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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绽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在离洞庭湖不到五里的地方有一户没落的大户人家。他们家房产非常多,可是人丁单薄,只有夫妻俩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孩子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叫鲤伴。

鲤伴家的楼上几十年都没有人上去过,楼梯早已被虫蛀坏,如豆腐渣,一碰就唰唰地掉木粉。

家里人叮嘱鲤伴不要踏上楼梯,免得楼梯断掉摔下来。

鲤伴知道家人不让他上楼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楼梯容易断,另一个则是楼上住着狐仙。

狐仙在楼上住了很多年。这狐仙有时候会下楼来散散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从破烂的楼梯走下来的。

很多人都曾看见那狐仙拖着一条扫帚一样粗的尾巴在地坪里走来走去,尾巴上像钢针一样硬的毛就在地上留下一排排整齐的痕迹,像是谁的皮肤被仇人的指甲狠狠挠伤了一样。

鲤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狐仙,鲤伴的妈妈却见过好几次。

妈妈告诉鲤伴说,那狐仙穿的是蓝布长褂,脚踏白底松糕鞋,但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的正脸,看到的都是他的侧面或者背面。

妈妈说:“他大概还没有完全修成人形。狐仙修炼成人需要五百年,因此他看到我们人会很羡慕。我们一出生就得人身,他得人身要修五百年。这个狐仙还没有到五百年,所以他不能像我们一般人一样自在,他还差一点。”

鲤伴虽然没有见过楼上的狐仙,但是他经常在晚上听见楼板上有老鼠跑动的声音,有时候吱吱呀呀,有时候唧唧叫,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之所以认为那是老鼠跑动的声音,是因为梦中被无数次吵醒后,爸爸妈妈捂住他的耳朵,叫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继续睡觉。

鲤伴问起,爸爸妈妈就慌慌张张地说是老鼠的声音。

鲤伴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这么怕老鼠,他都不怕。

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不好意思跟爸妈睡一个床,晚上独自睡觉也不再害怕,妈妈便给他收拾出了一个单人间。

从睡进单人间的第一天起,他就怀疑以前听到的声音不是老鼠发出的。因为除了吱吱呀呀和唧唧的声音外,他还听到了细微压抑的女人声,似乎非常难受。

鲤伴将他的新发现告诉爸妈。爸妈知道隐瞒不住,只好无奈地告诉他,楼上除了狐仙,还住了一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被装在一个古老而漂亮的花瓶里,不能自由行走,所以几乎没人见过她。

鲤伴不理解,问道:“好好的人为什么要装在花瓶里?”

爸爸告诉他说,女人是狐仙背回来的,长得很漂亮。可惜女人的四肢不见了,肚子也被划破。狐仙找他借了一个从祖上留传下来的大花瓶,将那漂亮女人装在花瓶里,只有俊美的脑袋露在瓶口外,就像从山上摘回来的花插在花瓶里一样。

爸爸解释说,以前不让他知道,是因为他还小,不该知道的东西就不应该让他知道。

鲤伴还是不理解,问道:“那漂亮的女人晚上叫唤什么呢?吵得人睡不好觉。”

爸爸妈妈红了脸,说道:“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鲤伴觉得爸爸妈妈隐瞒了他,便去问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明尼。

明尼比他大两三岁,知道的东西很多,天上的每一只鸟、山里的每一棵草,他都能叫出名字。

明尼坏笑着告诉他说:“狐仙是男的,当然需要女人呀。”然后明尼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些悄悄话。

鲤伴懂了他的意思,担心地问道:“说不定会生下一窝小狐仙吧?楼上岂不是会更吵?我以后还怎么睡觉?”

明尼嘻嘻笑道:“你放心吧,那个美女是装在瓶子里的,没有可以生小狐仙的肚子。”

明尼鼻子高、眼睛长,村里老人说他长的是狐相。他后脑勺有一小块头发是白色的,从出生时就是这样。村里老人说,这是早慧的表现,长这种头发的人年轻时就有常人难及的智慧。

鲤伴问:“狐仙和花瓶里的美女为什么要住在我家楼上,不住在别人家的楼上呢?”

明尼说:“因为你家房子太多啦,而且没什么人住,他们自然要来你家。”

鲤伴问:“那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呢?”

对鲤伴来说,楼上的住客毕竟太吵了,而他的睡眠很轻。

明尼想了想,说:“那可不一定,我猜至少要等花瓶里的美女有了手脚,能自己走下楼吧。”

鲤伴又问:“那你说花瓶里的美女什么时候会有手脚呢?”

明尼耸耸肩,说:“这你得问她自己或者狐仙……”

这时,明尼的堂妹映荷凑了过来,打断她堂哥的话,说:“才不是呢,我妈说他们是在这里躲难,只要皇上在位,他们就不能离开这里。”

明尼斜睨了映荷一眼,说:“你妈妈的话能信吗?”

映荷的妈妈与这里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不论酷夏还是寒冬,天天穿着一双木头底的人字拖。据说映荷的母亲以前去过海外,在遥远的海岛上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只穿木头底的人字拖了。她说话的方式也很古怪,常常答非所问,风马牛不相及,几乎没人能跟她好好说过三句以上的正常话,更多时候一句话都跟她说不了。

如果有人早上碰到她,跟她打招呼说:“早啊!”

她就嘟囔说:“早什么呀?槐花树下面的蝈蝈叫了一整夜,刚刚才睡下。”

因此,很多人认为映荷的妈妈在海岛感染过影响脑子的病毒,因此都把她说的话当作耳边风。

映荷着急了,跺着脚说:“要不你问你妈妈或者鲤伴的妈妈,我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巡抚大人带了好多兵马围了鲤伴家的楼,要把狐仙抓走。”

“那狐仙为什么还在这里?”明尼问。

他们早就听过曾有千军万马来过这里的说法。明尼和鲤伴在山上捡到过生了锈的大刀和马蹄铁,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也跟楼上的狐仙有关系。

映荷说:“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围困狐仙的兵马突然撤走了,狐仙仍然住在这里。”

“天下修炼的精怪那么多,巡抚大人为什么要抓他呢?”明尼又问。

且不说天下,就洞庭湖一带,修炼的飞禽走兽也不占少数。洞庭湖是天下七十二福地之一,人杰地灵。近水楼台先得月,天上、地下、水中的生灵沾了灵气,难免比其他地方的生灵要多一些灵智,从而多一些修为。

映荷说:“我妈说是因为狐仙楼上的女人。”

“因为她?”鲤伴禁不住问道。

映荷说:“嗯,我妈说她是当今皇帝陛下喜欢的女人。”

明尼不信,讥笑映荷说:“你妈妈的话不可信,谁不知道当今皇上荒淫无道、草菅人命、为所欲为!怎么可能当年围住了狐仙又撤走兵马?怎么可能让喜欢的女人困在一个花瓶里,留在鲤伴家的楼上?更不可能让狐仙安然无恙地活到至今。”

鲤伴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映荷生气了,说:“鲤伴,要不你自己去楼上问一问,看看我妈的话可不可信!”

鲤伴连忙摇头。

“我爸妈叫我不要上楼。我想他们担心狐仙会把我吃掉。”鲤伴胆怯地说。

明尼神秘兮兮地说:“那狐仙是吃人的,他想修炼成人形就要补充灵气,人又是最有灵气的。你不上楼还好,一上去就会变成他的下饭菜。”

鲤伴当然不敢贸然上楼。上楼的念头在他心里出现过许多次,因为害怕腐朽的楼梯断掉,害怕狐仙,他才一直没有上过楼。

让鲤伴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上楼去找狐仙,狐仙倒是下来找他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雨水从头天晚上开始就在下,下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早上的时候,明尼的父亲来到了这里,说水库的堤坝怕是扛不住了,要鲤伴的爸妈帮忙加固堤坝。

水库下游有上百亩田地,田地里种着刚刚成熟的庄稼。一旦水库决堤,下游的田地被淹没,原本是丰收的年头要变成寡年了。

鲤伴的爸妈不种田,但是水库下游有五六十亩祖传的水田,是租给别人家种的。如果种田的人颗粒无收,那么他们家也收不来租子。何况平时乡里乡亲的,鲤伴的爸妈从来没有摆出高人一等的样子,从来都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

鲤伴读过一篇古文,古文里面写了一个叫桃花源的地方,那里的人过着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的生活。鲤伴并不羡慕,他除了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好以外,这个地方恰巧叫作“桃源”。春天的时候,这里也有许多桃花,也落英缤纷。

鲤伴住的房子前面也有一片桃树林。

不过这个季节没有桃花。

爸妈跟着明尼的父亲出去之前再三交代,叫鲤伴乖乖看家,不要出去。

鲤伴便坐在大门口,伸出脚去接从屋檐落下的雨水。清凉的雨水打在脚上,非常快活。

正在他高兴的时候,雨水突然没有了。

“这样会着凉的。”一个略微尖细、不男不女的声音在鲤伴的身后响起。

鲤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看见一身蓝布长褂。

“不要看我!”那个声音警告道。

鲤伴连忙低下了头,便看见一双白底松糕鞋。

他知道了,发出这种声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见的狐仙。

头顶上发出“嘭嘭”的声音,他知道那声音是从屋檐落下的雨水打在了一把撑开的油纸伞上,是那把油纸伞替他挡住了雨水。

那“嘭嘭”的声音,跟他的心跳声一样大。

他觉得自己就像爸爸讲的叶公好龙的故事里的人。他特别想看到狐仙,哪怕一次也好,可是狐仙站在身边的时候,他却害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头转回去。我有个事情要拜托你。”他说道。

鲤伴想发出“嗯”的声音,可是紧张得连这个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转回了头,看着前面的桃树林。

“待会儿会有我的老朋友来这里,他会问你我在不在。你不要回答在或不在。他又会问你,我是不是在楼上。你就说,楼上已经空了很多年了。”

鲤伴感觉嗓子被谁捏住了一样,他只好换了种回应的方式,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把脚收回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鲤伴急忙收回了脚。

雨水又从屋檐落了下来,打在石阶上,溅到了鲤伴的脚面上。雨水似乎比刚才还要凉。

鲤伴急忙又往后退了一些。

油纸伞不在了。

他回头一看,蓝布长褂和白底松糕鞋也不见了。

但地上有一长串水印子,一直延伸到梯级间那儿。

“老朋友?他住在楼上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来找他,怎么会有老朋友?”鲤伴心里犯嘀咕。

过了一会儿,鲤伴在屋檐下坐得有点无聊了,想去找明尼玩,可是有了狐仙的嘱托,他不能离开这里半步,于是只好继续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看前面的桃树林在雨下哆嗦。

忽然起了一阵劲风。

一片桃树叶竟然飘了过来,落在鲤伴前面不远的石阶上。

鲤伴朝那桃树叶看去,竟然看到桃树叶上有一只蚂蚁。它的触角似乎因为太湿而粘住了叶子,不能像鲤伴往常看到的那样翘起来。它紧紧地抓着叶子上突出的叶脉,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它没有死。死了的话会从叶子上落下来,然后被叶子下面的水流冲走。

对鲤伴来说,石阶上的水流并不大。但是对一只蚂蚁来说,那不次于大江大河。

桃树叶就是它的船,它一旦落水,就会被雨水淹死。

那段石阶在屋檐外,雨滴落在桃树叶上,眼见着就要将它的“船”淹没。

鲤伴心想,它可能是桃树林里的蚂蚁,刚好爬到树上觅食的时候遇到了大雨,就一直躲在叶子下面避雨。可是连绵不绝的大雨将叶子从树上打落,叶子又恰巧被大风刮起,它才落到了这里。

鲤伴心生怜悯,自言自语地说:“唉,小家伙,你既然住在前面的桃树林里,也算是我的邻居。”

说完,他一手遮头冲到了雨中,将那片桃树叶小心捡起,然后急忙回到屋檐下,将桃树叶放在干燥的地方。

那只蚂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脱险,仍然死死抓住叶脉,仿佛它天生长在了这片叶子上。

鲤伴对它吹了一口气,说:“走吧。”

蚂蚁的触角似乎感受到了鲤伴吹出的气息,也似乎听到了鲤伴说的话,它竟然动了动触角,从树叶上爬了下来,往墙角里爬去。

鲤伴见它走了,便坐回原地。

刚坐下,他就看见一把黑色油纸伞像雨后猛长的蘑菇一样从桃树林里伸了出来。

待那油纸伞更近一些,鲤伴才看清楚伞下有两个人。

再近一些时,鲤伴看到伞下的两个人长得怪模怪样,并且非常相像,仿佛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嘴唇上和下巴上都有长长的胡须,可是都只有稀稀几根。嘴巴都瘪起,似乎可以挂一把茶壶上去。衣服都是灰不溜秋的,由于两个人共用一把伞,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打湿了,几乎贴在了身上。

鲤伴心中纳闷儿,他们为什么不多打一把伞呢?斜风大雨的,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还不如不打伞。

那两人走到刚刚桃树叶掉落的位置站住了。

其中一人问:“请问他在吗?”

另一人说:“我们是他的老朋友。”

鲤伴早有准备,所以不太惊讶。他瞪大眼睛,假装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其中一人又问:“他是不是在楼上?”

另一人说:“我们好多年没有见面了。”

鲤伴按照狐仙交代的说道:“我们家楼上已经空了好多年啦。”

其中一人侧头,说:“他是不是在骗我们?我听说他就住在这里。”

另一人说:“他是好人,刚刚还救了一只蚂蚁,应该不会骗我们。”

鲤伴暗惊:“他怎么知道我刚才救了一只蚂蚁?”

鲤伴回头朝那片桃树叶看去,桃树叶不见了,蚂蚁也不见了。

收回目光时,他偷瞥了屋里一眼,狐仙留下的水印子也不见了。

侧头的人回过头来,对鲤伴说:“能否给我们一口水喝?”

另一人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好像很渴的样子。

鲤伴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他没有办法拒绝这两个找他讨口水喝的人。

其中一人得到鲤伴的回应,往前走了一步。

鲤伴急忙说:“你等着,我进屋打水给你们喝。”

他不敢让这两个奇怪的人进来。地上的水印子没有了,但他还是担心他们会闻到狐仙的气味,虽然他也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他担心他们进屋之后听到楼顶上有声音,虽然白天他从没有听到过楼上有什么声音。

可是万一呢?

那人见他这么说,只好站住。

鲤伴急忙回到屋里,用葫芦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等他跑回屋檐下一看,外面已经没了那两个人的影子。

但是他们站过的地方居然有两条鲇鱼!

鲇鱼在地上甩着尾巴,嘴巴一张一合,极度渴望回到水中一样,鲇鱼须随着尾巴一摆一摆。

鲤伴吃了一惊,脑海里立即闪过将它们捉进屋里、放进水盆里的想法。

他再次冲进雨中,抓起鲇鱼,放进了葫芦瓢里。幸好葫芦瓢大,装下这两条鲇鱼刚刚好。

当捧起葫芦瓢要回屋的时候,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如果待会儿明尼来找他玩,看到这两条鲇鱼的话,肯定会讨一条回去给他爸爸做豆豉蒸鲇鱼。明尼的爸爸最喜欢吃鱼肉了,鱼肉中又最喜欢吃鲇鱼,并且他有水气病,据说吃鲇鱼有治疗的作用。

于是,鲤伴转了个方向,顶着雨朝共用的洗衣塘跑去,将葫芦瓢里的鲇鱼倒进了洗衣塘。

那两条鲇鱼落入水中,却在光滑的石头边不走。那石头是捶衣石,洗衣的人洗干净衣服之后,将衣服放在这块石头上,然后用衣槌捶打,捶出衣服里面的水,这样晾起来之后更容易干。

“你们走呀。”鲤伴对着鲇鱼说道。

鲇鱼头朝着他,就是不游到深处去,似乎还等着鲤伴用葫芦瓢将它们捞上来。

这时,不远处一个撑着伞又提着一只木桶的女人疾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鲤伴,鲤伴,你不吃鱼,可以给我做鱼汤啊!干吗要放掉?”

那女人是寡妇孙二娘,因为没有男人养家,所以她只得靠给人洗衣洗被赚钱。即使下雨天,她也要打着伞来洗衣塘洗衣服。她不但洗得比别人干净,还花心思做一些薰衣草制成的香料,将衣服染上香气。因此,很多人乐意将衣服交给她洗。

不过洗衣服赚不了多少钱,寡妇孙二娘依然过得比较拮据。此时她看到鲤伴将捉到的鱼放走,免不了有些着急。要知道,她要洗好多衣服才能买得起两条鲇鱼!

寡妇孙二娘这么一喊,捶衣石旁边的鲇鱼立即一甩尾巴,卷起一阵水浪,慌忙往水深处潜去。

寡妇孙二娘赶到塘边,只看到了清澈的水中有两条越来越远的暗灰色鱼背。她叹息一声,幽幽地说:“多好的两条鱼!可惜了,可惜了。”

鲤伴拿着葫芦瓢回了屋,身上已经淋得湿透了。

他放回葫芦瓢,换了一身衣服,又回到屋檐下。他感觉到,狐仙会下楼跟他说话的。

毕竟他帮了狐仙一个忙。

果不其然,他在屋檐下站了没一会儿,就听到背后楼梯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从那里下楼了。

狐仙有意让鲤伴听到声音,不然他完全可以像刚才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鲤伴耳朵听着楼梯间的声音,但眼睛仍然看着前面的桃树林。

既然狐仙不愿别人看到他的正脸,鲤伴就不回头去看。

何况即使回头看也不一定能看到,不然以前早就有人看到狐仙的正脸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

鲤伴知道,那是狐仙扫帚一样的尾巴拖在地上的声音。

狐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然后“嗯”了一声,那是对鲤伴非常满意的赞叹声。

小时候私塾的教书先生听完鲤伴背诵课文之后,也常常发出“嗯”的一声表示满意。那位知识渊博、为人慈善的教书先生对鲤伴抱有很大的期望,但是鲤伴没有在科考方面更进一步。鲤伴的爸爸说,爸爸的爸爸在世时就说了不让鲤伴走入仕途,但字还是要识,书还是要读,世事还是要通明。爸爸的爸爸曾经位居三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声名赫赫,这些房产便是他那时候置办下来的,但他却不让后辈再入朝堂。

“你做得很不错。”狐仙用尖细的声音说。

鲤伴开心一笑。

狐仙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低估他们俩了。”

“为什么这么说?”鲤伴问。

狐仙说:“我原以为你说楼上没人,他们就会走。没想到他们借口要喝水,想踏入门槛。幸亏你聪明,让他们在外面等,你自己舀水给他们。这是其一。他们见你将他们拒之门外,又化成原形,希望你大发善心,主动将它们带进屋,放入水中。幸亏你看出破绽,将它们装入葫芦瓢,放生于洗衣塘。这是其二。后来它们在捶衣石旁不走,你没有改变主意,并且吓唬它们,让它们潜入深水。这是其三。”

鲤伴说:“不是我聪明,是他们露出了破绽。他们刚问我时,我不知道他们是鲇鱼精。但是我舀水出来看到鲇鱼时,一眼就认出是他们变化而成。那嘴巴,那鱼须,还有一身灰色,简直太容易看破了。”

狐仙说:“他们已有两三百年的道行,可是还不够。即使是道行高深的精怪,偶然也会不小心露出破绽,被人看到原形。老鼠修炼成人,看到猫还是会害怕;黄鼠狼修炼成人,害怕听到鸡鸣甚至怕人说一个‘鸡’字,因为他忍不住要流口水。”

鲤伴问:“那鲇鱼精怕什么?”

狐仙说:“怕没有水啊。他们为什么下雨天来?因为晴天来他们会渴死。他们为什么要共用一把伞?因为他们怕皮肤干燥。但是他们不能让你看出来,所以假装打伞,却打一把遮挡不了雨水的伞。就连他们想找借口进来,都只想到了借口水喝,不说走累了要歇脚。”

鲤伴点头说:“是哦,如果他们要进屋歇脚的话,我总不能搬椅子出来让他们坐在雨水里。这么说来,谁都有自己的局限,都有自己的破绽,都有自己害怕的地方?”

狐仙说:“是。很久以前,我在京城的时候,曾问掌管天文法力无边的国师,他有没有怕的东西。我想,修炼到他那个境界,已经接近神、接近佛了,应该无所畏惧。没想到他跟我说,他害怕得不得了,因为他梦见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嫁给了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男人。而他的梦往往会成为现实。”

“最有权势的男人……是皇帝陛下吗?”鲤伴问。

“不,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殿下。”狐仙说。

“那不是很好吗?国师的女儿与皇帝陛下的儿子,像很多美好的故事一样。”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登基之后荒淫无道,在民间广选秀女,纳入宫中,供其享乐。秀女一多,后宫斗争就多,比朝廷还要复杂、还要险恶。有的秀女为了从众人中脱颖而出,不惜将整张脸皮揭掉,换之更白皙细腻的脸皮,不惜将原本完好的骨头削整,以变成皇帝陛下喜欢的身形。”

“换皮削骨?这不是画皮鬼才做的吗?”

“人一旦有了不切实际的欲望,就会变得连鬼都不如。别看后宫美女如云、朝歌夜弦、绫罗绸缎,其实是人间地狱。国师既不愿女儿参与后宫争斗,也不想她备受冷落,所以他害怕。”

鲤伴撇撇嘴,问:“那么,您怕什么呢?”

“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经历过,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是……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精怪,如果你问他怕什么,他都会说,他没有什么可怕的。”

鲤伴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说:“原来是这样。”

狐仙说:“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不过我还有一个朋友会来找我,这个朋友非常聪明,特别讲究礼节。因此,他来之前必定问清了我的去向,即使你说楼上空了许多年,他也不会相信。但是他想进门,必须得到你的邀请。”

“这是他的礼节?”鲤伴问。

狐仙说:“是,所以,如果这个朋友找来,你千万不要同意他进门。”

鲤伴问:“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样子?”

狐仙说:“他既然来找我,就不会以原来模样出现。我如果说他原来长什么样子,反而会误导你。”

鲤伴点头。狐仙说的确实有道理。

鲤伴身后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从近处渐渐走向远处,到了楼梯间那边。

楼梯没有立即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鲤伴知道,狐仙在那里站住了。

于是,他也没有转身回头看。他觉得狐仙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果然,狐仙又说话了。

“我跟你说过,即使是道行高深的精怪,也会偶然不小心露出破绽。如果你能发现他的破绽,就不用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皮囊掩饰内心,水面掩饰暗流。你能看到的东西,往往它们反过来能迷惑你。你舍弃外表,更容易发现真相。”

鲤伴听得似懂非懂。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仿佛楼梯间腐朽的梯板已经悟到了狐仙的开示,纷纷给予响应。

等到爸爸妈妈修完堤岸回来,鲤伴都没有看见有什么奇怪的人来。

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妈妈发现鲤伴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他自然不会说。

当天晚上,楼上的响声比以往大了一些。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天起来,他发现外面雨停了,天气变热了,树上休息没多久的知了又开始聒噪起来。

到了晚上,人们纷纷逃出闷热的房间,三三两两或者十多人一起到大树底下乘凉。有的小孩相互打闹嬉戏,有的小孩央求大人讲故事,有的老人聊许多年前的往事。

等到月上树梢,鸡犬收声,人也开始犯困。大树底下的人就渐渐回屋睡觉去了。

鲤伴却精神得很,他特别喜欢听老人谈古论今。

还有三四位老人在聊洞庭湖边以前发生过的种种往事,鲤伴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狐仙居然出现了,他站在旁边听老人们聊天。他站在大树底下,树的阴影恰好将他的脸挡住,所以鲤伴和老人们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穿着一身蓝布长褂和一双白底松糕鞋。

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了六七十年,虽然没见过狐仙的正脸,但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所以老人们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停止聊天。

鲤伴跟他有了两次接触,也能勉强保持平静。

鲤伴心想,也许是楼上也闷热得不行,也许是楼上太寂寞了,狐仙才会出现在这里。

当老人们聊到五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甚至聊到他们当年听长辈讲过的往事时,狐仙也插嘴说上几句话,并且说得比老人们记得的还仔细。

老人们听了他的话,纷纷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老人们自然不惊讶。狐仙活的时间比他们和他们的父辈都要长,知道这些并不稀奇。

但鲤伴还是惊讶不已,为狐仙知道这么多事情而感到钦佩和羡慕。

聊到老人们开始打呵欠了,说要回去睡觉,鲤伴便起身回家。

狐仙跟在鲤伴身后往回走。

鲤伴仍然不回头去看狐仙的正脸,但眼睛的余光能看到被月光拉得很长的狐仙的影子。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默默地走着。

走到门口时,狐仙忽然说话了。

“可以先让我进去吗?”狐仙问。

门没有锁,没有闩。爸爸妈妈知道他回来会比较晚,只是将门虚掩,门后靠了一把竹扫帚。轻轻一推,门就可以打开。

鲤伴一手抓住门上的铜环,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正确,我就让你进来。”

狐仙说:“你问吧。”

鲤伴问:“你告诉我说,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你也不例外。那你告诉我,你当初说你怕的是什么。你说对了,你就是狐仙;你没说对,就请回去吧。”

狐仙说:“我怕人看到我的正脸。”

鲤伴急忙拉开门,跳进屋里,反身将门关上。他从门缝里对那狐仙说:“你的回答是错的,我不能让你进来。”

那狐仙竟然语气中带有愧疚,向鲤伴作了一个揖,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想故意骗你。我是带着我家主人的使命来这里的。还请见谅!”

说完,他转身要走。

鲤伴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背影,说:“你是不是獐子?”

他愣住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鲤伴说:“刚才老人们说到洞庭湖滨有只修炼的兔子时,你笑话兔子的尾巴短。”

他背对着鲤伴,问:“那又怎样?”

鲤伴说:“以前教书先生教过我一句话——獐子笑兔子尾巴短。”

他干笑了两声,说:“有这句话不假,可是尾巴短的不只有獐子和兔子吧。”

鲤伴在门后不吱声。

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唉,不过被你误打误撞碰对了。”

然后,鲤伴从门缝里借着月光看到他的尾巴缩了回去,弯下腰将两只手撑在地上,像獐子一样蹦跳着跑了。

鲤伴嘘了一口气,将门闩上,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他刚走到房间门口,就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望着窗外,身影他已经很熟悉了。

这次,鲤伴不小心看到了狐仙的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我想过很多他要变成的样子,但没有想到他会变成我的模样来迷惑你。”狐仙说。

鲤伴说:“其实他跟老人们说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出来啦,只是我想听老人们把故事说完,就没有戳穿。”

“哦?看来你很有慧根。对了,她也非常感谢你,她想请你上楼。”狐仙说。

这完全出乎鲤伴的意料。

“上……上……上楼?”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他早就对楼上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想看看那个装在花瓶里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可这是爸爸妈妈再三警告他不要做的事情。

“你已经帮了我们两次忙,她说想要当面表示感谢。”狐仙说。

鲤伴诚实地说:“可是我爸爸妈妈不让我上楼。”

狐仙听了,好像也有些为难。他沉默了片刻,说:“要不这样,你先问问他们的意见吧。如果他们同意了,我再来找你。”

鲤伴说:“好的。”

当他跟爸爸妈妈说狐仙邀请他上楼的时候,爸爸妈妈居然立即点头同意了,跟之前三令五申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们不是不让我上楼吗?”鲤伴问。

妈妈摸摸鲤伴的头,温和地说:“人家邀请了你,你当然可以去呀。”

爸爸犹豫不定地问妈妈:“就这么空手上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们讨论要不要上楼的时候,就像是要去走远门的亲戚。

妈妈说:“第一次去,最好带点礼品。”

爸爸问:“可是要带什么呢?狐仙爱吃肉吗?”

妈妈斜了他一眼,说:“他又不是普通狐狸,你说肉是生吃还是煮熟了吃?要送就送点特别的。”

爸爸摸摸下巴,说:“送几匹布?”

妈妈还是不满意,说:“你是送给狐仙还是送给那个女的?你看狐仙缺过衣服吗?那女的在花瓶里,需要衣服吗?要送就送别人用得着的。”

他们讨论了半天,都没有讨论出该送什么。

妈妈问鲤伴:“鲤伴,你说送什么好呢?”

鲤伴说:“送花瓶。”

妈妈疑惑地问:“送花瓶干什么?他们在楼上养花吗?”

鲤伴说:“你刚才说那个女人不需要衣服,我就想,她那个花瓶用了很多年,应该很旧了。如果说她需要什么,应该就是一个新的花瓶吧。花瓶就是她的衣服,送花瓶就是送新衣服,对不对?”

爸爸听了,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妈妈。

妈妈想了想鲤伴的话,忽然一拍手,高兴地说:“对对对!女人嘛,哪个不喜欢新的漂亮衣裳?花瓶就是她的衣裳,送花瓶就是送新衣裳!太好了!”

爸爸这才喜滋滋地夸奖鲤伴,说:“我儿子真聪明!你爷爷留下的花瓶还有好多呢,各种造型的都有。他活着的时候就喜欢青瓷、白瓷、青花、斗彩、冰裂纹什么的。你去挑一件做见面礼。”

于是,鲤伴挑了一件爸爸认为大小合适,妈妈认为楼上的女人会喜欢的花瓶。

楼上的旧花瓶就是狐仙从爸爸那里借的,他知道哪种大小适合楼上女人的“身材”。至于花瓶的图案和色彩,自然是听妈妈的。

妈妈帮他将花瓶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然后围着花瓶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地方,怕哪里没洗干净,或者哪里有没发现的裂纹。最后她放心地将花瓶交给鲤伴。

爸爸在一旁笑了,说:“你这就像是给出嫁的姑娘准备嫁妆一样。”

妈妈瞪了爸爸一眼,说:“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把他们当自己家里人了。”

然后她又担心地说:“不知道我喜欢的花纹她是不是喜欢呢。”

爸爸安慰她说:“会喜欢的。”

他们三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挪到了楼梯间。

到了晚上,爸爸妈妈为了方便鲤伴去楼上,都早早地睡下了,免得狐仙因为他们在而迟迟不肯现身。

等到夜幕降临,鲤伴走到楼梯间,敲了敲楼梯板,就像敲门那样。

不一会儿,狐仙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楼梯口黑洞洞的,仿佛是怪物张开的嘴。

“我爸妈答应让我上楼。”鲤伴对狐仙说。

狐仙一点儿也不惊讶,回答说:“上来吧,她等着你呢。”

鲤伴心想,或许是他们白天讨论该送什么的时候,狐仙和花瓶里的女人已经听到了。

鲤伴抱起花瓶要往楼上走。

狐仙见了花瓶,问:“你抱那个东西干什么?”

鲤伴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给她的?”狐仙在黑暗里问。

鲤伴回答说:“嗯。”

“你自己先上来吧,这楼板承受不起你和花瓶的重量。”狐仙说。

鲤伴顿时感觉非常失落。他说:“不要这花瓶了吗?”

这可是他和爸爸妈妈花了很多心思挑选的花瓶。

狐仙说:“花瓶我来拿。”

鲤伴立即高兴起来。

他抬起脚,正要往楼梯上走,却又被狐仙打断。

“第三块、第五块、第八块、第十一块楼板不要踩,一踩你就会掉下去。”狐仙提醒说。

鲤伴心中的疑惑顿时得以解开。原来哪块楼板能踩、哪块不能踩,他都清清楚楚。难怪他能安然无恙地上楼下楼。

“你是怎么知道这几块不能踩的?你能预测未来吗?”鲤伴一边避开狐仙提醒过的楼板,一边往楼上走。

在鲤伴看来,狐仙之所以知道哪些楼板不能踩,是因为他会占卜预测之类的法术。

狐仙笑了两声,说:“我要是能预测未来,就不会躲在你家楼上了。”

鲤伴想不出狐仙还能通过什么办法知道哪些楼板不能踩。

狐仙说:“我用的办法,其实你也能办到。”

鲤伴看了一眼脚下咯吱咯吱响的楼板,问:“我也可以吗?我又不会任何法术。”

狐仙说:“其实原来的楼板已经腐坏了,不能踩了。我把其中大部分楼板换了,又剩了几块楼板没有换。”

鲤伴恍然大悟。这看似神奇的“法术”原来如此简单,简单得让人想不到答案。

狐仙说:“当初这么做,既是为了方便我上楼,也是为了防备别人偷偷上楼,暗算我们。当有人潜入的时候,一旦踩到没换过的楼板,就会摔下去,弄出声响。”

鲤伴上了楼就低下头,虽然楼上昏暗不堪,但他还是担心看到狐仙的正脸。

他盯着狐仙的脚,盯着那双白底松糕鞋。

这时,里面传来了一个非常温柔悦耳的声音,仿佛是初春第一次听到从远方飞回来的鸟儿发出的啼鸣,让人喜悦,让人讶异。毋庸置疑,那是花瓶里的女人发出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女人说。

鲤伴站在楼梯口朝里面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楼上的窗户上都蒙了灰,鲤伴以前在楼下往上看时,从来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进去吧,她等你很久了。我给你拿花瓶。”狐仙说。

然后鲤伴看到那双白底松糕鞋往外走,踏上了楼梯。

鲤伴便平伸了双手,摸索着往里面走。

楼上的房间虽然比楼下少一些,但也有好多间。到底有多少间,鲤伴并不知道。他问过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太久没有上楼,也忘掉了。

“这边,这边。”女人不停地提醒他。

他循着声音向更里边摸索。

很快,他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狐仙的声音响起:“喏,这是他送给你的花瓶。”

“谢谢。”女人略带惊讶,又似乎有些羞涩。

鲤伴听到女人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于是站住了。

接着,鲤伴听到背后“吱”了一声,他回头看去,只见狐仙点燃了一根香,那根香在小木龛里,里面除了一个插着香的拳头大小的香鼎之外没有其他。

“那里原来应该是供奉着神仙或者菩萨的。”鲤伴心想。

这里的其他人家都会供奉一个神仙或者菩萨,以求平安庇佑。

狐仙是面对着小木龛点燃香的,所以鲤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仅仅是一根香火的微光,鲤伴就能看到狐仙了。

鲤伴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俊美得出尘脱俗的脸。

以前教书先生说过,古代最美的四个女人,能让鱼儿见了沉入水底,鸟雁见了空中跌落,月亮见了躲藏云底,花儿见了含羞低头。那时候鲤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到底有多美。此时见了这张脸,他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以前不相信映荷借她妈妈之言说的话:当年皇帝陛下曾经派人围住这座小楼,是因为楼上的女人。

他听老人们讲过,皇帝三宫六院,嫔妃无数,妆镜多似天上星,胭脂染红护城河。无数入宫前因美貌而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漂亮女人,进宫后三四十年却不曾见得圣上一面,独自在富丽堂皇的宫中老去。曾经的傲气便变成了怨念,每当夜晚寒风刮起,便在宫中呜咽。

圣上怎么可能如此牵挂一个只能装在花瓶里的女人?

他自然是不相信的,他像明尼一样认为映荷的妈妈说的是胡话。

可是此时,他不但因为这张脸而惊讶,更因为映荷妈妈的话竟然如此令人信服而惊讶!

可惜的是,这张脸下面是一个大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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