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家门口,小春就看到了房间里的黄楠,他转身撒腿就跑。黄楠扔了手上的薯片,追了出来。
慌忙回到车上的小春,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启动了汽车。开出了二百米后他才关好车门,随后一脚油门踩到底,撞毁了两只垃圾桶,消失在街角。而黄楠追着车子跑出一条街却还是没能追上。
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都很匆忙。一个脑门上文着“我没喝多”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把枪,追赶着一个小青年,从黄楠身边跑过。两个人的紧追不舍,让黄楠有些错愕和紧张,他侧身躲开。
跟着他的女人也追着跑了出来,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黄楠身边。黄楠带着女人转身进了商城,他想抄近道围堵小春。两人跑出商城,黄楠注意到这个女人几次和他奔跑时,手里都不忘提着她的包。他只知道女人的包很重要,但没想到这么重要。他摇着头看着她,没有言语,随后加快了脚步。
小春驾车已驶入主干道。黄楠、女人跑出了商城,想拦一辆车。但看见他们两个人这番模样,几辆出租车经过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黄楠像无头的苍蝇,一时没了主意。
这时一辆车停靠在路边,黄楠看见车门开了,立即钻了进去。女人见状,也尾随钻了进来。
黄楠指着前边小春的车辆,对司机说:“追前边那辆车!”
这话让司机哭笑不得,司机疑惑地看着黄楠,气不打一处来,说:“你有病啊!”
黄楠四顾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上了一辆公交车。他想立即下车,公车却已经缓缓地开出了站台。看着公车与小春的车行驶方向南辕北辙,黄楠急出一身冷汗。
女人喘息着站在黄楠身后,不停地安慰他。黄楠转身看着这个女人,说道:“谢谢,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女人摇头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黄楠问:“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甜甜。”
黄楠信不过她,纠正地问:“我不是问你艺名,我问的是真名。”女人羞涩地说:“田大壮。”黄楠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希望他还能听到什么信息,或是其他名字。可一阵尴尬的静默之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女人眨着眼睛看着黄楠突然释怀的样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黄楠失落地说:“无所谓了,我还是叫你艺名吧!”
Countdown一天前 上午9︰45·叶开篇
红灯闪过79秒,川流不息的人群涌过人行道。驾驶位上的叶开点了一支烟,他讨厌等待,因为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等。有人说,每个人平均每天有367秒的时间在等待红绿灯,约6分多钟,而人的一生大概有2920个小时在等红绿灯过马路,我们平均大约有17周的时间都在仰望着这些数字。
叶开精通数字,并信仰数字,读书的时候他便对数字痴迷,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些数字愚蠢、冰冷,甚至没有一点温度。虽然车窗前照片中的女儿笑得很灿烂,但副驾驶座上的诊断书却跟那些数字一样,精准无误又残酷无比。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数字已经糟糕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除了呼吸,他就剩下一坨烂肉,这让他有时候都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他最讨厌的便是不确定的因素,不确定的因素会致命!至于他的生命,医生四个月前告诉他:“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建议你出去走走,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叶开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自己开心。这病痛就像影子一样纠缠着他,撕心裂肺的疼痛令他无法顺畅地呼吸,全靠止痛片,他才得以维系自己的生命。
剧烈的咳嗽让他扶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颤抖,烟蒂上沾满了他咳出来的鲜血。他又猛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扭曲着身子想要拉开储物箱,去拿里面的药瓶,不曾想白色的药片散落一片在车座上。他本来早就应该死了,这是医生通过数据分析出来的结果。所以现在的每一分钟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是在欺骗死神。他骗得很辛苦,因为还有太多的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做。
望着远处的红绿灯,叶开擦掉嘴角的血渍,慢慢摘下眼镜。清晰的红绿灯开始在他眼前模糊地闪烁起来。有时候,他觉得近视也挺好的,起码他还看得见这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太过绚丽,充满太多的诱惑,如果看得太清楚,会晕。
叶开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仿佛摇摆起来。他双手握紧方向盘,努力地支撑住身体。在他身后,嘈杂的汽笛声一浪接一浪地传来。他颤抖着手捡起了几粒药片,吞了下去。坐正身体后,他重新戴好眼镜,右转,驾车离开了。
寂寥的公路环绕着这座城市,四周起伏的汽笛声,让这座城市显得格外浮躁,就像弥漫在这座城市上空的空气一样。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四周依稀可见漂浮着的粉尘,几只雨燕在天空中肆无忌惮地翱翔着,穿梭在公路两侧的高楼之间。
这是他失眠的第十六天,因为他很快就会见到一个人。这个人他并不熟悉,也非亲非故。但在这七年十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他,他废寝忘食地想见到这个人。这一切都归功于这个人还活蹦乱跳地活着!
这个人活得有多么的精彩,抑或有多么的悲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一定要死!
八年前。
叶开中规中矩地生活着,精确到每一分每一秒。他就像一架精准的机器,早上七点钟起床,喝一杯牛奶,吃一颗七分熟的煎蛋,七点半准时出门,公文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包纸巾、一支碳素笔。眼镜布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眼镜盒里同一个位置。他不允许皮鞋上有一点灰尘和污渍,颈上的西装领带棱角分明。他每天把自己装在西装里,他惧怕出格,他害怕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座都市的生活节奏太快吧,他怕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
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合适的年龄毕业,结婚,工作,生儿育女。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叶开正在国外出差,电话里听到女儿的哭声,他抱着电话筒喜极而泣。当时的他表情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中风的病人。因为语言不通,在国外没有人可以和他一起分享这分喜悦。于是,他第一时间将这个喜讯发信息给国内的同事,整个上午他都抱着电话,等待大家的祝福,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为女儿庆祝百天的时候,同事们来吃喜酒,很多人都说女儿长得像父亲,叶开听得喜笑颜开,却不知道,同事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女儿的父亲长得丑。
女儿咿呀学语的时候,叶开天天围在她的面前,教她喊“爸爸”。女儿的嘴里已经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
那天下午,阳光明媚,一切都美好得如梦境一般,叶开急着出去签一份合同。噩耗传来时,四周的氛围瞬间凝固。同事将电话转交给叶开,电话那头传来极其慌张的语调:母亲带着孙女去游乐园,在搭乘公车回来的途中,发生了车祸。一辆轿车逆行,迎面撞上了公车,公车油箱泄漏,发生了大爆炸,燃烧了半个多小时,十二名乘客全部死亡。
同事劝他节哀,他却认为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当同事再次重复的时候,他也只是傻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如果还有人和他提这件事,他就立即翻脸。
可听见自己的女人在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地哭诉时,他再也绷不住了,耳边还萦绕着女儿咿呀学语的声音,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学会叫一声完整的“爸爸”。
一周的时间里,叶开都守在母亲和女儿的灵位旁,不吃不喝。他觉得这一定是老天跟他开的一个玩笑。每年去墓地看望母亲和女儿,他依然不相信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开始遗忘,只剩下他自己,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他有半年的时间没去公司了,公司辞退他的信函就放在家门口的邮箱里。他知道,但是不想去看。
回避,也是一种选择,至少目前,他还有选择的余地。不像有些东西突然到来,他根本就没的选。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无论是时间还是这个世界。没有人去包容他,他知道他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所遗忘,没有泪水,没有呼喊。
他曾试着努力紧抓着不放,执着地紧紧握住,就像一个耍赖的孩子,最后却发现,一切只有自己一直无法释怀。
幸福原来如此脆弱,轻轻一碰,便会分崩离析。再回首,早已面目全非,面对往事,他试着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却找不到任何继续下去的理由。
肇事司机被联名起诉。叶开没有去,也没有签名,因为对方无论被判多久,他都觉得微不足道。“肇事者被判刑七年十一个月。”这个量刑叶开完全无法接受。当他在报纸上看到这个结果时,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去领公交公司的补偿金。
这一切他都拒绝——拒绝合作,拒绝接受,拒绝一切。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有些规则,存在于法律之外,界定于人性之间。他的血液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仇恨,有些债,是要用血来偿还的。
叶开设计了很多种复仇方式,用西瓜刀、扫把、啤酒瓶、晾衣绳、铁链,等等,这些原始的复仇工具让他觉得不牢靠。时间过了太久,他就更犹豫,意志被时间消磨得所剩无几。他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查阅了大量的枪支、弹药、炸弹的信息。这些让他感觉更直截了当,事情也会变得简单很多。
房间里挂满了枪支的拆解分析图,叶开也试着组装、拼凑枪支和炸弹,炸药有时炸伤了自己的右臂,有时是左脸,还有一次是断了三根肋骨,最近一次的实验让他在医院里躺了半年——他成功地研制了一枚炸弹,但却低估了炸弹的威力。当时他躲在郊区的一栋拆迁房里,爆破是在空旷的院子里进行的,炸弹摧毁了方圆七十米内的所有建筑,拆迁房直接塌了下来,拍在他身上——左腿粉碎性骨折,半年后,他才能勉强地踉跄着走路。
医生在他的身体里查出了癌变,那天同样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叶开从病床上起来,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还想回到出租屋内继续研制炸药,可剧烈的咳嗽让他坐立难安。医生拿着他的化验报告单,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劝慰他:“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张化验单让叶开不知所措,仿佛一张死亡通知单让他的一切神经都开始紧张起来。他沉吟了一会儿,问医生:“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幸运的话,还有三个月。剩下的时间做些让自己开心的事吧。”叶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让自己开心的事情,实在不多。此时距离肇事者出狱,还有四个月的时间。他扬起头看着医生,一拳打在了医生的鼻子上,顿时血如泉涌。对于这个结果,叶开并不准备老实地接受,他的回应是:“去你妈的!”叶开倔强地走出病房,医院走廊的光影照射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
叶开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最初只是头痛欲裂,靠止痛片尚可以维系,但最近他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即使有时戴眼镜,也无济于事。其实这样也挺好,他想,很多事情就是因为看不清楚,才变得美好起来。他有自己的借口来解释一切: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看得太清楚,会晕。
四个月后,叶开自制了一枚穿戴式复合炸弹。桌子上摆放着各种零部件,几只手枪的模型挂在墙上,还有他手绘的几幅不同型号的枪支拆解图,以及几份新闻报纸、资料等。他随手撕下来一张挂在墙壁上的报纸,走出房间。
叶开走进一个巷子里,拐进一间地下室,推开铁门,房间里坐着几个人正在打牌。看见有人进来,几个人立即防备,纷纷站起身,操起了铁棍、菜刀、擀面杖。叶开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其中一个光头,名片上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名片的背面写着“刻章、办证、寻人、迷药”。光头收起名片,看着眼前的客户,眯着眼睛问道:“我就是光头强,他们叫我强哥,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叶开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张报纸是多年前一场车祸的现场报道。他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把报纸铺平,报纸上立即呈现出肇事者被捕时的模糊照片。
光头强打开桌子上的台灯,瞄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
叶开眼眶红肿,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指着报纸问:“在哪能找到他?”
光头强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说:“黄楠?”叶开问:“你认识?”光头强指了指报纸,说:“报纸上写着呢!你放心,只要有名有姓,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能给你找出来。”说到这里,光头强停顿了一下,捻动着手指,说,“找人可是体力活,这劳务费。”
叶开拿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光头强一把按住,生怕这钱会飞了。他拾起来,手指沾了点唾沫,认真地开始数钱,眉开眼笑地说:“你就回去等信儿吧!”叶开说:“他明天就出狱,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光头强笑着说:“别说他出狱,就是他出殡,我也把他给你盯好了!”叶开用手指比画了一个枪的手势,又问:“这个有吗?”
光头强的脸一下子紧张起来,说:“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手上不沾血。”
叶开追问:“哪里有?”光头强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兄弟,其中一个人在黑暗中冲他点了点头。
光头强放低声音,塞了一张名片在叶开口袋里,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找老鬼。”
看着眼前模糊的几个人,叶开擦了擦眼镜,一切变得清晰起来。他又仔细看了看灯光下光头强的脸,脑门上有一个疤,五官还是没看清,其他几个人也只能看清身影。叶开心中暗暗记下,转身离开。
阴霾的云层遮住了昏黄的落日,几只雨燕在低空中翱翔,穿梭在都市的高楼之间。
透过车窗,叶开再次看到了雨燕。穹顶之下黑压压地密布着乌云,雨燕在空中盘旋着,街道上的人们加快了脚步,大风揭动着灯箱、广告牌,狠狠地拍打在墙面上,风雨欲来。
北郊的公交车站是在世纪之交荒废掉的,之后就一直孤零零地坐落于城北的荒漠中。后来整座城市的市中心南移,西边新建立起了市政府大楼,废弃的车站后来变成了一家废品收购站,方圆数里都能闻得到一股糜烂的恶臭。“琳琅满目”的垃圾堆成了一座座连绵的小山丘,散落着破旧的风扇、水泵、钢筋、沙发、显示器、键盘、女人的胸罩。四周的围墙也是由用废旧的汽车和集装箱堆积而成的,一架褪色的粉红色钢琴就摆放在门口。车站里的一隅,依稀可以看到残旧的售票厅和站台,仿佛昔日的繁华纤影犹存,有一点叶开很清楚,好东西都不在热闹的地方。
一只雨燕划过上空,这是一种雌雄同体的鸟,时速可以达到170公里,因为脚趾朝上,所以它无法停留,只能在天空中飞翔,黑褐色的羽毛,光泽四射。它具有高超的飞行技巧,只有躲避了猎人、雷雨、烈焰的伤害,才能够安稳地度过这一生。
叶开拎着一只密码箱,在车站门口踌躇不前。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款款而来,她衣领上的牡丹花蕾含苞待放,栩栩如生,踏在水泥地上的高跟鞋发出的嗒嗒声让叶开心慌意乱。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夜未央的香水味,橘子的清香中夹杂着木质的麝香花香——那种地摊上随便就可以买到的廉价混合香水的香味。
这女人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掩饰不了她骨子里的风骚,她身上有要命的“精子味”。叶开的鼻子有点抽搐,像一枚蔫儿了的炮仗在身体里突然爆破,泪水凝眶,鼻子一阵酸楚。这种气味让他忍住了想打的喷嚏。
叶开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着屋顶上盘旋的鸟,他想,这一切都不关自己的鸟事,但却有关其他人的鸟事。
他比谁都清楚,想要一个人的命,就要有要命的东西!女人扭动着腰杆走过来,问道:“叶老板?”叶开点头,说:“是。”跟着这个女人,叶开走进破旧的候车大厅,绕过一条崎岖的弄堂,抵达一道锈迹斑驳的铁门。嘎吱一声推开铁门,从门里泄出来闪烁的霓虹和洪水般的摇滚乐。
这里竟然被改装成了一间地下夜总会,屋子中央是一个硕大的舞池,里面站满了扭动着身体的年轻人。他们在音乐的旋律中肆无忌惮地摇摆着。叶开尾随着女人从人群中穿过,有几个妖媚的女孩抚摸着他的脸,围着他贴身跳舞。
叶开握紧手里的公文包,加快了脚步。
这里是一间书房,叶开走进来,在一把椅子前坐下,打量着这间屋子。四周都陈列着书架,书架和书桌都是上等的黄花梨木,价格不菲。书架里摆放着一些国内外的文学名著,看上去,英文、法文、日文等一应俱全。
透过虚掩的门,隔壁房间里传出摔打东西的声音和惨绝人寰的叫声,这让叶开坐立不安。是老鬼。他正拿着高尔夫球杆抽打着倒在地上的人。时不时地他还不忘擦干净鞋子上的血。然后握着手里的球杆,总结出一句话:“原来这是干这个用的!”又一次挥杆出去。一个戴着手铐、满脸红肿的人卷缩着身子跪躺在地上,他已经四肢痉挛,鼻子、衣领都沾满了血。
老鬼擦了擦球杆上的血,放下球杆,随手捏了一块方糖放进嘴里,喝了口奶,端起咖啡又喝了两口,转回去又踹了一脚地上的男人。
小春戴了只眼套,站在老鬼身后,不忍目睹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几个人上前,把瘫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老鬼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男人的脸上已经血迹斑驳,他表情扭曲地看着老鬼。
老鬼笑着说:“拿着我的刀,开着我的车,捅了我的人,花着我的钱,赚着我的医药费,现在还想做我的污点证人!老三,我们污点这么多,你究竟想证明哪一点呢?”
王老三已经不再挣扎,双臂无力地垂在身后。他的额头被老鬼揪起,整个身子勉强能够跪立着,他奄奄一息地说道:“我。我错了。”
老鬼忍不住在他脸上又抽了几巴掌,哭笑不得地说:“保外就医?多馊的主意!我让你下半辈子的主要职业,就是看医生。”
王老三面色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倒在地上哀求着说:“鬼哥,给条活路。”
老鬼挥了挥手,习以为常地说:“小春,老规矩,去办吧!”小春站立在原地,没有动,貌似并不知道所谓的老规矩是什么,他小心求证地问了一句:“怎么办?”
老鬼有些怅然若失地看了看小春,被他这些下属的愚蠢惊呆了,无可奈何地说:“我那两只生龙活虎的藏獒呢?这几天该饿坏了吧?”
一个小兄弟站出来,有点为难地插了一句:“死了。一只,已经挖坑给埋了,还有一只,正在给它挖坑。”
此时老鬼的心情差到极点,不仅仅是因为他精心培养的藏獒死了,还因为他手下的这帮蠢蛋。他无奈地说:“那就把坑再挖大一点,把他跟这只狗一起埋了!过个一年半载再把他挖出来,如果那时候他还能喘气,就给他一条活路!”
王老三歇斯底里地挣扎了两下,被两个大汉拖了出去。地面上新买的地毯像是被毛笔胡乱描画了一般,一道道血痕让老鬼心疼不已。
另一边,一只奄奄一息的藏獒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小春把挣扎着的王老三推倒在地上,拿起铁锹开始在地上挖坑。两个小兄弟讨好似的凑过来帮忙。两根烟的工夫,仨人已经挖好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坑。
小春打开王老三的手铐,把他跟藏獒铐在一起,又一起推到土坑里。一个小兄弟建议:“这只狗虽然瘦了点,但剃了骨头,烤起来应该味道还不错!”
小春立即警告他:“今天的风大,这话我什么都没听见,就当被风吹散了。如果有人敢吃了老鬼的爱犬,那今天这坑就不够用了!老鬼一定组团把他给活埋了!今天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别再给兄弟们添乱。挖坑这活实在不是人干的。”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只藏獒突然窜起来,一口咬在了王老三的大腿上。小春怕这畜生一会儿接跳上来,咬到自己,连忙指示两个小兄弟往坑里填土。
办公室里,老鬼从内室走出来,和叶开握了一下手,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随手在桌上抽了一片湿纸巾擦了擦刚才握过的手。
在他座位的后方挂着一幅山水画,简约的泼墨风格。大巧若拙的青山绿水,点缀着三笔两画勾勒出来的人物,一层雾霭氤氲在四周,令人物若隐若现,仿佛薄雾中的背影。这幅画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印章的色彩已经有些褪去。
刚才带路的女子走到老鬼身旁,趴在他耳边莺声细语地说了两句。叶开注意到她的脚尖微翘,侧着身子半依靠在书桌上,撩人心弦的长腿被衣角盖住一部分,若隐若现。看着黑黝黝的深处,叶开心中翩若惊鸿。
老鬼勃然大怒地拍着桌子,怒发冲冠地指着女人质问道:“李秘书,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屁股要跟艺术分开!”
仿佛这张桌子有电一般,李秘书立即直立起身子,和桌子保持到一定距离。究竟是屁股搞了艺术,还是艺术搞了屁股,谁也说不清楚。李秘书唯唯诺诺地低着头,面露惧色地站在一旁,连声说对不起,不敢再去看老鬼的眼睛。
老鬼又拿起一片湿纸巾开始擦拭桌子。其实办公桌上很干净,只摆放着一只烟灰缸和一套古色古香的文房四宝,但他眼睛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阵厌恶,反复地擦拭着李秘书臀部与桌子接触过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洁癖,或环境上的,或心理上的,只是老鬼的洁癖有些令人发指:有时,他是当房间里的人都不存在,有时,他是认为他们都像微尘一样存在着,他压根不在乎。
叶开咳嗽了两声,提示他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老鬼看了一眼叶开,放下了手中的湿纸巾,慎思地说:“叶先生要的东西,我们有!”叶开举起手中的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拍了拍。
老鬼让李秘书打开公文包,里边装满了现金。
老鬼将手压在公文包内的钱上,沉思了一会儿问:“问句不该问的话,给我一个你需要它的理由。”
叶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顿了顿,看了一眼老鬼手下的公文包说了一句:“你自己都知道,这句话你不该问!”
老鬼死死地盯着叶开,忽然笑着说:“我喜欢你的性格,高才生!金融高管!既然你这么优秀,你老婆为什么还出轨?”
这句话戳到了叶开的痛处。叶开怒目注视着老鬼,心中怒火暗生。这人是在揭自己的伤疤,而且是狠狠地揭,他不想再与之多费口舌。
这时,老鬼从公文包里拾出一捆钱,用拇指拨动了一下,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他十分享受此刻的这种状态,丝毫不加以掩饰。
但这钱有些烫手,老鬼思前想后又把它放回公文包里,并下意识地把公文包推到远离自己的位置。
虽然距离不是很大,但叶开意识到了老鬼心存芥蒂。老鬼老谋深算地说:“让我猜猜看,有人睡了你老婆,你这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叶开再次把钱推到老鬼身前,说:“这个,不用你管。”老鬼把钱摔在桌子上,愤怒地说:“这他妈的是要命的东西!”叶开看着他的眼睛,果断地说:“我要的,就是要命的东西。”气氛突然间变得尴尬起来,老鬼退了一步笑着说:“谁也不会把‘好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叶开不想再绕弯子,针锋相对地说:“别装了!”老鬼看向四周,尴尬地摊开双手,又盯住叶开问:“我装了吗?”叶开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说:“装了。从我进这个门开始,你大概施展了人类文明史上所有的装×技术。”
老鬼笑了,笑得有点浮夸,但不无赞许地说:“我喜欢你的坦诚。不过。”
叶开站起身逼问道:“我要的东西呢?”老鬼不以为然,竟似完全没听到,循序善诱地说:“你妈有没有教过你,别人说话的时候突然打断,是很不礼貌的?”
叶开向前逼进一步,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别跟我提我妈!”
老鬼点了根雪茄,狂妄自大地说:“让我猜猜,你老婆跟人跑了,老妈抱着孙女在公车上出了交通意外。就剩下你一个喘气的,你早没了底线!没有底线的人最可怕。”
表情严肃的叶开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你大爷!”说着顺手把桌上的烟灰缸扔了出去。
老鬼想要躲避,却被砸了个正着。额头上满是鲜血,摔倒在地上。他从桌子底下探出来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叶开。房间里其他人都愣住了,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老鬼恼羞成怒地呵斥了一句:“你们都瞎了吗?”
几个小兄弟神情紧张,不知所措,大家都还没来得及接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老鬼挥了挥手,说:“还他妈愣着干吗?干他!”
几把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叶开。叶开撕开衣服。老鬼后退到角落里,问:“什么状况?”
李秘书扶起角落里的老鬼,用手帕帮他擦着额头上的血,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开身上的东西,随后一个踉跄,泣不成声,吞吞吐吐地说:“状况复杂得难以想象。他怀里揣的是个闹钟,几根颜色鲜艳的线连接着以破坏为目标的定时爆炸装置,虽然看上去结构简单、很廉价,但好像具有很强的破坏力。是。是定时炸弹。真丑,看这么丑的样子,应该是他自己组装的。”
叶开的衣服里捆绑着一枚炸弹,炸弹上的数字一直在不停地闪烁。开关就被握在叶开的手里,只是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启动的。
老鬼摇了摇头,气急败坏地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现在怎么办?”
办公室里的几个帮手忍不住又纷纷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人吓得捂着头,不停地说:“活见鬼了,活见鬼了。”
叶开的手紧握着引爆器,微微地抖动着,额头上也是汗如雨下。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李秘书忍不住想打喷嚏,老鬼抢先一步说道:“大家都是生意人,做买卖嘛,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呢!”
叶开重新坐下来,手却没有离开引爆器,他说:“你们不要捣鬼,我只拿我需要的东西。”
老鬼站出来,捡起跌落在地毯上的雪茄,顺便捡起了自己的翩翩风度,挽回了一点面子。
李秘书颤抖着手上前给他点上火,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很多。老鬼抽了口雪茄,递了一支给叶开,重新坐在叶开面前,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繁文缛节的东西,何必搞这么麻烦呢!本来简简单单的事情,就是一单生意,气氛这么紧张?”说完他从桌子底层的抽屉里拿出几个纸包,每个纸包里都有一把枪。老鬼把枪摆放在桌子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叶开。
叶开瞥了一眼桌上的枪,没有放松警惕,怒目注视着老鬼,紧握引爆器的手已经汗液涔涔。他说:“你是不是还忘记了一些事情?”
老鬼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夸赞叶开识货。他摊开双手,承认了一个事实:“都是水货,非原装,非正品,不过,质量都是一流的。”
叶开摇了摇头,他的兴趣点完全不在枪本身,老鬼的话让他更加愤怒,握着引爆器的手开始颤抖。
老鬼夹着雪茄,故作镇定,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额头上滑下汗滴来。
叶开步步紧逼,两个人的话题越扯越远。叶开说:“嘭!既然你这么喜欢猜,那你猜猜我们同归于尽是什么样子?”
老鬼吓了一跳,紧张地站起身,又开始向后退,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椅子。他说:“兄弟,别。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叶开声色俱厉地警告他:“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侮辱我死去的母亲和女儿。我要你严肃认真地道歉。”
老鬼神情严肃,恍然大悟,庄严地起身鞠躬,深情款款地表示了歉意,说:“我错了,我信口开河。无心之失给你和你去世的妈妈,以及去世的女儿造成了严重的困扰,为此我深感抱歉。”
说完,老鬼开始一一拆开摆放在桌上的五个包裹,每个包裹里的枪支都是不同型号的,最后一个包裹,是用油渍斑斑的硫黄纸包着的一把散弹枪。
老鬼炫耀地掂量着手里的这把散弹枪,骄傲地说:“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他把枪放在桌子上,又拿起另一把手枪,笨拙地拉着保险,拉了几下,累了一脑门子的汗,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汗水。
老鬼掂量着手里的枪,介绍说:“这是什么?枪,是个好东西,是权力,是话语权,是实力!我现在教你怎么才能提高自己的实力,怎样掌握住自己的话语权。”
叶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张合的嘴,此刻,他已经没耐心听他絮叨,他的眼里只有枪。他伸手拿过一只抢,手握处冰凉刺骨,他又伸手去摸子弹,被老鬼制止住。
老鬼抓着叶开拿枪的手,示意他等一等,自顾自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说:“玩枪,就是玩艺术。你看,它独具另一分美感,就像女人的身体,性感、冷艳,能满足一些人的欲望。它可以酿造一些过错,也可以修复一些过错,还能决定对与错。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对与错,永远掌握在人的手里。”说完,他放开了叶开的手。
叶开扣动了几下扳机,枪簧有点松,他熟练地把枪拆分成几块,摸了几粒子弹塞进弹夹里。
老鬼拿出放大镜,反复地看着一枚子弹,他说:“子弹是最伟大的发明,它能纠正是非。嘭、嘭、嘭。你打不到人,它就是焰火;你打到人。那就是犯罪!”
老鬼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笑到最后,他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笑,这让他觉得特别尴尬。就像枯黄的木头,在这个湿润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十分多余。
叶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头也没抬,现在他的瞳孔里只有枪。他摆弄着枪支,比老鬼更熟练。
屋子里还是出奇的冷清,老鬼还在为刚才的玩笑话觉得尴尬,这种沉默的尴尬,让他觉得很没安全感。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压抑着,老鬼自认为是很幽默的人,这种尴尬让他无法容忍,他需要四周有点动静,哪怕是打嗝、放屁都行,所以他咳嗽了两声,转移了一个话题,他说:“你老婆跟人睡的时候,你在哪?”
听在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手中的子弹一样,打入到叶开的心里。他涨红了脸,无法遏制地喘息着。终于他忍受不住,说:“卖个破枪哪来那么多废话!”叶开举起枪对准了老鬼的额头,扣动扳机,一枪打在了老鬼的眉心。
屋子里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老鬼已经应声倒下,血迹染红了书架、桌椅,以及墙壁上的山水画。
随后又是一阵凌乱的枪声,像焰火一样,照亮了窗户。
户外的山丘上,小春几个人正挥汗如雨,向坑里填土。王老三的脸上、身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松动的土层随着他的呼吸连绵不断地起伏。
突然听到枪声,几个人放下铁锨,从怀里拿出枪冲回小屋。四周安静下来,寂静的土坑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王老三从土里爬了出来,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右腿仿佛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了,他从坑里挖出来,发现是那只藏獒,整个嘴依然死死地咬在他的大腿上,牙齿已经深深地嵌在大腿里。王老三试着扯动了两下,无法忍受揪心的疼痛,索性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拖着“狗尸”逃离了此处。
拎着沉甸甸密码箱的叶开走进夜总会舞池的人群中。舞池里扭动着肢体的人们还在狂欢。那是一些沉迷在嘈杂音乐中没有表情的脸、乱颤着的丰乳肥臀,以及浓妆艳抹下的激情。透过人群,叶开看见了面目狰狞的小春。小春看到满身是血的叶开,意识到老鬼可能出事了,他低语让身边的小兄弟先去办公室看看。老鬼的办公室已经被鲜血洗刷,略有余温的弹孔零星地点缀着房间里的几个角落。
束手无策的李秘书瑟瑟发抖地躲在桌子底下,身上也沾满了血,看着手上的血,她不时地惊声尖叫,声音却都被淹没在门外的舞池嘈杂的声音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愈发凝重,叶开的步伐很缓慢,他手里的密码箱分量并不轻。
站在走廊尽头的小春看见叶开走过来,撸起袖子,双手握拳,提臀跨步,扎了一个马步,进入了一个标准的格斗状态,挡住了叶开的去路。小春冷冷地说:“朋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打算走了?”
叶开的脸立即被阴影所覆盖,他不想跟小春做过多纠缠,一枪打在了他的大腿上。小春应声倒下,叶开从他身边走过,鞋上沾满的血,在走廊上走出一道血印。
之前一起挖坑的一个胖子一直追随在小春身后,小春的突然倒下,让抱着散弹枪的他当场就认怂了,小心翼翼地躲在了门后。回想起小春中枪的一瞬间,他吓得全身发抖、面色苍白,本就乌青的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叶开并没有留意到门后的胖子,一脚踹开铁门,门后突然传来一串散弹枪走火的声音。从坑里爬出来的王老三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枪声响起一片,他立即抱着头蹲下来闪避。等了一会儿,他见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出现,便向他身边不远的一辆后备厢虚掩着的车靠近过去,他试着拉动车门,是锁着的。有脚步声传来,他一着急,拿着刀、抱着藏獒就躲进了后备厢里。眼前一片漆黑,王老三听见脚步声十分沉稳,由远及近,直到车门被打开。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叶开钻进车里,把密码箱放在副驾驶的位置,打火启动,驱车离开了这里。
黑暗中,王老三隐隐觉得车子在缓缓地开动,他拍了拍后备厢,没有回应。车子碾压在树枝上,在他耳边响起了嘎嘣的断裂声,他的身体随着车子开始摇摆、晃动。
后面,小春拖着被子弹擦伤的腿来到院子里,跌跌撞撞地爬上一辆车。原来叶开那一枪并没有重伤他,他们身上、鞋子上的血都是老鬼的。惊魂未定的小春颤抖的手抓着钥匙插入钥匙孔,驾车追赶而去。
崎岖不平的环山公路上,杂草攀爬到岩石的缝隙里。车子驶过山路,有石块跌落到崖谷中,枝丫在风中摇曳,黑压压的积云飘过,闹哄哄的雨滴哗哗地拍打在车窗上。雨刷擦过,露出叶开凝重的脸。
叶开一只手脱去外套,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炸弹,刚解到一半,后边传来急促加速的马达声,耀眼的车灯照在他的后视镜上,他和整辆车被撞得偏离了方向。叶开双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盘,稳固了车子,在后视镜里他看到了小春。小春冲着他竖起了中指,猛踩油门再一次撞上来。两辆车子在颠簸中你追我赶。
叶开再次尝试一只手解下身上捆绑的炸弹,扔到后座上。车身一震,叶开身子摇摆不定,安全带勒紧了他的肋骨,一阵胸闷,视野几欲模糊,后视镜里小春的车已经撞到了他的后备厢。
后备厢里的王老三随着车子剧烈地晃动,头被硬物撞了一下,一阵眩晕,脑瓜子里就像被绞碎的蛋黄,疼痛之后有些麻木,感知不到身体和四周的界限。又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大腿上传过来,咬着他大腿的藏獒竟然又慢慢地苏醒过来,王老三试图掐住藏獒的脖子,它蹭地扑到他胸前,奋力地与他撕咬开来,口水流得到处都是。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后备厢里撕扯着。藏獒的牙齿刮在王老三的手臂上,他的衣衫和皮肤一起裂开。王老三一拳一拳地打在藏獒的头上、身上,黏稠的狗毛上都是鲜血,扑鼻的腥味弥漫在整个后备厢。叶开从后视镜里看到小春,狠踩下油门,向远方开去。而小春更像一条疯狗一样撕咬着不放,紧跟其后。车子驶入市区,拥挤的道路挡住了叶开的方向,他按了几声汽笛,但缓缓蠕动的车群并没有开动的趋势。叶开驱车左转,逆行驶入高架桥,小春随即尾随而至。
空旷的高架桥上,路灯昏暗,路边摆放着一个警示牌:路障维修中。雨水有节奏地拍打在上面。由于车速太快,警示牌被叶开一下子撞断,飞了出去。令叶开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架正在施工的桥梁竟然是一架断桥。
桥下车辆川流不息,一辆满载着棉絮的货车经过,叶开目测到前方的距离,急不择路,加速冲了过去。车子从棉絮中穿过,驶向远方,满车的棉絮顿时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小春的车子戛然停在断桥边,换挡,倒车,连贯的动作一气呵成。因为腿上还有伤,使不上力气,他蹭到了身后施工的车辆,只得把车子逆反着方向开下了环绕的高架桥。甩动车尾,他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穿过,拐过几条废旧纸壳箱子、垃圾桶四处滚动的小巷,在第三个路口驶入了主路。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亮起,叶开叹了口气,车子减缓了速度。小春的车子从另一侧飞驰而来,又一次撞到了他的后备厢上。叶开手中的方向盘顿时失去了方向,车子在原地打转,轮胎在公路上画出一个圆。
破碎的路灯、车窗玻璃都飞散在空气中。急促的刹车吞没了后备厢传出来的惨叫声。虽然叶开紧握着方向盘,但他依然感觉到天旋地转。弹出来的气囊挡住了他的视线,车子彻底地失去了方向。
与此同时,后备厢里的王老三疲惫地卷曲着身子,一拳一拳地打在那只藏獒的身上。他已经没了力气,正准备拿起刀刺向胸前的这只畜生,随着一阵猛烈的撞击,他手里的刀竟插在了自己的胸前。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竟会死得这么龌龊、窝囊,自己人生的结局过于潦草。他还能察觉到肢体的疼痛,他想呼救,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一片寂静、黑暗,他抽搐着,却无能为力,慢慢昏死过去。
面对死亡,有的人惨烈,有的人随便。死亡是公平的,公平到不给你时间找任何的借口。
叶开的车最终停驻在小春的后视镜里,小春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下车看到车里的叶开满身鲜血,悠然地点了一支烟,回到车上,一脚油门,消失在街角。
叶开的车死寂一样地停靠在马路旁,唯一的生机便是沸腾的发动机里散发出来的烟雾。放晴的天空,顿时阴霾一片,除了街道上闪烁的路灯。后备厢的缝隙里鲜血一滴一滴落下来,混合在地上的积水里。
身体的剧烈疼痛,让叶开恢复了知觉,雨已经完全停了,路上的积水倒映出车子的影子。
车子又开出一公里左右,像喘息的老头,失去了动力,吭哧地走走停停,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个破旧的维修站还亮着灯,叶开驱车缓慢地驶了进去。
嘈杂的电视响个不停,黑白屏幕不停地闪烁着,一个拎着酒瓶的男人醉倒在凌乱的桌子上,他的胡茬泡在自己的口水里。叶开走进去关了电视,男人睡眼惺忪地站起身,擦了擦口水,吐了口唾沫,问:“哪坏了?”
叶开指着门外的车辆,说:“不知道。”
男人走过去打开电视,电视机里传出刺耳的响声,他拍了两下,出现模糊的画面。随后他拿了几件工具走到车前,说:“还在在冒烟。”叶开点头答应着:“嗯。”男人又把头埋进烟雾里,说:“发动机过热,散热管破裂。”
电视机的噪音完全掩盖住了他的声音,叶开靠近他问:“你说什么?”
男人打量着车子,说:“四百,不开发票。”叶开问:“多久能修好?”男人打了个哈欠,说:“一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