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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刚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鲤伴撤回即将跨入门槛的脚步,转身再次朝那棵树走去。

走到了树下,他抬头朝树上看。

倘若有什么东西的话,如果没有躲在树后面,就极可能躲在茂密的树叶里。他是这么想的。

对着黢黑的树叶里看了一会儿,透过树叶间隙漏下来的光,他果然看到一团东西在树枝上,虽然动作非常小,但确实在动。

鲤伴吓了一跳,紧张地对着树上的那团东西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虽然已经听到好几次叹息声了,但是看到叹息声是这个古怪东西发出的,鲤伴还是吓了一大跳。

他急忙大声喊:“明尼!明尼!”

正在屋里睡觉的明尼听到喊声,赶紧跑了出来。

商陆也惊醒了,胡乱披着衣服跟了出来。

厢房里的麻雀举着烛火走了出来,刚出门烛火就被风吹灭了。

鲤伴指着树枝大叫:“那个叹息声是这里发出来的!它还在这里!”

明尼吓得后退了几步,又抬脚冲了过来,跑到鲤伴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往屋里拖,一边拖一边说:“快走!等明天请皇后娘娘来了再说!”

麻雀吓得抖抖瑟瑟,附和说:“就是,就是!不管什么东西,让它待在那里吧!”

鲤伴见他们都出来了,增加了几分胆量。他双手抱住树,双脚蹬了上去。

商陆惊慌地问:“鲤伴,你要干什么?”

鲤伴说:“我爬上去看看那个东西。”

说完,他噌噌噌地爬上了树,伸手朝那个东西抓去。

奇怪的是,那个东西不但没有挣扎,反而说出一句话来:“参见太傅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鲤伴脚底一滑,从树上摔了下来。

那东西被鲤伴抓住,一起从树上落了下来。

鲤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商陆慌忙跑上来扶起鲤伴。

明尼呆立在原地,看着鲤伴怀里的东西,不可置信地说:“是一只鹦鹉?”

鲤伴顾不得身上的疼,将那东西举到眼前看。

果然是一只鹦鹉。这只鹦鹉浑身火红,只有翅膀上有一些蓝色羽毛,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

鲤伴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有阴魂或者其他精怪,而是这只鹦鹉学舌,发出了雷家大小姐一样的叹息声。往日里宫中人听到的哭泣声,应该也是这只鹦鹉发出的。

紧接着,麻雀的话更是印证了鲤伴的猜测。

麻雀举着已经熄灭还在冒烟的蜡烛说:“这不是雷家大小姐以前养的金刚吗?”

明尼问麻雀:“它的名字叫金刚?”

麻雀侧头左眼看了看,又侧头右眼看了看,说:“是的,我可以确定它就是金刚,是西洋人进贡给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赏赐给当时贵为皇后娘娘的雷家大小姐的。后来金刚不见了,我们还以为它死了或者飞走了。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躲在这里!”

鲤伴摸了摸金刚的羽毛,金刚温顺地让他抚摸。它的眼睛牢牢地盯着鲤伴看,然后又说了一句——“参见太傅大人!”

刚才还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商陆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他不是太傅大人,他是太傅大人的孙子。”商陆对着金刚大声说。

明尼在旁赞叹说:“这鹦鹉真聪明,居然能认出鲤伴是太傅大人的孙儿。”

鲤伴却不这么认为。别人看他觉得像他爷爷,那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是情理之中的。这鹦鹉并不知道他是谁,并且鸟类分辨人的能力比人要差太多,就算他有某些地方像爷爷,它也不可能立即认出来。

“你把这只鹦鹉养起来吧。”鲤伴对明尼说。

明尼在桃源的时候就喜欢鸟儿,小时候常拉鲤伴上山去掏鸟窝,如果里面有鸟蛋,就和鸡蛋放在一起让母鸡孵;如果里面有小鸟雀,就带回来养。他不像其他小孩一样用笼子将鸟雀关起来,而是养到鸟儿能飞的时候就让它飞走。在鸟儿能飞走之前,谁都不能碰。他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照看鸟儿。他的母亲常说他前世可能是鸟儿。

明尼见鲤伴要他养这只鹦鹉,高兴得不得了。他从鲤伴手里接过鹦鹉。那鹦鹉似乎能感觉到明尼的善意,顺从地站在他的手掌上。明尼指着鹦鹉对商陆说:“你看,它跟我亲近呢!”

商陆说:“它是不是傻?”

说完,她伸手去抓鹦鹉。

鹦鹉拍着翅膀躲开商陆的手。

明尼更加兴奋了,说:“你不信吧,它就是跟我亲近。我明天就给它弄个鸟架子。”

鲤伴看着鹦鹉说:“我就说了这里不会有阴魂吧,这只鹦鹉也是厉害,居然学雷家大小姐的声音学得这么像。”

麻雀说:“要是皇后娘娘明天来了看到金刚,肯定不会让它活着。”

另一个麻雀说:“是啊,是啊,它是皇后娘娘的死对头养的东西,皇后娘娘看见了肯定心里不舒服。”

明尼顿时有了几分着急,问鲤伴:“鲤伴,那怎么办?”

鲤伴镇定自若地说:“不要担心,初九不会对它怎样的。”

明尼将鹦鹉搂在胸前,说:“何以见得?麻雀说得对,这鹦鹉虽然聪明,讨人喜爱,但是它是雷家大小姐养过的。皇后娘娘看到了,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她心狠手辣,人都不会放过,会放过一只鸟儿吗?”

鲤伴想了想,说:“初九早就知道这只鹦鹉还活着,并且就在这个庭院里。”

明尼迷惑不解,问:“早就知道?她怎么知道?”

两个麻雀也面面相觑,不知道鲤伴为什么这么推断。

这时,风停了,院子里静了。仿佛院子里还有其他看不见的东西想听听鲤伴的解释。

鲤伴又走到那棵树旁边,抚摸树干,说:“初九安排我们在这里住下,就是因为她不相信这庭院里有传言中的阴魂。如果她相信的话,应该不会让我们住在这里。”

明尼说:“是哦,我也觉得奇怪,下船之前她对你好得让别人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一到皇城就让你住鬼宅呢?虽然她说清净之地少是非,但也不至于这样。”

鲤伴接着说:“宫中关于这里夜晚有哭泣声的传说,初九不可能没有听说过。”

两个麻雀连忙说,别说宫中了,整个皇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已故的皇后娘娘阴魂不散的传闻。

鲤伴点点头,说:“初九这样的人,定然不会置之传闻不管,她肯定亲自或者派人来这里明察暗访。在她的关注下,这只鹦鹉不可能不暴露。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只鹦鹉的存在,是因为听说传闻之后不敢靠近这里。”

“那……初九为什么不处理掉这只鹦鹉呢?是因为发了善心,不想赶尽杀绝吗?”明尼问。

鲤伴摇了摇头。

“可是……这只鹦鹉现在还在这里啊。”明尼说。

“我听人说过,初九对待所有的人和物,都有最恰当的处理方式。她本应该杀了这只鹦鹉的。毕竟留它在这里,人人都会想到曾经的皇后娘娘,更会想到曾经的皇后娘娘是被她害死的。”

明尼和商陆还有麻雀都点头。

鲤伴忽然目光变得犀利。

“初九留着它,就是让它等待我的到来。”鲤伴说。

“等你来?”明尼更加迷茫。

商陆挠挠后脑勺。

鲤伴踱了几步,说:“她要告诉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但是她知道,如果她亲自告诉我,我不会相信。因为我从所有人口中听到的都是关于她的不好。我会提防她,怀疑她。如果这个信息是金刚传递给我的,尤其是她的仇人留下的信息,那我不得不相信。”

明尼皱起眉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商陆则微微张嘴,完全听不懂鲤伴说的话了。

麻雀的脑袋晃来晃去,显然也不知道鲤伴在说什么。

“什……么……信息?”明尼问。

鲤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同时说出话来。

“我就是我爷爷。”鲤伴说。

明尼想了片刻,说:“你是你爷爷的转世?”

麻雀以为得到了答案,惊讶地说:“你就是太傅大人的转世?难怪皇后娘娘对你那么好!”

商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料鲤伴摇了摇头,说:“不,我的意思是,我就是我爷爷,就是他本人。”

每一个字从牙齿缝里出来都特别艰难。

明尼和商陆都愣住了。

两个麻雀窃窃私语。

“他说他是太傅大人?”

“不可能吧,虽然我没有见过太傅大人,但是太傅大人在世的话应该七八十岁了吧?”

“对啊,太傅大人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

“是不是这里阴气太重,把他吓傻了?”

“真是那样那就麻烦了,皇后娘娘肯定怪罪我们俩照顾不周。”

鲤伴对麻雀说:“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吓傻。我确定我就是我爷爷本人,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麻雀听了他的话,并没有放心下来。

一个麻雀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吓傻了?”

另一个麻雀说:“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但是怎么会说这样的糊涂话?”

明尼咳嗽了一声,说:“鲤伴,我们今天都太累了,要不先休息吧,我帮你看好金刚。不管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很显然,明尼被麻雀的话说动了。

商陆上前伸手摸了摸鲤伴的脸,又踮起脚摸摸他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说:“好像没有怎样啊。”

鲤伴无奈地说:“你们都不相信吗?”

明尼和商陆摇头。

麻雀的脑袋一直就在晃来晃去,看不出她们是在看他们还是在摇头。

“我也难以置信。”鲤伴有些惆怅地说。

这时,明尼突然大叫一声。

鲤伴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打在明尼的脸上。

“那边有人!”商陆指着树后的院墙喊。

鲤伴朝商陆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院墙上。那个黑色的东西正是那个人影掷过来的。

两个麻雀立即双手张开,双脚飞快踏步,朝那个人影冲了过去。她们仍然保持着鸟类展翅奔跑的习惯。而她们的脚步确实要比常人轻盈许多。到了院墙下,鲤伴只见她们双脚轻轻往地上一点,身子便腾空而起,直接飞上了院墙。

那个人影见麻雀冲来,纵身一跃,跳到院墙外去了。

麻雀也从院墙跃下,消失在鲤伴的视野中。

鲤伴自知不是那个人影的对手,不敢追过去。

与此同时,明尼一手捂住脸痛苦地叫唤,但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支撑着鹦鹉。

鲤伴看到血液从明尼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快回屋里去!”鲤伴大喊。

鲤伴将鹦鹉抓住,然后拉着明尼往屋里跑。

商陆先于他们打开了房门,在他们进门之后又反身闩上门。

鲤伴让明尼坐下,又叫商陆弄来了一盆水,给明尼清洗伤口。一盆水很快就全部染红了。

让鲤伴惊恐的是,盆里的血水是暗黑色的。

暗器上有毒!鲤伴心中一惊,顿时额头冒出冷汗来。

“我去找初九,让她找御医来!商陆,你照顾好他。”鲤伴说。

鲤伴正要走,却被明尼拽住。

“不要去。”明尼痛苦地说。

鲤伴看到他的脸上一道两寸来长的伤口,血还在流。那里皮肉外翻,伤得很深,就像是夏天被炎日烤裂的西红柿一般。

“不去的话,你……你的血会流干的。”

鲤伴不敢把暗器有毒的想法说出来。

“外面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你去的话,就正中了他们的陷阱。你不但叫不来御医,自己都回不来。”明尼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说。

商陆点头说:“明尼说得对,皇后娘娘的仇人那么多,你出去更危险。”

“可是我不去,你怎么办?”鲤伴焦急地说。

“我有解毒的药。”明尼说。

“你有药?”鲤伴没想到明尼居然早有准备。

明尼坐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然后摁在了伤口处。小布袋刚碰到伤口,他就龇牙咧嘴。

鲤伴稍稍放心下来。他自己也明白,这时候出去说不定就中了外面人的埋伏。

“他们不是想伤我,他们想杀了金刚。”明尼牙齿打战地说。

商陆问:“那怎么伤到你了?”

明尼虚弱地一笑,说:“我看到暗器了,刚把金刚挪开,脸就被划破了。”

鲤伴说:“也是,能潜入宫中的人,身手必然了得,如果是要拿你性命的话,不至于只伤到你的脸。”

商陆问:“那会是谁要对金刚下手?”

鲤伴看着那只刚刚脱险的鹦鹉,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说:“还能有谁?我看到了他那双白底松糕鞋。”

明尼瞬间忘记了脸上的痛,瞪眼问鲤伴:“是你家楼上的狐仙?”

鲤伴说:“除了他还能是谁?”

明尼狐疑地说:“不对呀,他为什么针对金刚不针对我们呢?他若是害怕我们投靠他们的敌人皇后娘娘的话,应该杀了我们才是。杀金刚有什么用?”

鲤伴摇摇头,说:“你说错了。他不害怕我们投靠初九。我们能出什么力?反而是初九的累赘。他杀掉金刚,应该是不想让我发现我就是我爷爷。”

明尼疼得吸了一口气,说:“难道他也认为你就是你爷爷?可是那只狐狸和那个花瓶里的女人在你家楼上住了那么多年,没有发现这件事情,怎么今晚就突然这样认为了?”

鲤伴说:“我想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只是一直隐瞒着我。”

明尼还是不相信,问:“那你爸妈不知道吗?他们也隐瞒你不成?”

鲤伴声音低了许多,说:“我不知道他们是隐瞒我还是不知道真相。”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睡好。

明尼疼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浑身冒冷汗。

鲤伴和商陆看他这样,哪里还睡得着?两个人都守在明尼身边,给他喂水,给他擦汗,不停地安抚他。

那两个麻雀也不见回来。

到了黎明,鲤伴摸了摸明尼的手,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他大吃一惊,急忙叫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的商陆,叫她打热水来给明尼暖手。他自己出了门,急匆匆去找初九。

可是皇宫大得很,鲤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初九。

正在他半路着急时,初九坐着十六个人抬着的凤辇过来了。

鲤伴顾不得行礼,对着凤辇大喊:“皇后娘娘,明尼不行了,快救救他!”

引路的太监见了鲤伴,大喝:“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人呀,拿下!”

坐在凤辇上的初九急忙制止太监,对鲤伴说:“本宫已经知道了,本宫昨晚陪皇帝陛下,无法过来。这不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鲤伴知道皇宫中自有皇宫中的规矩,可是想到明尼那双冰凉的手,他焦急得无法自制。

“他的伤口有毒,必须马上叫御医过来治疗。不然他会死的!”鲤伴对着初九大喊。

抬轿的人和随从们都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个贸然冲撞皇后娘娘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凤辇后面的麻雀们则显得淡然多了。

初九温和地说:“不要担心,他不会死的。就算他死了,我也能让他活过来。”

鲤伴愣住了。

初九朝他点点头,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

“能……能让他……活过来?”鲤伴喃喃地说。

太监在鲤伴眼前挥舞了一下拂尘,高傲地说:“皇后娘娘有一双起死回生手,在她的手下,铁树能开花,枯木能逢春。要御医有什么用!”

鲤伴听得糊里糊涂,不再好说什么,便跟着凤辇往回走。

到了庭院门口,凤辇放下,初九走了下来。

初九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侧头看了看鲤伴,说:“当年太傅大人在世时,常来这里跟皇后娘娘下棋。皇帝陛下的棋艺就是太傅大人教出来的。皇帝陛下见皇后娘娘对棋艺感兴趣,便叫太傅大人来教皇后娘娘。”

初九口中的皇后娘娘,自然是雷家大小姐。

弓着腰的太监说:“皇后娘娘好记性!不过雷家大小姐不感恩,却以雪蚕丝的妖术来魅惑皇帝陛下,想与皇后娘娘争宠,死不足惜!”

初九甩手给了太监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时候她是皇后娘娘,我还不是!”初九呵斥说。

太监吓得立即跪了下来。

初九身后的人都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

初九不理他们,兀自走进了门。

鲤伴急忙跟上。

到了房内,初九看了看明尼的脸,又看到他的脸上贴着一个小布袋,便问商陆:“这是干什么?”

鲤伴抢先回答说:“这是解毒的药。”

初九哼笑了一声,说:“这哪是药?这是平安符,解不了毒的。他是不想让你半夜来找我,才骗你说这可以解毒吧?唉,毒已经深入了,人我能救活,恐怕这张脸不能要了。”

啊?鲤伴浑身一颤。

他这才明白明尼的良苦用心。

已经昏睡的明尼似乎听到了皇后娘娘的话,他像说梦话一般胡乱说了一番谁也听不清的话。

伤口的毒已经让他意识不清了。

商陆见明尼这样,差点哭出来,着急地拉着初九的袖子说:“皇后娘娘,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有什么能难倒您的,您肯定有办法的!”

鲤伴也央求说:“如果没有了脸,他以后怎么出门?如果以后回到桃源,我怎么给他家人交代?你不是说就算他死了都能让他活过来吗?现在他没死,你都没有办法吗?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初九无奈地说:“如果他死了,只要魂魄没散,我确实能让他活过来。可是他脸皮中毒,又拖延了一夜,皮肉已经坏了,我没有办法。”

然后,她瞥了一眼鲤伴,看似无意地说:“如果你爷爷还在就好了。他的换皮削骨之术令人赞叹,定然可以将你朋友的坏皮烂肉去掉,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这时,一声叹息响起。

初九循着叹息声看去,只见一只鹦鹉栖息在面盆架的横木上。那面盆架是用来放脸盆和手巾的。鹦鹉把它当作鸟架子了。

“金刚?”初九叫出了鹦鹉的名字。

“金刚怎么会在这里?”初九指着鹦鹉问鲤伴。

鲤伴勉强一笑,说:“你留着它,不就是等我回来吗?你知道你自己说服不了我,但是它能。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又故意提及我爷爷常来这里下棋的往事。到了这里,你又故意说要是我爷爷在就好了。你不就是为了让我想起我已经遗忘的事情吗?”

初九愣住了,哑口无言。

半晌,初九轻声地问:“那你……想起来没有?”

鲤伴坐了下来,缓缓摇头,说:“没有,我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商陆听到皇后娘娘这么说,顿时两眼瞪得圆溜溜,不敢置信地问:“皇后娘娘,鲤伴真的是他爷爷?”

初九神情复杂,说:“是的。可是跟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是原来的他,也不记得原来的事,不认得原来的人。对于转世的人来说,回到上辈子经过的地方,或许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他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竟然没有一点儿感受。”

“怎么会这样?”商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鲤伴。

面盆架上的金刚也朝鲤伴看去,然后发出一声——“参见太傅大人!”

原本郁郁寡欢的初九忽然忍不住乐了起来,她仿佛一瞬间恢复了少女那样的轻盈和活泼,快步走到面盆架那里,用手刮了一下金刚的嘴巴,说:“就你记性好!”

金刚得了皇后娘娘的夸奖,又连叫了好几声“参见太傅大人”,好像要向皇后娘娘邀功一样。

鲤伴忍不住说:“这鹦鹉原是雷家大小姐的鸟儿,怎么见了你还亲近?”

初九转过头来,依然一脸喜色。她并不介意鲤伴这么说,挑了挑眉,然后说:“人的眼里有对错,鸟的眼里哪有对错?说来其实人跟鸟一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是为了对错,也没有对错。”

这时,明尼又开始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胡话。

鲤伴急忙去面盆架上的脸盆里搓了一条毛巾,敷在明尼的额头上。

初九眼神里充满怜惜地看着明尼,叹息说:“他是中了毒,不是中了风寒,用毛巾敷是没有作用的。”

鲤伴终于忍不住愤怒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咆哮了起来。

商陆和金刚都吃了一惊。

初九脸上波澜不惊,她看了看还在说胡话的明尼,平静地说:“你都知道你就是当年的太傅大人了,所以只有你救得了他。”

鲤伴气得踢了一脚脸盆,脸盆里的水溅了出来。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爷爷的事情,我不记得我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不记得如何像我爷爷一样给人换皮削骨!你叫我怎么救他?你是不是昨晚知道他受了伤但是故意不来,等到毒侵入身体,然后逼迫我来救他?这些你都算到了,是不是?你对所有人都算到恰好,所以这些都是你计划之内的,是不是?”鲤伴大声质问初九。

初九不说话。

“是不是?”鲤伴对着初九大吼,如同愤怒的猛兽。

初九淡淡地说:“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并不在我的计划之内。相反,我所有的计划,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鲤伴没听明白,问:“你所有的计划在我的计划之内?”

初九叹了一口气,说:“我也很矛盾,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这些。我想如果你愿意记起,应该是能记起的。我也很自私,我不想你忘记我,不认得我,但我从来不向你谋求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记得我。”

鲤伴更加听不懂她的话了。

但是初九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唉……”

面盆架上的金刚发出一声叹息。

初九用丝巾擦了擦眼角,说:“你朋友暂时生命无碍,除了脸之外,毒不会渗透到其他部位。以后戴个面具,也是可以出门的。你若不能救他,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说完,初九转身离去。

鲤伴愣愣地站在原地。

商陆也呆呆地站着。

不一会儿,鲤伴听到太监尖细的声音大喊:“起驾!”

接着,太监又喊:“回宫!”

鲤伴浑身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记起以前忘记的事情,又害怕记起。他清楚得很,学识渊博的太傅大人既然决定忘记“生前”的事情,自有他的原因。那应该是他不愿记得的回忆。既然不愿记得,若是此时又记起来,岂不是违背了太傅大人的意思?

虽然太傅大人就是他自己,可是他依然觉得那个人是他印象中的爷爷,是与他有分别的人。

可是如果不记起那些太傅大人刻意忘记的事情,他又无法让明尼的脸完好如初。

忽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太傅大人会皮囊之术,所以能救回明尼的脸。初九说只有他能救明尼,是因为初九早已将皇城里高明的皮囊师赶尽杀绝。这么说来,并不是只有太傅大人能救明尼,而是会换皮削骨的皮囊师能救明尼。

皮囊师中的高手,鲤伴除了知道太傅大人之外,还知道另一个人!

那就是小十二!

并且,根据可靠消息,小十二已经跟狐仙他们一起潜入了皇城。

也就是说,现在的皇城里,除了他自己,还有小十二可以治好明尼的脸。

他亲眼见过小十二的手段,虽然不知道小十二的皮囊之术在皮囊师内算是什么层次,但是小十二的手既然能让一只耗子变成一个活肉球,就应该能让明尼脸上这两寸来长的伤口愈合得浑然天成,不留痕迹。

鲤伴猛地站了起来,对商陆说:“走,我们去皇城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人。”

“找什么人?”商陆问。

“一个偷偷潜回皇城的皮囊师。”鲤伴说。

“既然是偷偷回来的,肯定会掩饰自己,我们怎么找他?”商陆问。

“总会有破绽的。”鲤伴说。

鲤伴刚刚走到庭院,就见迎面来了三个人。定眼一看,原来是换了便服的初九和胡子金胡子银。

胡子金朝鲤伴施礼,朗声说:“别来无恙啊?”

鲤伴见了胡子金胡子银,顿时感到非常亲切,想起那次雨天他们俩来到家门前讨水喝的情形来。这么一想,鲤伴又悲从中来,想起父母亲已经在大火中丧生,想起明尼此时中毒在床。

初九见他们俩急匆匆要出门的样子,问:“你们要去哪里?”

鲤伴朝胡子金胡子银点头示意,然后回答说:“我想去皇城闹市上转一转,看能不能碰到小十二。你一定记得小十二这个名字吧?”

初九勉强笑了笑,说:“当然记得。”

因为知道初九昨晚故意拖延不来,鲤伴对初九多少还是有些气,便说:“那真是记性不错。他记得你是当然的,你记得他却让我意外。”

初九明知他话里有话,却还问:“为什么?”

鲤伴说:“被你伤害的人自然都记得你。你伤害了那么多人,却还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难道不让人意外吗?你赶他走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对他无辜的妹妹下手?”

胡子金咳了一声,说:“鲤伴,不要这样对皇后娘娘说话。”

初九一挑眉,问:“我对他妹妹怎么了?”

鲤伴说:“你让皮囊师将他妹妹换皮削骨,变了模样,让他在茫茫人海之中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寻找。”

初九摇了摇头,走了几步,说:“如果我不将他妹妹换皮削骨,藏入茫茫人海,他就会留在皇城,寻机报复。可是当时我不把所有皮囊师清除是不会罢休的。这样的话,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鲤伴不以为然,说:“你是怕他报复,才转移他注意力的吧?”

胡子银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插言说:“你也太小看我们皇后娘娘了,这么多皮囊师都不是皇后娘娘的对手,皇后娘娘何惧一个小十二?你家楼上的狐狸和女人当年那么厉害,还不是……”

“住口!”初九大喝一声。

胡子银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鲤伴何尝不知道楼上的狐仙和树枕当年是被初九逼得走投无路,才躲在他家楼上许多年的。不过经过胡子银这一点拨,他觉得胡子银说得有道理。狐仙都拿初九没有办法,一个小十二又能奈她何?

如此说来,初九不是害小十二,而是放小十二一条生路?而小十二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初九对别的皮囊师不这样,偏偏对小十二这样?

鲤伴的脑袋里冒出无数的疑问。

“我几乎就要相信你说的话了,可是你有一个破绽。”鲤伴看着初九的眼睛说。

“哦?什么破绽?”初九侧头问他。

“你说你要清除皮囊师,为什么还要设计放他一条生路?”鲤伴问。

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树沙沙地响,厚厚堆积的落叶翻滚不止。

“因为他是你最得意的徒弟。”初九望着被风吹动的树说。

“小十二是我徒弟?”鲤伴又吃了一惊。

自从见到初九之后,她的话经常让他大为诧异,像是一个新世界有无数的门,初九一扇一扇地给他打开。

胡子金胡子银也面露惊讶之色。

初九指着她看着的那棵树,那也是昨晚金刚栖息的那棵树,说:“你这么善于发现破绽,就没有发现那棵树有什么破绽吗?”

几个人都朝那棵树看去。

商陆看了看,说:“不就是一棵树吗?有什么破绽?”

鲤伴却看出问题来了。那棵树乍一看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看,居然看不出那是一棵什么树。它的树叶各种各样,有圆的有方的,有宽的有长的,有已经泛黄的有正在发芽的。

他再看了看地上,这才发现地上的树叶也是各种各样的都有。他原以为这院子里有好几种树,所以没有注意。

初九说:“那棵树是你当年教小十二皮囊之术的时候做出来的。小十二刚学皮囊之术时,你担心他失手,让他先从植物开始。小十二在你的教导之下,将许多不同种类的树枝移植到这棵树上,使得这棵树长出的叶子各不相同。他是有天赋的。普通的插枝确实就能让一棵树上有不同的叶子,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但是小十二的双手做出来的树,同一枝上有不同的叶子,同一簇上有不同的花,同一挂上有不同的果子。并且春天有春天开的花,夏天有夏天开的花,秋天冬天也是如此,一年四季有花开,有绿叶。看过的人没有不惊叹的。后来雷家大小姐过寿,你将此树赠予皇后娘娘,以此祝福她青春常在,永远年轻。”

鲤伴心想,人间的祝福有什么用?雷家大小姐还不是早早死去了?

而逼迫雷家大小姐死去的人,就是站在面前的当今皇后娘娘初九。这岂不是一种讽刺?

初九说:“雷家大小姐非常喜欢这棵树,命人种植在庭院里,日日观赏。小十二不负你所望,很快就成为皇城里鼎鼎有名的皮囊师。经过他的双手换皮削骨的女人数以万计。”

“这么多?”鲤伴惊讶地说。

初九笑了笑,说:“那时候皇城的人对此趋之若鹜,区区万人也算不得多,还不及他师父一半呢。但问题是他喜欢上了一个叫作禹茗的姑娘。”

“喜欢一个人也有错吗?”鲤伴问。

初九摇摇头,说:“自从喜欢上了那个姑娘之后,他认为其他姑娘都不好看。以前他换皮削骨出来的模样,他都非常厌恶,认为那是他的败笔之作。禹茗姑娘对他也一见倾心。当然,她也是爱美之人,每天都要自己是最好看的。可是时光不会为她停滞,人总是要变老的。无论你以前是无数人追求的绝世美女,还是少有人问津的平常女子,都会随着时间慢慢变老。你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身材、青春,都会渐渐流失得一无所有。所以在我看来,宫中那些获得皇帝陛下恩宠的女人看不起那些被冷落的女人,都是非常可笑的。一如那些以武力争霸的将军、以地位傲视的大臣,他们都是过眼云烟。太多人以为转瞬即逝的东西,自己会一直拥有,故而以为高人一等。那都太可笑了!”

鲤伴不由自主地点头。曾经面容不变的雷家大小姐,在冷落中死去。花瓶中的女人曾经肯定是倾国倾城,却连身体都已失去。狐仙法力再强,也要在小楼上沉寂十多年。小十二皮囊术出神入化,却连亲人都保护不了。水仙楼的水仙曾经家世显赫,最后落得出卖肉体的地步。谁知道你引以为傲的东西,最后会给你带来什么?

初九说:“小十二为了让心爱的禹茗姑娘没有任何变化,他不停地为她替换身体各个部位。皮肤略为松弛,就换掉皮肤。手指不再丰腴,就换掉手指。小腹不再平坦,就换掉小腹。胸部不再紧实,就换掉胸部。后来为了让她从根本上保持青春,又换掉了她的胃和肾脏,进而将身上几乎所有地方换了个遍。最后,这个禹茗姑娘还是禹茗姑娘的模样,但是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禹茗姑娘的东西了。”

鲤伴听得毛骨悚然。

商陆问:“那禹茗姑娘还是禹茗姑娘吗?还是只能叫作长得跟禹茗姑娘一模一样的人?”

不等初九回答,胡子金和胡子银倒先争论了起来。

胡子银说:“那当然还是禹茗姑娘啊,虽然换了所有的部位,但她还是叫禹茗,还是原来的样子。”

胡子金不同意说:“那还能是禹茗姑娘吗?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不是禹茗姑娘的,只是一个占用了禹茗的名字,模仿了禹茗的样子的另一个人。”

胡子银不服气,争辩说:“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我问你,原来的禹茗姑娘去哪儿了?”

胡子金不知道怎么回答,强词夺理说:“反正这个已经不是禹茗姑娘了,至于禹茗姑娘……禹茗姑娘嘛……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鲤伴也陷入了迷惑之中。他也觉得禹茗不是原来的禹茗了,而原来的禹茗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那……后来呢?”鲤伴问初九。

与其瞎猜测,不如询问他们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九说:“后来呀,后来禹茗姑娘越来越不喜欢小十二,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最后把他忘记了。”

“忘记了?”鲤伴问。

初九点头说:“是啊,禹茗姑娘记忆里没有了小十二这个人,更谈不上与他两情相悦了。后来有一天,禹茗姑娘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离开了小十二。”

商陆充满怜悯地说:“真是遗憾。”

初九说:“是啊,从那之后,凡是来小十二这里换皮削骨的人,他都将别人做成禹茗姑娘的样子。后来皇城里到处都是禹茗姑娘的身影。太傅大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这样的话,他就感觉禹茗还在这座城里,不会离他太远。”

商陆又说:“可怜的小十二……”

初九摸摸商陆的头,说:“小十二跟他师父一样,想用自己的双手去做好事,可是做出来之后又后悔。一些人来找小十二抗议,说自己的女人或者女儿太容易跟别人混淆,希望他将经过他手的女人改回来,或者改成其他模样。可是小十二根本听不进去,他坚持认为只有那样才好看,其他的容貌都不好看。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十二自己惊慌了,恐惧了。因为他发现皇城里到处是他喜欢的女人。他不知道该喜欢其中的哪一个。看到任何一个跟禹茗姑娘长得很像的人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他就要带人家离开那里。”

商陆问:“小十二是疯了吗?”

初九说:“他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入了自己设下的魔障。要不是我让他离开皇城,他确实会疯掉。”

鲤伴听完感慨万千。原来初九如此用心良苦,却被世人说成了完全相反的一面,并且局中人也不知道真相。

但是他对禹茗姑娘失忆的那段更感兴趣。他问初九:“为什么禹茗姑娘会忘记原本两情相悦的小十二呢?”

其实鲤伴已经隐隐感觉到,初九提起禹茗姑娘这段往事,就是要告诉他一些什么信息。因为他忘记了太傅大人的记忆。但是他与禹茗姑娘又有所区别。禹茗姑娘容貌不变,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初九看鲤伴的眼神有些异样了。她微笑着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回答上一个问题,她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禹茗姑娘。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她到底是不是原来的禹茗姑娘。”

商陆蹙眉思索,然后说:“这么说来,她不是原来的禹茗姑娘了。”

胡子银急忙坚持自己的看法,抢着说:“那可不一定,换皮削骨之后还有副作用呢,换过的皮会痒,削过的骨头会疼。再说了,就算吃药,还有‘是药三分毒’的说法,七分解药,三分毒药。小十二频繁给禹茗姑娘替换身体部位,可能是副作用让她的记忆渐渐丧失。就拿你来说,如果你失忆了,你就不是你了吗?”

这一下可把商陆问住了。

胡子金还是坚持他的看法,反驳说:“商陆没有替换过身体任何部位,怎么可以拿来跟禹茗姑娘比较?”

鲤伴灵光一现,打断他们的争执,说:“咱们暂且放下禹茗姑娘的争论吧,我倒是想到了寻找小十二的办法。咱们救明尼要紧。另外,如果找到小十二,我们的问题也许可以由他来回答。”

“什么办法?”商陆问。

“初九,皇城里是否还有长得像禹茗的姑娘?”鲤伴问初九。

“长得像禹茗的姑娘?”初九问。

鲤伴点头说:“是啊,小十二也是技艺高超的皮囊师,我救不了明尼的话,皇城里只有他能救明尼了。如果能找到一个跟禹茗长得很相像的姑娘,让她在皇城大街上走一圈,说不定就可以将小十二引出来。这样比我和商陆去盲目找要好多了。”

胡子银说:“皇城这么大,你让一位姑娘在皇城大街走一遍,恐怕三天三夜都走不完。”

鲤伴说:“当然不是皇城的每一条街道都要走到。只要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招摇地走一遭就行了。小十二和白先生他们来了皇城,肯定时时刻刻关注初九和我们的行踪。不用我们去找,他们肯定就在我们周围。就像昨晚,我刚刚捉到金刚,白先生就跳上围墙出手了。暗暗观察的小十二若是看到长得像禹茗的姑娘,就像水里的鱼儿看到了鱼钩上的诱饵一样,哪怕知道有危险,也会忍不住上钩。”

胡子银捋了一把稀疏的胡须,不高兴地说:“你拿什么打比方不好,非得笑话我们鱼类?”

商陆忍不住捂住嘴偷笑。

胡子银生气地斜睨了商陆一眼,说:“恐怕你也找不到像禹茗的姑娘了。”

“为什么?”鲤伴问。

胡子金补充说:“皇后娘娘当年清洗皮囊师的时候,换了皮削了骨的女人也一律清洗了。那些被小十二弄得像禹茗的姑娘……皇城里一个都找不到了……”

初九表情复杂地笑了笑。

鲤伴心中一寒。恰才对初九的印象有些改变,此时听了胡子金的话,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他此时明确地告诫自己,眼前的初九并不是普通女人,而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蛇蝎心肠的皇后娘娘。桃源的老人们讲到战争故事的时候常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入宫的秀女走到皇后娘娘的位置,定然也是踏着无数尸骨才走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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