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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敖 当前章节:1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08

叶开从钱包里数了一千块钱,拍在车顶上,说:“我明天早上就要!”

男人看见这么多钱精神抖擞,接过钱,看了看表说:“你天亮来取车。”

男人试着打开车盖,拿着工具用力地在车盖上敲了两下,叶开看得有些心寒。男人双手握紧车盖,弓起身子,双脚微曲,用力一扯,整个车盖被摘了下来。看着叶开满脸质疑的表情,他安慰道:“我的技术很过硬的!”

叶开看到了“过硬”,并没有看到技术。他走到一旁抽了支烟,男人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后备厢里隐约传出几声痛苦的呻吟,好似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喊“救命”。男人侧着身子看了一眼背后屋里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演一个逃亡的女人在挣扎。于是他转过身继续检查车子。

王老三在后备厢里挣扎了一会儿,叫到嗓子沙哑也听到不到任何回复,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光头强打了六个电话给叶开,他把资料装进一个信封里,骑着电瓶车送到了叶开指定的位置。叶开打开信封,信里面是黄楠家的地址,被红笔画了一个圈,还有几张照片。

当天晚上,叶开整夜都在失眠。十二平方米的房间里,再也容不下这个空荡的夜晚,他躲在漆黑的角落里,点了支烟,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手指来回地抠着木桌。桌面上都是被他抠下来的木屑。木屑刺进指间,指甲里渗出鲜血,他也没有察觉到。烟雾缭绕在他头顶上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缕一缕地飘散。房间里堆放着资料,看着桌上母亲抱着女儿的照片,他被痛苦扭曲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短暂的欣慰后,就是无尽的失落,他把这种失落转化成了仇恨。

叶开拿起一把手枪,装上消音器,瞄准了墙上黄楠的照片。打完了弹夹里的全部子弹后,他还在不停地扣动着扳机。

墙上黄楠的照片已经被子弹打得模糊不清,面目五官那里已经被打烂,只剩下隐约可见的头发。叶开从墙上揭下照片,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叶开伫立了片刻,脸上稀疏的胡茬突显着他疲惫的脸。此刻他蓬头垢面,深深的黑眼圈,自己都没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癫狂了。但是一想起那个男人,叶开就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还不能疯,至少现在还不能疯,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做的。现在距离这件事越来越近了,他突然有一点恐惧。等这件事做完了,他就真的再也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了。

很多时候,人活着总需要给自己找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比如说复仇、梦想、子女和爱,等等。如果有一天,连这个理由都没有了,那就是真的老了。

在这个世界,老天爷就是很喜欢开玩笑。在这七年十一个月的时间里,是复仇给了叶开希望,也同时为他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仇恨给他指明了方向,但这个方向并不能正向引导他,反而成为迷惑他的捷径。

破晓的时候,叶开红着双眼走到维修站。站里停放着一辆破旧的公车,车厢门和零部件散放了一地,他踮着脚走过,一不小心踩到了方向盘。男人脸上沾满了油渍,满面污垢地忙碌着,叶开指着地上的零件不解地问:“这一坨是什么?”

男人说:“眼熟吗?”叶开点了点头,男人继续说:“我帮你换了个新的发动机。”叶开愁眉苦脸地问:“这跟散热管有关系吗?”男人耸了耸肩,说:“我已经尽力了。”叶开不想过多地计较,掏出钱包,问:“多少钱?”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万。”叶开握着钱包的手停顿下来,说:“我买这车才八千。”

男人挠了挠鼻子,神情呆滞,不知所措地说:“可是现在这车焕然一新。”

叶开说:“这跟我的散热管有关系吗?”男人说:“这不重要。”叶开问:“没钱!”男人说:“最重要的是今儿这车走不了。”

男人没有任何的防备,叶开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显然被这一拳打懵了。叶开擒住他的胳膊按倒在桌子上,掏出枪指着他的脑门,给了他最后的通告:“十分钟后,我希望看到这辆车原有的样子,否则我保证不了你的脑袋也是原装的!”男人举起双手,信心满满地说:“成交!”八分钟后,男人满头大汗地装好了车子。叶开收起枪,伸出手讨要东西。男人摊开双手,表示活已经干完了,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他。叶开说:“六百块,把小费还我!”男人跌跌撞撞地进屋,翻出来六百块钱,颤抖着递给叶开。叶开没有跟他客气,收好钱,驾车离开。男人呆若木鸡地站在维修站门口,看着远去的车辆,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待他转身回来,却莫名其妙地发现,屋子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台车子的发动机。离开维修站的叶开将车开进巷子,停靠在一侧,下了车。刚走出几步,想想不对,又返回到车跟前,取出一个手提袋,径直走回自己的住所。他慢条斯理地把枪摆放在桌子上,镜子里浓郁的眉毛下,一双疲惫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桌子上的这把手枪,随后他把子弹一粒一粒地装入弹夹,重新把枪放入到手提袋中。

突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窗外一个男人落荒而逃。叶开抓起手提袋悄悄下楼,发现自己车子的后备厢盖是虚掩着的,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手指。他刚迈步走近车子,就瞧见一辆警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来。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叶开心跳加速,顺势关上后备厢盖子。

一名警察走过来打量着他,问道:“车上有什么?”叶开搪塞着说:“方向盘、刹车、油门、发动机。”

警察问:“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

叶开挠挠头说道:“散热管破了,刚换的。”警察有些不耐烦:“这里不让停车,知道吗?”叶开马上回复说:“这就走!”警察强调:“下回注意!”

叶开点着头,没再答话,拎着手提袋钻进车子里,他故作平静地扶着方向盘,开车掉头走开。叶开把车开到郊区的一处旷野,荒草蔓过了车轮,他打开后备厢,发现里面躺着一个男人和一条狗,男人已经没了气息。这个男人他认识,在城北郊区的地下夜总会里他见过,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死在自己车的后备厢里。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叶开一无所知。还有那只奄奄一息的藏獒,正在用一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叶开觉得很无奈,没有理会,就让他们一直待在这里吧,想到这里他合上了后备厢的盖子。

叶开将车子停靠在一条破旧的街道上,道路的两旁长满了香樟树,浓郁的香樟味扑鼻而来。他拿出信封,确认了黄楠家的地址,看了看表,时间还早,他点了一支烟,在车里安静地坐着。

只见黄楠仓促地从他车旁走过。叶开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混乱,从包里拿出枪,脱下外套,用外套把枪包裹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忽然,迎面走过来两名警察,他放低手中外套裹着的枪,并把它们掩在身前,转身又回到了车里。

远处的黄楠已经拐进了巷子里的筒子楼,叶开向后伸手去摸后座的炸弹,却发现后座上空无一物,找了半天,依然没有找到炸弹被放在了哪里。他只得硬着头皮悄悄地跟上去,尾随黄楠沿着刚才的路径进入杂乱的小区。

进入住所后的黄楠正在洗澡,叶开试着推了推卫生间的门,没有开,他小心翼翼走进厨房,打开了煤气,关好了屋子里所有的门窗,确保整个房间密封得很严实,这才放心地走出大门。

他躲在楼下拨通了房间里的座机,伴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破声,二楼的房间火光四射,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从二楼滚落下来。看到是黄楠,叶开想扑过去补上两枪,可刚站稳身子,小区里立即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自己又努力试了两次,仍是没能挤进去。

黄楠焦躁地打了一个电话,突然转身冲出人群。叶开回到车上,紧跟着黄楠。黄楠跑出几条街,叶开的车像蹒跚的老人,戛然而止,车前烟雾滚滚,坏在了路边。当叶开下车时,黄楠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叶开回到车里拿出手机,打给了光头强。

叶开说:“人丢了,见面谈!”放下手机,叶开就坐在车子里等。不一会儿,光头强姗姗来迟。问清楚了人究竟是怎么丢的,丢哪了,光头强打了几个电话,让兄弟们马上行动起来,收集黄楠的去向和消息。叶开跟着光头强走出两条街,找了一个舒适的藏身处,在一个隐秘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叶开面带疑惑地问:“搞错了吧?”光头强坚定地说:“不会错。”叶开又问:“那人呢?”光头强看了看手表,说:“在路上。”等了片刻,叶开问:“还要多久?”光头强好奇地问:“很快,你想怎么着?”叶开咬牙切齿、痛彻心扉地说:“我要他死!”

光头强一脸惊愕,说:“那这就是要命的买卖!”

叶开问:“有什么区别吗?”光头强说:“说点伤感情的话,价格可不一样!”叶开问:“多少?”光头强伸出一个手掌,说:“五万!”叶开不解地问:“之前说好的,这条消息就值五千。”光头强解释说:“那是之前,现在我还要负责保密。”

叶开想了想,一再确认地说:“你最好别认错人了,干掉他以后再给你!”

光头强摇了摇头,笑着说:“这行我懂,杀一个叫杀人,杀两个叫灭口,谁也不知道某些人会不会杀红眼了。先给钱!”

叶开从后备厢拿出五万元给他。光头强用手指蘸了下唾沫,一张一张地清点着钞票。

叶开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一条命多少钱?”光头强看着过往的人群,说:“分人——有些命贵,叫贵人;有些命贱,叫贱人。”叶开又问:“我是个讲道理的人,两条人命,判七年,值吗?”光头强摇了摇头,继续数手里的钱。此刻,他顾不上其他,眼睛里除了钱,已经什么都装不下,于是他敷衍地答道:“不值!”叶开拿出枪指着他脑袋,又问了一遍:“值吗?”光头强点好手中的钱,贪婪地揣到怀里,突然抬头看到叶开手中的枪对着自己,慢吞吞地把怀里的钱还给叶开,举起双手,想了想:回答值或者不值都不行,全凭运气,赌上一把吧!于是说:“杀人偿命,一条人命够得着枪毙,两条人命都够枪毙两个小时了!”

叶开满意地收起枪,没再跟他争辩。

光头强如释重负。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蹲守在黄楠家附近。过了一会儿,光头强已经等得昏昏欲睡,叶开虽然满脸的倦意,但双目却炯炯有神,他盯着路上每个过往的身影,生怕错过任何的机会。期间叶开几次叫醒光头强,问他到了没有。光头强掏出手机,确定信号无误,摇了摇头。

过了半晌,光头强拿出望远镜看了看,突然向叶开招手,说:“来了,在公车上。”

光头强突然的一声惊呼,让叶开全身一震,他怀疑地问:“你确定?”

光头强说:“我们从来不做业余的事!”光头强掏出手机,手机GPS定位地图上的有一个红点在闪烁。

叶开从包里掏出一把枪,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公车上靠近窗户的位置,果然是黄楠,叶开心里愤愤不平:这孙子正在跟一个衣着妖艳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打情骂俏。

放下望远镜,叶开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光头强已经跑出了一条街。管不了那么多了,叶开顾不上逃跑的光头强,用枪瞄向了公车里的黄楠。几个耸动的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错过了这次最佳时机。叶开把枪藏进怀里、密码箱锁在手腕上,伺机一个快步跑向公车。

路边上两个扭打在一起人撕扯着从叶开身边经过,同时,街道上传来一声枪响,但很快被各种车辆的汽笛声所淹没。一颗跑题了的子弹穿过喧嚣的尘埃打在了叶开的身上,就像晴空里放的一枚炮仗,叶开甚至都不清楚这粒子弹从何而来、打在了哪里。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相互打量着彼此。叶开只觉得腋下一痛,炙热的伤口流出血来。疼痛到麻木的知觉让他意识到此刻的一切比所有的感触都真实,还没待叶开做出任何反应,四面八方就响起了警笛声。意识模糊中,他只看到了一辆公车停靠在街边,隐约地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随后,自己就被这两个人抬上了公车,结结实实地按倒在座椅上。他试图挣扎,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车子缓缓开动,叶开觉得身体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风一吹,刚才那种摄人心魄的疼痛感再次缠绕着他,昏昏沉沉中,他连最后一丝意识也快失去了。

阳光躲过树荫,径直地照射在这辆1305路线路公交的车窗玻璃上,斑驳地反射出街边的情形,行走的路人和奔驰的车辆一次次仓促擦肩。颠簸在坑洼破旧的公路上,车轴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

Countdown一个月前 上午9︰50·老鬼篇

在一个地方生活,你可以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活得一无所知,但是有些事、有些人,你必须要了解。比如老鬼。在这座城市里,不知道老鬼的人,很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触碰到他的高压线,轻则妻离子散,重则一命归西。

表面上,老鬼是做外贸生意的,外贸当然不会要命,面子上的事情往往都真不了,要命的是老鬼可以把钱和命画上等号。老鬼从来不承认自己的社团有黑社会的性质,在这座城市,是不允许有黑社会的。公司里的职员都喊他“老板”,道上的朋友都喊他“鬼哥”,而老鬼自己称呼自己为“垄断式的生意人”,并且是有文化、有思想的生意人。公司的口号是:团结、友爱、忠诚、包容。

老鬼是个讲究人,无论是面子、里子都要做得端端正正。老鬼的形象工程,以及配套设施是很完善的,一个家庭,两种相处模式:妻子是里子,情人是面子。兄弟们见了老鬼的妻子叫大嫂,见了老鬼的情人叫大姐。没有脱离俗套的是,老鬼把情人留在了身边做秘书,她的名字就叫李秘,索性连职位一起有了统一的称呼。

老鬼的事业是刀刃上做起来的。最初的时候,李秘说一家公司的发展理念,也就是企业文化很重要,而在老鬼的办公室里血腥味太浓,抽屉里、墙角、门后都摆放着各式砍刀、铁链、敌敌畏。处处都是伤筋动骨的家伙什儿,动不动就要把客户的脑袋当拖把,打得客户跟喷水壶似的到处飙血。这样是有局限性的。看着公司里的同事,各个脸上都有刀疤,加在一起都能够拼凑出来一幅世界地图。他们张嘴除了问候别人父母的生殖器官外,基本上讲不全一句有礼貌的话。于是,老鬼意识到了文化的重要性,采取了李秘的建议,一口气搬了半家图书馆回公司。老鬼不停地夸赞,还是李秘有文化、有气质、有内涵。从此以后,他的办公室里,砍刀变成了高尔夫球杆、铁链变成了鼠标线,敌敌畏变成了猫屎咖啡。老鬼的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了能够致命的凶器,可依然有人在此很受伤。

一年前,某个客户被老鬼用键盘拍掉了十六颗牙齿;两个礼拜前,某个客户被他灌下去两公斤猫屎、三公斤的咖啡和两大瓶墨汁。那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客户,被整整打了一天一夜,一直打到他喊服为止。为了补偿客户,老鬼给他镶了满口的金牙。这位大金牙也知道感恩,痛并快乐着,往后的日子里唯老鬼马首是瞻。

这些点点滴滴都印证了老鬼在这座城市的威严。可就在半年前,老鬼的威严却被人拿来当作扫把用了。一个叫鲁Sir的家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面子撕了个底儿朝天。在复仇的道路上,老鬼来不及刹车,一脑门子扎进了开往埃塞俄比亚的火车上,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一辆运煤的货车。待他用了半年的时间灰不溜秋地返回到国内时,他的皮鞋都磨破了两双,脚后跟一直在流血。

回到国内,老鬼重整旗鼓,放出风去,一定要把这个狗娘养的鲁Sir碎尸万段。他逢人便说鲁Sir是个蠢蛋,并且命人奔走相告,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捉活的鲁Sir来一雪前耻。他要将这个鲁Sir捆绑住手脚,不给他穿鞋,拴在开往埃塞俄比亚的煤车上。并且找一帮兄弟盯着,让鲁Sir赤裸裸地走回来,老鬼比画着手指,强调至少要让他走两趟。然后把他剁成牛粪,当化肥洒在菜地里。

这可难住了手下的兄弟们,跑趟埃塞俄比亚没有关系,可这将人肉剁成牛粪的难度就比较大了,难以实现。

为此,小春与老鬼争辩过,被老鬼打了两记响亮的耳光。当然,老鬼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是自己在盛怒之下说错了话,他愤怒地更正说:“那就把他剁成人肉渣渣,喂狗!”为了能够贯彻老鬼的计划,鲁Sir人还没找到,他先买了两条藏獒。又等了半个月,找鲁Sir这个人渣行动还是没有丝毫头绪,两条藏獒已经饿得瘦骨嶙峋。

在这期间,却发生了另一件事情。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老鬼这一行业主要工作便是“计算”,并定价一个生命值多少钱。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生命的价格时,往往距离死亡也不远了。老鬼白手起家,和兄弟们一起用拳头“创业”,一起打架,一起流血,一起赚钱,同生共死。对于一个体面的讲究人,有一点是不能被允许的,那就是——睡他的老婆!

最初发现事情有蹊跷的,就是老鬼。

在他回国的第二个月,老鬼发现自己的妻子怀孕四个月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顶绿油油的帽子,他是戴定了,就差直接向媒体发通稿,昭告天下了。兄弟们猜疑,一定是有人睡了老鬼的老婆,而且这个人很有可能还是他的好兄弟——“索命三人行”里的王老三。

老鬼想了一万种方法计划阉了这个王老三,并且他都一一说了出来,还让自己的手下群策群力,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王老三的命根子!为此,他又说那两条藏獒,就是为他准备的。

想法说出来,就成了危言,而危言是用来耸听的。

王老三的兄弟们都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即制定了一万零一种应对方案。考虑到前一万种方案里,王老三都难逃被阉的厄运,那就干脆选择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跑路。

在这件事情上,王老三有些异想天开,他做得太不地道了,他跑路的时候,竟然没忘记带上老鬼的老婆。这样,整件事就恶化了。老鬼的老婆跟人跑了,那就是私奔,这事就大了。

王老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情书给老鬼的老婆,邀约她一同私奔。王老三认识一位作家朋友,这位朋友跟老鬼的老婆是发小,本身又是同性恋,所以老鬼从来不提防他,两人接触有的是机会。王老三叮嘱他这位朋友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老鬼的妻子。而这位作家朋友在投稿的时候,错把情书当稿件寄给了报社。于是,这封私奔的情书就被刊登了出来。

花前月下的私奔一夜之间变成了众人皆知的“裸奔”,这让老鬼的面子在大街上扫了几个来回,绿帽子从头扣到了脚底板。

老鬼放出狠话,要不惜一切代价,灭了他们哥儿仨——剁成人肉渣渣,喂狗!王老三知道自己惹了事,肚子里的那根花花肠子,纠结得跟麻花似的。失眠了七十二个小时后,王老三准备好了水果刀,下定决心要负“茎”请罪,祈求老鬼手下留情。

老鬼的妻子在报纸上看到那篇文采过人的情书后,心花怒放,收拾好了行李,就等着准时跟王老三私奔。王老三哭笑不得,苦苦哀求,给她传授贞洁的重要性:作为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恪守妇道。

老鬼的妻子约了王老三在一家酒吧里会面,她像怀春的少女,期盼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私奔。但现在,他只想跟她一刀两断。王老三与她理论不清,喝了许多壮胆的酒,就在离开吧台撒一泡尿的工夫里,老鬼的妻子被人在吧台乱刀砍死了。

回来看到惨象的王老三抱着别人的老婆哭个不停,恰巧被赶来的媒体拍了个正着,就这样,王老三轰轰烈烈地以杀人嫌疑犯的身份被警方逮捕了。

不曾想,拘留所里的王老三摇身一变,转成了污点证人。这让老鬼很焦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老鬼还不清楚王老三究竟知道他多少秘密。至于他能转作污点证人,那他肯定知道老鬼很多“污点”,而老鬼身上最具特色的就是污点多。

寝食难安的老鬼这一夜在床上辗转难眠。天亮时,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解决方案。当天他叫来小春,两人促膝长谈,进行了一场诚挚的内心交流。

老鬼亲自动手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几个步骤都做得有模有样。他客气地给小春斟上,小春有些受宠若惊,很不习惯,见老鬼突然变得对他客客气气,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鬼举起茶杯,一边请他喝一边说:“最近大家火气都挺大,这茶好,去火。”

小春捧着茶杯的手有些抖,坐立不安,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以为自己跟李秘的私情被老鬼发现了,哭丧着脸说:“鬼哥,我错了!”老鬼笑着问:“你哪里错了?”小春摇头,想装糊涂:“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改,我一定改!”老鬼连忙走过去,亲切地扶起跪倒在地的小春,又帮他拍了拍膝盖的灰尘,整理了衣角,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老鬼从抽屉里拿出雪茄钳,切了一支雪茄递给小春,他接着说:“都是自家兄弟,哪分什么对与错。你要是有做过对不起哥哥的事。”小春又跪倒在地上,忐忑地说:“鬼哥,我真错了!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

这次老鬼没有去扶他,而是转过身说:“有人跟我说,你跟王老三的关系不错。不过,这事既往不咎,即便别人说了什么,我也不相信。”

听老鬼这般语气,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跟李秘偷情的事,小春唯唯诺诺地从地上爬起来,半只屁股安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小春意气风发地说:“鬼哥说的是!鬼哥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老鬼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欣赏你这种敢爱敢恨、义薄云天的精神。今天我找你来,就是想跟兄弟喝喝茶,聊聊天。”小春没有搭话,他了解老鬼的习性,老鬼这么说,肯定是有事。老鬼继续说:“不瞒你说,哥哥我最近烦心事挺多,你也知道,公司里的业务繁忙,又是熬夜,又是加班。”小春觉得此刻自己已经是个没事的人了,所以他放松下来附和着说:

“是,是,是!”突然老鬼体恤地问道:“最近你是不是也经常感觉到恶心、想吐?偶尔还会干呕、四肢乏力、眼睛模糊?清晨起床的时候嗓子极其难受,有痰吐不干净,还会夹杂着头疼。”小春埋头认真想了想,还真是,遂点了点头。

老鬼又说:“那你可要注意休息了!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身体的重要性。”话毕,老鬼从抽屉里拿了两万块钱出来,“拿着,去放松放松,明天帮我出趟差。”

看见桌子上的钱,小春立即喜笑颜开收了起来,却忍不住问了一句:“去哪?”

老鬼低声说道:“监狱!”小春握着钱的手在发抖,他觉得还是自己和李秘的事情可能暴露了,他慢慢地把钱又退了回去,虚坐似离席地说:“鬼哥,我听不懂。”老鬼拍着他的肩膀,说:“别紧张嘛,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就是让你进去见见老朋友,叙叙旧。朋友做错了事情,你要帮他指正。忠言逆耳利于病,良药苦口利于行!”

这句话老鬼说错了,小春本来想纠正,但他觉得一个好面子、常自诩有文化、有思想的老鬼在这个时候是不会说错话的。

果然,老鬼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放到小春的口袋里,拍了拍。小春疑惑地问:“万一出了事。我被逮进去怎么办?”老鬼说:“你本来就在里边,还能去哪?”

小春惊出一头冷汗。

老鬼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万事有我,有哥哥在,咱上边有人,你想出来,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小春点了点头,咬了咬牙说:“好。”老鬼又提醒他:“怎么进去,还记得吧?”

小春说:“记得,记得。”

说完小春准备离开,老鬼又叫住了他,把桌上的钱扔给他,叮嘱他说:“事情干得干净、利索点!”

天灰蒙蒙的,小春抢了六个包、一辆摩托、三条金项链,却仍然没能如愿以偿地入狱。骑着摩托车的小春,悠闲地在街道上闲逛,心中苦闷无处诉说。整整一个下午,都没等到警察来抓自己。

突然,他在街角遇到了两个抢劫了珠宝店的劫匪。劫匪在街上落荒而逃,身后有警察和店铺的伙计在追赶。小春有了一个想法:这里发生着现成的劫案,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营救这两名劫匪,那不就算成功入伙了抢劫案嘛。那样的话,入狱还不是顷刻之间的事!小春打满油门,一个甩尾停靠在两个仓皇无措的劫匪面前,简单地说了两个字:“上车!”

两个劫匪被追得晕头转向,看见有人要他们上车,急忙坐上了摩托车。小春加紧了油门,把摩托车直接开进了派出所。刚才追赶在后的警察和珠宝店里伙计接踵而至。

小春心安理得地等着自己被铐进监狱。而那两个骂骂咧咧的小劫匪,在灯光下认出刚才开摩托车的是小春,知道他是老鬼的手下,也不敢招惹,一口气拦下了所有罪责。他们想在小春面前溜须拍马,妄图以后出狱了可以直接投奔老鬼,所以他们就像抢功劳一样,包括小春抢来的六个包、三条金项链和一辆摩托车,全部认在了他们自己身上。

小春气得浑身发抖,无奈的脸像猪肝一样红。

店铺里的老板和伙计也指认了劫犯,握着小春的手千恩万谢。追赶的警察也同时证实了小春在大街上的见义勇为,最后给他颁了个“好市民”奖。

派出所里的警察劝小春就此离开,小春却死赖着不肯走,拉着派出所的大门,就是不肯出去。派出所的值班员再次以委婉的理由劝他速速离开。小春怀里揣着一幅“好市民”的锦旗,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徘徊在街头,不知该如何向老鬼交差。

不过,小春还是如愿以偿地被捕入狱了。他用锦旗敲晕了一名协管员,最终以妨碍公务罪入狱。凶器,就是那面刚刚颁发的锦旗——警方当作作案凶器给没收了。

走进监狱里的那一刻,小春还没有从成功入狱的喜悦中苏醒过来。监狱里都是他的熟人,他见人就打招呼、吹口哨,犄角旮旯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小春的表现太过招摇过市,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难道入狱是什么好炫耀的事情?

王老三看到小春进来,连忙躲进角落里。此时的王老三已经是草木皆兵,他知道,小春这个时候进来没有那么简单,一定是老鬼让他想办法灭口。于是,他一头栽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找了个保外就医的理由,向监狱长申请保外就医。

王老三头上的伤只是皮外伤,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王老三不信,一再跟医生强调自己受了很重的内伤——脑子出了问题。医生无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王老三得了精神性障碍综合征。给他办理了手续,到市区的医院里进行再次检查。

小春前脚刚踏进监狱,王老三后脚就出了监狱。这让小春痛心疾首,看着王老三离去的背影,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五日之后,小春怀着沉重的心情踏出了监狱的大门。这五天里,他第一次看见阳光,在铜墙铁壁里煎熬的每一个夜晚,他都恨不得撞死在墙壁上,内心的委屈无处倾诉。

踏出监狱大门,小春看到正在东张西望的黄楠,同时也看见了他手里的香烟,小春贪婪地夺了过去。他先闻了闻,似乎从来没想过,此刻香烟对于他竟有如此大的诱惑力。一缕一缕的烟雾萦绕在他面前,看着黄楠对自己爱答不理,他有些尴尬,主动搭讪了两句:“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黄楠没有理会他。小春以为他没听见,继续抽了口烟,心理盘算着以后有机会可以把这烟还给他,就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黄楠依然没有理会小春,他似乎在等什么,可这种完全被忽视的感觉,一下子触碰到了小春内心深处的自卑:仿佛自己就是一团空气一样,完全没被人放在眼里!骨子里的自卑和多日来的心中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像导火线一样被小春手中的烟头点燃了,他狠狠地问道:“知道老鬼是谁吗?”

依然没有回答,黄楠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小春一拳打了过去,他想给这个男人一点教训,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可以没听过我小春,但你绝对不能没听过鬼哥!”

看着这个被自己打翻在地、像一条狗一样抱着头奄奄一息的男人,小春心里痛快极了。突然,地上的男人像是看到了什么,像一头野兽一样挣扎起来反抗。小春完全被惊呆了,一个冷不防,对方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子,他感觉到窒息,一片眩晕,随后是一阵暴雨般的拳头打在他的身上。那种揪心的疼痛,让小春瞬间失去了方向。很快,他的四肢及全身开始麻木,毫无反抗之力。他好像被一个人拖着,回到了他刚才经过的位置,他心想:终于结束了。小春的意识开始慢慢地恢复,黄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耳边换来的是自己被一扇巨大的硬物撞击的声音,就好像千百万只苍蝇在他耳边飞。

从他眼睛的余光中,小春看到了,那是监狱门口巨大的铁门。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开始他还能感觉到疼痛、听到声音,最后,他的脑袋就像是被上万架飞机轰炸过的废墟。微弱的视角里,他只看到黄楠在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渐渐地,最初的疼痛也缓缓地和肉体失去了联系,他已经没了知觉。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中,小春听见嘈杂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好像是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随后他便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小春发现自己平躺在医护室里,四肢和身体已经无法挪动,目光所触之处,是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护士叫喊着:“醒了,他醒了!”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小春面前,是老鬼。小春满脸歉意地凝视着刚走进来的老鬼,气都不敢喘。事情办砸了,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老鬼站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事情都办完了?”小春不敢去看老鬼的眼睛,一直在躲闪。他瞳孔中幽暗的光在游弋四散,想要逃,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老鬼失望地看着他,说:“这次你伤得不清,好好养病,不要着急,公司这边暂时也没什么事,养个百八十年的,这病准能好。”

听到这句话,言外之意,就是公司不养废人,老鬼已经选择了放弃他。小春一激动,猛然间坐了起来,身上的关节咯咯吱吱地响成一片。

老鬼扶着他坐下来,说:“你多虑了,因为打架斗殴,王所长说你还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你就好好在这里养病吧。”

小春满脸伤痕,眼睛包扎着绷带。他近似哀求地看着老鬼,哭喊着说:“鬼哥,我想出去!”

老鬼说:“你脑袋被门挤了!你以为这里是我家开的啊!”说完,老鬼走出去,给看守所里的人发了一圈烟。

竟然没有人接,老鬼觉得自己颜面尽失。这时,王所长走过来,接了他的烟,说:“一只脚刚踏出监狱大门就斗殴,看来还需要继续拘留观察。”

小春站在人群背后,委屈地说:“我才是受害者!”

王所长教诲说:“打架是两个人的事,谁是受害者,我还不清楚吗?”

老鬼跟王所长说情:“我这位小兄弟不懂事,情绪比较激动,他父亲病重,医生说熬不过今天了,好不容易盼到今天儿子出狱。请了了老人家最后一个心愿!”

王所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同意暂缓拘留。小春随着老鬼走出看守所,情绪低落到极点,他握着老鬼的手,千恩万谢地说:“谢谢鬼哥,这事让鬼哥烦心了!鬼哥真是智勇双全,刚才那一票声泪俱下的表演,哎呀妈呀,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老鬼表情凝重,匪夷所思地看着小春,拍了拍小春的肩膀说:“节哀吧!”

小春看着老鬼严肃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老鬼刚才同王所长讲的话,并不是敷衍地表演,是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而且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他嬉笑的脸僵住了,立即转身跑开。

看着小春跑走的身影,老鬼忍不住骂了一声:“废物!”他拿出电话,对另一头说道:“查到王老三在哪家医院了吗?把他带回公司!”

挂了电话,老鬼也上车离开了。

让王老三闭上嘴巴,并且永远地闭上嘴巴,这件事成了老鬼这几天最重要的心事。在这座城市里,有原则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讲原则是需要实力的。

老鬼是讲原则的人,他最喜欢的,就是让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样带给他无上的成就感,特别是对于一个身体上有缺陷的男人来说,他所有的欲望都体现在精神和物质上,而精神方面的追求更是高于一切。

十年前,老鬼查出自己一侧的睾丸患有睾丸癌以后,便果断地做手术切除。谁曾想他碰到了一个分不清左右的医生,手术时以快、准、狠的手法摘错了他另一侧的睾丸。没办法,索性两只就都摘除了。

这件事直接导致老鬼从此一蹶不振。出院后,他一把火烧了那家诊所。他并不认为那是基于冲动的选择,因为对于价值的取舍,他从来都不犹豫。

医疗事故之后,老鬼的脾气更加跋扈。知道他这个秘密的,只有妻子和李秘,这也是他果断认为老婆出轨的原因。王老三这样的第三者,竟然还想转去做所谓的污点证人。一想到这点,老鬼就咬牙切齿地想撕碎王老三。

老鬼独自一人驾车行驶在一条蜿蜒、空旷的公路上。每次他长期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就有想尿、尿不净的痛楚。而当他撒尿的时候,手上、裤子上又总会淋漓地留下一些尿液的痕迹。

就在他靠边停车,在路边撒尿的工夫,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爬上了他的车。老鬼解手后回到车上,手上沾到的尿液还没有擦干净,车里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巾给他,他接过来自然地擦拭干净了双手。

启动车子行驶了一段路程后,老鬼突然刹车,盯着旁边的男人,让他下车。男人软硬兼施地威胁老鬼,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老鬼不耐烦地抽出随车手枪对准那个男人。他心想,如果数到三,这个倒霉的东西还不下车,那他立即就崩了他!他是认真的,车里的男人见状,识相地下了车。

医院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巴氏消毒液的气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医院便成了一个奢侈的场所,这里拥有全世界最奢华的床位,也拥有全世界最昂贵的服务。

小春入狱前刚给父亲交过住院费,但现在他已经拖欠费用七个小时了,护士一见到刚走进来的小春,就催他结算账目清单。隔着一条走廊,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推开护士,冲进父亲的病房。

小春的父亲死了,死不瞑目,他没能等到儿子回来。小春跪在地上,双眼红肿,磕了几个响头,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孤儿。从出生到长大,很长一段人生的旅途中,他都在试着证明自己。他以父亲为榜样,并且证明自己给父亲看,现在那认可的眼神再也没有了!父亲与儿子之间微妙的关系,顷刻被放大,从反叛、对抗、崇拜,到来不及的告别,他发现自己像极了父亲。一路走来,他都在追寻着父亲留下来的足迹。他觉得有一种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是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仿佛自己一下子被孤立起来了。从此以后,他将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看着泪眼蒙眬的母亲,他知道自己接替了父亲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种无形的压力自肩膀上铺天盖地地袭来,小春愣了很久,又磕了很久,他额头上的皮破了一层,留出的不是血,而是那种淡黄色的脓水。隐约地露出鲜肉,风一吹,刺骨的疼痛。

最后,小春是跪着离开病房的。楼下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货车停靠在医院的马路旁,他认出那是老鬼运送货物的车辆。走廊里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小春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几个熟识的兄弟,和他们一一打招呼。几个西装革履的小兄弟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春哥!”

死里逃生的王老三悠闲地躺在病床上,此时他还在得意自己的睿智和聪明,想到老谋深算的老鬼棋差一招,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就从他心里泛滥澎湃起来。

医院里随时都在上演生生死死的剧情,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转瞬便是过眼云烟,看着病床,王老三又开始感慨生命的不易。王老三在病房里,看守他的狱警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就站在门外,时不时地会往房间里看一眼,始终保持在十米左右的位置。

小春和兄弟们看到有狱警守在门口,便从三楼吊了根绳索下去。越过阳台,小春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来到病床前,列成一排。王老三睁开眼,吓得翻身想逃,几个人立即围上去按住他,小春随手操起枕头捂住了他的头。

就这样,王老三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了角落里。小春指了指窗外,几个人领会其意,推开两扇玻璃窗,从二楼把王老三扔到了窗外。楼下接应的几个小兄弟,抬着粽子一样的王老三,匆忙地把他塞进货车里。

小春和几个兄弟从病房正门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守在门口的警察有些诧异,见他们都很陌生,又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所以例行检查地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病床上早已空无一人。守卫的警察一声惊呼,守在走廊的几个人夺步追了出来。而小春等几人早已奔出医院,闪身躲进了货车里。

被扔进货车里的王老三,像蛆虫一样一直蠕动着身体,他想挣扎着求救,但车内根本没人管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直到医护人员和警卫追了出来、开始拍打车窗,司机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谁知这货车只是响了几声,随后冒出一股黑烟,依然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无奈的小春只好抓起一把刀,挥手示意,让几个兄弟跟着下了车。追出来的人立即止步,不敢上前。原来是货车的四个车轮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车子完全被几根千斤顶腾空地支撑了起来。

气急败坏的几个人拎着刀在车边徘徊,质问追出来的人:“这是谁干的?”

所有人都摇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春和几个兄弟商讨了几种把王老三弄回去的方案:打的回去,太张扬;找个三蹦子,装不下。索性把王老三分成八块,装在麻袋里带回去。小兄弟们揣测难安,疑惑地问:“这样做好吗?”小春拿刀比画着,想把王老三切成几块,分别打包带回去,兴奋地解释说:“鬼哥只是说把王老三带回去,他又没说一定要带活的!”王老三听到这里,奋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愿意配合他们,不劳众驾,自己老老实实地走回去。老鬼看到王老三,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可惜这放下来的石头砸在了小春的心上。小春丧父之痛未泯,他想向老鬼借一把枪,请求为父亲报仇。没能来得及和父亲见上最后一面,这一切怨恨都源起于黄楠。

老鬼并不知道黄楠是谁,但这份孝心让老鬼很感动,他把自己的爱枪交付到小春手里,千叮万嘱地说:“这是一把温柔的枪,你要温柔地对待它,不要那么粗暴,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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