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初九的时候,鲤伴感觉到她周身有一阵凛冽的杀气。
充满杀气的初九摆了摆手,冷笑着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这句话是对着鲤伴说的。
鲤伴从初九的话里听出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他不喜欢她周身的杀气,但是为了救明尼,他不得不忍耐下来。
“你有办法?”鲤伴问。
初九感觉到鲤伴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有些难堪,又似乎有些泄气地说:“各种卑鄙无情的手段不正是我擅长的吗?”
说完,她瞥了鲤伴一眼。
鲤伴没有回话。
初九走到商陆身边,将商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捻起一缕商陆的头发,说:“何必找一个像禹茗的姑娘?我看她的身高跟当年的禹茗差不多,你让她戴上头巾,然后叫她做禹茗不就可以了?”
鲤伴一喜,随即摇头。
“不行。”鲤伴说。
“为什么?”初九问。
鲤伴说:“就算这样能迷惑小十二,让他显身。但是这迷惑不了白先生和雷家二小姐。他们一定会阻止小十二出现。他们甚至会对商陆下毒手,就像昨晚对待金刚那样。如果是本身就长得像禹茗的姑娘,白先生他们也不敢确定是或者不是,就不敢贸然伤人。”
“说得也对,不过有得必有失。你自己救不了你朋友,又不舍得让她冒险,那你怎么救明尼?”初九说。
“明尼要救,商陆也不能冒险。”鲤伴咬着牙说。
“为了保住你想要的东西,你总要放弃一些不是那么想要的东西。”初九凑到鲤伴近前,像是说悄悄话一样对他说。
鲤伴说:“你为了你今天的地位,放弃太多东西了吧?”
初九没想到鲤伴会这么说,脸上僵住了。
虽然胡子金跟鲤伴熟悉,但见他这么说,仍然忍不住呵斥说:“不得无礼!你要知道,跟你说话的是皇后娘娘!”
鲤伴拽住商陆的手,拉着她绕过初九,说:“我们去找小十二。”
胡子金和胡子银要拦住他们,初九摆摆手,非常疲惫地说:“让他们去吧。”
胡子金胡子银作罢,鲤伴拉着商陆出了门。
商陆也觉得鲤伴说话有些过,一边跟着他跑一边说:“鲤伴,我觉得你不应该那样跟皇后娘娘说话。毕竟她对你挺好的……”
鲤伴恨铁不成钢地说:“她要拿你做诱饵,你还说她的好话?”
商陆见他生气,怯怯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啊,不就是假装禹茗姑娘吗?”
鲤伴气得甩开商陆的手,说:“你看看明尼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想变成他那样?我家楼上那只狐仙比初九还狠毒!烧死我爸妈……虽然他们不一定是我爸妈,但是这么多年养育我,我跟他们的感情跟亲爸妈没有任何区别!我家楼上那个女人,躲在楼上十多年,就是等着时机到来,窃取我妈的身体!他们都是蛇蝎心肠的人!都是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人!他们恶毒的人你争我斗,为什么要拿无辜的别人做牺牲品?”
商陆感激地看着鲤伴,小声地说:“谢谢你,鲤伴。”
鲤伴呼了一口气,说:“等明尼好了,我们一起帮你找你爷爷。”
商陆用力地点头。
还在桃源的时候,鲤伴就听老人们说过,皇城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东市,那是人们买卖交易的地方,所有物品应有尽有,因此这里人最多。
人多的地方,消息就多,鱼龙混杂。饭馆、茶馆、酒馆、旅馆、青楼、当铺、药铺、铁铺等都集中在这里。在皮囊师兴盛的时候,绝大部分皮囊师住在这里。因为除了宫中女人为了向皇帝陛下争宠之外,就数青楼里的女人最争风吃醋了。经过皮囊师换皮削骨的妓女,要比普通妓女受欢迎得多。为了保持新鲜感,有的妓女几乎每天要换一个模样。这就需要皮囊师常住在此。
更有甚者,客人要求妓女变成他想要的模样,然后寻欢作乐。桃源的老人们说,这样的客人最后要么成了杀人犯,要么成了出家人。
鲤伴问为什么。
老人们说,如果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能够轻易得到,要么会变得性情癫狂,轻视生命,要么会变得茫然无求,四大皆空。
有的客人对心爱之人求之不得,以至于产生执念,不仅要求妓女变成他需要的模样,还要求妓女行走姿态跟他想得到的女人惟妙惟肖。因此,那时候操控师也常出现在东市。他们观察别人,然后操控妓女的举手投足,以赢得客人的满意和金钱。
鲤伴心想,小十二他们回来的话,很可能会躲在东市。
于是,鲤伴带着商陆来到了人山人海、狗吠鸡鸣的东市。
这里有骑马挥鞭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官贵人,也有衣衫褴褛匍匐而行的浪人乞丐;有坐着轿子掀起帘角偷偷窥看的千金小姐,也有街前吆喝见人就拉的老鸨皮条;有价值连城待价而沽的珍宝古董,也有身上插草不值几文的家禽破烂。
商陆跟着鲤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了一段路,然后皱起眉头,问鲤伴:“你说……我们怎么找到那个可以救明尼的人啊?”
鲤伴踮起脚来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后方,说:“我也不知道。这里人太多了。”
商陆略为嫌弃地说:“你不是说总有破绽的吗?”
鲤伴尴尬不已,双手叉腰,有些丧气地说:“破绽也要遇到他之后,他露出来才行。这里这么多人,除了头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就算他在近处,我们看都看不到他,怎么看到破绽?”
就在这时,一个人凑了过来,从鲤伴身后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位朋友,你要找什么破绽啊?说不定我可以帮帮你。”
鲤伴转过头来,见了那人,顿时大喜。
“土……”
鲤伴的嘴被那人捂住了。
商陆正要喊,那人连忙将食指立在嘴前,然后将他二人拉到一边。
“土元,你怎么在这里?”鲤伴小声问。
土元扬扬得意地说:“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在桃源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在皇城里有熟人。这里不方便说话。”
土元带着他们进了一个茶馆,找了一个安静一些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茶,这才跟鲤伴说:“在船上的时候,皇后娘娘叫我离开,我便离开了,没来得及跟你们告别。但是我没有回去,而是从陆路继续前行,来到了皇城。”
鲤伴充满歉意地对土元说:“对不起,在江上的时候我不知道初九赶你走了。要是我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的。”
小二端了茶壶和茶盅来,放在桌子上。
小二走后,土元倒了三盅茶,每人一盅,然后说:“你可不要怪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赶我走,其实是有用意的。”
“有什么用意?”鲤伴问。
商陆也用同样“疑问”的目光看着土元。
土元喝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皇后娘娘知道你来皇城的目的是找白先生和那个花瓶女人,但是你想想,皇后娘娘出宫声势浩大,出宫一趟不要说找他们了,平民百姓都避让不及。她怎么帮你找?就说她耳目众多吧,可这是皇城,天子脚下,她不能明目张胆地兴师动众。”
鲤伴点头。
土元继续说:“好了,她不能放手来帮你,而你呢?你对皇城的了解仅限于以前听的传说,从来没有来过皇城,如何能找到白先生和花瓶女人?皇后娘娘不能找,你又找不到。那谁来找?”
“你?”鲤伴问。
土元拍掌说:“对了!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本将军!”
土元意识到自己失言,咳了一声,改口说:“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白先生他们定然暗中盯着你和皇后娘娘。他们也必定听说了我被赶走的消息。那些个麻雀……”
土元露出鄙夷的表情,说:“那些个麻雀叽叽喳喳的,怎么可能保守秘密?”
鲤伴想起初九在马车上时跟麻雀们说“知道如何保守一个秘密的时候,你们就能成人了”之类的话来。
鲤伴心想,看来初九知道麻雀会泄密,才故意“赶走”土元的。这样的话,白先生他们就会将土元从关注名单里剔除。
土元又喝了一口茶,说:“皇后娘娘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明面上赶我走,暗地里是让我先来东市刺探。她又知道你是不会让我一个人走的,所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赶我走。”
鲤伴心想,若不是土元亲自说出真相,若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此事,必定又是说初九如何狠心,如何无情。
有些真相,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当事人所理解的真相也与真正的真相相去甚远。鲤伴不禁想到了自己,他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
“那你发现他们了吗?”鲤伴问。
商陆连连点头,充满期待地看着得意扬扬的土元。
土元有点不自在了,他轻咳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商陆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下来。
鲤伴感觉眼前刚刚出现一线光明,可是瞬间熄灭了。
土元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睛里重新冒出光来,敲着桌子说:“我跟皇后娘娘能心照不宣地达成一致,要是我不说出来,你们至今都蒙在鼓里,难道你们不觉得我很聪明吗?”
鲤伴无奈地连连点头,说:“是是是,你领会到了皇后娘娘的意思,很了不起!”
他想起在桃源的时候土元面对变成官兵的狸猫时的表现,忍不住心中连连叹息。初九啊初九,你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有算到土元是这样的精怪……
这时,桌子下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又短又小,看起来像婴儿的手,皮肤却松弛得厉害。商陆见了,吓得叫了起来,又抓住了鲤伴的胳膊。
鲤伴也觉得突然,侧身一看,原来是一个比桌子还矮的人站在底下,将手伸到桌子上面来了,那手势好像是讨要什么东西。
那个小矮人穿得破破烂烂,肩膀上背着一个布袋,头发乱糟糟,身上有一股难闻的臊臭味儿。
鲤伴往别处一看,店里来了好几个这样的小矮人,分散在各桌进行乞讨。看来他们是集体行动的。
“行行好,我肚子饿了一天了。”小矮人可怜兮兮地对鲤伴和商陆说。
土元恶狠狠地驱赶小矮人,呵斥说:“走开点!走开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小矮人被他这么一骂,就悻悻离开了。
其他桌的小矮人有的得了钱,有的挨了骂,然后一起走出了茶馆。
鲤伴见他们走了,忙问土元:“你刚才说他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是什么意思?”
商陆见小矮人们走了,稍微镇定了一些。
土元望了一眼门外,说:“这些小矮人你没听桃源的老人们讲过吗?他们都是好吃懒做的人。”
商陆好奇地问:“皇城里好吃懒做的人就会变成这样吗?”
土元听商陆这么说,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是。皮囊师最兴盛的时候,给人换皮削骨,有时候是把多余的去掉,有时候需要从别的地方弄一点儿来补上。如果是去掉,那自然不用操心。如果是补上,那些皮和骨从哪里来呢?”
说到这里,土元将问题抛给鲤伴和商陆。
商陆说:“从刚才那些人……”
“对啦!因为皮囊师,一些人找到了发财之道,把自己的皮肉和骨头高价卖给要换皮削骨的人。这世界啊,有人为了年轻美貌可以大把花钱,也有人愿意为了钱财而出卖肉体……这么说好像不对……但也差不多吧。有人卖了一次两次,就不卖了。有人形成了习惯,不再愿意花更多的努力去赚钱,卖了又卖,卖了又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土元摊开双手说。
“他们是不是特别恨那些皮囊师?”鲤伴问土元。
土元反问:“为什么?”
鲤伴说:“要不是皮囊师,他们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啊。”
鲤伴后悔刚才没有给那些小矮人一些钱,他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这些人,毕竟皮囊之术是太傅大人开创出来的。换言之,是他导致这些人变成小矮人的。
土元笑了,对商陆说:“商陆,你猜猜这些小矮人最恨谁?”
商陆看了一眼鲤伴,说:“当然是鲤伴说的那样,他们最恨皮囊师。”
土元哈哈大笑。
“怎么了?不是吗?”商陆问。
土元连连摇头,说:“不是,不是,他们最恨的人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商陆一脸迷茫。
“是啊,他们恨皇后娘娘,因为他们认为正是皇后娘娘清洗了所有的皮囊师,他们才不能继续出卖肉体,而沦落为乞丐。在皇后娘娘清洗皇城的时候,他们是最为坚决的反抗者。”土元说。
鲤伴惊讶地说:“没想到是这样……”
商陆问土元:“这么说来,他们肯定认识以前的皮囊师?”
经过商陆这么一点拨,土元想了想,点头说:“当然,他们跟皮囊师再熟不过了。虽然我没有你家楼上的狐仙和女人的消息,但是无意之间知道了另一个人的住处。”
“谁?”鲤伴问。
土元说:“小十二。”
鲤伴一喜,忙问:“你看到他了?”
土元摇头说:“看倒是没有看到。”
鲤伴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土元说:“我昨天在街上暗暗寻找狐仙,恰好碰到了一群小矮人。他们正在街上乞讨,忽然围住了一个人,喊那人叫小十二。我赶紧跑过去看,那人已经不见了。小矮人互相埋怨,有的怪小十二不念旧情,不理他们,有的怪自己人喊了小十二的名字,吓跑了他,也有人怀疑认错人了。”
商陆迫不及待地问:“那他们到底认对了还是认错了?”
土元说:“当年在小十二这里换过皮削过骨的人成千上万,他跟那些出卖肉体的人接触非常多。我想,跟小十二接触过的小矮人是不会认错他的。那些怀疑认错人的小矮人应该是跟其他皮囊师接触多,跟小十二接触少,所以不确定。”
鲤伴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看到的人就是小十二?”
土元点点头,说:“对于从他们身上拿走肉和骨头的人,他们肯定永远难以忘记吧?我顺着那条街走了六十多步,看到一个治骨伤的医馆。我心中便有了数。小十二肯定是躲藏在这个医馆里。”
“你又怎么确定他躲在医馆里呢?”商陆问。
鲤伴心里却有了七八分把握。他在县城的时候去过小十二住的地方,小十二在那里给人治病接骨。如果他昨天在街道上碰到小矮人叫喊小十二的名字,又在附近看到医馆,也会推测小十二是不是躲在医馆里。何况这医馆还是专门治骨伤的。
土元说:“你们不知道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所以不知道其中关联。要知道,十几年前,皇后娘娘清洗皮囊师的时候,并不是清洗得非常彻底。肃清换皮削骨之人的时候,也不是完全就没有这种人了,比如说这些小矮人就没有追究。除掉皮囊师,还有一些刚刚学习皮囊之术,但是没有给人换过皮削过骨的门徒却逃过一劫。这些人不敢再做杀头的事情,于是转行做了大夫。这些大夫治骨伤尤其厉害。这些人对皇后娘娘是敢怒不敢言,他们跟流落在外的皮囊师还暗中保有联系,毕竟那些被杀被驱赶的皮囊师是他们的师父,有不一样的感情。”
没有来到皇城的时候,鲤伴以为初九在皇城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现在才知道,即使在皇城之内,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也不是初九能一人全盘掌控的。土元说得在理,小十二跟随太傅大人学习皮囊之术时,还要先以树木为练习基础。那么皇城之中必定还有许多尚未真正能换皮削骨的皮囊师,他们拥有皮囊之术,却没有落下罪证,或者没有显山露水,因而避过清洗。小十二返回皇城,必定会得到这些人的庇护。恐怕即使知道小十二在哪条街的哪个医馆,也没有办法找出他来。
何况对皮囊师来说易容特别简单,甚至可以通过换骨来改变身材。小十二若是发觉自己暴露了行踪,他只要让医馆的门徒动动手脚,就能变成一个熟人也认不出来的人。
“这可怎么办呢?”鲤伴焦急地问自己。
“要不,你带我们去那个医馆看一看吧?明尼还等着小十二去救呢,不能再拖延了。”商陆对土元说。
土元一惊,问鲤伴:“明尼怎么了?”
鲤伴便将明尼受伤的事情说了出来。
土元拍着桌子说:“这狐狸下手也太毒了!”
“他本意不是要伤害明尼的。”鲤伴说。
土元指着鲤伴说:“你到现在还维护他!算了算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那个医馆看看,说不定可以想出什么办法把小十二找出来。”
土元给了茶钱,领着他们两人出了茶馆。
才出茶馆,鲤伴就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可是每次回头一看,只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无数淡漠的脸。他心想,如果跟踪的人被看到,至少脸上会有一丝惊慌。可是他没有看到任何人脸上有惊慌的表情。
土元见他频频回头,便问:“你怎么了?”
鲤伴说:“我感觉我们被人跟踪了。”
土元朝后面看了看,犹豫不定地说:“是不是皇后娘娘的人?”
鲤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土元皱了皱眉,说:“也可能是我暴露了?”
鲤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和商陆往前走,我走慢一点,拉开看看。如果是跟踪你的人,我在后面就能看到他们。”
土元点点头,领着商陆快步向前走,与鲤伴拉开一长段距离。
可是鲤伴没有见到有谁跟踪土元。鲤伴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是我被跟踪了!”鲤伴心想。
于是,他离开了大街,走进了一条小巷道,快步走到一个拐角处躲起来,等着跟踪的人出现。
果不其然,小巷道里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鲤伴探出头来一看,颇感意外!原来跟踪他的不是别人,而是刚才在茶馆乞讨的几个小矮人。
鲤伴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问小矮人:“你们跟在我后面干什么?是想要钱吗?”
他明白刚才为什么回头看不到跟踪的人了,原来要朝下面看才能看到跟踪的人,以普通人的角度是看不到他们的。
那个恰才走到鲤伴桌边的小矮人回话说:“不,我只是觉得你有几分眼熟,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熟?不会吧?我才来皇城,还是第一次到东市来。你怎么会觉得我眼熟?如果想要钱的话,我这里还有一点,给你们就是了。”
鲤伴拿出了钱袋。鲤伴刚才还后悔没有掏一点钱给他,这时候正好都给他,省得他们抢。
“我说了我不是想要你的钱。”那个小矮人说。
“那你想怎样?”鲤伴问。
小矮人盯着他上看下看,然后说:“我叫屈寒山,你对我的名字有印象吗?”
其他小矮人将巷道堵死了,看样子是不回答就不让出去。
屈寒山?没有听说过。鲤伴的脑海里确实没有一点儿印象。
“你们认错人了吧?”鲤伴说。
旁边的一个小矮人窃窃地问自称屈寒山的小矮人:“你是不是认错了?我看他最多不过二十岁,应该不是那个人。”
另一个小矮人也认真地打量了鲤伴,然后说:“是啊,大哥,那个时候……这小子还没有出生吧?”
自称屈寒山的小矮人有些不服气,说:“是他从我身上拿走的肉和骨,我不可能认错呀!”
其他几个小矮人已经不耐烦了,七嘴八舌地说要走。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昨天才乘船来到皇城。”鲤伴说。
“走吧。走吧。肯定认错了。”一个小矮人拉着屈寒山的衣服往大街上走。
其他小矮人也散去。
鲤伴走出小巷道,忽然明白了什么。
鲤伴朝大街上望去,早已看不到刚才那些小矮人的踪影。他们就如几条从岸上拼命甩尾的小鱼一样,终于奋力一跃,跃进了人海里,没有溅起一点儿浪花,却已潜入未知的深处。
于是,他大喊:“屈寒山!屈寒山!”
幸亏刚才那个小矮人自报了姓名,不然此时鲤伴不知该如何呼喊他们。他明白了,屈寒山把他看成了他的爷爷,看成了会皮囊之术的太傅大人。他心想:如果我真是我爷爷的话,那么屈寒山应该是故人了。
街上的人听到他呼喊,有几个人转头来看,但是看过之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忙自己的事情。
鲤伴喊了几声,见没人回应,只好叹息一声,准备去追商陆和土元。
他刚迈步,就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原来是几个小矮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跟前,他们仰起头来看着鲤伴。
“你叫我干什么?”站在中间的屈寒山仰着头问。
鲤伴见到他来了,非常欣喜,低着头说:“我知道你把我当成谁了。”
“谁?”
“我爷爷。”
“你爷爷是谁?”
“当年的太傅大人,皇城里最好的皮囊师。”
“他是你爷爷?”
“是的,你可以叫我鲤伴。”
“鲤伴?好奇怪的名字。”
“奇怪吗?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爷爷早已去世了,你怎么还会以为我是他呢?”
屈寒山两眼一张,惊愕地反问鲤伴:“太傅大人去世了?”
旁边的小矮人马上提醒他说:“早就去世了。”
屈寒山不高兴地对那个小矮人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那个小矮人说:“我跟你说过啊,你又忘了?”
这时,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好心人对鲤伴说:“他们很容易忘事,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很难记得。这你都不知道吗?”
那人说完就笑嘻嘻地走了。
屈寒山气愤地看了一眼那个多嘴的人,然后沮丧地对鲤伴说:“他说得没错,我特别容易忘事,尤其是换皮削骨之前的事情,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我都不记得太傅大人什么时候去世的。但太傅大人的样子我还有些印象。”
另一个小矮人神色黯然地说:“我们都这样,从把身上的东西卖给皮囊师开始,我们的一些记忆会跟着消失,说起来就像……就像一些记忆附着在那些身体部位上,那些身体部位离开了的话,一些记忆会跟着离开。”
又一个小矮人说:“我每次从皮囊师那里回来,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忘记的是什么。慢慢地,我对身边的亲人都有了陌生感。我丧失了很多关于他们的记忆。要是皇后娘娘没有封禁皮囊之术,我现在肯定不记得所有的亲人了。”
“那你应该感谢皇后娘娘。”鲤伴说。
那个小矮人摇头说:“不,我跟亲人生活在一起很别扭,我觉得我跟他们没那么熟没那么亲,但是我要表现得跟他们毫无间隙。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如果我对他们淡漠,又觉得自己无情。回到从前已经是不可能,所以我倒希望能完全忘记他们。”
鲤伴心头的疑惑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