看到了那个小偷的样子。他一喊,小偷就背着麻布袋跑了。官府的人照他说的样子画了缉捕令。”
说着,商陆掏出一块布来,上面果然写着缉捕的通告,旁边还有一个人的画像。
胡子金一看,说:“这不是小十二吗?”
鲤伴听到“小十二”,急忙上前来看。可是他看到的小十二是戴着面具的,缉捕令上的画像他不认识。
“这是小十二?”鲤伴问。
“胡子金说:“我受了皇后娘娘的命令,不但暗中观察你家楼上的狐狸和女人,也关注小十二的一举一动。我可以确定,他是小十二无疑。”
鲤伴想起小十二当着他的面将一只老鼠揉成一个肉球的情形。他是皮囊师,要偷走人的手和脚,自然不是难事。
“他怎么来扬州了?”鲤伴问。
“那还用说,一定是在这里等着狐狸他们,昨天一起登船离开了。”胡子金说。
鲤伴问:“小十二偷人的手和脚干什么?”
胡子金说:“这还用想吗?他既然是皮囊师,自然是要用到人的各个部位,有的部位拿掉,有的部位补上。”
商陆浑身哆嗦,问:“他要把那些手脚接到别人的身上?”
没想到胡子金不以为然,他若无其事地说:“物尽其用嘛,总是有人需要的。”
鲤伴反驳说:“这可不一样,他拿走的是别人的手和脚,又不是他自己的,虽然可能他会把偷走的手和脚用到其他人身上,但是这算不得物尽其用。”
鲤伴上次见小十二的时候,确确实实看到门口排队的人中有不少病残。他们之中有些人肯定愿意花更多的钱换掉伤痛或者补上缺少的地方,如果有这样的机会的话。皮囊师肯定早就预见过这桩好生意。
因此,鲤伴觉得胡子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但是鲤伴不觉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
胡子金笑了笑,说:“为什么算不得物尽其用?你们人养鸟,吃鱼,插花,骑马,哪一样不认为是物尽其用?你们何尝考虑过这些鸟,这些鱼,这些花,这些马并不是属于你们的?为什么手和胳膊就是?”
鲤伴一时语塞。他知道,胡子金这么说必定是对区别于他们的人早就心有怨念。因为他胡子金曾经就是一条鱼,就有被人打捞下锅的危险。不过胡子金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人总把外界的东西归于自己,认定是自己拥有的,而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归于他人。
土元则显得冷静多了。他拿过缉捕令看了看,问胡子金:“会不会是那只狐狸交代他这么做的?他们之中有很厉害的操控师,或许这些肢体拼凑起来,也能成为混淆视听的人身傀儡?”
胡子金顿时手拍额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说:“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皇后娘娘眼线颇多,或许他们还没有到皇城,他们要去皇城的消息便已传到皇城,传到皇后娘娘的耳朵里了。他们进皇城大门的时候,守城士兵必定早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密令,严查两男两女一同进城的人,甚至城墙上已经贴出了他们四人的画像。”
土元接着胡子金的话说:“所以,小十二先在这里偷走人的各种部位,然后组合成人身傀儡,让操控师暗地里操控进城……”
说到这里,土元的话卡住了。
“可是……可是小十二没有偷人的头,怎么能让守城士兵误抓人身傀儡呢?”土元挠着后脑勺说。
鲤伴说:“狐仙的正脸没人看见过,他走之前,已经戴上了皮影戏师傅为他制作的脸谱面具。如果皇后娘娘在这一路上有眼线,必定把这个信息也带到了皇城。那么,守城士兵必定重点关注戴着脸谱面具进城的人。因此,他们不需要偷人的头,给人身傀儡弄一个假脑袋,戴上狐仙的面具即可。”
土元猛地一拍巴掌,说:“对对对,你说的就是本将军的猜想!”
鲤伴回想起在洞庭湖听说的事情,看了看胡子金,说:“他们在洞庭湖登船的时候露出了破绽,雷家二小姐的雪蚕丝上挂了很多雨珠,引得人们侧目关注。我当时还以为他们是没有想到会下雨,现在看来,他们或许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吸引皇后娘娘的眼线注意,让眼线告诉皇后娘娘狐仙戴着脸谱面具。”
胡子金不禁感叹说:“姜还是老的辣,他一千多年的修为,果然比我这种几百年的聪明太多。”
鲤伴一愣,问胡子金:“他有一千多年的修为?”
胡子金点头说:“据我所知至少一千年,可能比我知道的还要久远。先于我们修行的同类经常会提到他们认识的精怪。一千年以前,江湖上就有关于他的传说了。由于天劫的关系,很多修炼了数百年的精怪没能坚持下来,传说也就断断续续。除非听说过一千年以前的往事,并且往事中恰好有他存在,不然谁也不知道那只狐狸是不是更早就存在于世。”
鲤伴迷惑地问:“可是我听桃源的老人说我家楼上的狐仙修炼不到五百年啊。狐狸修炼五百年才能得人身,他还没有得人身,所以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的正脸。如果一千年以前他就在修炼了,那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胡子金摸摸鲇鱼须,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有得人身。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一些学武之人,可能曾经拳脚功夫到家,之后却武功尽废,打不过一个普通人。”
鲤伴说:“武术我不懂,但是我听过一个‘江郎才尽’的故事,说是有一人小时候出口成章,文采斐然,但是长大之后渐渐变得平庸,最后跟别人没有什么差别了。是不是你们修炼的也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胡子金笑了起来,说:“你说到这个‘江郎才尽’,我倒是熟悉得很。不过我知道的这个故事跟你说的不一样。”
鲤伴好奇地说:“哦?那你说说看。”
胡子金说:“这个江郎,真名叫作江淹,原是考城人。他年轻的时候就成了鼎鼎有名的学者,诗和文章写得极好。可是,当他年纪渐渐大了之后,文章不但没有以前那么好,反而退步了不少。他的诗也变得平淡无奇,文句苦涩。后来他告诉别人,有一次他乘船停在一条挨着寺庙的河边,岸上有人登船,上船之后向他讨还一匹绸缎。他很惊讶,不记得拿过人家的绸缎。那人便伸手往他怀里掏,果然掏出了一匹绸缎。那人拿了绸缎便走了。从此之后,他的文章便不精彩了。”
鲤伴充满同情地说:“难怪有人把好文章叫作锦绣文章,说文章好得就像锦绣一样,原来这江郎怀中本就有锦绣。江淹自此之后是不是郁郁难平?毕竟他曾经那么得意,此后却要遭人冷落。”
胡子金说:“你听的故事最后是这样的吧?但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这江淹啊,绸缎被人拿走之后,还不无得意地对别人说,我本来就不求富贵,不求高位,别人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已经让我获得了许多,我非常知足了。此后,他不再作文写诗,养尊处优地活到老。”
“江郎才尽”居然是这样!鲤伴大为惊讶。
胡子金仰头一笑,说:“江湖上对皇后娘娘初九的传言也是多得不能再多,但是等见到皇后娘娘之后,你会发现故事不一定是真实的。”
“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狠毒无情?”鲤伴问。
“不日即将到达皇城,那时你自己去看,去体会吧。”胡子金说。
鲤伴忽然对与初九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在旁边听的土元还是将注意力留在狐仙身上,他问胡子金:“照你的说法,那狐狸的修为像江什么的一样被拿走了?”
商陆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对狐仙和初九都不了解。但是她依然听得兴致勃勃。
胡子金说:“也许吧,谁知道呢!”
他们几人正聊着,一个人走到了客舱门前。
鲤伴一看,原来是之前见过的走路特别慢的老头。他正笑呵呵地看着鲤伴。
胡子金上前问:“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
老头慢吞吞地说:“今晚亥时,雷火会降临,恰好落在这艘船上,你们若想保全自己,最好跟我待在一起。我可保你们平安。”
鲤伴还在发愣。胡子金和胡子银已经如临大敌,瑟瑟发抖。獐子也上蹿下跳,将船板踩得咚咚作响。就是土元也神色慌张,却强作镇定。
虽然知道雷劫是天道阻止精怪修炼的主要方式,但是鲤伴没想到“雷火”二字对他们而言是如此可怕,无异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大喊“失火了”一般。
商陆见他们如此惊慌,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让他们看见她笑,只好以手捂住嘴笑。
胡子金稍稍镇定,问老头:“老人家,您怎么知道今晚亥时会有雷火降临呢?”
老头慢条斯理地说:“我原是皇家寺庙的驮碑龟,因香火熏陶,渐渐修出灵智。”
胡子金等不及他慢慢说话,抢着说:“难怪您知道雷火将至。”
鲤伴也顿时明白这位老人为何能预言天灾了。他在桃源的时候就听有学识的老人说过,龟背“上隆象天”,腹甲“下平法地”,龟甲图案是星宿或五行八卦二十四节气的象征,因此最早的时候古人是用龟来做历书的。加上长寿的原因,龟能“知天之道,明于上古”,“先知利害,察于祸福”,成为传达上天旨意的使者。也正是由于这些原因,龟甲占卜风行了数千年之久。
这老头既然是驮碑龟,自然能预测雷火天机。
土元高兴地拍马屁说:“老龟仙,您是看我们鲤伴在彭泽的时候让您骑过那只獐子,您就报恩来了吧?”
老头谦逊地说:“我不是仙,同是修炼一道,彼此照顾而已。”
土元说:“老龟仙您真是谦虚。”
老头摆摆手,说:“我叫归去来,你叫我名字就是了,老龟仙老龟仙的,叫得我不敢回应。”
“归兄,快坐快坐。”土元忙将他搀进客舱,生怕他跑了。
归去来刚坐下,商陆就给他端上了一杯茶。
归去来接了茶,笑眯眯地看着商陆,问:“你是叫商陆吧?”
商陆吃了一惊,问:“您是怎么知道我叫商陆的?”
土元忙不迭拍马屁说:“看你问的什么问题!老龟仙……哦不,归兄自谦说不是仙,但也至少是个半仙,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好稀奇的?对不对?”
归去来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鲤伴,说:“上次他让我骑獐子的时候,我听到他叫你作‘商陆’,所以知道你的名字。”
土元顿时僵住了。
胡子金他们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别过脸去偷偷发笑。
归去来喝了一口茶,说:“但是我认得你爷爷商道年。你爷爷年轻时赴皇城赶考,在皇家寺庙小住。我与你爷爷相识。后来你爷爷名落孙山,回去做了丝绸生意,富甲一方。他偶尔来皇城,也去皇家寺庙找我叙旧。有一年,你父母亲跟他来到皇城,那时你母亲已有身孕,来时尚未发觉,路上腹部渐渐明显,到了皇城就不能劳碌奔波了,于是在寺庙住了几月,生下了你。你爷爷抱着你来问我取什么名字。我算了算,你命里水太旺,于是给你取了一个‘陆’字。‘陆’字最初的意义是黄河大堤。有了堤岸,水就会流通,不会兴灾作难。所以听到你的名字,我便算了算你出生的时间,是对得上的。”
鲤伴问商陆:“你爷爷叫商道年?”
商陆点头。她迫不及待地问归去来:“我爷爷既然与您是好友,那他再去皇城的话,应该还会找你呀。我前不久听爷爷说,他要去皇城了。归爷爷您有没有见到他?您可不可以带我去找爷爷?”
归去来眉头拧起,问商陆:“你爷爷不是早已过世了吗?”
商陆便将她的梦说了一遍。
归去来缓缓点头,说:“哦,原来他要去皇城转世。不过我离开皇城有好些时日了,就算他去了寺庙,我们也不能见面。”
见商陆期待的表情变得落寞,归去来又说:“但是我熟悉你爷爷的性情,可以带你去找他。”
然后,归去来转头来看鲤伴,说:“你爷爷当太傅的时候,常陪着先皇来寺庙祭拜烧香,祷告天地。因此我也认得。你不会也是去皇城找爷爷的吧?”
鲤伴没想到归去来认识他爷爷,更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归去来见鲤伴迟疑,立即领悟了,微笑说:“看来不是。我就说嘛,你爷爷当年去世,好多能人异士想找到他的新生,可是最后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就像投在池塘里的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嗯,用石头打比方还不太对,即使是石头,也会溅起波浪。别人还能根据波浪知道石头大概在哪里。可是你爷爷连一点波浪的信息都没有传播出来。那些人找不到,初九也找不到,你又怎么知道你爷爷去了哪里?”
明尼说:“我们去皇城是找皇后娘娘初九的。”
胡子金想阻止明尼已经来不及了。
归去来听了明尼的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了,他认真地看着鲤伴,说:“你是去找初九的?”
“是。”鲤伴回答说。
归去来难以置信地说:“当年你爷爷和初九水火不容,互为最强有力的对手。你现在怎么反而要找她?当然了,你爷爷和初九的事情是长辈们的恩怨,不该让你们牵扯进来。可是……可是……”
明尼插言说:“归爷爷您有所不知,鲤伴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家被一只狐狸放火烧掉了,他的父母也不幸葬身火海。那只狐狸道行高深,天底下唯有当今皇后娘娘初九能收拾他。所以鲤伴只能投靠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给他主持公道。”
归去来一咂嘴,仰头说:“哦——”
那个“哦”的声音拖得很长很长。
鲤伴双眼一亮,问:“归爷爷,您认识我家楼上的狐仙?”
他迫切希望有人知道狐仙的来历。胡子金说到狐仙的时候,并不知道千年以前的事。龟的寿命特别长,或许这归去来知道一千年以前的事情。
归去来缓缓点头,说:“认得,如何不认得?那狐狸得道,还依赖于你爷爷呢。”
鲤伴大为诧异,问:“他至少一千多年道行,怎么会依赖于我爷爷?”
归去来笑着说:“千年迷思,一朝顿悟。”
鲤伴问:“什么意思?”
“当年你爷爷在皇家寺庙陪伴先皇,先皇歇息之后,你爷爷与方丈在一亭子里下棋。棋下到一半,一个人走到亭子里,朝他们两人跪拜。你爷爷以为他是寺庙里的人,方丈以为他是皇室的人,于是都急忙请他起身。
“那人却不起身,跪在地上说,实不相瞒,我是一只修炼多年一心向佛的狐狸。我来这里没有别的目的,只为藏在心里一千多年的疑问,代为解脱。
“你爷爷和方丈见他并无恶意,便没有呼喊护卫。
“方丈俯身问,你虽为异类,但一心向佛,老衲自然愿意帮你解脱。你有什么疑问?
“那人说,我修炼了一千多年,本应得道获得人身,但是我一直认为自己罪恶难消。我为狐狸身时,曾吃过一个上山砍柴的人。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却害了人的性命。有因必有果,我既然曾经吃过人,又如何能得人身?此念一直萦绕脑海,不可断绝,渐渐形成了执念,阻碍我的修行。修炼五百年的精怪都已获得人身,我修炼了一千年还是迈不过这个坎。至今尾巴还在。
“说着,那人将身后的尾巴掏了出来。
“那人又说,方丈,您可否给我指点迷津,让我解脱?
“方丈听完,面露难色。
“你爷爷站了起来,朗声说,你为野狐之时,啖肉饮血,无罪可怪。你潜心修行之时,知错能悔,无咎可追。可怜你虽然向佛,但不契佛义真理。要知道,凡事不落因果,却也不昧因果。
“那人反复念着‘不落因果,不昧因果’,忽然喜笑颜开,给你爷爷连磕了十多个响头,兴奋地说,多谢大人拨开迷雾,日后得了人身,定当回报!”
明尼愤愤地说:“回报就是一把烧掉所有的妖火吗?”
归去来说:“最近十多年我与他没有见过面,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何以当初因吃了人而陷入执念,如今却做出杀人放火这种事情来。”
胡子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您跟他十多年没有见面了,哪里知道他的心思?”
归去来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呵欠,伸了伸腰,说:“对我这种老不死的乌龟来说,十多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商陆说:“哪有花十多年眨眼的?”
归去来笑了,说:“孩子,有些蜉蝣在你眨眼的时候转瞬即逝,对你来说不过是眨眼,对它们来说已经过完了一生。你看我这么老了,十多年可不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吗?”
土元感叹不已,说:“是啊是啊,有时候十多年如同眨眼之间,有时候吧,眨眼之间如同十多年。”
一直静悄悄的胡子银说话了:“哟?土元将军为何发这种感叹?莫非你的修行也有归去来先生这么久远?”
胡子银的话语里带着一点儿打趣的意味。很明显,在这个客舱的修炼者里,应该是土元修炼的年数最少。从先天灵性来看,地鳖虫的灵性最差。
土元长叹一声,扶住船窗,看着外面的江水,说:“我入道时间很短,但是回想起开启灵智的那段时间,又觉得已经过了上千年。”
客舱里鸦雀无声,大家都静静听着土元的话。
那焦躁不安的獐子都不踢踏船板了。
土元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在开启灵智前,我过得浑浑噩噩,现在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某一天有人来到我生活的地方,将我和其他地鳖虫抓了起来,用水冲洗之后投进一个很大的黑咕隆咚的酒罐里。那里面酒气冲天,熏得我和同伴们头晕目眩。很快我的同伴们都失去了知觉,被酒麻痹或醉死。到处都是我同伴的尸体。”
鲤伴心中一惊。当时他朝土元泼酒,难怪土元那么害怕。那时他只想到地鳖虫可以泡酒,故而用这种方法吓唬,此时他明白了只有被泡过酒的地鳖虫才那么害怕酒水。
土元说:“我害怕极了,奋力在酒罐里胡乱游动,居然幸运地爬到了一块露出酒面的硬物上。后来我特意了解泡酒这件事情,才知道那时我是爬到了泡酒的药材上。就是因为那块药材,我才得以活下来。我在那块药材上等待生还的机会。可是酒罐被封上之后再没见打开过,哪怕打开了我也不可能爬上去。酒罐外面冷冷清清,哪怕有脚步声经过我也不可能呼救。你们知道吗,那种无望的期待比死了还要难受。人说度日如年,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我觉得自己在里面度过了成百上千年。在这成百上千年的时间里,我想了许多许多以前浑浑噩噩时没有想过的问题。也是因为这‘漫长’的积累,我才开启了灵智。”
归去来以赞赏的目光看着土元说:“一块石头沉思默想成百上千年,也会成精呢。”
土元说:“真是上天眷顾,忽然有一天一声巨响,酒罐破了。我重见天日。原来是一个淘气小孩用棍子将酒罐抽破的。酒水流了一地,我的同伴随着酒水流到各个角落。这里是个酒窖。小孩见酒罐破了,怕家里人责怪,就将酒罐碎片和我同伴的尸体还有药材捡了起来,扔到了外面。我紧紧抱着救了我命的药材,重新回到了‘人间’。”
商陆听土元讲述的时候屏息敛气,等到土元讲到最后才松了一口气。
明尼取笑她说:“你紧张什么,他若是在酒罐里闷死了,现在在你面前讲话的是谁?”
商陆后知后觉地看了看土元,低声说:“对哦。我刚才还担心得要死,好怕他就这样死了。”
归去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土元说:“我还没说完呢。让我惊奇的是,孩子刚刚把我们扔出来,他父亲就发现了。他能丢掉碎片和药物,但是掩盖不了弥漫的酒气。他父亲气得大骂,老子才泡了几天的酒就被你这狗崽子糟蹋了!原来我总共才在酒罐里待了几天而已!”
归去来说:“对别人来说是几天,对你而言是百年千年。同样的时间对身在不同处境的人来说有长有短,有快有慢,有欢愉有煎熬。”
商陆怔怔地说:“我相信一眨眼有十多年。”
归去来见商陆理解了他的话,露出欣慰的神色,说:“在那几日里,土元就是人,人就是蜉蝣。”
商陆对归去来非常感兴趣,又问了好多关于她爷爷的事情,归去来知道的便作答,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他们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自然要留他一起吃饭。
归去来不客气,说吃就吃。他吃饭的动作跟他上船一样慢,一口饭要咀嚼好半天。鲤伴看着都着急。
等到大家吃完了,他还一个人在那里慢慢吃。
商陆已经吃完了,但是她还在碗里剩了一点点,假装陪着归去来吃。
鲤伴的爸爸以前教育过他,说客人还没吃完之前自己绝对不能放筷子。他也本有心等待,但是一颗一颗饭地扒,不知不觉都吃得干干净净了。
他不得不暗暗从心底里钦佩商陆的耐心。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许久,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但是看看天气,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鲤伴倒有点急了,心想万一没下雨没打雷,归去来岂不是很尴尬?
土元走到外面,看了看天上的云,还有与江面相接的晚霞,窃窃地对鲤伴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你看,那边有晚霞,会不会今晚没有雷雨?”
鲤伴小声说:“我也担心呢。”
土元眉头一皱,说:“你担心什么?要是到了亥时没有雷雨,那么他就是有其他目的才来的。我反而怕雷击真的来。就算他可以保护我们,你不知道我们听到雷声会很害怕的。”
鲤伴一想也对。同样的时间对不同的人来说有长有短,同样的事情对不同的人来说感受也不一样。纵然土元喜欢自称将军,也难免害怕雷鸣。
不知不觉,亥时已到。
江上仍然只听到舟行水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商陆指着南边的方向大喊:“你们快看那边!”
鲤伴朝商陆指的南面天空看去,一朵鲜艳似火的花在空中绽放,从一个圆圆的花骨朵渐渐变成花瓣展开怒放的样子。
土元推了推鲤伴,问:“那是什么东西?”
鲤伴摇摇头。
“好像一朵花。”商陆目不转睛地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欣喜,全然不顾这种情景有多么古怪难测。
土元撇撇嘴说:“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花哪有开在天上的?”
胡子金听到商陆的喊声,将头从船窗伸了出来。他一看到那朵花就紧张起来,说:“不是花,是火!是天火!”
土元立即也紧张了,问:“刚好是亥时,归去来不是说雷击吗?”
商陆纠正说:“归爷爷说的是雷火。”
土元说:“这也不像是雷火。雷火是一团的,滚动的。”
那确实不像雷火。因为它绽放之后并没有停止,它越来越大,很快就不是花朵的形状了。它红彤彤的,仿佛夜空是一张纸,而它所在的地方被点燃了。
它似乎正在朝江面降落。
商陆喊:“归爷爷快出来看看这是不是您说的雷火?”
归去来磨磨蹭蹭地往外走,走到客舱门口就慌忙说:“快走!快走!”
土元问:“走到哪里去?您不是说您来保护我们吗?”
归去来摆摆手说:“我没料到今晚的天火这么厉害!我是保不住你们了!这艘船都保不住了!快走快走!”
归去来急得说话跟平常人一样了。这对他来说已经快到了极限。
土元焦急得乱跳,说:“这四处都是江水,我们能走到哪里去?跳江不成?跳江还不得淹死?没想到本将军没被酒水泡死,却要在这江水里淹死!”
胡子金和胡子银早已牵了獐子出来,准备跳水。
此时天火遮住了半个天空。如果说刚才只是一朵花,此刻花朵已是漫天遍野。江面映照着天空的火焰,也是火红一片。
刚才只看到火焰,听不到火声。此时船上的人能听到“刺刺啦啦”的燃烧爆裂声,仿佛元宵的烟花,仿佛此时普天同庆。
客舱外有寥寥几个吹风的人,看到天空的火焰,忍不住赞叹它的美丽。
等到发现火焰是朝船上而来时,那些人吓得尖叫呼喊。
归去来指着正对船窗的船沿说:“从那里跳下去即可获救!”
天火的如期而至让土元他们对归去来产生了信任。他们急忙按照归去来的指示从那里往下跳。
鲤伴着急地走到归去来身边,要搀着他往船沿走。
归去来一把推开鲤伴,说:“你们先走。我自有自救的方法。”
鲤伴不肯丢下他。
明尼不由分说地拽着鲤伴一起跳下了船。
鲤伴刚落在水中,胡子金就一手抓住鲤伴的头,将他的头往水底下摁。
鲤伴不明白胡子金为什么要这样做,拼命挣扎。挣扎着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胡子银也正在摁明尼的头。而土元和商陆不知去向。
胡子金又使劲将他的头往水下摁。
鲤伴吃了几口江水,再次将头伸出水面。他看到天火已经落在了船上。船上到处是火,到处是呼救的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如同火炼地狱。
胡子金再次将鲤伴的头摁到水下,不让他再抬起头来。
鲤伴奋力挣扎,终于坚持不住了。他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