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小心翼翼地收好枪,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不会辜负鬼哥的厚望!”风情万种的李秘,见到意气风发的小春,如胶似漆,在老鬼的眼皮子底下就开始眉来眼去。李秘的旗袍是老鬼刚从大师傅“金枝玉叶”那手工定制的,丰乳翘臀在整体线条下一览无余。两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小春隔着旗袍摸她的翘臀,刚要亲热,脱了一半裤子的小春就被老鬼叫了回去。
王老三跪在地板上,以鬼哭狼嚎的气势求饶,他不敢抬头看老鬼,一味地磕头认错。老鬼拿抽出一只高尔夫球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长得特别环保,特别适合戴绿帽子?”
王老三解释说:“鬼哥,我错了!”
听到王老三认错,老鬼那张哭笑不得的脸抽搐起来,他操起手里的球杆抽在了对方的脸上。王老三被打得天旋地转,从嘴里吐出两颗门牙,试着狡辩,却说了一句错上加错的话:“可是,可是,是嫂子先勾引我的。”
这句话再次点燃了老鬼心中的怒火,他紧握球杆,在王老三身上一顿乱舞。打了一会儿累了,老鬼自嘲地说:“我的女人是天生做婊子的料、到处勾引人?”
老鬼只把这句话当成了玩笑话,却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应了现实。他回头问身边的几个小兄弟:“那是不是也勾引你,你,还有你了?”老鬼一边说一边手指着他们每一个。
几个小兄弟纷纷后退了几步,脸上只有紧张,没有笑意。老鬼并没有在意他们,而是回过头继续用脚踢了几下躺在地上的王老三。
李秘整理了衣角走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客户来了。”叶开早已坐在书房里等候。老鬼下令,让小春他们几个把王老三给活埋了。几个人都害怕王老三再多说什么,又捅出什么篓子来,所以迫不及待地把他拖了出去。半个小时前,李秘送来了叶开的资料,一张A4纸上打印着简单的两排文字和一张照片。这个人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一样,老鬼心里想。只见资料上写着:母亲携女儿去游乐园,死于车祸。他忍不住问身边的人:“这事不是咱们干的吧?”
一个小兄弟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摇头说:“绝对不是!”老鬼这才点了点头,放心地喘了口气。他继续翻看。当他看到叶开的老婆跟人私奔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笑着笑着不禁有些心酸,随后他又骂了句:“这倒霉玩意儿!”
老鬼和叶开会面的详细过程,小春并没有听到,也没有见到,因为他和几个小兄弟正齐心协力地拖着王老三,赶往后院的山坡上,此时他们几人已是满头大汗。云层积压得很低,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仿佛从他们头顶飘过。
王老三惶惑不安地跪在地上,祈求地看着小春他们,小春摆了摆手和他挥别说:“兄弟,对不住了。”
土坑只挖了一米的深度,王老三跟那只藏獒便被一起扔进了土坑里。小春和兄弟们一边慢慢地填土,一边跟王老三告别。
被活埋的感觉,是从土被填埋到王老三的胸部开始的。最初他只是感觉到胸闷,身旁那只奄奄一息的藏獒突然从窒息苏醒过来,一口咬在了王老三的大腿上。小春几个人看到那只藏獒没死,一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加快了往坑里填土的速度,瞬间尘土飞扬,被翻起来的泥土像崩塌的泥石流般塞满了王老三的口耳眼鼻。
王老三挣扎了一会儿,突然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清醒。扭动着抖掉薄薄的一层土,王老三整个人竟然爬出了土坑。他在坑边坐了一会儿,大口喘息着,随后拖着咬着他腿不放的那只藏獒走了一会儿,茫然发现,自己又绕回到了夜总会门口。
原来坡上的小春和几个小兄弟听到老鬼办公室里突然传出来的枪声,几个人慌忙地扔掉铁锨,跑回了夜总会。舞池里的人群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小春在人群中看到了叶开,他的脸上沾满了血迹,而叶开见到前面的小春立即转身离开了。小春心中暗暗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让几个小兄弟去看下老鬼的状况,而自己则在另一处的走廊里挡住了叶开的去路,他心中盘算着,无论是从体力,还是格斗技巧上,只要三个回合他一定能拿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左脚紧扣住地面,右拳攥紧,计算着自己出拳的方位,以便攻其不备。
为此他故意出言分散叶开的注意力,他说:“朋友,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此时的小春已经拧紧了全身的劲力,想给叶开致命一击,谁知叶开轻描淡写地拿出枪,一枪就打在了小春的大腿上。小春设想了很多种方式开始,却没想到叶开竟然是用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他腿脚一麻,瞬间一个踉跄,倒在了血泊中。眼睁睁地看着叶开从他身边走过,鞋子上沾满了血迹,一脚踢开了紧闭的大门,独自走出一条血路来。
门口的王老三听到枪声,立即抱头蹲在地上,看到门口有一辆车的后备厢虚掩着,他弓着身子,抱着咬着他腿不放的藏獒躲了进去。
叶开上车离去。小春忍住被子弹擦伤的疼痛,拖着痉挛的大腿踉跄地走出门外,看着开走的车,吆喝了一声:“胖子,快上车,开车!”只见他身后的铁门晃晃悠悠地关上了,门口的胖子抱着散弹枪,一张脸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小春叹息地摇了摇头,很显然胖子已经没办法开车了。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强撑着身体爬上了车,一头冲进夜幕中,远光灯照射在前方的夜幕中,被突来的雨幕反射回来。
小春紧追不舍,连续追过了好几辆车子,几经周折,终于见到前面就是叶开的车。新仇旧恨算在一起,他愤怒地踩紧油门,仿佛豁出去了半条性命,要跟叶开拼了。
两人一前一后,直至追逐到城内一座施工的高架桥上。叶开疯了一样冲向桥下,从一辆满载着棉絮的火车上经过。
小春看着漫天飞舞的棉絮,一个急刹车停在断桥边,待到尘埃落定,他早已失去了叶开的方向。他立即换方向,驶出高架桥,在各条街道穿行,搜索叶开车的影子。
行驶至一个十字路口,小春似乎听到了狗叫的声音。这叫声他再熟悉不过了。四下寻找,叶开的车子正在马路对面等红绿灯。小春狠狠地踩了一下油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响彻街道,还没待叶开完全反应,小春的车已经和他的车撞在了一起。小春一瘸一拐地下车查看,叶开头破血流地趴在方向盘上,小春确定叶开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匆匆地上车离开了。
Countdown进行时 上午9︰00·兄弟篇
老狗,是个狠角色,狠到半夜里都可能把自己给吓醒。老狗是他的绰号,也是对他的美誉,因为他疯起来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与疯狗不同的是,他连自己都咬。
刀疤,也会偶尔吓到自己,比如说照镜子的时候,他会被自己脸上的疤痕吓到。
作为绝对的领导者,刀疤和王老三对老狗唯命是从。老狗是第一个得知王老三被抓的人,消息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因为他们仨中只有他认字。
老狗、刀疤和王老三是亲兄弟,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们很多年,他们三个实在不像一个妈生的。老狗凶残,刀疤憨厚,王老三好色,从性格来讲,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物种”,就像西红柿、仙人掌和香蕉组建在一起的家庭一样。如果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一定第一时间打死对方。
他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是在公交车上召开的,还是二缺一。老狗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上有王老三被捕时的照片。老狗和刀疤坐在公车的尾座上,两个人一路上都在研讨王老三不上相的问题——照片拍得太丑,丢了他们老王家的脸。这是他们家人第一次在公众媒体上出现,这么露脸的事竟然被王老三抢了先。
老狗指着报纸上的文字,念给刀疤听,刀疤听得昏昏欲睡,老狗放下报纸说:“老三被警察抓的时候,被打得满地找牙,现在都没能找全一套完整的牙。”
刀疤听到“牙”字,从呼噜声中清醒过来,说:“我认识一个牙医,打八折!”
老狗纠正他:“这跟牙医没关系,我觉得老三是无辜的。”刀疤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说:“他睡了老鬼的女人,老鬼出卖了他。”老狗愣了一下,分析清楚人物关系说:“我听到的跟你说的不一样:
老三想跟老鬼的女人私奔,女人不同意,是他捅了老鬼的女人,还想出卖老鬼。”
刀疤问:“捅和睡有区别吗?”
老狗想了想,一脸坏笑,露出两排黄牙,猥琐地说:“用的工具不同,老三还真该死!”
刀疤怀疑地看着老狗,完全没想到作为大哥的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他质疑地问:“老三是我们的亲兄弟!”
老狗点了点头,义正严辞地说:“所以我才觉得他是无辜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刀疤凑过去看报纸上老三的照片,指着报纸问:“上边都说些什么?”
老狗很无奈地看着他,自己念了一路,感情刀疤完全没有听。他敷衍地说:“新闻里说老三可能会被枪毙。”
刀疤惊讶地看着老狗,不知道为什么老狗看到这个消息还能这么淡定,他惊慌地问:“那怎么办?”
老狗说:“我要你劫持一辆公车!”刀疤没明白,救老三为什么要劫持公车?一定是为了送礼,把老三保出来!如果需要钱,这么做就太麻烦了,这弯子绕大发了!于是,他建议说:“其实,我们可以去劫银行。”
老狗义正言辞地说:“我们不需要劫银行,我们只需要劫公车,就好”。
刀疤不解地问:“劫公车有的赚吗?”老狗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纠正说:“我们现在说的是老三的事情,我们需要的不是钱,是人质!”刀疤委屈地看着老狗说:“这个。有点难度。”老狗说:“人质会自动送上门来的,所以我们才需要劫持公车。”刀疤恍然大悟,顿时开窍了,说:“有公车就会有人上公车,有人上公车就会有人质!”老狗喜出望外地看着刀疤说:“你都三十八岁了,终于开窍了。”刀疤再次陷入了疑惑,不解地问:“那我们需要那么多人质干吗?”老狗无奈地看着刀疤,摇了摇头,觉得他这个弟弟没救了,也可能是自己对弟弟寄予的期望太高,这事也太为难刀疤了。
老狗按捺住性子,循循善诱地解释说:“人质除了能换钱,还可以换人!”
刀疤点点头,说:“有道理。”他从背包里摸出来一双袜子,扯开了包装,抽出一只扯出两个小洞,套在了头上,从破洞里,他正好能看清眼前的老狗。
刀疤一脸认真地问:“你还能认出我吗?”老狗点头说:“能!”刀疤惊讶地看着他继续问道:“这样你都能认得出来?”老狗仔细地打量着那双丝袜,说:“不能,但我认识那双袜子!”刀疤和老狗四目张望,心有灵犀地同时站起来,拿出刀,准备大喊一声:“抢。”
公车到站,停靠在站牌前。车内熙攘的人群如泄洪的水流般涌了出来,才刚走到车厢中部的刀疤和老狗,此时双脚已经无处着地,成群结队的人潮簇拥着他们,推到了车下。
公车离开,人群散去。刀疤和老狗站在站牌前,喊出了一个迟到的字“劫”。
刀疤问:“现在怎么办?”老狗说:“你说呢?”刀疤捋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自己数落着说:“没有公车,就没有人质,没有人质,就换不回老三,换不回老三,老三就要被枪毙,老三被枪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老狗打了他一下,说:“血浓于水,老三是我们的亲兄弟,什么叫亲兄弟?你懂吗!”
刀疤下定决心说:“所以我们一定要换回老三!那现在该怎么办?”老狗已经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赶紧想办法搞一辆公车去!”刀疤拎着麻袋走到了一家破旧的维修站,他看了很久也没有在里面发现公车。维修站里的臣一拎着大包小包正准备离开,看见有人来,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来人看样子不像是老鬼的人,他试探着让对方走进来,倒了杯水给他。臣一双手插在口袋里坐下来,问刀疤:“你需要点什么?”刀疤说:“我要车!”
臣一问:“什么型号?”刀疤说:“公交车。”这让臣一有点为难,显然他还没有偷过公交车,手上没有存货,难度也比较高。自己从事偷车行业以来,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公交车的客户,这件事虽然听上去新鲜,却有现实的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钱赚!对于赚钱的买卖,臣一从来都不排斥。
于是,臣一斩钉截铁地说:“有!四十万!”刀疤拿了四捆钱给他,臣一估摸了一下,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突然刀疤按住了他握着钱的手,开出条件来——叮嘱他:“车,明天就要!”臣一心理盘算着,有点为难。但为难的事情遇到钱,总会有办法的。
臣一是个机会主义者,投机取巧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Countdown盗计时 上午9︰00·臣一篇
这座都市被富饶的农田所包围,肥沃的土地上生活着并不富裕的农民。而“农民工”这个词越来越被标签化、脸谱化,与其说农村正努力地迈向城镇化,不如确切地说是城市变得越来越像“农村”。臣一是地地道道在钢筋水泥城市里长大的人,但却长了一张农民的脸,皮肤色泽黝黑,深嵌的鱼尾纹掩盖了他的真实年龄。
臣一是这座城市里土生土长的孤儿,他是在七岁的时候成为孤儿的。在他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出去买体育彩票,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就这个问题他想过很久,可能是那天他的父亲真的中了大奖,所以才做出了抛妻弃子这样的事情。而他的母亲则在三年后死于肺癌,臣一没有悬念地入住到了儿童福利院,从此他的职业便是做一个孤儿。
十八岁以后,他每日在固定的几条街道上游荡——牙缝里咬一根牙签,手心里攥着一枚挖耳勺。每日温饱之后,他便找一个十字路口旁的草坪,坐下来晒太阳。看着来往的车辆,他懒洋洋地掏着耳朵,眼前红绿灯闪过,涌动的人群走过来,走过去。但凡有美女经过,他都会挺起身板,往腋下喷点香水。他认为这很重要,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味道不一样,他也会去闻身边路过的人,但多数是女性,他常常全神贯注地盯着美女的屁股和长腿,被人发现以后,他还会捏住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吹口哨。
人生最难得的,就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遇见正确的人,臣一这样认为。首先,时间他有的是,地点却不好说,因为他不断地在这座都市里穿梭。正确的人嘛?一直还没有出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遇见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既然不知道前生扭断过多少根脖子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那还不如守株待兔,这辈子干脆以擦肩而过为职业好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赞扬了一下自己掌握了人生的真谛。
臣一和孤儿院里的另外一个朋友阿城,一起居住在一家废旧的厂房里,两人以偷盗自行车、摩托车为生,久而久之,便什么车都敢偷,只要是带轮子的,都难逃他的关注,就连车子的零部件也不放过。后来,两个人又合伙“创业”,在废旧的厂房里组建了一家汽修店铺,和其他汽修店不一样的是,他们的零部件的进货渠道,全都来自——偷盗。
阿城的运气并没有比臣一好多少。当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母亲跟他说,如果混不出个名堂,就不要再回来了。所以,至今阿城也没有回去过。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名堂”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要到哪里去找,需要怎么混才能算是名堂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阿城。
从孤儿院踏入社会以后,臣一负责偷车,阿城负责拆卸,他总是能够很迅速地拆解任何车辆,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组装。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再后来他竟然无师自通,加强了这方面的学习,无论任何东西,他都能组装回去、拼装成一辆车的模样——至少样子看上去很像。
臣一的工作就是偷盗车辆,偷不走的就拆掉一些能用的零部件,这两年竟也积攒了几万块钱。他的脑子灵活,开始研究做投资,听说投资进出口黑车是桩暴利生意,他便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又向老鬼借了十万元高利贷,全都投了进去。没想到他的第一批车辆,竟然被海关查获,瞬间倾家荡产。所以,最近的他很勤奋地工作,临街的街道上,已经被他偷得没几辆车像样了。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今天,臣一又用挖耳勺撬开了两辆车,可惜并没有太大的收获,战利品是一双高跟鞋、一条女人的内裤和一瓶车载香水。另一边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已经跟着他有一两条街了。臣一认出那些都是老鬼的人——自己的利息又该清算了。他闪身躲入巷子里,那几个人加快了脚步追赶上来。一辆豪华轿车就停靠在巷子尽头,车窗缓缓被摇下,老鬼冲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臣一立即被众人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上。
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低沉地说道:“鬼哥请你喝茶。”臣一被带到一家餐厅,他是被众人半推半拉地走进来的。他机警地转动着眼珠,扫视着四周,妄图伺机逃跑。他很清楚,老鬼请客,一般喝进去的是茶,吐出来的就是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老鬼的身上,老鬼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了。看到老鬼,臣一第一直觉便是笑,他觉得没有人会去打一个笑脸人,笑容就像指南针一样能将一些事情带向好的方向发展。老鬼看到他,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
看上去笑容好像的确起了好的效果,臣一继续努力地笑着,只是越笑越难看,他有些坐立不安,双手捧着水杯,里面的水却一直在波动,两只手难以遏制地在发抖。他面带微笑地说:“下个月,我保证。”一记耳光响亮地扇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半边脸都麻木了。臣一愣在那里,很无辜地在想这记耳光为什么会到来,还来得这么突然。老鬼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沙发里等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希望这记耳光能帮臣一想起点什么。
臣一改口说:“下个礼拜,下个礼拜二十万全都还给您!”又一记耳光扇在臣一另一侧脸上。这次老鬼的脸上发生了变化,他的脸上写满了他对臣一的失望,而臣一的脸上则泛起了红润的五根手指印。臣一立即纠正说:“三天!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又是一记耳光响起。老鬼脸上的失望已经变成了愤怒。
臣一被这一巴掌扇得口水横流,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明天,二十万,一定还给您。”
那只准备继续扇他耳光的手停了下来。臣一捂着脸,从红肿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老鬼背后站着的四个西装革履的兄弟,个个横眉冷对,其中一个人护着打火机上前帮老鬼点燃了一支雪茄。
老鬼觉得氛围太尴尬,面带笑意提示说:“臣先生,账,不是这么算的。”
臣一不解地看着他,他不敢插嘴,等待着老鬼把话说完。
老鬼看了看表,显然觉着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看似一脸慈祥地说:“明天这个时候,四十万!如果想逃走的话,跟我说一声,我怕下边的人不会做事,臣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负担不起。”
臣一尴尬地笑着说:“鬼哥,您客气了。”老鬼站起身,补充了一句说:“人,活着不容易,如果你想死,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帮助你达成目的。”
说完老鬼戴上墨镜,带着一众人离开了。臣一望着他们的背影,不屑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餐桌上抽出一片纸巾,擦干净嘴角的血迹,高傲地走出了餐厅。
回到维修站,臣一大包小包地收拾了行李,准备抓紧时间跑路。这时,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一番询问下来,臣一得知这个人想要买一辆二手公车,于是,他破釜沉舟,咬了咬牙,开口要价道:“四十万!”
没想到刀疤男爽快地答应了,臣一突然觉得自己遇到了救星。原来有些棘手的事情,这样简单就解决了。
臣一翻阅了大量书籍,开始亲自手绘公车的构造图。他知道,这四十万是用来买公车的,但是他把钱还给老鬼以后,哪还有买车的钱!这年头除了吹牛不需要成本,没有任何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当然,公车是需要成本的,对于目前的他和阿城来说,偷一辆车很容易,但是偷一辆公车,显然他们的技术还不够成熟。于是,他决定造一辆公车!
造一辆公车对于阿城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是更大的灾难。
臣一把公车零部件的清单携带在身上,先去了一趟废品收购站——所有廉价的东西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辆废旧的公车孤立地停置在废品收购站的中央,经过雨水长期的洗刷,车身已经锈迹斑斑,只剩下一个空壳,依稀能够看到表面烧焦的痕迹。荒草从车厢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出来,破旧的后视镜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鸟窝。
臣一和废品收购站的小贩站在公车前,他想打开车门进去看看,轻轻地碰触了一下车门,整个车门都掉落了下来,差点把臣一硬生生地拍在车门底下。臣一面露狐疑地看着眼前的这辆车,问道:“这车能用吗?”小贩说:“能用,看你怎么用了。”臣一继续问道:“载客行吗?”小贩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尴尬,说:“有人敢上就行。”
臣一有些为难,看着这车厢,大脑里迅速搜索了自己以往的经验,完全摸不到头绪,不知道这车还有没有改装的价值。
小贩在一旁努力地做他的思想工作,鼓励他说:“主要是便宜!”臣一斩钉截铁地说:“好,就它了!”臣一数了八张人民币给他,小贩喜笑颜开地与他告别。经过一番费尽周折的拖运,臣一终于把车厢弄进了维修站的车库中,运输车厢的费用比购买这车本身都贵。臣一拿着清单继续寻找“猎物”。首先他注意到车子最重要的部件,也就是最像车子的必备零件——车轮。
他一路尾随一辆货车,伺机下手。最终在一家医院门口,这辆货车在靠近街道的位置停了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匆忙地奔进医院。车里的司机连打了几个哈欠,睡意盎然,一会儿便传出打呼噜的声音。臣一拿出工具,卸掉了货车的四个轮子,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他自己的小皮卡。突然一阵霹雳叮当的响声,一个人从二楼被扔了出来,他立即驾车离开。那种侥幸的喜悦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这一度让他误以为这是自己的真实实力。
来到另一处停车场附近,臣一在路边徘徊。他知道,做这行有很多规矩,所以,他一般不会轻易地大面积偷盗一辆车的零部件,这容易被人发现,特别是在有摄像头、人群聚集的地方不要下手,这些他都懂。但时间紧迫,作案的风险和时间是成正比的。作案时间越频繁,风险则越大。此时他已经顾不上许多了,趁人不备,一路卸下了停泊在停车场里车辆的车标、车刷。臣一拿出清单,一一核对着,还差一个方向盘。他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辆车旁,熟练地用一根挖耳勺撬开车门。街道旁一个交警向他走来,臣一看到地上的影子,背后有人正在靠近,他来不及转身看脸,拔腿就跑。
凌晨之后,维修站里已经摆满了七零八落的零部件,臣一拿着一个方向盘扔在一堆汽车零件上,擦了擦汗。一辆废旧的公车就停放在维修站的正中间,一旁的“维修员”阿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臣一喝了几口水,说道:“情况是这样的,你把它们组装在一起,我希望明天能够看到一辆焕然一新的公车。”
阿城打量了一下车子的周边,细数了零部件,摇了摇头说:“有难度!”
臣一挠了挠头,退了一步,解释说:“至少看上去像!”
阿城走过去,叮叮当当地翻看了地上的几个零件,从杂乱无章的零件中翻出来一件女人的内衣,他面露愁容,想把这个东西装到车上还真需要煞费周折,于是他为难地说:“想要把这个装上,难度还是比较大的。”
臣一抢过来他手中的内衣,揣在自己怀里,权当这事没发生过,继续把话题的重点引回到公车上。
阿城很不屑地看着臣一说:“情况比较复杂。”臣一问:“有多复杂?”阿城茫然不知所措地说:“鬼知道!”
臣一放了一沓钱在桌上,洋洋自得地盯着阿城,他知道阿城还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臣一拍了拍阿城的肩膀,鼓舞士气说:“除了鬼,我想你也会知道的。”
阿城清点了一下地上的零部件,疑惑地问:“车子是需要发动机的,你知道吗?”
臣一翻阅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清单,细数了一下地上的零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一刻钟后,臣一开着一辆兰博基尼跌跌撞撞地回到维修站。风尘仆仆的车身上沾满了泥巴,车灯也凹陷了进去。
阿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车,揉了揉眼睛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臣一指了指门外的兰博基尼说:“发动机。”阿城问:“我知道,谁的?”臣一摇头说:“不知道,不过现在是我们的了。”一架崭新的发动机摆放在房间里,维修员阿城用毛巾擦干净发动机,忙碌地切割着铁板,用电焊将零部件一一对接,开始拧上螺丝钉。臣一跷着二郎腿,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电视机里播着一条新闻:
明天早上九点,新街惨案将进行最终判决。这起伤人事件给社会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嫌疑人王老三因患有严重疾病,被保外就医,根据相关法律,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或终身监禁,还受害人一个公道。我是主持人闫妍,为您带来第一现场报道。阿城听见新闻结束,抬头看了一眼电视,电视里正播着血腥的场面,而一旁的臣一却抱着泡面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这场面就像下酒菜一样。
阿城撇了撇嘴说:“口味够重的。”臣一反驳道:“你懂个屁!秀色可餐的是身材苗条的主持人,跟血腥场面没关系。”面对屏幕里恶心的场景,臣一早就练就了一身自动打马赛克的防御机制。阿城却对此嗤之以鼻——这么违心的话,他竟然也说得出来!看着臣一那猥琐的眼神,简直是恨不得剥光电视里女主持人的衣服。
时针飞速地转动着,阿城和臣一一起使劲,将发动机放入车槽内,公车已经拼装得差不多了,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阿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其他从公车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零部件被随意地搁置在空地上。
臣一躬下身抓起两瓶啤酒,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将钥匙掉落在了公车的角落里,自己并没有发觉,站直后随意将手里的一瓶酒扔给了阿城,便出去了。
阿城刚用毛巾擦干净额头,接过酒瓶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可惜他不胜酒力,一瓶没喝完就醉倒在桌子上。
这时,一辆喘息不匀的车子缓缓地驶进了维修站,原来是叶开驾着的车,他将车停在维修站的入口处,走了进来。
嘈杂的电视响个不停,黑白屏幕在不停地闪烁着,一个拎着酒瓶的男人醉倒在凌乱的桌子上,他的胡茬泡在自己的口水里。看到眼前的一幕,叶开走上前关掉了电视。
醉倒的阿城仿佛不适应突然安静的周遭,睡眼惺忪地站起身又打开了电视。叶开听到声响,转过身无奈地看了看阿城得瑟的身影。
阿城心里记挂着即将拼装好的公车,随口问来人:“哪坏了?”
叶开并不清楚,让阿城自己出去看。
阿城不想接这四五十块钱琐碎的小活,出去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车,咬了咬牙报了一个黑价“四百”,想吓走客户。
没想到叶开根本不懂行情,不仅不知道一根散热管需要多少钱,还完全不忌惮阿城的痞里痞气。他走的时候拍了一千块钱在车厢顶上,留下一句:“我明天早上就要!”
阿城的醉眼看到钱就像看到了亲人一样,马上精神抖擞地应和着,收好了钱。
从外面回来的臣一看到门口的车子,凑近阿城问道:“什么坏了?”阿城说:“散热管破了。”
臣一盯着阿城收好钱的手,疑惑地问:“他有病啊,几十块钱的东西,给一千块钱!”
阿城挺起腰杆,觉得自己的价值得到了真正地体现,说:“贵的不是东西,是时间!时间就是金钱。”
臣一似乎并不赞同阿城的观点,他嘀咕着说:“时间我有的是,金钱却没见着。”
阿城忙着拆解叶开这辆烫手的车子,挥汗如雨,脖颈间那条毛巾已经乌漆墨黑的了,他抓起来抹了把脸,刺鼻的汽油味扑面而来。臣一帮不上手,围着车瞎转悠,在阿城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他仿佛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响。他让阿城停下手中的活,仔细聆听,声音好像是从车厢中传来的。
车子的后座有一片红色的亮光,臣一趴在车窗上,用手遮挡着反光的玻璃,舌头伸得像哈巴狗一样。阿城直接拉开车厢门一个人坐了进去,臣一心惊胆战地提醒他要小心。阿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坐了个东西,他灰头土脸地扒着窗户向外看。
臣一让他稳住,别乱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屁股底下的东西取出来,一个计时器样式的东西正在闪烁着。臣一好奇,也爬进车厢里观看。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臣一突然惊呼了一声,阿城看着莫名其妙的臣一。两个人瞪着滚圆的眼睛,眼神一再确认,这是一枚炸弹。闪烁的不是别的,正是炸弹的计时器。
阿城被吓坏了,当场就尿了,湿了半条腿,连语言都无法组织到一起,吞吞吐吐地说:“炸。炸弹,怎。怎么办?要不我们报警吧!”
臣一劝慰住惊慌失措的阿城,制止住他,软硬兼施地威胁说:“咱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你这有合法的东西?”
阿城仔细地想了想,盘算了一下说:“没有。”臣一想了想,告诫式地引导说:“我们要远离危险的东西,炸弹虽然是危险的东西,可对于我们来说,警察更危险!”阿城点点头,觉得臣一说得十分有道理,应和着说:“确实。”臣一抽身离开,轻描淡写地说:“扔了它。”阿城问:“扔哪?”
臣一转身走开,气急败坏地建议道:“只要不扔在我床上,随便扔哪都行!”
说完,他取出一只密码箱,打开,里面装着一条粉红的内裤。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阿城便走过去,将手中捧着的炸弹放了进去。
午夜的时候,老狗突然来电话,他要来取车,通话间人已经到了路口。臣一捂着听筒走出仓库去招呼,留下阿城一个人在房间内。阿城围着装着炸弹的密码箱心急如焚,踱来踱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玩意儿。他汗如雨下地盯着炸弹,视线一秒钟都没敢离开,生怕一不留神炸弹会自己跑掉了。勘察了一下四周,阿城觉得放在密码箱里也不稳妥,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抱出炸弹,踮起脚跟一路惶恐地小跑,出了库门,消失在夜幕中。
另一边,臣一正信心满满地和老狗、刀疤介绍着自己的作品,当那两个人满怀期待地走进车库中,看见眼前庞然大物的公车,都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臣一看到他们的表情有些不解,如果是个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兴奋吗,为什么他看到的是失落的表情?臣一继续向他们解释着这部作品的创意。
老狗指着那辆破旧的公车,迷茫地问:“这玩意儿是什么?”确定了客户不太满意,臣一一肚子的赞美之词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他试着解释说:“你不要看它丑,我们注重的是内在美,这辆车的创意呢,就是他具有一分复古的气质,独具一分时间沧桑的美感。”
老狗和刀疤看着公车,深感疑惑,他们的表情令臣一心里有些发毛,他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刀疤觉得这事彻底地办失败了。老狗已经不忍心再看了,他用双手揉了揉眼睛。此时的他真想戳瞎自己的一双狗眼,他在心中暗骂:就这破玩意儿,鬼才会上车!于是他说:“沧桑,我是看出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美感在哪呢?”
臣一尴尬地看着老狗和刀疤,挠了挠头说:“怎么?不喜欢?有什么问题,您提,顾客就是上帝!”
老狗红肿着双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觉得自己这上帝当得还真有点窝囊,他太阳穴处青筋毕露,抓着臣一的衣领问道:“你他妈的糊弄上帝呢?”
臣一盯着破旧的公车,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还是坏了上帝大事的孩子。只是这车子看得久了,似乎还真缺点东西。
臣一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和阿城下了血本,那如果今天这差事交不了,自己可就惨了。他心中暗自敲定:这就是一辆公车,自己绝对不可以承认这是其他。大不了再买几罐油漆,重新喷一遍让这公车焕然一新,晚些时候再交货。于是他搪塞说:“美美容,还是不错的。车跟女人是一样的,需要化妆品的修饰。”
老狗看他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训斥他说:“那你还愣着干吗?还不去买‘化妆品’!”
臣一陪老狗、刀疤走出维修车库,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明天他们再见到这辆车的时候,这车一定焕然一新,这事包在他身上。
作完承诺,臣一给老狗和刀疤分别递了一支烟,护着风一一为其点燃,他说:“两位大哥消消气,我做的都是良心买卖,大家都是讲究人,战略上也都是长期合作。我路子多,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就没有我弄不来的东西。”
“不负责任”这一点,老狗和刀疤都已经见识到了,并且十分认可,既然确信无疑,索性他们也信了臣一后半句话,于是刀疤神秘兮兮地问:“真的什么东西都行?”
臣一嬉皮笑脸地说:“瞧你这话说的,瞧不起兄弟不是?”刀疤把嘴凑到他耳边,四顾无人,低声细语地问:“炸弹有吗?”臣一心中一惊,立即捂住了刀疤的嘴,“嘘”了一声,在他耳边说:
“这个,还真有!能给什么价?”老狗显然不是很信任他,他坚持一定要见到东西,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于是随口说道:“八万。”
臣一握紧他的手,感激涕零地说:“成交!”
随后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了仓库。臣一故作神秘,带头走进卧室,他神经兮兮地向老狗和刀疤展示着自己的货物。
老狗和刀疤目瞪口呆地围着一只打开的密码箱。
老狗指着密码箱里面的东西问:“你想让我们用这玩意儿去勒索警察?”
刀疤睁大了眼睛,自己虽然没见过炸弹,可硬要说眼前的这些玩意儿是炸弹,别说他不肯信,就是其他人也不会相信的。他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应该换不回老三。拿这玩意儿,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在过家家。”
打开的箱子里,炸弹早已不翼而飞,只有一条内裤,粉粉嫩嫩、明晃晃地躺在那里。臣一从密码箱里掏出这条粉红色的内裤,发现里面有限的空间再无他物,他便开始翻箱倒柜慌乱地寻找,桌子底下,被窝里,微波炉里,角落里。都没有找到。他突然想起了阿城,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心想,这小子今儿是要坏了自己的大事啊!他不敢多想,立即跑出了屋外。
臣一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奔跑,摔了好几个跟头,又爬起来几次才把手机和电池重新安装好,最后在跌跌撞撞中跑出了仓库。
此时,阿城正抱着炸弹在一个垃圾箱旁徘徊,他盘算着,如果扔在垃圾箱里,会不会把运送垃圾的车辆一起给炸上天。
臣一跑上前去制止他。在臣一的眼里,阿城怀里的东西早已经不是炸弹,而是八万块钱了。他把卖炸弹的经过跟阿城重复了一遍,阿城坚决地摇着头,一把辛酸地劝慰臣一:“兄弟,你疯了?”
臣一诱惑他说:“八万块钱,你见过八万块钱长什么样吗?”
阿城摇头,他真没见过。不过他依然坚持要把炸弹扔掉,他说:“疯子,你彻底疯了!”
臣一费尽口舌地劝解他,最后无奈地说:“所有人都疯了,只有我没疯,普通人辛辛苦苦工作四十年,夜以继日地供着房贷,眼睛花了、身体佝偻了、头发白了。如果他足够幸运,还没有猝死、没有被雾霾毒死、没有被累死,退休以后也是全身都是病痛,独守空房,耗损时间。然后发现儿女都不在身边,那些微薄的退休金和医疗保险,根本不够他看病,最后独自熬过几个月,孤苦伶仃地死去,这才是他妈的最疯狂的事情!你觉得呢?”
阿城说不过他,只是一味坚决地反对说:“那也不能卖!”臣一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良心都能卖,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卖!”阿城有点动心了,说:“那怎么办?”臣一说:“二八分,我八,你二。你想想,你现在只要把这个东西交给我,就顶你修理一个月的车了。”阿城开始自顾自地盘算着自己一个月到底能修理多少辆车了。可臣一并没有等他算完给出明确答复的打算,而是便迫不及待地把炸弹从他怀里抢了过来。阿城迫于无奈,极不情愿地松了手。
整个交易过程很欢快,钱,炸弹,笑脸,握手。祥和得就像菜市场一样,就差过磅称一下重量了。
老狗和刀疤收好了炸弹,准备离开。刀疤突然想到了什么,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要提醒一下臣一的,便凑了过去。臣一专心致志地数着钱,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我们讲的是信誉,我懂,不问出处!”
“哈,懂事。”老狗和刀疤一看臣一是个明白人,道理、规矩什么的都懂,顿时就放下心来。
这一宿,臣一和阿城异常忙碌,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注意到何时来到身边的叶开。叶开精神萎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拎着密码箱,站在车库里。车库里,车门和零部件散乱着摆放了一地,方向盘被他踩在脚下。叶开踮着脚,几次迂回反转地走到仓库中间,他绕过停靠的公车,质疑地打量着公车。
打量了一圈后,叶开真诚地评价说:“这车真丑。”阿城满面污垢地忙碌着,脸上的油渍泛着光亮。叶开指着地上的零件疑惑地看着他,开口问道:“这一坨是什么?”阿城反问道:“很眼熟吗?”
一言不合就动粗,叶开突然按住阿城的头,“咣当”一声撞在了桌椅上。这一下撞得阿城眼冒金星,不知东西南北,就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了。
两个人争吵起来。
钟表上的秒针在快速地转动着。八分钟后,阿城满头大汗地装好了车子。
叶开似乎很满意,但还是伸手要回了小费。阿城呆若木鸡地站在维修站门口,看着远去的车辆,只剩下一片扬起的尘土。转身回过头走进来,却不解地发现地上多出来一台发动机。臣一从卧室里打着哈欠出来,看着呆愣的阿城问:“怎么了?”
阿城挠了挠头说:“我明明给他换上了一台发动机,怎么会多出来一台?”
臣一在车库里找了半天,疑惑地问:“公车上换下来的那些破烂呢?”
阿城看着远去的车辆,摇了摇头。那台安装着破烂发动机的车子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
车库里闪烁着焊接的火光,阿城戴着一副墨镜,乌漆墨黑的手套上是满目疮痍的破洞。臣一拿起工具开始给公车喷漆,车身的一角顿时焕然一新。喷漆,打蜡,上牌,臣一把公车的面子工程搞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