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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敖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08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曲面的玻璃,又过了一会儿,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刀疤拎着一个包裹回到维修站,看到臣一,扔了过去。臣一打开包裹,里边装满了现金。臣一高兴地拿起一捆钱亲了一下,又拿出几捆恋恋不舍地扔给阿城,随后他便拎着装着钱的包裹走出了车库。

同时,阿城也被刀疤赶出了车库。刀疤紧闭车库大门,拿起电钻,小心地把炸弹安装在公车上,并调好了定时设置。

炸弹上的秒表上显示着数字:02︰00︰00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公车上时,车身上的油漆还没有干透,亮晃晃反射得有些刺眼。一辆看上去崭新的公车从维修站里驶了出来,转了个弯开上了公路。

臣一提着装满现金的袋子,打算去郊区找老鬼,他急不可待地想把这些烫手的钱扔给老鬼,谁也不知道他的那些烂账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数字,这种账目不能拖延,时间越久,越算不清楚。这些钱给了臣一一个新生的机会,至少用这些钱,他可以买回自己一条命。想到这里,臣一觉得此时手中包裹里装着的已经不是钱,而是自己的命。可一想到自己的命被他提溜在手中,他又感觉怪怪的,这是他生命的重量,他觉得有点沉重。

臣一撬开一辆红色的甲壳虫,刚打开车门,一个警察迎面走了过来,臣一转身想逃,交警挡住了车门,喝令他站住。臣一有些懊恼,这次马失前蹄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包,把脚尖冲着马路边的方向,准备随时逃出去。警察说:“这地方不让停车,知道吗?”他看见交警把他当成了这台车的主人,正在写乱停车的罚单,心中窃喜。交警“啪”的一声撕下罚单贴在了车窗前,对他说:“罚款二百,去交通队交罚款。”

臣一看着他刚开出的罚单,挑衅道:“哥们儿,你这是贴罚单,还是发传单呢?”

交警敬了个礼,严肃地说:“我们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臣一没有理会,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一股茉莉的清香扑鼻而来,这是他喜欢的味道。看车内的装饰,很多粉红色的挂件,这应该是一个女人的车。车主人喜欢茉莉香味,而自己又喜欢茉莉花,偷盗时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受害者,臣一顿时心生恻隐。这个车主人一定也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忍不住问车外的交警:“知道这是谁的车吗?”

交警一愣,立即回复道:“我管你这是谁的车,违章就得接受处分。”臣一提高了嗓门,说:“老子就是不交!警察了不起呀,今天老子就停这里了,你敢动一下试试?”交警无奈地看着他,抽出对讲机通知同事叫拖车人员到现场,并汇报了这里的街道位置。随后他又敲开车门,问臣一要驾照、行驶证。臣一一想“好汉难敌四手”,马上仓惶下了车,指着交警说道:“你有种,有本事你等着!”

臣一刚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车内拿起车载香水揣入怀中,迅速地消失在马路上的人群里。没能盗走那辆车,臣一竟然有些窃喜,甚至小自豪了一下,只是车流中排出的尾气在他身边弥漫,令他停驻在马路中央咳嗽不止。在窒息得有些凝固的空气中,臣一拖着脚步走过天桥。周遭的光线开始暗了下来,他逐渐放缓了脚步。

一个身着黑色高领风衣的男子看了他半天,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敞开衣襟,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轻声问他:“哥们儿,要手机吗?”

臣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风衣男子继续说:“正品,便宜。绝对的超强手机,大屏手写,信号超强,120万高清像素摄像头,72小时超长待机,一键上网,通话质量好得没的说。手感舒服,最重要的防水、防刮、防摔,还有智能游戏,高保真音乐,您试试?”

臣一接过手机,翻转前后看了看,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又在耳边摇了摇,冲着屏幕吐了一口唾沫,又擦拭干净,随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手机在触地的一刹那立即四分五裂。

臣一疑惑地说:“防水还可以,不过也不怎么防摔嘛!一摔都摔成爆米花了。”

风衣男子错愕地看着他,骂道:“你有病呀!”臣一指责他说:“是你说防摔的,你虚假宣传!”两人吵骂间,臣一注意到天桥下有一辆越野车。他撇开风衣男,溜下天桥。见四下无人,他试着向车内张望,黑色的玻璃完全遮住了光线,他蹲下身子用挖耳勺打开车门,转身坐进了驾驶位上。车在晃动,突然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后座传来。臣一不用回头,见后视镜里一男一女赤裸着身子趴在后座上。女人随手操起高跟鞋,一边向臣一掷来,一边大声喊道:“陈大宝你个王八蛋,这怎么回事?”

车里的男人一脸茫然地问道:“你谁呀?”

臣一一个踉跄逃到车外,连连道歉,让他们先忙,声明自己只是路过。车里的女人开始埋怨男人,说一定是男人家里的母老虎派人来跟踪他们的,还逼问他什么时候离婚。男人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这到底是谁呀?”自此以后,这个叫陈大宝的男人再也没有过婚外情。他几乎搜集了街头上所有跟阳痿、早泄有关的小广告,并登门造访,都于事无补。保健品一日三餐地吃,也无济于事。

臣一一口气跑了两条街,喘息着穿过好几条胡同,在最后一条胡同里,他见一辆破旧的黑色轿车停靠在隐秘的角落,臣一看着这辆车有些眼熟。这时,一个男人拎着包裹走了下来。臣一等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男人已经远去,后备厢里微微晃动,他走过去踢了后备厢两脚,又有动静传出来。臣一拿出挖耳勺打开后备厢,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恶臭和血腥味,这种气味令人作呕。臣一往后备厢望去,里面是一具胸口上插着一把刀的尸体和一条奄奄一息的狗,那条狗正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臣一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胡同,跑得满头大汗,极其狼狈,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处停下,整个身体瘫倒在路边的草坪上。想起刚才后备厢里惨烈的一幕,他眼前发黑,一阵眩晕之感又涌了上来,他直愣愣地坐在草坪上。

他第一直觉想到的,竟然是报警。作为一名职业惯犯,报警不应该是他的做事风格,他开始懊悔自己竟然会冒出这种想法。这些年他和警察打交道多数属于被动,如果可以选择,老鼠是希望自己从来都不会遇见猫的。他抬起头看着这片天空,觉得周遭的一切越来越陌生。自己在这里长大,在这片天空下生活了二十八年,这里本应有他熟悉的一切,但四周房屋改建,景象日新月异。街道上的建筑却始终如出一辙,只是色彩、层高上有所差别。钢筋混凝土水泥上仅存的植被,以及周边的绿化都如同复制一般,整齐划一,单调无比。这里越来越像一座灯红酒绿的牢笼,一切问题都没羞没臊地发生着。臣一时常有一种漂浮感,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隔离的外乡人,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臣一坐起身,发现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条女人的内裤。他并非刻意如此,只是对女人的内衣,他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好感,不自觉地会伸出双手。这是一种怪异的心理疾病,得治。他对内衣的主人并没有任何兴趣,他不知道她们的样子,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些内衣就会泛滥出一股莫名的兴奋,这种兴奋跟情欲无关。他外套衣袋里还挂着一只高跟鞋,臣一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竟然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今天全乱套了。

那辆红色的甲壳虫已经被拖走,一个衣装时尚的女人正愤怒地打着电话。臣一最先注意到的,是阳光下随着她愤怒身体上下起伏的胸部,波涛汹涌。一个扛着摄影机的男人在一旁劝慰她。

臣一悄悄地靠过去,踮起脚,尽量拉近与女人的距离,他侧着耳朵聆听电话那头的声音,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的乳沟,心中暗叹她的“事业线”深不可测。像波涛一样浮动的胸部让臣一的呼吸有些急促。

原来,这个女人是一个电视台的主持人,通话中怒火四射,只听到她冲着电话发飙:“我九点半必须到法院,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重要,现在车不见了,我怎么去?违章停车?交罚款?我倒是想交罚款,到哪交去呀!现在的交警太没素质了,一句话不说就把车拖走了?”

女人眼睛的余光瞥到臣一,瞄了他一眼,挺起胸膛,愤怒地说:“看够了吗?”

臣一假装无所事事,从他身边走过。一转头又像在思索,询问她说:

“红色的甲壳虫,对吗?”

女人不耐烦地问:“你是谁呀?”

臣一这才看清楚女人的脸,正是主持人闫妍。他手足无措,激动地说:“闫妍?偶像!我天天看你的节目。”

女人的胸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路人的目光,也再次吸引着臣一的眼神。臣一不自觉地又看向闫妍的胸。

闫妍说:“这人是谁呀?阿豪,没看见我忙着呢嘛!”臣一近乎哀求地问:“您能给我签个名吗?”闫妍不想再跟他做过多纠缠,从包里掏出了笔。她问道:“签哪里?”臣一撸起袖子,把胳膊露出来说:“妍姐,签这里吧!签好了我直接去文身店里,让他们给文上。”这句话听着不像玩笑话,逗乐了闫妍。闫妍终于喜笑颜开,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流畅地在臣一的胳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看上去有些潦草。臣一看着闫妍的签名,心满意足地离开。马路的一侧,几辆出租车飞驰而过,溅起一片脏水。阿豪几番招手,都没有司机回应。一辆1305路公车缓缓驶来,阿豪抱着摄像机,拉着闫妍横穿马路追上去。闫妍脚上穿着的是高跟鞋,过马路时不小心扭到了脚。她索性脱了鞋子,一瘸一拐地跟着阿豪上了公车。

拥挤的公车上,刺鼻的汗臭味弥漫在车厢,闫妍艰难地扶着扶手,她埋怨阿豪道:“竟然坐公车?你有没有搞错!”

Countdown三小时前 上午9︰30·宁武篇

宁武醒来时,觉得后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痛楚难忍。脑袋好像撞了一扇巨大的铜锣,嗡鸣一片,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张皮革质地的文身床上,完全记不起昨天的事。过量的酒精让他彻底地断片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文身床上,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上穿着的也不是自己的衣服,腰间还挎着一把枪。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件衣服,疑惑间一抬头,他看见镜子里自己脑门上文了一句话:“我没喝多!”后边还有一个标准醒目的惊叹号。他努力地回忆着:自己是一名兽医,枪不应该是自己的办公用品。

旁边另一张文身床上,臣一正拿着文身机,在自己的胳膊上文一个图案,他嘴里咬着一条毛巾,龇牙咧嘴地文着已经血迹斑驳的胳膊,脑门上疼出硕大的汗滴正沿着脸颊慢慢滑下。臣一时不时地放下文身机,用纱布轻轻擦干净血迹,然后又拿起文身机继续。

宁武站起身问道:“你是这家店里的文身师?”臣一摇头说:“不是,我是来文身的。”宁武看着臣一继续在文身,接着问道:“自己动手?”臣一说:“等了好一会儿了,老板不在,我赶时间,只能自助。”宁武竖起大拇指说:“有魄力!”臣一看了一眼宁武,问:“你更有魄力,真励志,脑门上也是自己文的?”宁武照了照镜子,摇头说:“不知道!”臣一炫耀着自己的文身,咨询宁武的意见:“我快文完了,你说上个什么色好呢?”宁武看了一眼,说:“当然是棕黄色,那不是一坨屎吗?”臣一不屑一顾地说:“一点艺术审美眼光都没有!”

宁武照着镜子,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他把枪丢进垃圾桶里,看着镜子中自己雄壮的胸肌,黝黑而光滑的腹部在光影下成块状,他得意地舒了一口气。自信满满地看过自己的身体后,他转身想问臣一这是哪里,就在转身的一瞬,宁武注意到自己的后背上文满了一坨坨像屎一样的图案,并且每一坨都不一样,也不规则。他走到臣一身边看了看,臣一文在手臂上的图案和自己后背被文的图案竟然如此的相似,他歇斯底里地从垃圾桶里捡起枪,用枪指着臣一愤怒地大喊:“这是你干的?”

臣一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和谐,放下文身机,趁宁武不留神拎起衣服就跑出了门外。宁武拼命地扣动扳机,却由于没打开保险栓,一切都成了徒劳。宁武一气之下踹倒文身床,砸烂了镜子,拎着枪追了出去。

三个小时前。

宁武一个人坐在娱乐会所里,看着一个女服务员扭屁股。今天晚上他喝了太多的酒,完全分不清楚东西南北,骂骂咧咧地埋怨着自己今晚上是倒了血霉。他出去上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忘记自己刚才是在哪个房间了,随手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他拿起桌上的酒喝了几口,自己又满上,还从桌上拿了一根烟,点烟的时候,宁武看了一下四周,突然发现这些人自己都不认识,这才意识到自己进错了房间,于是起身想走。

小春把腿翘在桌子上拦住了宁武的去路,他的腿上系着一块被血染红的白布条,隐约可见伤口并不严重,他拎起一瓶白酒啪地拍在桌子上,示意宁武喝了它。宁武摇头,坚决不喝,推脱着想站起身开溜。

小春唰地又把枪拍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宁武,指了指桌上的酒。

宁武捧着那瓶白酒喝了个精光,手里握着喝空的酒瓶,他又舔了舔瓶口。小春让他在自己旁边坐下,宁武满脸歉意地看向大家,每一个人都似乎很惧怕小春的样子。

这时,一个人走进来在小春耳边轻声私语道:“查到了,那个男人叫叶开,他正在找一个人。”

小春喝了口酒问他:“找谁?”那人答道:“黄楠,就是跟你同一天出来的那个。”提起黄楠,小春愤怒地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宁武吓了一跳,捧着另一瓶又要喝,喝了一半,才突然意识到小春不是针对自己,于是缓慢地放下了酒瓶,眼前的一切有些扑朔迷离。

酒过三巡之后,陌生的朋友,成了好朋友。

宁武的朋友不多,但坐在同一个酒桌上,一两酒足以成为知己,宁武娴熟地给这位新朋友讲述给宠物做手术的经验:其中狗的胃是最强大的,有一次他在一只狗的胃里发现了一只避孕套、一磅棉絮、一角卫生巾和一只小黄鸭。刚才还面露惧色的几个人此刻听得昏昏欲睡,小春已酣睡在沙发上。

昏昏沉沉的一屋子人突然被一阵哭声给惊醒了,只见宁武拍着桌子,掩面而泣。其中一个人把他揽在怀里,不停地安慰他。

宁武就事论事,侃侃而谈起来。伴随着“教训”的代名词是“惨痛”,惨痛的事情有些人总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诉说,最重要的是,惨痛的事情有更多的人喜欢去听。宁武侃侃而谈地说:“昨天我给一只狗做阉割手术,割大了,发炎,死了!大不了也就是一场医疗事故。”

安慰他的人看宁武有些伤心欲绝,敷衍他说:“对,医疗事故。”

宁武继续说:“不就死只狗嘛!武哥像是怕事的人吗?多简单的一桩事!”

这个人继续敷衍他道:“对,简单一桩事。”宁武质问他说:“凭什么要我赔给他三十万?就是把我阉了,我也拿不出来。”对方点头说:“对对对,拿不出来。”宁武越说越委屈,哽咽地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三十万,我这么努力,到头来还不如一只狗!”旁边的人递了张纸给宁武擦鼻涕,说:“对,不如一只狗。”宁武愤慨地问:“我不就是想活出个人样来嘛!难道我错了?”“对,错了。”宁武红肿着双眼,愤愤不平地说:“这两年,我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的栽,老天当我是什么了?”

对方只听到了“栽跟头”,没太听明白语境,跟着说了句:“当你是猴耍了。”

宁武趴在他怀里,已经喝得不省人事。其他几个人也都喝得忘记了姓甚名谁,一群人都昏昏欲睡。

小春侧着身子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身子下有东西硌着他了,他把钱包、纸巾、枪都掏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几辆警车急促地停在这家娱乐会所门前,车门打开,警察蜂拥而至。走廊里人群逃窜,拖鞋、女人内衣、啤酒瓶、烟头散落一地。

门外的噪声吵醒了包间里的宁武,他感觉四周都在晃动,视线模糊。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宁武身旁几个醉倒的朋友也逐渐清醒过来。

其中一个人睡眼惺忪地问:“警察查牌?”没有回复,其他几个人昏昏沉沉地互相拉扯着衣服,迅速地套上,像受惊的鸟兽,边穿边跑,一下子都散了。

慌乱中宁武依然没有忘记把桌上的东西席卷一空:烟、打火机、钱包、枪。都被他揣进了口袋里。装好东西,他提着裤子跑了出去。

最后醒来的,是小春,看着凌乱的房间里早已没了人影,他木讷地站起身,一脸疑惑地大喊了一句:“我的裤子哪去了?”

匆忙逃离现场的宁武,走出夜总会的大门,被冷风一吹,渐渐地恢复了意识。口里的味觉开始作祟,而胃里混合着酒精的食物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他几次想吐却没有吐出来。

宁武从来没有注意到这条街竟然这么长,他努力甩动着自己的脚步,瞳孔也放到最大,可视野里的一切还是重影的,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眶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掏出兜里的人民币,数了两遍,竟然比之前多了两倍。这让他莫名的兴奋,随手抽了一张百元大钞扔给了马路边拉着二胡卖艺乞讨的老大爷。

又走出几步,胃里再次翻江倒海起来,这次他扶着墙根吐了一地。那呕吐的阵势可谓汹涌澎湃,每次遭遇这种仿佛呕心沥血的经历,他都会拿自己的父母起誓,日后再也不碰酒瓶。可是下次再看到酒瓶的时候,顷刻间便将自己的八辈祖宗忘得干干净净。

从晚上九点一直喝到早上九点,此刻的宁武拖动着他沉重的脚步,每迈出一步都艰难万分,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唯一让他有点感觉的就是他的腹胀难忍。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墙根,恰好一辆车停放在旁边,他站在车窗前,摸索着解开皮带,开始撒尿。黑色的车窗玻璃上反射出他脸上的窘态,他冲着窗户上的自己微笑,还翘起个兰花指跟玻璃上的自己说:“你好坏,偷看人家尿尿,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你这样色迷迷地看着人家,人家会害羞的。”

不曾想,车窗竟然被摇了下来,车窗里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她摘下墨镜,蔑视地哼了一声,冲着窗外吐了一口唾沫,说:“你个二货!”然后启动车子,疾驰而去。

宁武尴尬地系好裤腰带,扶着墙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意识,一个踉跄他跌撞进了一家文身店。文身店的老板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去给他倒了杯水。

宁武半睁半闭着眼睛嚷嚷着说:“文身店,好地方!”老板扶起他,倚靠在沙发上,说道:“朋友,你要文点什么?”宁武摆着手说:“我没喝多!”老板又说:“朋友,你喝多了。”

宁武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说:“谁是你朋友?我没喝多!你是文身店的老板吗?”老板点头说:“是。”宁武问:“会文身吗?”老板回答:“会。”

宁武说:“那就给我文一个‘我没喝多’。”老板问:“文哪里?”宁武拍了拍脑门,啪啪作响,说道:“就文这里!”老板说:“你真喝多了。”宁武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把枪,说:“你不给老子文这里,老子就给你文个爆米花!”老板:“好,没问题,我文。”宁武满意地把枪插到裤腰间,详细地解释说:“要用18号的黑体加粗样式给我文,连标点符号我都要,纹个惊叹号。”老板建议:“要不咱们文胳膊上吧,或者文背上?额头上我文不下。”宁武一通臭骂,气势汹汹地说:“放你娘的狗臭屁,嫌老子脸小是不是?不给面子?文不下,那是你技术不行,就文脑门上!”老板进到里屋,想了一个应对的策略,拿了个DV出来,要求宁武把刚才和他讲过的所有的话再说一遍。他想还是录制下来比较好,免得日后有麻烦,有理说不清楚。宁武把话又说了一遍,文身店老板这才肯“痛下杀手”。他咬牙切齿地开工干活,文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身冷汗,中途多次停顿,喷了几次哮喘药才得以继续工作。当他文到惊叹号的时候,宁武已经呼呼地睡去了。

文身店的老板接了一个电话,便匆匆出门去了。这时,臣一敲了敲门,见没有人答应,自己推门走了进来。他自己无聊地摆弄了一会儿文身店里的设备,看见宁武光着后背趴在文身床上一动不动,便用手指戳了戳他,依然没有反应。臣一在旁边试图吓唬吓唬宁武,可他依然纹丝不动。

等待文身店老板的过程实在太单调无聊了,臣一拿起挖耳勺开始帮宁武掏耳朵。宁武哼哼了两声,喃喃地说:“我没喝多。”

臣一无奈地说:“不用解释,你脑门上都写着呢!”

又等了一会儿,臣一挽起袖子,欣赏着偶像闫妍在自己胳膊上的签名,他情不自禁地赞扬起她用笔的角度、力度,以及美术构图的华丽流畅,真是有一流的书法功底。臣一情不自禁地拿起笔,开始在宁武背后上练习起来,不一会儿便画满了。

等了半天也不见文身店老板回来,臣一决定自己给自己文身,但他又怕初次文身文成了败笔,对不起女神的签名。既然眼前的这个人烂醉如泥,那不如就便宜了眼前这个昏睡的人。于是他拿起文身机开始在宁武的后背文起来。

文到最后,宁武的后背血染一片,臣一用盐水给他洗了一下。拨弄衣服间他看到宁武的腰间挂着一把枪,不禁心中一震,快速地帮宁武穿好了衣服,然后若无其事地躺在旁边的文身床上,开始自己给自己文身。文好以后,臣一心情大好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太急于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作品了,于是他拿起一个脸盆朝宁武的头上用力地敲了下去。

宁武醒来,臣一假装很自然的样子把自己的文身作品给他看,希望得到宁武的肯定。宁武想不明白,一坨屎有什么好炫耀的?两个人争辩了半晌,宁武认定他胳膊上的那个图案就是一坨屎,而且出奇的难看,这严重地打击了臣一的自尊心。短暂的胜利,让宁武有点沾沾自喜,在对于美丑的认知上,他一定要和对方分出个青红皂白来。

宁武懒得搭理臣一,起身到镜子前欣赏自己健硕的身材,无意间的转身,让他看到自己的后背上,文着和臣一胳膊上形状极其相似的图案。当他确认自己后背上的图案,就是臣一胳膊上的图案时,宁武立即捡起枪来。臣一一直从镜子里观察着宁武醒来后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宁武又重新捡起那把枪时,他吓得从床上立马滚落了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冲逃出了文身店。

臣一跑向人群,宁武在后面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横穿了几个街区,气喘吁吁的臣一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跟着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他能做的只有跑。宁武的怨气还没有消退,一想起自己满后背都文着“大便”文身,他想死的心都有了。望着远方臣一的背影、为了报满身“大便”文身之仇,宁武奋勇追赶。

最终臣一跑进了一条死胡同,宁武得意地站在胡同口,拉开手枪的保险,子弹已经上膛。走投无路的臣一下了狠心,双手抱着头,冲着旁边商场的玻璃,一脑袋撞了上去。这一下子撞上去,臣一整个身体都被反弹了回来,他只觉得全身酸楚,脑袋被撞得生疼,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他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旁边的商场玻璃却丝毫没有变化。

宁武瞄准抱头鼠窜的臣一,扣动了扳机,只可惜这一枪打得太偏,射在了距离臣一两米外的商场玻璃上,这回商场的玻璃碎了一地。臣一立即屁滚尿流地跑进了商场。

一路小跑的臣一在路经药店的同时,还不忘随手抓了盒创可贴和几卷绷带。跑到另一个街头,臣一又绕了几个圈,便再也跑不动了,双腿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了马路上。

这时,一个缓慢的脚步声从胡同里传来,原来宁武早已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等待着。

宁武怕这次再出现意外击不中,于是决定走近了再开枪。当他走到距离臣一一米左右的位置,臣一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瘫坐到了地上,放弃了挣扎,他抱着头求饶。

宁武喝了太多酒,刚才的跑动又加剧了酒精在他血液中的流窜,这会儿他的脚步显得有些彷徨。可是一想到自己后背上被文满了一坨又一坨像屎一样的东西,他就再也遏制不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就在他扣动扳机的一瞬,臣一腾地站起身,撞在了宁武的怀里。刚开出的这一枪精准地打在了马路对面正在奔跑着的叶开身上,叶开应声倒在血泊中。

几秒钟后,四面八方的警报声传来,几辆警车驶到路口。

宁武开了一枪,却打错了人,他失魂落魄地丢掉枪,想跟眼前的这一切撇清关系。臣一松开他,拾起枪跑过马路扶起倒下的叶开,替他按住伤口。

叶开艰难地喘息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血如泉水般汩汩而出。臣一想起逃跑时顺手带走的创可贴,找出来在叶开的伤口上贴了两枚,又用绷带封好。他示意宁武快过来帮他抬起这个男人。

两人齐上手,帮叶开扣好西装扣子,遮住了衬衫上的血迹,架起他走过了马路。

路口急促的警车飞驰而来,几名警察向他们跑来,只听其中一个警察拿着对讲机汇报说:“发现一具尸体,请求支援。”

宁武和臣一看了一眼两人架着的中枪男人,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警察发现了,连忙松了手,跑了,“尸体”从两人身旁滑倒在路边。两人跑出几步回头看着地上的叶开,交流一下眼神,意思是这不明显地把证据扔给了警察吗?

入站停靠在站牌处的1305路公车这时挡住了他们的身影,两个人转念一想,又扛起叶开挤上了公车,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了下来。

透过车窗,马路上站满了围观的群众,此时大量警车已经把这条路围堵得水泄不通。

宁武问:“现在警察办案效率都这么高吗?”臣一说:“你都拎着枪跑了半座城市了,你当警察瞎吗?”宁武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两个人隐蔽地扒在车窗下沿,看着窗外的警察越来越多。公车驶出站牌,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

公车站牌前,一辆破旧的轿车前围满了警察,几个警察在外围维持秩序,时不时地收听对讲机,忙着调度、指挥停驻围观的群众。

那辆破旧的轿车后备厢被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男人和一条狗。

Countdown120:00 上午9︰10·小春篇

老鬼死了。这件事立马引起了轩然大波,街谈巷议,口耳相传,虽然没有经过媒体的证实,但城北夜总会门口成群结队的警车已经给了所有人准确的答案:老鬼真的死了。

情杀、仇杀、谋杀。各种答案众说纷纭,欲盖弥彰造成的后果就是官方失去公信力。谁是官方?警察?媒体?当事人?老鬼此时肯定不能跳出来说:“我死了!”警方一直保持沉默,媒体得到的答案就是:一切还在调查中,稍后会公布相关的调查结果。

小春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酒还没醒,瞪着两只迷离的眼睛,穿着一条花裤衩晃晃悠悠地在街上游荡,一个小兄弟拉扯着他躲进巷子里。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跟踪,这个小兄弟说:“跟我来。”

两个人进了一家面馆,小春不解地看着他问:“你现在方不方便把裤子借给我穿一下。”

这个小兄弟立即捂住了裤裆,坚决地说:“不方便。”小春点了一碗面,在板凳上坐下来。小兄弟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现在全世界都在找你。”小春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于是问道:“为什么?”小兄弟遮挡着嘴,小春侧耳听,只听见他说:“小道消息,警方怀疑是你枪杀了老鬼。案发现场都是你的指纹和血迹,道上的朋友齐心协力想把你给办了!”

小春一口面喷了出来,面条挂在小兄弟的头发上,直接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小兄弟扒开眼前的面条,啧啧叹息地说:“这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老鬼的情人李秘没死,她承认了你们之间有私情。道上的朋友都说你为了一个女人杀死了老鬼。这下杀人动机、作案证据都全乎了!这事做的也太艺术了,你把屁股和艺术混在了一起,搞砸了!”

小春愤怒地拍着桌子说:“这个淫妇!贱人!造谣!”小兄弟在桌子上摆了两个酒杯,跟他摆清楚事实和道理说:“一个奸夫,一个淫妇,哪个能信?”小春面色铁青,现在这件事情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他觉得一定是有人在陷害栽赃他。李秘这个女人,说她蛇蝎心肠那都是恭维她了,一想起昨天他的手还摸过她的屁股,小春恨不得现在就将这只手剁下来。

这个小兄弟埋头为他出谋划策,最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递给小春说:“兄弟一场,你还是跑路吧!”

小春倒是没有客气,直接拿过钱包,打开数了数钱,惊讶地说:“就三块钱,跑哪门子路啊!”

小兄弟也觉得过意不去,他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他把车钥匙交到了小春手里,说:“要不先出去躲一躲吧!”小春问:“躲哪里?”

小兄弟说:“我觉得这事吧,你就得离开这里,随便躲个百八十年的,这事也就过去了。”

小春手里攥紧了车钥匙,苦恼地抱着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像时时刻刻都在被黄楠用门不停地夹击一样。这一切洗不清的纠葛,都够他跳一百次黄河的了。所有的错,都从黄楠用门挤坏了他的脑袋开始,所以他出狱后才会不得以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老鬼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行业,活跃在街道的各个角落、各个链条,这也是他之所以可怕的原因。小春比任何人都清楚,老鬼要找一个人的麻烦,这个人的麻烦便如影随形;老鬼要一个人死,这个人便活不了太久。

现在老鬼死了,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秩序,未知的事情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发生。处处都是老鬼的人、处处都是想要接替老鬼的人,他们一定会为老鬼报仇。不停地寻找小春,就是寻找秩序。

让小春苦恼的,不是别的,就是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他身边,给他送上致命的一击。被熟悉的人随时追杀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被那些完全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追杀。此刻的小春百口莫辩,也无法洗清自己的冤屈,他并不怕死,他怕死得不明不白!自己是冤枉的,最重要的是他要先找到叶开。

对于叶开,小春一无所知。像小春这样的人,越是满嘴脏话,越是内心懦弱。他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恐惧,看到什么都会忍不住骂上两句。此刻的他肠子都要悔青了,脾气特别暴躁。

小春绑架了黄柯,只是即兴发挥。当时黄柯的怀里抱着一只娃娃,所以小春就等于绑架了一个人和一只娃娃。他把黄柯塞进车里,就像在车里装了个弹簧——黄柯在车里横冲直撞。小春用胶带缠住了她的嘴,黄柯的嘴巴被封住,就用脚踹后座的车窗,两只鞋子都因为用力过猛,被蹬了出去砸在了挡风玻璃上,而其中一只反弹了回来,砸中了小春的额头。

后视镜里,黄楠在车后紧追不舍,一连追了几条街道,小春一直紧踩油门在加速,终于摆脱了他。

小春刚把车停下来,几辆警车向他迎面开过来,被封住了嘴的黄柯不停地在后座上挣扎着,她用头撞击着车窗玻璃,试图喊救命。小春拿出刀狠狠地警告她:“你再叫,我弄死你!”

小春的警告完全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黄柯依然拼命地撞击着车窗。小春手里攥着刀又在她眼前晃了晃,突然一刀扎了下去,捅破了了黄柯身后的座椅背,他威胁着说:“信不信我毁了你的容?”

对于毁容,黄柯没有任何害怕,完全不屑一顾,她还在挣扎,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小春愤怒极了,一把夺过来她手中的娃娃。黄柯停止了撞击和挣扎,试着想从小春的手里夺回娃娃。小春突然意识到这个娃娃对黄柯的重要性,他立即点着打火机,靠近娃娃,威胁她不许再抵抗。黄柯马上安静了下来。

确认黄柯不会再抵抗后,小春一手抓着娃娃,一手试着撕掉黄柯嘴上的胶带,再次确认黄柯不会再大喊大叫后,他才放开了手中的娃娃。

小春警告她说:“你被绑架了,最好乖一点。”黄柯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我刚起床,脸还没洗,牙也没刷,就被绑架了?”

看到小春点头,黄柯握紧了拳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小春见这一幕突然手足无措,警告她:“不准哭!”黄柯突然哭出声来,小春捂着耳朵说:“你再无理取闹,就别怪我不客气!”黄柯依然在哭,边哭边用双手揉眼睛,一双眼睛很快就哭肿了,小春跟他解释:“无理取闹的主要表现形式,就包括哭!这会诱导我对你做出一些不客气、不文明的行为。”

哭声突然停了,黄柯擦干眼泪说:“我饿了!”

出乎小春的意料,这话题转得太硬、太跳跃了,但无论如何,这现象一定是好的。他掏出钱包,看着里面的三块钱有点心虚,他问:“想吃什么?”

黄柯说:“汉堡。”小春说:“吃什么汉堡,吃烧饼!”说完小春走下车,锁好了门。很快,他打开车门,递给黄柯一瓶矿泉水、一个烧饼。还剩下一个烧饼自己吃。黄柯刚咬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小春心疼地看着被扔到车里的烧饼,一颗心碎成了渣渣,他是用最后的几块钱买的这两个烧饼。黄柯不停地摇头,倔强地说:“我要吃汉堡。”小春威胁她说道:“你是人质。”黄柯说:“人质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我要吃汉堡。”小春无奈地说:“没有汉堡。”黄柯想了想说:“炸鸡也行。”小春愤怒地摇头:“炸鸡也没有。”

黄柯耍赖地靠在座椅上说:“你绑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我要吃汉堡!吃炸鸡!”小春已经完全崩溃了,说:“NO汉堡!NO炸鸡!从现在开始,我跟你划清界限,你不再是我的人质了,请你离开!”黄柯坐在车厢里,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春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把黄柯和她的娃娃都拉到了车外。他转身刚要回驾驶位,就见黄柯再一次跑进车厢里,死皮赖脸地坐在后座。小春又跑回去,拉扯着她的腿,想把她再次拽出车外,她却紧抓着扶手不肯离开。

黄柯解释说:“我不想惹麻烦。”小春看了她一眼,无奈地说:“你本身就是个麻烦。”黄柯看着他,有些失望,执意地坐在车子里。小春站起身,准备离开,他说:“你不走?我走!”小春弃车而去。街角对面,有几个人正在拿着小春的照片,四处询问他的下落。小春猫着腰,迅速折回,又坐进了车里,手忙脚乱地开始发动车子,一溜烟儿地离开了。

黄柯看了看表,突然着急地说:“麻烦您,右转,理发店门口停一下,我九点半预约了理发师。”

小春无奈地看着她说:“我是绑匪,不是你的司机!”黄柯说:“我很珍惜这次预约的机会,我等了一个礼拜才预约到的。”小春说:“我也很珍惜这次绑架的机会,我等了半辈子才预约。呸!才碰上这一回!”“你不停车,我就死给你看!”这句话被黄柯说得色香味俱全,声情并茂。一哭一涕一刹车,小春稳准狠地将车子猛然停在理发店门口。他不放心黄柯自己进去,便紧紧跟随她的脚步一起进去了。

在这条混乱的街上,一般的理发店都不怎么正经经营,可这家店实在太正经了。小春刚迈进理发店门口,就被热情洋溢的发廊小妹按在发廊里洗了个头。小春看了一眼黄柯,黄柯正在全神贯注地跟理发师商议发型和定位,两人指指点点,忙得不亦乐乎。

小春刚得以喘息一口气,一张喜气洋洋的脸便凑过来,问道:“先生,想理个什么发型?”

小春挑了个距离黄柯最近的位置坐下,说了声:“随便。”说完小春假装拿了一份时尚杂志,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黄柯,怕她突然站起来跑掉。同时,他还在全神贯注地侧耳偷听黄柯跟理发师在聊什么。听了一会儿,都是一些发质保养、刘海长度,以及理发店里最近推出了哪些优惠套餐,等等话题。

一不留神,小春回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脑袋上已经被剃得光秃秃的,在灯光下竟然溜光发亮,好像刚抛过光的卤蛋。

小春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愤怒地说:“这也太随便了吧!”理发师说:“这种发型,今年特别流行。”小春因为提高了嗓门,发廊里的几个人都忍不住看他。作为一个正在绑架人质的绑匪,低调很重要,小春暂时压住心中的怒火,问道:“你理发一直都这么有个性吗?”

理发师说:“也不是,得看什么时候。”小春说:“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理得正常一点?”理发师说:“看脸!”小春看着镜子里自己现在的面目,欲哭无泪。理发师拿着吹风机在小春脑门上比画了两下,喷了些啫喱水,又用海绵扫了扫衣领上的头发茬,继续说:“哎呦!哥,您的发质可不太好,发根都是软的呢,我推荐您做个保养护理吧。我们有一款产品,特别适合您的发质,有进口的和国产的两种,您只需要现在办理会员业务,还有九五折优惠。哥,要不我把套餐表取来给您看看?”

小春看着镜子里光头的自己,问道:“你觉得我这个发型,现在还有办什么卡的必要吗?”

理发师拿了面镜子,前后左右给小春照了一下,一个溜光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光彩熠熠。理发师翘着兰花指说:“瞧您说的,哥说话可真幽默。其实吧,钱是死的,头发是活的,没几天就长出来了,哥,这个发型您觉得长短合适吗?还满意吗?”

小春铁青着脸,无辜地说:“你高兴就好!”他话还没有说完,那边黄柯就跟一个理发师厮打在一起了。小春急忙去劝架,黄柯依然不依不饶,对理发师拳打脚踢,指着他的鼻子骂:“老娘盼了一个礼拜,你告诉老娘,这剪的是什么?”

黄柯被自己的发型丑哭了,她怒目仇视地盯着理发师,说:“做人不带这样的。让你的客户丑到没朋友,这就是你们的宗旨?”

理发师铿锵有力地反击说:“理发失败的原因有很多种,理发师就是艺术家,艺术品在创作出来之前,多多少少会存在争议的。在我们这里,不存在技术上的缺陷,我也不认为这次理发工程是失败的。只能说是你的眼光跟不上时代的潮流,没有艺术的审美气息。你看,这是多么美丽的发型,你现在已经有了完美的造型,只是你自己一心在拒绝美丽。”

黄柯说:“你别逼我,你信不信我半夜吊死在你们家门口。”小春劝慰她:“别冲动,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嚷什么?嚷什么?谁找死呢?”一个保安走了进来,推了两下小春的肩膀。小春没有防备,险些被推倒,他起身想反击,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份特殊,他怕自己身份被暴露,于是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你是谁啊?”保安咄咄逼人,手中拎着一根橡胶棒,在小春面前挥舞着。黄柯抢在小春身前,趾高气扬地说:“你完蛋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今天自己得罪了谁,你知道他是谁吗?”保安听了以后,以为小春是领导,看了看小春,觉得样子又不像,就没敢吱声,咽了一口唾沫。黄柯见他没答话,继续说:“他是绑匪先生!”保安听到“绑匪”两个字,笑岔了气,捂着肚子说:“他是绑匪?那看你的样子,就应该是人质了吧?”黄柯抱着小春的胳膊撒娇地说:“绑匪先生,我是你的人质。他现在在侮辱你的人质,也就是在侮辱你,你要为你的人质做主!”小春无奈,走上去问了一句:“你是谁啊?”保安说:“我怕说出来我的名字,吓死你。”小春做好了思想准备,说:“那你说说看。”保安飞扬跋扈地说:“十三太保你听过吗?我就是十三太保里的MP组合,老三你听过吗?”小春点了点头,说:“MP3?听过听过,我想。”保安制止他再说下去:“我的老天爷啊!这是什么世道,竟然沦落到了你想。你能随便想吗?”小春笑了,说道:“你就是人称‘卸三哥’的老三——小春?”保安说:“小春是你叫的吗?”小春拉扯着黄柯向后退,嘴里一直在向对方道歉,当他退出理发店大门的时候,他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喊了一声:“卸三哥,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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