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看,鲤伴看见床顶上有很多滑轮,滑轮有大有小,有横有竖,有密有疏,仿佛是水塘的石头缝隙里长着的一大片水螺。
“过来。”床上的女孩说。
她还是躺在那里,四肢懒散,只有嘴巴和眼珠子在动。
他走到床边,看到了女孩的容貌。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就如一株水仙花一般。皮肤白得几乎要透明。或许是有意配合“水仙楼”的“水仙”二字,她的嘴唇上擦的不是红色,而是淡黄色,像水仙花的花蕊。
他以前从没见过有人将嘴唇涂成淡黄色。
“我好像以前见过你。”“水仙”盯着他说。
“没有吧?我没见过你。”
“或许是你把我忘了。”她说。
这时,床顶上的滑轮开始动了,像池塘的石头缝里被惊扰的水螺一样,慢慢吞吞地移动。有的开始旋转。
滑轮一动,她的肢体就跟着动了。
她双手撑起身子坐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说:“来,在我旁边坐下。”
鲤伴在离她稍远的地方坐下。鲤伴看到她身后有很多细线,密密麻麻,好像她在这里坐了一千年,身上都结了蜘蛛网一样。
“这些线就是用来操控的吧,像皮影戏院的师傅操控皮影一样。”鲤伴暗自猜测道。
不过她身后的细线比皮影戏院的师傅用的线细太多,不仔细看就难以察觉。
“当年雷家二小姐操控她堂妹伺候皇帝的时候,也有这些线吗?如果是这样,那也太容易暴露了。”鲤伴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傅说的往事。
她注意到鲤伴在看她身后的线。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不喜欢这些线吗?本来是可以让普通人无法看到的,但是有些人看不到线就说不是操控师操控的我。他们来这里就图一个新鲜,想享受当皇帝的待遇,不过真的像伺候皇上那样谨慎得几乎看不出来是操控的,他们又觉得没意思。”
“原来是这样。”鲤伴说。
他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
她主动挨到鲤伴身边,要给鲤伴宽衣解带。
鲤伴连忙躲开,问:“你这是干什么?”
她反问道:“你来这里要干什么,不是应该比我还要明白吗?”
鲤伴说:“我是来找雷家二小姐的。”
他已经感觉出这个女孩不是雷家二小姐了。
她一愣,说:“你是来找她的呀!怎么早不说?”
“我以为你就是雷家二小姐。”鲤伴说。
“不,我不是,我只是她的傀儡而已。不过你找她干什么?”她问。
鲤伴说:“我有个朋友失去了身体,现在只能待在一个花瓶里。我听说雷家二小姐操控术非常厉害,所以想请她帮忙做一个可以活动的假身体,让我的朋友可以从花瓶里出来,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笑了笑,说:“你倒是挺为你朋友操心的。不过我们雷家二小姐为什么要帮你?”
鲤伴刚才仔细地观察了面前女孩的动作和床顶上的滑轮,发现她的某一个动作跟某一区域的滑轮有一定的联系。右边的滑轮滚动时,女孩多是左手或者左脚以及身体左边其他地方在动。左边的滑轮滚动时,女孩多是右手或者右脚以及身体右边其他地方在动。而当她笑的时候,滑轮滚动得最多。
“或许笑是操控术里最难做出来的动作。”鲤伴暗自猜测道。
“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难?”鲤伴没有回答她,却问了他想问的问题。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对真正开心的人来说,笑是件特别容易、自然的事情。对于不开心的人来说,笑需要很努力才能做出样子来吧?”鲤伴继续说。
他心里想道:“既然这位女孩承认自己是雷家二小姐的傀儡,那么,雷家二小姐一定藏在什么地方,通过这些蜘蛛网一样的线控制着这位女孩。雷家二小姐必能看到这位女孩看到的、能听到这位女孩听到的,这样才能让这位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合情合理,看起来自然。”
如此一来,他说的话雷家二小姐也能听到。
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仿佛一片雪花落在她脸上瞬间消融一样。
“你说得对,我几乎忘记怎么笑了。”女孩忽然换了一个声音,仿佛她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紧接着,女孩身后的墙壁轰轰作响,居然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越来越大。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手指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线。头发白得像雪,但是容颜依旧青春美丽。身上穿着纯白色的长裙,拖曳在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冻住了。眼睛没有任何神采,仿佛失去了灵魂。
鲤伴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而他旁边的女孩说完话之后躺了下去,跟刚才他进门时看到的一样,像个玩偶。
“你是怎么看出我很难做出笑的表情的?你是谁?谁让你来找我的?我的破绽居然这么快被你发现了。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这个冰雪一般冷艳的女人充满敌意地问。
鲤伴指了指床顶的滑轮,说:“我是通过它们看出来的。你就是雷家二小姐吧?”
鲤伴见她手指上缠着的线跟女孩身后的线一样,又是从墙壁后面出来的,她必定是暗中操控这位女孩的人。
她点点头。
“我叫鲤伴,住在桃源。我朋友困在一个花瓶里,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给我朋友做一个……”
雷家二小姐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女孩,接着鲤伴的话说:“做一个可以动的傀儡?”
鲤伴说:“是的。”
“你找错人了。”雷家二小姐冷冷地说。
她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表情。
“找错人了?”
“我能操控傀儡,但是我从来不会做傀儡。”
“你不会做傀儡?”
“对。人就是最好的天然傀儡,我为什么还要煞费心思做那些东西?”
人是天然傀儡?鲤伴一惊。原来在雷家二小姐眼里,所有人都是傀儡。也难怪那位师傅说她是天才操控师,她没有学一点儿制作傀儡的技艺,一门心思全放在操控上了,这或许是她成为最厉害的操控师的原因所在。
雷家二小姐说:“难道不是吗?”
鲤伴争辩说:“傀儡是死的,任人摆弄,自然好操控,但人是有灵魂的,是自由的,怎么操控?”
她说:“人看似自由,其实被他人以各种名义操控。”
她扬起手,看着手上的线,说:“宫里那些女人,都被皇帝操控,描眉,染唇,一颦一笑,都是为了得到皇帝的宠爱。皇城那些官员,都被权力操控,阿谀逢迎,钩心斗角,一言一语,都是为了往上攀。街头商人被钱财操控,忙碌于算盘账本之中。田间农夫被收成操控,束缚于烈日黄土之上。欲望、嫉妒、不甘,等等,处处皆有,处处操纵世间人。我手上的线能看见,能摸着,而他人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线控制,从出生到瞑目,终生无法摆脱。”
她将双手放下来,闭上眼睛,面部依然如死水一般毫无波澜,说:“人有欲望,反而更容易被操控。”
“你好像看透了世间的事情。”鲤伴说。
她说:“可我也是傀儡中的一个。看透了却不能摆脱的人才是最可悲的。我比所有的傀儡还要可悲。”
“所以你才笑得那么难吗?”鲤伴问。
她说:“其实我已经忘记怎么笑了。我现在让傀儡笑,都是基于我以前记忆中笑的样子。我也忘记怎么哭了,但是我心中还有深刻的悲伤,所以让傀儡哭相对容易很多。我操控傀儡的时候,要将我的情绪全部投入到傀儡的身上去,感受傀儡感受到的一切,才能做到最好的操控。长此以往,我忘记了自己应该怎么笑、怎么哭,我只懂得怎么让傀儡做出各种表情。”
“我时常觉得……在操控的时候,其实是傀儡操控我,我才是傀儡。”她木然地说。
鲤伴忽然对她生出怜悯之情。原来操控大师心中是如此悲凉,原来她自己已经不会喜怒哀乐了。
她动了动手指。
床顶上的滑轮跟着动了动。
床上的女孩举起双手,又耷拉下来。
她说:“我劝你回去跟你的朋友说一说,还是待在花瓶里的好。世间的线比我手上的线多太多,人生在世就免不了被它操控。待在花瓶里,偏安于一隅,就像是无用的傀儡,不会被这些线控制,反倒安分了、清静了。”
鲤伴心里一阵失落。看来她是不会同意跟皮影戏院的师傅一起制作可以活动的皮影了。如此一来,楼上的狐仙和花瓶女人还会一直觊觎他母亲的身体。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雷家二小姐改变主意。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鲤伴只好冒着泄露花瓶女人身份的风险,喃喃自语地说:“唉,有人说初九对付每个人都有恰好的方法,果真不假。看来初九早就料到她无法逃出那个花瓶了。”
雷家二小姐听到“初九”二字,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难得的光芒,但是那光芒就像旷野上风中的烛火,刚点燃即被吹灭。
“初九?你朋友也是被初九迫害的人?”她问。
这一问正中鲤伴下怀。他在皮影戏院师傅那里听说她曾在宫中担任司仪,因初九说破而被驱逐,堂妹被打入冷宫,于是猜测她对初九应该是怀有恨的。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倘若提到初九,或许可以唤起她对楼上的女人的怜悯之心。
鲤伴只说“是啊”,便不再多透露信息,免得说了不该说的,适得其反。
她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鲤伴摇头,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是你朋友,你怎么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雷家二小姐将空洞无神的目光转移到他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迎上雷家二小姐,就像在悬崖边望着不见底的深渊,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雷家二小姐收回目光,转而移到床上的女孩身上,说:“你没有骗我。既然你朋友受到过初九的迫害,我应该帮帮忙。这个女孩本是辅国大将军的女儿,她父亲与初九不和。初九得势之后,诬告她父亲冒领军饷,意图造反,将她父亲撤职关押,家中男眷全被贬为奴,家中女眷全被贬为妓。为奴的男眷和为妓的女眷什么时候赚的钱能抵上多领的军饷,什么时候她父亲才能免于死罪。因此,她来求我以当年操控我堂妹的方式操控她,以尽可能快地赚够赎罪的钱。”
鲤伴终于明白为什么上楼的时候要收钱,为什么进门之后女孩有不同寻常的举动。
“同是天涯沦落人。”鲤伴不禁感慨。
“相逢何必曾相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关系。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她淡淡地说。
鲤伴欣喜不已,说:“就在这个县城的皮影戏院里有个做皮影的师傅,他答应帮我们做一个像皮影一样的身躯,如果你能帮忙用你的线接上去,使皮影的身躯可以像活人一样行动,那就大功告成了。”
“好的。等那做皮影的师傅做好了,你再来这里找我吧。”她说。
“太谢谢啦!”鲤伴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但看她表情死寂,只得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时,裂开的墙壁后面有一个听起来有些凄惨的声音传来:“二小姐,楼下又来客人了,您该进来了。”
鲤伴不知道那里还有人,侧头看去,一看吓了一跳。
就在墙壁的缝隙中间,有一个四肢着地的老太太。老太太鹤发鸡皮,表情苦涩,眼袋深重。
老太太手脚并用,像爬行动物那样从墙缝中“走”了出来。她的背上有一个看起来像马鞍的东西。她的白发披散,有几分像马鬃。
老太太“走”到雷家二小姐身后。雷家二小姐居然特别自然地坐在了老太太的背上。
鲤伴惊恐万分,不明白面前的老太太到底是人还是马。
雷家二小姐见鲤伴有些害怕,解释说:“她也是初九害成这样的。当年初九要杀掉所有经过皮囊师换皮削骨的宫中女人,她求初九放过她,承诺愿意为初九做牛做马。初九放过了她,并且叫皮囊师给她削骨头改形体,让她变成了这样,天天把她当马骑。初九说,不杀她的承诺做到了,她也必须兑现她的承诺。”
“这也太残忍了!”鲤伴充满同情地说。
老太太漫不经心地瞥了鲤伴一眼,想要说什么话,却干咽了一口,将话又咽了回去。或许人人见了她都会说出跟鲤伴类似的同情话,她已习以为常。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坐她?”鲤伴问雷家二小姐。
雷家二小姐说:“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活着还有一点存在价值。”
老太太干巴巴地说:“二小姐,客人就要上来了。”
雷家二小姐对鲤伴说:“我就不送你了。”
然后,她坐在老太太的背上,缓缓地进入了墙缝。
墙壁又轰隆一声移动起来,渐渐闭合。
紧接着,床顶上的滑轮动了起来。床上的女孩坐了起来,颔首说:“谢谢光顾,下次再来。”
鲤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伤。
如果不是能看到她背后的线,谁又知道她是一个被操控的人呢?谁又知道那些背后看不到线的人,所作所为不是被操控的呢?原来真实的生活跟那位师傅手下的皮影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鲤伴离开了这间房,下楼梯的时候果然碰到一个正在上楼的人。
“怎么样?”明尼看到鲤伴下来,急忙问道。
鲤伴不想说话,下了楼径直往外走。
收钱的女人在后面大喊:“客官慢走,喜欢的话下次再来哟!”
明尼紧跟着他,问:“她不肯吗?”
鲤伴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她答应了?”明尼大喜道。
鲤伴点点头。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明尼追问道。
鲤伴停了下来,伸手在明尼背后的空气中抓了一把。
明尼回头问:“怎么了?我后面有什么东西?”
“我看看你后面是不是有线。”鲤伴说。
“线?”明尼一头雾水。
“这世间很多人身后都有线。”鲤伴说。
明尼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傻?皮影戏里的人才有线。”
鲤伴和明尼回到皮影戏院,找到做皮影的师傅,将雷家二小姐答应的消息告诉了他。
师傅欣喜万分,却很快又犯愁起来。
“做成人形容易,可是我应该用什么东西做呢?皮子肯定是不行的,瓷器又容易破碎,金属又太沉重,木头倒是不容易破又不太沉重,可容易腐坏。”师傅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
鲤伴想起县城的路上算命老翁说的话,于是说:“要不用檵木吧。”
“檵木?”师傅问。
鲤伴看了一眼明尼,回答说:“嗯,听说牛鼻栓用檵木做最好,不会因为接触水而发胀腐坏,也耐用。”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弄檵木来。”师傅喜滋滋地说。
说完,他撇下鲤伴和明尼走了。
鲤伴和明尼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弄檵木,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来,便问皮影戏院的其他人师傅去哪里了。
皮影戏院的人说:“师傅扛了一把斧子出去了。别人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七里山砍檵木树。”
七里山距皮影戏院有十多里。
明尼尴尬地挠头,说:“怎么说走就走了?”
师傅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鲤伴和明尼只好先回桃源。
回到桃源,鲤伴告别了明尼,一个人回家。
他走到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时,看到狐仙居然在地坪里踱步。而在地坪前的桃树林里,映荷的母亲居然爬上了树,坐在桃树枝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狐仙走来走去。好像狐仙是在戏台上唱戏的戏子,而她是看戏的观众。
鲤伴家的地坪里搭过戏台唱过戏,小孩子们占不到前面的位置,在后面又看不到戏台,往往就跑到桃树林爬到树上看戏。鲤伴小时候就经常这样。
映荷的妈妈此时就像一个涉世未深、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笑眯眯地看着狐仙,脚不停地踢来踢去,欢喜得很。她光着脚,一双人字拖散落在树根旁。
映荷的妈妈看到鲤伴来了,如老鼠一般迅速地从树上溜了下来,穿上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到鲤伴身边,笑嘻嘻地说:“鲤伴,鲤伴,你可回来了,狐仙等你等得好着急呢。”
鲤伴皱眉,问:“狐仙告诉你他在等我?”
映荷的妈妈用力地摇头,说:“不,他没跟我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在等你,等得心急火燎的。”
说完,她从兜里抓了一把瓜子塞在鲤伴手里,然后踩着人字拖吧嗒吧嗒地跑了。
鲤伴没做好接瓜子的准备,瓜子从他的手指缝里漏掉了好多。
鲤伴握紧剩下的瓜子,走到地坪里。
狐仙停止踱步,侧着身子说:“你回来啦。”
“嗯。”鲤伴回答。
要是在以前,他遇到狐仙的时候既紧张又兴奋。而这时候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只感到奔波了一天浑身疲惫,还有一点泄气。狐仙身上那种亲切的气息也荡然无存。
狐仙似乎发现他的语气跟以往不同,问:“怎么了?小十二拒绝见你,还是见了但不答应予以援手?”
鲤伴摇摇头,说:“他看到了耳环,见了我,他说他愿意帮助你们,但是他要先找到他的妹妹。”
“那就是说,他答应了?”
“我想是的吧。”
“只要他答应,我们会帮他找到他妹妹的。”
“这话需要我转告他吗?”鲤伴以为狐仙会要他再去县城一趟,将这句话转告小十二。
“不,等我找到他妹妹了再告诉也不迟。”狐仙将双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的样子。
鲤伴看见狐仙的手指互相碰来碰去,说:“他妹妹被人换了皮、削了骨,变了模样。他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狐仙的手指看似毫无章法又像在掐算什么。他说:“小十二以前是皮囊师,即使把他的眼睛蒙住,只要他妹妹让他摸摸脸,即使变了模样,他也能认出他妹妹。”
鲤伴说:“他确实在这么做。这是他的专长。”
狐仙哼笑了一声,说:“这确实是别人不能而他擅长的事情。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很难找到他妹妹。初九早料到他会这样寻找妹妹,才故意让皮囊师给他妹妹换皮削骨,使小十二陷入大海捞针的困境。这样找下去,恐怕耗尽他一生都不会找到。而在他一生之中,再没有时间和心思对付初九。这正是初九想要的结果。”
鲤伴问:“为什么正是他擅长的事情反而找不到他妹妹呢?我还以为初九没有那么绝情,要给他留一线希望呢。”
狐仙哈哈大笑,说:“他有一双技法高超的手,就会不自觉地依靠那双手去做所有通过手能完成的事情。其实呢,初九改变的只是他妹妹的相貌,却没有改变他妹妹的气味、声音,以及透过她的眼睛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内心。”
鲤伴茅塞顿开。
狐仙说:“小十二正是失败在他擅长的事情上。他去寻找已然改变的,却不去寻找未曾改变的。他若是从气味和声音等方面来寻找,应该早就找到了。”
初九玩弄人的手法再一次让鲤伴大开眼界。
狐仙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说:“人之长处,往往亦是短处。”
鲤伴问:“即使她的气味和声音没有改变,但是依然人海茫茫,你要去哪里寻找她?”
狐仙的手指忽然停住,大拇指掐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处。他将手抬了起来,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说:“绿叶变黄,落地为泥,天山化雪,水流东海。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只要活得够久,见得够多,你就能掌握其中的规律,既能看到过去,又能预测未来。”
鲤伴说:“可我没见过能预测未来的人。”
狐仙说:“人不能预测未来,是因为活得不够久。区区一百年,太短了。足够聪明的人也许洞悉了一些规律,可惜很多人不相信他,而他很快就要撒手人寰。就像一个小孩子要摘他够不着的桃子,他好不容易搭了时间的凳子,拿了智慧的竹竿,恰恰够得着的时候,可是凳子倒了。”
鲤伴望向不远处的桃树林。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有一次想摘树上的桃子,可是桃子的位置很高,他够不着。于是,他搬来了凳子,踩在凳子上去摘,桃子离他仍然有一段距离。他又找来一根竹竿,踩在凳子上想用竹竿打落桃子。结果他举起竹竿的时候,脚下的凳子一歪,他摔了个狗啃泥。
狐仙这么说的时候,鲤伴感觉狐仙曾几何时恰好看到了他摔跤的那一幕。
鲤伴问:“你是狐仙,活得比人久,你能预测未来吗?”
狐仙说:“我虽然活得比一般人久,但仍然不够长。有些事情我能预测到,有些事情我预测不到。至于小十二的妹妹这件事情,我勉强可以预测到她的方位,缩小寻找的范围。”
鲤伴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可以帮我预测一件事情吗?”
“哦?你要预测什么事情?”狐仙没想到鲤伴会这样问他,语气中带着惊讶。
鲤伴说:“我想知道我妈妈会不会一直平平安安。”
狐仙没有回话。
鲤伴注意到,狐仙的手指没有动。
“预测不到吗?”鲤伴压抑内心的难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狐仙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母亲不久即将遭遇大难,身首异处。”
鲤伴浑身一颤。
狐仙说完就往屋里走,那双白底松糕鞋踩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时发出“笃笃”的声音。
鲤伴在他身后问:“那你可以帮帮我妈妈吗?”
狐仙在石阶上站住了。
鲤伴以为他会回答,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
可狐仙站了一会儿,又迈开了步子,跨进大门,往楼梯间走了。
鲤伴呆呆地站在地坪里,感觉像是站在无人的旷野。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仿佛是在讥讽他、嘲笑他。
自己的声音随着风钻入他的耳朵。
“他和花瓶女人来这里就是等待肉身的!他们一直在等,等了这么多年!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帮你?”那是另一个自己呐喊的声音。
“亏你还费心费力地帮他们!你是在帮他们害死你的妈妈!你是他们的帮凶!”那个声音伤心而绝望地呐喊。
鲤伴捂住了耳朵,那声音让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有气无力地抬起脚,步履蹒跚地走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这时,楼顶上响起了吱吱呀呀和唧唧叫的声音,还有花瓶女人细微压抑的声音。
以前这样的声音只在深夜时才有,而此时太阳尚未落山,鸡鸭还未归笼。
鲤伴已经不是当年的鲤伴,不会再以为那是老鼠的声音。
看来狐仙和花瓶女人听到我带来的好消息,忍不住要在楼上庆祝了。
鲤伴又羞又气。
以前那声音遮遮掩掩,似乎有意避人耳目。而此时那声音越来越大。
紧接着,楼上传来“咣”的一声巨响,花瓶女人发出“啊”的叫声。
鲤伴觉得女人的叫声有些异常,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到楼梯间,避开腐坏的楼板跑到了楼上。
因为是白天,楼上的光线比他上次上来的时候要好很多。
鲤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地的碎瓷片。
鲤伴大吃一惊,花瓶女人的五脏六腑以及脑袋就靠花瓶维持着,花瓶碎了,那么她不就死了?
可是他只看到了地上的碎瓷片,没有看到臆想中流得到处都是的肠子,也没有看到她的头和狐仙的踪影。
鲤伴走到碎瓷片散落的地方,碎瓷片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
“你怎么上来了?”狐仙的声音忽然从更里面的房间传来。
鲤伴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暗间。那个暗间里有垂到地上的门帘,门帘是蓝色的,左右画着两个门神一样的画像,但看起来不像是门神。因为两个“门神”没有脸,该有眼睛、鼻子的地方一片空白。
要不是有一只手从里面将门帘扒开了一些,鲤伴还以为那门帘就是贴在墙上的一幅画。他上次没看到门帘,可能是因为当时房间里太昏暗了。
鲤伴看到那只稍微将门帘扒开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白得像纸。
“我听到花瓶打破了的声音,所以上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安好。”鲤伴说。
他想从门帘那儿往里看,可是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了花瓶女人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有些沉重,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我们都好。”狐仙说。
“可是……花瓶都破了。”鲤伴担忧地说。
狐仙隔着门帘说:“是外面的人用石头打的。”
鲤伴往地上看了看,果然看到碎瓷片中有一颗李子大小的圆乎乎的石头。
狐仙说:“可能你的行踪暴露了,他们跟着你来到了这里。”
鲤伴紧张地问:“他们是谁?”
狐仙说:“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初九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人。幸亏你送了一个花瓶上来,我给她换上了。我现在不能出去,一出去他们再掷石头进来打破花瓶,我就中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鲤伴心想:“难怪他要将花瓶女人藏到暗间。”
听到狐仙说花瓶女人换上了花瓶,鲤伴稍稍放心了一些。
就在这时,又一颗石头从窗户那里飞了进来,“当”的一声打在了墙上。石头弹回,在地上打滚,滚到鲤伴的脚边。
鲤伴跑到窗边往楼下看,只见一个身披甲胄的重甲兵站在楼下。那人手里握着一个弹弓。鲤伴大吃一惊,莫非正如狐仙所说,这重甲兵是初九派来的?开始的鲇鱼精、獐子精小打小闹失败了,这回她派重甲兵捉拿狐仙和花瓶女人来了?
“我下去看看。”鲤伴说。
然后,鲤伴跑下了楼。
“你是什么人?”鲤伴站在门口大喊。
那重甲兵本来正仰头朝楼上望,听到鲤伴的喊声,他低下头来,恶狠狠地说:“你这小鬼不要多管闲事!”
到了楼下,鲤伴才知道这重甲兵人高马大,熊腰虎背,看起来威风凛凛,气势凌人。但是他没有寒光闪闪的大刀或者长剑,却拿着一把不伦不类的弹弓,简直大煞风景。
“是初九派你来的?”鲤伴问。
能调动重甲兵的人,鲤伴暂时还想不到第二个。不过真的要捉拿楼上的狐仙和女人的话,初九为什么不多派一些人来,怎么只派来了一个呢?
“初九?还初八呢!”重甲兵大吼。
“你不是初九派来的?”鲤伴迷惑地问。
如果他是朝廷派来的,肯定不敢说出这样轻蔑的话。
“那无冤无仇的,你干吗往我家楼上扔石头?”鲤伴问。
鲤伴此时心里矛盾得很。楼上的狐仙和女人等着他母亲的肉身,他对他们已经没有以前那种亲切感,甚至希望有人骚扰一下他们,让他们住得没那么安分。可是他又担心这重甲兵再打破花瓶,这样可能会迫使狐仙提前下手,夺取他母亲的肉身。
因此,他虽然有些害怕这个来历不明的重甲兵,但还是要制止他扔石头。
重甲兵见他不畏缩,两眼一瞪,将手一扬。
一阵黄色的大风朝鲤伴扑来。
风中席卷着腐烂味儿的泥土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霉味儿的烂稻草屑。
鲤伴猝不及防,被这阵脏兮兮的风呛得咳嗽不断,泪眼婆娑。
鲤伴掩住口鼻,急忙退回屋里。
重甲兵哈哈大笑,得意地说:“黄口小儿!竟然敢在本将军面前出言不逊!让你尝尝本将军的厉害!”
鲤伴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重甲兵赶走鲤伴,又掏出一颗李子大小的石头,夹在弹弓上,往楼上射击。
鲤伴又冲出门制止。可是他一到门口,那脏兮兮的风立即扑面而来。
他只得再次退了回来。
这重甲兵既然不认识初九,那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朝楼上弹石头?鲤伴暗自思忖。不弄清楚他的来历,不弄清楚他的目的,是不可能轻易赶走他的。
思考了片刻,鲤伴忽然灵光一闪,急忙回里屋取了一瓶谷酒,再次回到大门口。
那谷酒是明尼的父亲送来给他父亲喝的,味道浓烈,常人饮一杯就会倒下。
别人买明尼家的酒,往往不会直接喝,而是放一些补药在里面浸泡许多时日再喝。这样既补身子,入口又更香醇。
鲤伴将谷酒的瓶塞揭掉,酒香立即挥发出来。
“来者即是客。我请你喝酒怎样?”鲤伴对着重甲兵喊。
这威风凛凛、蛮横霸道的重甲兵听到“喝酒”二字,居然吓得哆嗦了一下。
“休得胡闹!你家楼上的不知礼节,大白天在楼上做苟且之事,淫声荡语,有伤风化!本将军实在看不过去,用石子教训教训他们!你出来作什么梗!快快回到屋里去!不然本将军连你一起教训!”
重甲兵一跺脚,浑身甲胄跟着抖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鲤伴笑了,说:“他们在楼上做什么事,碍着你了?你自称将军,却无刀无剑,只有一把弹弓,你是哪门子将军?虽然你浑身披甲,但衣甲里都是烂泥和草屑,风一吹就呛死人,看到我手里的酒又害怕得很,我看你不是什么将军,而是一只得了点修行就卖弄的地鳖虫而已!”
其实鲤伴刚才听到楼上有响动时,也有不快,认为狐仙和那花瓶女人放浪了些。但这自称将军的人用石头打碎花瓶,未免过分。
刚才脏兮兮的风呛到他时,他就猜测这“将军”是地鳖虫变化而来的。
鲤伴常见明尼的父亲以及桃源其他人在灰尘厚、草屑多的地方捉了地鳖虫泡酒,据说地鳖虫能治劳伤,心想“将军”若真是地鳖虫,见了谷酒必定害怕。没想到一验即灵。鲤伴轻松看到了“将军”的破绽。
重甲兵怒气冲冲,说:“本将军怎么可能是地鳖虫?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地鳖虫了?”
鲤伴一甩酒瓶,酒水朝重甲兵泼了过去。
“我看你是不是地鳖虫!”鲤伴说。
重甲兵见酒水洒来,急忙抱头,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色子大小的地鳖虫。它飞快地舞动长着细毛和刺的脚,往桃树林那边逃跑。
鲤伴捂着酒瓶在后面喊:“快点跑!你跑慢一点我就把你浸酒里送到县城去当药酒卖了!”
地鳖虫的脚爬得更快了,屁股后面卷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鲤伴见它逃跑得这么快,开心地哈哈大笑。要不是它动不动就弄起一阵脏兮兮的风,鲤伴还挺想再见见它的。
鲤伴提着酒瓶就回到了楼上。
“原来是一只多管闲事的地鳖虫!”鲤伴对花瓶女人说。
狐仙站在窗边,背对着鲤伴,好像是看着地鳖虫逃跑的方向,也或许仅仅是不让他看到正脸而已。
花瓶女人莞尔一笑,说:“谢谢你。”
花瓶女人的笑一点儿也不勉强,好像她对那只地鳖虫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也不在意它打破了她的花瓶。那可是她赖以生存的花瓶!
“你有看出精怪破绽的天赋。”花瓶女人看着鲤伴说,眼睛里露出欣赏的神色。
狐仙对着窗外说:“是的,在这一点上,他跟当年的太傅一模一样。”
以前鲤伴知道爷爷位列三公,但是没人提到爷爷官居太傅。在县城的时候,鲤伴听小十二说了一次,这时候听狐仙又说到“太傅”二字,就知道狐仙说的是他爷爷。
“龙生龙,虎生虎。太傅的孙儿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花瓶女人眼角一弯。
鲤伴看到狐仙背在身后的手指又在碰来碰去,跟他预测小十二的妹妹时一样。
他又在预测什么?鲤伴心生疑虑。
“好是好。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是笨一点倒还好了。他这么聪明,恐怕初九迟早会对他下手。”狐仙说。
花瓶女人眼里迅速充满了忧虑。
“是我们害了他,让他过早暴露天赋了。”花瓶女人说。
狐仙叹了一口气,说:“锋芒是藏不住的。你都在这里藏了这么久了,她还不是不放心?”
鲤伴听得似懂非懂,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手里拿的是酒?”花瓶女人说。
鲤伴点点头,说:“地鳖虫泡酒可以做药酒。我猜它怕这个,就拿了它吓唬那只地鳖虫。”
花瓶女人说:“这酒可以喝吗?”
“当然可以。我爸爸不怎么喝酒的,但是明尼他爸每年都会送。”鲤伴说。
“既然你爸爸不怎么喝,那你手里的酒可以给我喝吗?”花瓶女人问。
鲤伴一愣。他没想到花瓶女人要喝酒。
就连窗边的狐仙似乎也很意外。他侧了一下头,看了看花瓶女人。
“你……要喝?”鲤伴迟疑地问。
“听说酒能解愁,能忘事,还能缓解疼痛。我想试一下。”花瓶女人说。
“可是……”狐仙想说什么。
花瓶女人打断了狐仙,继续说:“最近天气变化多端,阴晴不定。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到这种时候,我这肠胃就难受得很。我又没有肉身,不能吃药调理血气,也不能按压经脉缓解。你帮我晃动花瓶,才勉强缓解我的难受,可是作用并不大,今天还被一只地鳖虫认为我在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被它打碎了花瓶。”
鲤伴一怔。
“要不是鲤伴早送了花瓶来,我此时恐怕死相都难看得很。就算是庆祝劫后余生吧,你让我喝一点好不好?”花瓶女人说。
狐仙没有说话。
鲤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将手里的酒给她。
花瓶女人轻轻地晃晃头,将遮住脸颊的长发晃到后面一些,然后说:“鲤伴,来,让我喝一点吧。”
鲤伴缓缓走到花瓶女人面前,将酒瓶放到花瓶女人的鼻子前。
花瓶女人对着酒瓶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呼出,似乎非常惬意的样子。可是紧接着,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酒气好冲!”她咳嗽着说。
鲤伴说:“明尼家的酒出了名的浓烈。”
她眼泪都出来了,却笑着说:“以前皇城有个特别的酿酒师傅,他酿出来的酒的浓烈程度号称皇城第一。皇城其他酿酒的师傅不服,要跟他比,互相喝对方的酒,谁喝得少又先倒下,对方就赢。结果皇城没有一个师傅赢过他。从此之后,他的酒多了一个名字,叫作‘忘川’。意思是喝了他的酒,就像死后的魂魄经过忘川河时喝了孟婆汤一样,会忘掉一切。”
“这么厉害?”鲤伴惊讶地问。
花瓶女人含泪点头,说:“是啊,因为这样,我一直都不敢喝他的酒。”
狐仙插言说:“太傅那时候经常去喝。”
鲤伴问:“我爷爷?”
花瓶女人点头说:“是。他经常去,但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傅。我问他,你不怕忘记喜欢的人吗?他说,如果是真心喜欢,忘记之后再遇到还是会喜欢吧?”
狐仙冷冷地说:“很多人忘了就是忘了,能不能再次遇到都不一定。他总是这么天真。当年初九参加选秀的时候,我就说这个姑娘野心大,不能入宫,一旦入宫必定掀起百年难得一见的腥风血雨。他明知我说的不假,不但不加以阻挠,还让她入宫,说要给平等机会,说要感化她。”
鲤伴又一怔。原来这么多人遭受初九迫害,都是因为爷爷当年让初九通过选秀入宫!当年爷爷权倾天下,深得皇帝信任,要让一个秀女从名单中划去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没有这么做。哪怕是在有人提醒的情况下他都没有这么做。这又是为何?
鲤伴百思不得其解。
花瓶女人说:“你举高一点,我喝不到呢。”
鲤伴急忙将酒瓶送到花瓶女人的嘴边,然后缓缓往她嘴里倒。
花瓶女人喝了一大口,表情痛苦得不行。
“天哪,原来酒这么难喝!”花瓶女人咽下酒后,咂嘴说。
狐仙笑着说:“哪有你这样喝酒的?别人喝酒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花瓶女人说:“这么难喝,当然要一口多喝一点,尽快喝完。”
狐仙从鲤伴手里拿过酒瓶,抿了一小口,说:“就是因为难喝,才要慢慢品尝,越品尝越有味道。”
鲤伴知道,狐仙是怕花瓶女人一时之间喝多了受不了,所以把剩下的酒拿走。
“好酒!”狐仙说。
花瓶女人整个脸红成一片,仿佛是天边晚霞。她的眼神也迷离起来。她看着狐仙饮酒,说:“我看见过山里的猴子偷酒喝,看见过宫中的老鼠偷酒喝,但从来没有看见过狐狸也能喝酒。”
狐仙已经把瓶中酒喝完了,将空瓶交还给鲤伴。他似乎也不胜酒力,打了一个酒嗝,双手不自觉地乱挥舞,说:“我确实不曾饮过酒,在我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就看到上山打柴的老师傅腰间挂着一个葫芦,累了就坐在石头上饮酒,令我羡慕得很。”
鲤伴听得入迷。他最喜欢听这些古老往事了。
花瓶女人问:“你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
狐仙说:“怎么会不记得?我就是看到人饮酒后快乐的样子,才想修炼成人,体验喝酒的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