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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檵木

作者:童亮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明尼指着被风吹得呼啦响的幡旗质问老翁:“你这里不写着‘指点迷津’吗?你怎么不指点指点?”

老翁尴尬不已。

鲤伴说:“明尼哥,你跟他较什么真?算命先生嘛,都是先说你即将遭遇什么厄运,然后故意一问三不知,非得让你掏了钱再‘指点迷津’,帮你化解。走,别搭理他,他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说完,鲤伴拉着明尼加快脚步往前走。

老翁一手持幡旗,一手持签筒在后面追赶。

“小哥,小哥,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没有要钱的意思。我提醒你不是为你好吗?”老翁在他们后面大喊。

鲤伴听他这么喊,就站住了,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是为我好,为什么你不现出真身来?”

“啊?”明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翁也立即站住了。风将他的头发和胡须吹得凌乱不堪。

“我早已看出你是一只兔子了。虽然你能幻化人形,但是你人中处的裂口还在,这是你的破绽。”鲤伴说。

老翁惊诧不已。

“怎么了?很惊讶我能看出你的破绽吧?最近几天鲇鱼精、獐子精都来迷惑我,想要对付我家楼上的狐仙和花瓶里的女人。我看是他们失败了,又叫你过来的。”

虽然鲤伴认为老翁是精怪幻化而来,但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由兔子幻化的,因为见他人中处有裂口,而兔子是三瓣嘴,他才这么说。鲤伴见老翁惊讶,心中又多了三分把握。

不过,就算此老翁是兔子精,但老翁的话并非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落叶飘进地坪,雪花降落屋顶,鸟儿栖息窗边,都是自然。但对人来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人如此,修炼成人形的精怪亦是如此。精怪有了人形,就有了人的贪欲,就做不到自然。鲇鱼精如此,獐子精如此,这位老翁亦是如此。

明尼听鲤伴说面前的老翁是兔子幻化而来,吓了一跳,抬腿就要溜。走了几步,回头见鲤伴没走,他又跑了回来,挡在鲤伴前面,对着老翁大喊:“你要对鲤伴做什么?别以为我怕你!”

老翁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能看破精怪的破绽,跟你爷爷当年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你看错了,我不是兔子,更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目的?”明尼张开两臂,像他们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样将鲤伴护在身后。

老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我是幻化而来的,这没错,但我不是兔子,我是牛。”

老翁摸了摸人中处的裂口,说:“这破绽在我还是一头牛的时候就存在了。”

鲤伴问:“牛鼻栓?”

老翁点头,说:“是的,我出生没多久,就像其他的牛一样,鼻子被装上了牛鼻栓,从此被牵着走。”

鲤伴又问:“牛鼻被牛鼻栓穿过,即使留下痕迹,也是在鼻壁上,怎么会到人中上来?”

老翁居然两眼湿润起来,说:“我刚被装上牛鼻栓的时候可以说是饱受折磨。当时我的主人用松树的木头给我做的牛鼻栓,那木头一沾水就发胀,一磨就变毛糙。这木栓在我鼻子里,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特别是缰绳一扯,我就痛不欲生。后来我的鼻子腐烂流脓,身体也日渐消瘦。主人见我常常生病,不能下田干活,就把我卖了。新主人收留我之后,见我鼻子腐烂,立即给我换了一根檵木做的牛鼻栓。檵木紧实光滑,我舒服多了。鼻子渐渐好了,也变得身强力壮。但是鼻子下面留下了裂口。只有两种树的木材不伤鼻子,一种是竹子,一种是檵木树,而檵木比竹子又稍胜一筹。”

鲤伴恍惚记得爸爸曾经看见一位牵牛的农夫路过他家门前。爸爸跟那位农夫说牛鼻子上的木头最好换成竹子或者檵木。农夫笑话他从未下过农田,怎么知道牛鼻子上该用什么木头。爸爸说他听父亲生前提过。

鲤伴当时没太在意,没想到此时又听到这位老翁说起同样的事情。

老翁蹲下来,将签筒放在地上,然后从头顶抽下发簪,头发散落下来。

“你这是……”鲤伴不知道老翁要做什么。

老翁要将发簪递给鲤伴,却被鲤伴身前的明尼夺下。

“你看,这发簪是檵木的,是我取下牛鼻栓之后削成发簪的。留着它,就是留着一个念想。”老翁说。

明尼摸了摸老翁的发簪,虽然轻如木质,但光滑得如玉石一般。

老翁对着鲤伴说:“那个新主人,就是五十多年前还未考取仕途的你的爷爷。我这次来告诉你这些,是为报答当年的恩情。”

明尼仍然犹疑,问:“鲤伴楼上的狐仙修炼了这么久还没有得人身,据说得人身要五百年,你才五十多年,怎么能有人形呢?”

老翁说:“小哥,得人身跟幻化人形不一样。得人身,是修得了跟人一样的身体,是实的。幻化人形,不过是障眼法,是虚的。”

旁边刚好有一个小池塘,周围的树倒映其中。

老翁指着小池塘中的倒影,说:“修得和幻化,就如岸上的树和水中的影,一个是名副其实,一个是镜花水月。”

鲤伴说:“五十多年前的时候我还未出生,我父亲也还未出生,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看你从哪儿来的,还是回哪儿去吧。明尼哥,我们走。”

明尼见鲤伴这么说,便要将檵木发簪还给老翁。

老翁摆手,说:“鲤伴,这发簪就送给你吧。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等你以后相信了,需要用到我的时候,只要拿出这个发簪,‘哞哞’呼唤三声,我就会来帮你。”

明尼便转手将檵木发簪递给鲤伴。

鲤伴接过来,却丢在了地上,愤愤地说:“你自称‘指点迷津’,现在却指点不了迷津。要你的发簪呼唤你来又有什么用?”

明尼看了一眼地上的发簪,有些不舍,劝鲤伴说:“不管这发簪有没有用,他是一片好心,你就收下吧。万一有用到的时候呢?”

鲤伴的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说:“狐仙和那女人来我家楼上已经十多年,与我家,与桃源的人一直相安无事,怎么他一说就变成这样了?谁知道他是心怀好意还是包藏祸心。这发簪你想要你要,我是不会要的。”

其实鲤伴并不是不相信老翁说的话,但是老翁也说了,他只有五十多年的修为,远远不是狐仙的对手。那么,自己还不如老翁,更不是狐仙的对手。若是信了老翁的话,带了发簪在身上,狐仙一旦发觉,反而打草惊蛇。这条受了惊吓的蛇可能不但不逃跑,还极可能咬人。狗急了还跳墙呢,狐仙急了,有可能不等母亲遭遇劫难,就将母亲的肉身抢走。狐仙之所以这些年安安分分,一则可能是因为他确实需要一个避难的地方,二则可能是他还有一点感恩的心,不想亲手血刃恩人。

基于这些考虑,鲤伴认为现在不能让狐仙起疑心,更不能将老翁的发簪带在身上。

发簪是老翁的破绽,虽然鲤伴刚才没有发现。但是如果发簪放在自己这里,也会是自己的破绽。

不仅如此,他还不能让老翁认为他相信了那些话,更不能让明尼认为他相信了老翁的话。不然明尼回去之后可能会走漏风声。

除非有能力扭转局势,不然就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走!”鲤伴说完,加快脚步往县城走。

明尼过了一会儿才从后面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干吗这么倔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你怎么办?”

鲤伴不高兴地反问他:“你刚才怎么不立即跟我走?”

明尼说:“好歹人家一片好心,怎么能说走就走?对了,你刚才说这几天有鲇鱼精和獐子精找来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鲤伴说:“有什么好说的,反正跟这位变作算命先生的老人家一样,都不能信。”

“他们都是奔着狐仙来的吧?”明尼还不死心地问。

鲤伴说:“是啊,这么多年平安无事,这阵子突然都蹦出来了。”

“都被你看出破绽了?”明尼追问。

“碰巧而已。”鲤伴谦虚地说。

明尼见他不想说细节,也就不问了,转而说起上次在县城看的皮影戏里的故事。

说着走着,两人不知不觉到了县城。

他们在皮影戏院门口付了钱,一起进入昏暗的戏院。

皮影戏已经开始了,此时不知道唱到了第几出。

明尼很快就看得入神了,张大了嘴巴像夏天的狗一样盯着皮影戏的幕布。

鲤伴看了不一会儿就偷偷地溜了出来,想要去找专门治骨伤的小十二。

他以前没有去过小十二的家,但是小十二在这县城里是名人,随便一问就问出了位置。

他走到小十二的家门前,发现门口排了很长很长的队。有一个小童在门口维持秩序。

“请问这是小十二的家吗?”鲤伴问那小童。

小童点头说:“正是。”

鲤伴说:“我有事要找小十二,可以让我进去吗?”

小童眉头皱起,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鲤伴,说:“请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不过我事先说明,我师父有时候一天看十多个人,有时候一天只看一两个人。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就不等。”

鲤伴踮起脚看了看门口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要是这样等下去,等到后天早上都没戏。

“小师傅,我是受了别人的委托来这里找他的,有急事。”鲤伴说。

小童不买账,冷冷地说:“那也得按顺序。”

鲤伴一急,将花瓶女人的耳环掏了出来,说:“这是委托我来的那个人的信物,你师父看到就明白了。”

小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说:“你想贿赂我师父?对不起,我师父不吃这一套。”

鲤伴解释说:“小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耳环是你师父的故友叫我送来的,你给你师父看一眼,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小童抱起双臂,不搭理他。

鲤伴将袖子撸起,又将裤腿挽起,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和腿,说:“小师傅,你看,我身上没有一点儿筋骨的伤,我不是来治筋骨的,没必要贿赂你师父。麻烦你把这个耳环拿进去让你师父瞧一眼,你师父若是不认这个耳环,你再赶我走,好吗?”

小童见他赖着不走,只好点头,将他手里的耳环接了过去,然后进了大门,反身又将大门关上。

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一条缝,小童的头从门缝里伸了出来,对鲤伴说:“进来吧。”

鲤伴大喜,慌忙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鲤伴跟着小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有一个伤了筋骨的人躺在竹床上,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对那个伤者说道:“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在后面的一百天里,你要小心点,别碰到伤处了。过了这一百天就好了。”

那伤者爬了起来,连声道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戴面具的人侧头看见鲤伴,怔了一下,眼睛里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仿佛他早就认识鲤伴。

因为面具挡住了他的脸,鲤伴看不到面具后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鲤伴知道,这个人就是小十二。

鲤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给人治骨。不过他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戴面具的,不然桃源的老人们讲到小十二的时候应该会说他戴着一个脸谱面具。

那面具有点吓人。

小十二坐回藤椅上,轻轻嘘了一口气,说:“你像极了以前的太傅。”

“你说的是我爷爷吗?我爷爷以前位列三公。”鲤伴问道。

小十二眼睛里的光突然暗淡下来,低声说:“我还以为你就是他呢。”

鲤伴说:“我爷爷早过世了,人又不是狐仙,不能一直活下去。”

小十二示意小童回到门口去维持外面的秩序。

待小童离开后,小十二说:“狐狸和其他精怪要修炼许多年才能得人身,得人身之后就会长生。人一生下来就得人身,为什么不能比狐仙活得更久呢?”

鲤伴觉得小十二说得有道理,但又确实没有见过长生不老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看来你真的不是他。当年这话是他这么问我的,让我得到启示。”小十二的话语里透露着失望。

“你见过我爷爷?”鲤伴兴奋不已。

“他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人。”小十二点头说。

“真的吗?”

“嗯。不过慧极必伤……对了,这耳环是什么人给你的?”

小十二将耳环拈了起来。

“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只说你看到就明白了。”鲤伴回答道。

小十二看着眼泪一样的吊坠,幽幽地说:“看来你不想一直待在花瓶里了。”

鲤伴看到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我来到这里,离你不远不近,就是不想打扰你,又想知道你平安。当年的血泪教训,你已经忘了吗?你还不死心吗?”小十二对着耳环说道。

鲤伴心想:“他大概说的是花瓶女人当年失去四肢、被划破肚皮的往事吧。”

于是,鲤伴大胆地说:“她在我家楼上住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下过楼。但是最近总有一些不明不白的人来到我家,要找他们。我想她应该是躲不过,没办法吧。”

小十二收起耳环,看着鲤伴说:“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明事理,通人情!你现在可有功名在身?”

鲤伴摇头说:“没有,我爸爸说,爷爷在世时就交代,后代子孙可以读书明事理,但不可以踏入仕途。”

“原来是这样。”小十二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充满疑惑。

鲤伴想起去县城的路上那位老翁说的话,于是对小十二说:“我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想问问你。”

“哦?很多人都想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请说。”

“如果有一个人的脸很漂亮,但是身子很弱,她想要一个健康的身子,而另外一个人身体很健康,但是脸不是那么漂亮,她想要一个漂亮的脸。如果她们两人想交换,你可以做到吗?”

小十二沉默了片刻,回答说:“不可能有这么傻的人。如果只换脸皮,那么不好看的人既得到了美貌,也拥有了好的身体。对那个好看的人来说,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如果换掉头,那么好看的人既保留了美貌,又拥有了好的身体。对那个不好看的人来说,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小十二的回答并不是鲤伴想要的答案,但是鲤伴不敢再多问,怕露出破绽。

鲤伴从小十二刚才的自言自语里听出了他对花瓶女人的忠心,心想花瓶女人的计划应该不会落空了。

这时,鲤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吱吱”的声音,那是老鼠在房梁上跑动时爪子剐房梁的声音。

小十二头都不抬,伸手一弹。

鲤伴明明刚才没看见小十二手里有什么东西,但是房梁上的老鼠“吱”了一声,好像被什么击中似的,从房梁上落了下来,恰好落在小十二伸出的手掌上。

小十二一只手接住老鼠,另一只手迅速覆在老鼠身上,然后双手搓揉捏挤。

小十二一边手指不停,一边说:“不只是他们被一些精怪打扰,其实还有一些精怪也来找我了。我戴上面具,就是免得他们认出我。看来她是对的,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刺在肉里久了,不会消失掉,会变成肉刺;恨在心里久了,不会被忘记,会变成疯狂。”

鲤伴惊讶地看着他手中的老鼠,它居然不发出一点声音。

小十二说:“我这院子里养了五十多只猫,屋顶、房梁和玄关处放了二十多个夹子。能进院子、能爬到我屋里来的老鼠,不是普通的老鼠,必定是初九那个肉里长着刺、心里记着恨的娘儿们派来打听消息的。

“你……你是要捏死它吗?”鲤伴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恶心了。

小十二淡淡地说:“我师父教我这门手艺的时候跟我说过唯一一条禁忌,那就是我这双手什么都可以做,但绝对不可以杀生。”

鲤伴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十二手指停住动作,往地上一抛。

鲤伴看到一个长了一条尾巴和四只脚的肉团落在地上,跑着跑着碰到了桌脚,急忙返回,跑着跑着又碰到了墙壁,再急忙换个方向跑。

老鼠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不见了,皮毛依然在。

那个长着皮毛的肉团往鲤伴这边跑来。

鲤伴吓得急忙抬起了脚,生怕那东西碰到他。一想到被一个活肉团碰到的感觉,他就不寒而栗。

皮囊师果然名不虚传!只一瞬间,小十二就将这只老鼠像捏泥巴一样捏成了这种形状!

鲤伴顿时觉得小十二那双手不是女娲之手,而是魔鬼之手。他更不敢问与他妈妈有关的事情了,他害怕小十二发觉,然后将他也捏成一个活的肉团。

小十二见鲤伴脸色煞白,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然后小十二学了几声老鼠叫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猫闪电般地从外面蹿了进来,一口叼住了那个肉团,又迅速地跑了出去。

“我不能杀生,但是猫可以。”小十二摊开魔鬼般的双手说。

“真的像传言那样,对你的手来说其他东西都是泥巴一样的吗?”鲤伴惊恐地问道。

“哈哈哈哈哈……”小十二仰天大笑。

“你们都害怕这样的手吧?”小十二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森。

鲤伴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点点头。

小十二将双手放在脸谱的眼前,说:“我也害怕它……我宁可这世上没有这样的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手,我妹妹如意被初九的人改变了模样,让我至今都找不到她,认不出她!我之所以给人接骨治伤,就是想找到我妹妹,将她的容貌还原……”

“我听她提起过你妹妹,你妹妹也得罪了初九吗?”鲤伴问道。

“我妹妹天生性格懦弱厚道,不曾得罪过任何人。可是对初九来说,后宫中凡是比她好看的女人,就是得罪了她。想当初妹妹通过选秀入宫,很快便得到了皇帝的恩宠,我家人皆以为光耀门庭。我那贪婪又可怜的父亲以为升官有望,而他的同僚们溜须拍马,说皆以我父亲马首是瞻,结果被初九以莫须有的罪名斩首,且以马头替换他的头,与他的身子一起入葬。其墓被初九怂恿皇帝赐名为‘马首墓’,说要以儆效尤。因父亲被杀,我妹妹精神失常,谁都不认得了。初九又命皮囊师将我妹妹改头换面,变成了我们家人都认不出的模样,然后抛于茫茫人海中。”

小十二说得声泪俱下,泪水从他的脸谱面具下流了下来,滴落在地上:“我每次给人接骨疗伤,都会摸一摸伤者的脸,看看伤者的脸是不是被皮囊师修整过。是原来的脸,还是后来修整的脸,我一摸就知道。每一次,我都希望我恢复的那个人的脸皮,下面是我妹妹的脸。”

鲤伴这才知道皮囊师不但可以给人变脸,还可以让人恢复原形。

“可是我不知道我妹妹被初九改头换面成了什么人,是男还是女,是老还是少。我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一个一个地去看,去找。”

鲤伴心想:“这个初九折磨人的手段还真是花样繁多,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希望你能找到她。”鲤伴说。

“谢谢你。”小十二说。

“那……我可以走了吗?”鲤伴问道。他见小十二将老鼠捏成肉团之后,便不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了。

小十二说:“你可以走了,请你帮我带一句话给她,就说我随时可以任她调遣,但是请她容允我先找到我妹妹。我妹妹没有找到,我就难以安心,更难以全心帮她对付初九。初九很清楚我的性格,所以没有杀害我妹妹,而是故意将她抛于茫茫人海中,让我去寻找妹妹,而不是全心对付她。”

鲤伴不解,问道:“你完全可以先报仇,再寻找你的妹妹啊。”

小十二摇头,说:“这就像她在岸边将我妹妹如意丢入了大海,你说,我是先杀了她呢,还是先跳入海中救我妹妹?”

鲤伴说:“这……”

小十二打断他,说:“所以你不了解我,对我来说,只要一天看不到我妹妹,我就担心她有没有挨饿,有没有着凉,有没有被人欺负。她可能容貌还是女人,也许受男人欺负;她可能变成了老人,也许在哪里乞讨;她可能成了盲人或者哑巴或者聋子,也许看不见人,也许说不了话,也或许听不到呼唤她的声音;她可能成为任何一个人,可能处于任何一种境况。这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样一个我,怎么可能是初九的对手?”

鲤伴点点头。小十二太爱他的妹妹了,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破绽。

小十二说:“初九对付每一种人都用不同的方法,每一种方法恰好能取得她想要的效果。她有一双能看透所有人的眼睛,没见过她的人不知道那双眼睛有多么令人恐怖。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见到她,你就知道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了。”

鲤伴心想:“初九是皇后娘娘,与皇帝陛下一起深居宫中,岂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见到的?”

小十二走近鲤伴,朝他伸出一只手。

鲤伴恐惧地僵硬在原地。他想避开那只手,但是不敢挪动,害怕逃避的动作会让小十二不高兴。

“不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永远不要见到才好。”小十二在鲤伴的肩膀上拍了拍说。

他的手拿开了,鲤伴的心还在忐忑不已,担心肩骨会不会变了形。

“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鲤伴说。

小十二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鲤伴说。他害怕小十二又将手伸过来。

“好走,我就不送了。”小十二说。

鲤伴哪里还敢让他送,脚步匆匆地出了大厅,回到了门外。

门外的小童见他出来,便让排在最前面的人进去治疗。

鲤伴回到皮影戏院的时候,明尼已经看完皮影戏了,他站在皮影戏院门口等鲤伴回来。

鲤伴如同劫后余生一般地奔向明尼。

明尼问:“你去哪里了?”

鲤伴莫名觉得高兴,说:“我觉得今天的皮影戏不好看,就出来溜达了一圈。”

“是吗?”明尼不太相信。

“是。”鲤伴说。他不想让明尼知道他去找过小十二。他是花瓶女人派来的,小十二或许把他当作自己人看待。如果小十二知道明尼也参与其中,鲤伴猜测小十二极有可能会把明尼揉捏成一个没有四肢的肉团,就像对待那只偷听的老鼠一样。

明尼见他说“是”,就不再询问。两人一起往回走。

刚刚出县城的城门,明尼冷不丁地说:“鲤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家楼上的花瓶女人摆脱花瓶的约束。”

鲤伴心情有些郁闷,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石子,说:“狐仙和她都没有想出办法来,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明尼说:“总要想一个办法呀,万一……万一那个算命的老人家说的是真的呢?我是说万一……”

鲤伴心里一阵感动,但他还是不想把明尼牵扯进来。明尼没有见过小十二,不知道那些人的厉害以及恐怖。

“没有万一。他就是吓唬我们的。我说了,算命的都是这样,先吓唬你,再让你心甘情愿掏钱,化解原本不存在的劫难。”鲤伴将声调提高许多,这样听起来更加有底气。

“我妈说了,他们跟我们一家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已经是一家人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鲤伴说。

“既然是家人,就应该互相帮助啊。她肯定不想一直待在花瓶里,那我们帮她想想办法有什么错呢?”

不等鲤伴回话,明尼又继续说:“我刚才看皮影戏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演皮影戏的师傅可以用棍子和线操控皮影,让皮影蹦跳、走跑、骑马射箭,那是不是可以让演皮影戏的师傅给她做一个比皮影大很多的身体,让她像皮影一样什么都可以做?”

明尼怕鲤伴打断他,于是说话时吐字非常快,一口气将他的想法说完了。

鲤伴心头一热。原来明尼看他最喜欢的皮影戏的时候都想着这件事情。

他知道,明尼想的是给楼上的女人找一个可以替代的身体,哪怕没有那么完美,也许能让那女人和狐仙不再觊觎他的妈妈。

但他还是摆摆手,说:“你真是异想天开,皮影跟人的身体可不一样,哪有那么容易?”

“只要有可能,就不妨试一试。不是吗?”

“可是……”

“别可是了,皮影戏刚刚散场,那个师傅应该还在,我们现在就去问问他。”明尼看出鲤伴有些动摇,急忙拽住他的袖子,将他往城里拉。

回到皮影戏院,鲤伴跟着明尼找到了后台。

演皮影戏的师傅正弓着背在一张矮桌子上修补坏了的皮影。他的手边有好多皮影,有红有绿,有男有女,有兔有马,仿佛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他,就是那个世界的造物主。

“如果皮影有灵性的话,或许在它们心中,这位满脸皱纹的师傅就是‘女娲’吧?”鲤伴忍不住这样想。

“又或者,在小十二看来,其他人就像是皮影一样可修可补?”鲤伴浮想联翩。

明尼和鲤伴看着师傅修好了一个皮影,趁着师傅休憩的片刻,明尼走了过去,询问他能不能做一个人那么大的皮影。

师傅问:“你是明尼吧?我看你来过很多次。”

明尼点头。

师傅问:“做这么大的皮影干什么?”

明尼说:“我有一个朋友不幸丢了身体和四肢,我想帮帮她。”

“哦,那可不简单,不但要像皮影一样可以活动,还得装得下你的朋友。”师傅说。

明尼担忧地说:“师傅,我看您的皮影戏看了很多场,您把那些皮影演得像活的一样,您一定可以做一个像活的一样的皮影的。”

师傅摆摆手,说:“承蒙夸奖,可是我一个人做不出你要的东西。”

明尼顿时泄了气。

鲤伴急忙问:“您说您一个人做不成,意思是还要别人的帮助才能做出吗?”

听鲤伴这么一问,明尼的眼睛里又散发出光芒。

师傅侧过头来看着鲤伴,目光中满是赞许。他搓搓手,说:“是啊,做这些皮影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难,难的是让它们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鲤伴说:“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您的戏场每天都满座。”

师傅笑了笑,站了起来,打开了最近的一扇窗,指着远处的青山,问:“你们看到那座山了吗?”

鲤伴和明尼朝师傅指的方向看去,都点头。

师傅又问:“你看到那座山后面的山了吗?”

鲤伴和明尼一起摇头。

“那就对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们以为我已经够厉害了,是因为没有见过比我更厉害的人。我操控皮影来演戏,其实是我师父教的最基础的技艺,在操控师里面属于最低层的。”

操控师?鲤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师傅从窗边走了回来,在矮桌子旁坐下,说:“世人皆知皮囊师,而很少听说操控师,是因为绝大部分人只注重容颜,而不注重行为举止。皮囊师兴盛于皇城,尤其后宫,操控师也兴盛于皇城,但在后宫不如皮囊师受欢迎。只有少数皇帝的嫔妃知道,容颜只能引起皇帝的注意,但那只是一时之兴,而行为举止才能让皇帝处久不厌。于是,宫中出现了一种女官,名为司仪,授九品衔。司仪专门教宫中女人举止仪态,后来又教一些关系亲密的嫔妃如何勾引皇帝,让皇帝恋恋不舍,尽可能多地逗留。”

师傅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事情。

“跟我同门的一个师妹后来做了司仪。她有一个堂妹通过皮囊师换皮削骨,得以通过选秀,进入后宫。皇帝虽然喜欢她的容颜,但对她没有特殊的眷顾。毕竟其他女人也会偷偷找皮囊师换皮削骨。于是,我这个师妹教她如何站,如何行,如何回眸一笑,如何顾盼生情,包括在伺候皇帝睡觉时的一举一动。可是这个堂妹怎么学都学不会。她便对我师妹说,既然你学过操控,那你就把我当作傀儡一样操控吧,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学,你偷偷操控我的身体,让我赢得陛下的欢心。师妹不敢,怕皇帝发现,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她堂妹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她,她不忍心一直拒绝,就答应了。”

师傅一边说着,一边从矮桌子上挑出妃子形象的皮影来。他手里持着小木棍,小木棍上系着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牵引线,牵引线连着妃子皮影的各个关节。他的手一动,那妃子皮影就做出流畅的动作来,像有灵魂注入了一般。

“就像我等待观众入场之后在幕后操控皮影一样,等皇帝一来,师妹就隐蔽起来操控她的堂妹。果不其然,龙心大悦,从此之后皇帝置后宫三千佳丽不顾,独宠她堂妹一人。”

鲤伴心想:“宫中女人真是用心良苦,不惜将皮肉换掉,还要将整个人都交付出去。容貌不是自己的,连行为举止都不是自己的,那这个人还是自己吗?”

师傅一边用皮影演绎宫中女人的生活,一边继续说:“我控制这皮影只需展示给看的人一面,而师妹控制一个人需要展示各个角度。那种境界,只有天才才能做到,我是无法望其项背的。但是,只要不是完全真实的东西,就会有破绽。师妹的操控术已经登峰造极,但仍然有破绽,只是绝大多数人看不出来而已。”

鲤伴不禁联想到狐仙说的话:妖都是有破绽的。莫非妖和操控师有相通之处?

“皇帝发现她的破绽了吗?”明尼迫不及待地问。

“皇帝没有发现。但是被一位同她堂妹一起选秀入宫的姑娘发现了,那姑娘将秘密告诉给了皇帝。师妹被驱逐出皇城,永远不得返回,她堂妹则被打入冷宫,永远不得面圣。原本她们都是要被杀头的,据说也是那姑娘在皇帝面前求情,皇帝才饶她们不死。”

“那姑娘什么来头,皇帝临幸时都看不到破绽,她却能看到?”明尼问。

师傅哈哈大笑,说:“皇帝是人中之龙,妃子又是贴身伺候,怎么会毫无知觉?皇帝乐在其中,看破不说破而已。怎奈那姑娘说破了,皇帝无法继续装不知。年轻人,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一个人的破绽,却不说破,那么你就爱上了她。”

“皇帝爱上了她?”明尼问。

师傅点头,说:“那位说破的姑娘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在皇帝面前求情,留她一条命。这样的话,皇帝认为这位说破的姑娘并无嫉妒之心,完全是为了他好,还宅心仁厚。”

鲤伴问:“这说破的姑娘可是叫作初九?”

师傅惊讶地说:“你居然知道她的名字!”

鲤伴说:“我有一位从宫中出来的朋友遭遇过类似的经历。他说,初九有一双能看透所有人的眼睛。她对付每种人都有不同的方法,每种方法都恰好能取得她想要的效果。您刚才说的妃子被打入冷宫,就不会再与她争宠,她又在皇帝面前求情,让皇帝不但不厌恶她,反而认同她。有这种觉察力,又有这种手段的人,我想应该就是初九了。”

鲤伴没想到一天之内会听到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说到同一个人。小小县城之内,居然有这么多人与初九有过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不过转念一想,选秀是从九州各地挑选最漂亮的姑娘送到宫中去,初九一句“我花开后百花杀”,杀掉的不只是皇城的姑娘,也是九州各地的姑娘。那么,九州各地遍布初九的仇人,如同夜空的星星那样数也数不清。由此看来,一天碰到两回与初九有关系的人,算不得稀奇。

明尼也听明白了师傅的话,问:“师傅,我看您的意思是,要想做成一具操控自如又能装下我朋友的皮影,非得您那位天才师妹出马不可?”

“嗯。要想装好后还能行动自如,非她不可。不然的话,还不如让你朋友安安分分地待在一个大花瓶里。”师傅说。

鲤伴耸耸肩,说:“她现在确实只能待在花瓶里。”

明尼对师傅的回答不满意。

“可是……我们不知道您的师妹在哪里,如何能找到她?”明尼问。

师傅笑了笑,说:“她不在别处,就在此地。”

鲤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就在县城里?”

“要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者知道她在遥远的地方,我跟你们两个说这些事情干什么?”师傅说。

鲤伴心中暗惊:“皇后娘娘初九的仇人都聚集到这个小小县城来了?”

“你们如果能说动她,那么这事就能做成。”师傅说。

“如果她答应了,您就愿意帮助我们?”明尼问。

师傅笑了,说:“那是当然。她就在城东的水仙楼,你们到了之后,就说找雷家二小姐就行了。记得一定要说找雷家二小姐,不然很可能找错人。”

“雷家二小姐?”明尼问。

“是的。她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我猜你们都没有去过水仙楼,我给你们画一幅路线图,你们按照我画的路线走过去就能找到她。”

师傅随手拿了一张刻皮影用的皮子,用刻刀在上面划简易的路线图。

“多谢师傅帮忙,以后我多来买票捧您的场。”明尼对师傅的慷慨感激涕零。

师傅一边划皮子一边说:“我和雷家二小姐虽然师出同门,但是她入门的时候我已经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得知她来到了这里,我曾想登门拜访,可一是我技艺不精,自惭形秽,二是我早就被逐出师门,旧情难攀。你们若是能给我契机,让我跟她见面,倒是帮了我的忙了。”

“您也想见她?”明尼问。

师傅对着划好了的皮子吹了口气,又拎起来甩了一下,递给明尼。

明尼接过。

师傅笑着说:“我已经崇拜了她许多年了。”

明尼和鲤伴再次谢过师傅,然后出了皮影戏院,照着皮子上的路线图去找水仙楼。

在热闹的大街上左绕右绕之后,他们钻进了一条忽然变得冷清的小巷道。

这条巷道非常逼仄,地上的砖头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小巷道弯弯曲曲,如同一条蜿蜒的蚯蚓。

“没走错吧?”鲤伴感觉有些不对劲。

“没走错,路线图就是这样的,好像快要到了。”明尼抖开皮子看了看。

鲤伴凑过去看路线图,不小心踩上了一块瓜皮,扑腾一下,摔倒在地,衣服上沾了一层脏兮兮的泥,湿漉漉的青苔像无数条绿色小虫一般吸附在衣服上。他拍了拍,拍不干净,反而越拍越脏。

明尼扶起他,指着前方,高兴地说:“你看,到了。”

鲤伴抬头一看,前面已经没有路了,一栋古老而破败的二层小楼挡在前面。这二层小楼仿佛不是建在这里的,而是从天而降,卡在这个逼仄的巷道里了。

小楼正面挂着一个横匾,横匾还算新,隐隐约约能闻到没有干透的油漆味儿。横匾上写着三个绿色的字“水仙楼”,仿佛是青苔长在上面。

“哟呵呵……”

一个怪异的笑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从大门里走出一个颇有风韵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扬着一条绿如青苔的丝巾。

“两位小哥,快点进来呀。”她怪声怪气而又亲切无比地邀请。

鲤伴说:“我们是来找……”

“哎哟,我知道你们是来找谁的,她在楼上等着呢。”她的语气亲昵得好像他们是她的亲人一样。

“我……可以见她吗?”鲤伴有些不自在地说。

“哎哟,给了钱谁都可以见的。”她笑嘻嘻地说。

明尼迅速地从兜里掏出钱塞到她手里。

她点了点钱,说:“少了。你以为我们水仙楼跟别的楼一样吗?”

鲤伴也带了些钱在身上,急忙掏了出来,给她。

她又点了点钱,满意地说:“这还差不多。你们两个谁上去?”

明尼迷惑地问:“不可以我们两个一起上去吗?”

她两眼一瞪,脸上浮现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两个人上去?那可不行!只可以一个!”她几乎是叫嚷着说出这些话来。

明尼见她不肯通融,便对鲤伴说:“要不我上去吧。”

鲤伴摇头说:“不行,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上去吧。”

鲤伴知道,明尼担心上面有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才自告奋勇要上去。鲤伴不想让他为自己担风险。

那女人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人抢来抢去,更加惊讶。

“就你吧!”那女人不耐烦了,一把抓住鲤伴,往楼梯上推。

楼梯是木质的,跟外面巷道里的砖头一样湿漉漉的,并且长了青苔。

明尼说:“那我在这里等你。”

鲤伴点点头,踩着湿漉漉的青苔上了楼梯。

女人跟在鲤伴后面,说:“小哥,你们俩是第一次来吧?是不是听别人说我们水仙楼好才来的?那真是来对了地方,保准你从此以后魂牵梦绕!”

鲤伴听得莫名其妙。

到了二楼,女人带他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说:“就是这里了,进去吧。”

鲤伴犹豫地问:“她在里面?”

女人不高兴了,说:“当然在里面了,我还能坑你的钱不成?”

鲤伴不敢多问,便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跟外面没有太大差别,湿漉漉的墙,滑溜溜的地板。青苔倒是少了,只在墙脚、床底、桌脚处有一些。

他抬起头,房间里摆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外面的女人帮他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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