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殷警官的最后一案
“办完这起案子我会给你转正。”殷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栏杆往楼下张望。出来与线人接头最怕的就是被跟踪。
我接过殷警官递来的卷宗,厚厚的一沓。
我接过他的话题,问道:“转成什么?”
殷警官说道:“把你转成正式的卧底。”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问道:“线人和卧底有什么不一样吗?”
殷警官一本正经地说:“当然不一样,卧底入警队编制,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享受事业编待遇。线人呢,除了有个线人费,连证明自己身份的资料档案都没有。”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打开手里的卷宗,粗略看了一下,是一个关于假钞的案子。
我换了个话题,开始问案子的情况:“查假钞?和市北分局协作侦办?”
殷警官点点头,说道:“是的,我们市南分局正在和市北分局合查这起案子,回头我会把你的身份资料传给市北分局刑警大队的季警官。”
我笑了笑,感慨道:“看来还真是大案呢!”
“不是大案也不会找你。”殷警官看了看我,继续转回之前的话题,“怎么样,这起案子结了就给你转正。”
我“呵呵”一笑,说:“你多给我些线人费就行,转正还是算了吧。”
殷警官愣了一下,惊奇地说道:“哪个线人不是挤破脑袋想要转成警队编制,你这又是怎么想的?”
我开始咳嗽,说:“我累了,干完这次我就收手了。”
殷警官感到不可思议,追问道:“你在我手下干了十年的线人,马上入警队编制转公务员了,你要收手?”
我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笑了笑:“我打算离开青市。”
殷警官愣了一下,好奇地问:“离开青市?去哪儿?”
我缓了口气,慢慢地说:“去一个悠闲点儿的城市,不用像现在这么拼命。”
殷警官想想也是,点点头对我说道:“确实如此,你干线人这些年的确够辛苦的,是该出去放松放松了。转正这事儿不急,你回来随时都可以办。”
我摇了摇头,苦笑:“我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
殷警官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我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我笑着说:“这些年给你做线人,各行各业的犯罪分子都得罪遍了,我还有可能在青市继续待下去吗?”
我又说:“我不想再干这一行了,我累了,真心想换一个城市换一种生活。”说到这儿,我咳嗽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看你这身体,是不是感冒了?早知如此,就不该约你在天台接头,风大。”殷警官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唉,其实这一行我也干累了,表面上伸张正义、惩治犯罪、风风光光,可实际上也睡不踏实。最近我就总心神不宁,老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我“呵呵”笑道:“你是市南分局刑警大队队长,谁敢跟踪你?”
殷警官也笑了:“总之就是不踏实,要我说挣钱不用非要拼命,炒炒股投投资也不错。刚才进来的时候,问门口卖理财产品的小姑娘要了一张关于理财产品的传单,叫什么‘年丰’,预期收益12%呢,挺高的,要不你也看看?”
我笑着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一阵我买期货赔了不少,至于这理财产品还是算了吧,到时你多跟局里申请些线人费给我就行。”
“德行!”说话的时候,殷警官始终朝楼下张望,观察四周的情形。
就在这时,他突然“咦”了一声,脸上现出不安的神色:“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我顺着殷警官的目光望去,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然后一个光头的陌生男子一直在车的周围徘徊。
殷警官警惕地说:“有问题,我看咱俩还是散了吧。”说完他仍不放心,又叮嘱道,“你线人的身份全局只有我知道,我交到你手里的这份卷宗也没有给外人看过,你明天带着卷宗去市北分局找季警官,他自然会信你。把这案子破了,我会给你转正的。”
都这时候了他还惦记着案子,我笑着说:“你别开车回去了,小心车被做手脚。”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因为话音刚落我便看到两辆面包车驶到楼下,从车里下来十几个人。
一直在殷警官车前徘徊的光头陌生男子缩到了一边,然后那十几个人看了一眼殷警官的车子,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站在四楼天台看到楼下这一幕的我,已然觉得危险似乎马上就要降临了。结果正寻思时,就看到那十几个人有的守在路边,有的气势汹汹直接冲进大楼正门。
殷警官瞧见这一幕,脸色已然大变,他说:“说不定真是冲着我来的。”
我叹了口气,说:“怎么有点《无间道》的场景。”
“哦?是吗?”
“就是黄秋生和梁朝伟在天台碰面,被黑帮追杀的那场戏。”
“呸,不想点儿好!”殷警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因为在那场戏里,负责接头的警官最后被扔下天台摔死了。
我提出建议:“咱俩分开走,我坐电梯,你走楼梯。”
“呵,看《无间道》看的,知道电梯危险?”
我说:“主要是我身体不好,老咳嗽,走楼梯太累。”
这时,电梯已经开始向上运行,肯定是那帮人上来了。
我催促道:“没时间了,你快走吧。”
殷警官想了想,把手里的理财单页递给我。
我笑着问:“干什么?都这时候了,还劝我买理财产品?”
“一边去,让你用单页遮遮脸,好蒙混过关。”说完,殷警官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走去。当他快进楼梯的时候,又突然驻足,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各安天命、好自为之。
我笑着想,我命向来不好。
这时,电梯已经上到了三楼,距离天台还有一层。
我感到一阵紧张,似乎危险马上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可就在我紧张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的是,电梯居然停在三楼不再上行。
我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是自己多心了,那帮人不是冲着我和殷警官来的?或者说人家就是来逛大拇指广场的?
我正寻思时,电梯突然启动,又开始上行。眼见还有四五秒就要抵达,说实话,我不知道电梯里的人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乘坐电梯离开。
我把卷宗夹在衣服内侧,手中拿着理财单页。单页上写着理财产品的名字,以及预期收益12%的广告介绍,而在单页的右下角还印着理财师的姓名,叫王小貌,紧跟在名字后面的是185开头的手机号。
理财产品我虽然不感兴趣,但用来伪装蒙混过关还是十分有必要的。于是我按照单页上的号码,拨通了王小貌的手机。
“你好,王小姐是吗?我看到咱单页上的这款理财产品……”我故意大声地说话,以此掩盖内心的紧张。
“您是刚才问我要单页的那位先生是吧?”
我想,她一定是把我当成殷警官了。我寻思着,抬头看了一眼,电梯已经到达了我所在的楼层。
我漫不经心地对着话筒说:“是。”
“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我说话的时候,电梯门正在缓缓开启,我用余光看到电梯里站着五个壮汉。我刻意把单页抬高,尽量遮住自己的脸,若无其事地对着话筒说道:“王小姐,我对咱这款理财产品很感兴趣,你能详细介绍一下它的情况吗?”
听筒彼端传来甜美的女声:“好的,刘先生,是这样……”
我不停地应付着电话那头的王小貌,连连说“是”。也许我伪装得特别好,那五个人并没有对我起疑心。当他们走出电梯时,我赶紧低着头往里进,并迅速按下“1楼”键。
电梯门缓缓闭合,这应该算是蒙混过关了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就在我有这个想法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阻住了电梯门的闭合。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我想我可能真要落个《无间道》的下场了。
电梯门被硬生掰开,那人正要进来抓我,同行的五人中又有一人喝止道:“你没见照片吗,身形年龄一看就不是,别吓着人家,肯定是走楼梯了,快追!”说完,那五个人直往楼梯口跑去。
随着电梯门的再次闭合,过了许久,我才长吁了一口气。我想这次我是真的安全了。我又想到刚才那些人提到的照片,看来他们真是预谋已久了,也不知道殷警官现在安全了没有。
正寻思时,我突然隐隐听到电梯里传出姑娘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手机一直接通着。
“刘先生?刘先生?还在吗?”
“不好意思,电梯里信号不好。”我敷衍道,“那个,我现在有点急事儿,咱们回头再聊好吗?”
对方显然不想放弃这次推销业务的机会,就听电话那头的王小貌赶紧说道:“没事没事,我可以等您,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我不耐烦地说:“你不用等我,我要外出,如果有需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您要外出,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在正门这儿,您什么时候下来?就两三句话的事儿,很快就完。”
“我……”我实在是无语了,“那好吧,我这就下来了。”
我只想赶快挂断电话,好拨通殷警官的手机问他是否脱离危险。可是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突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尖叫声。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听到手机里王小貌颤抖的声音:“刘,刘,刘先生,您,您从楼上就这么下来,还,还能买我的理财产品吗?”
我奇道:“怎么下来?”
“摔下来。”话一出口,王小貌顿时反应过来,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刘先生,我认错人了。”
“摔下来?”我突然想到了殷警官,随着电梯门的开启,我疯狗一样地冲了出去。
我飞奔到正门,发现外面已围了许多人。我扒开人群,看到殷警官就躺在地上,脑浆四溅,鲜血横流。
我愣住了,缓缓退出人群。我的心一阵凄凉,脸上却不见悲伤。
身为一个优秀的线人,要学会临危不惧,处乱不惊。这是刚入行时,殷警官对我的谆谆教诲。
所以,当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我异常冷静地朝着背向人群的方向走开,然后把那张理财单页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筒里。
几分钟前,殷警官还对我说,这款理财产品,预收益12%,挺高的。
现在,我笑了,我对着死去的他说:干咱们这一行的,命如草芥,要钱何用?
2.完美破案需要几个线人?
殷警官曾经说过,我线人的身份全局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他死了,没有人能证明我是给警方做事的,所以即便最后案子破了,我也不一定能拿到线人费。
但我还是要做,因为我答应过殷警官接手这起案子。
其实,现实也许没有想得那样悲观。殷警官临死前叮嘱过我,要我拿着这起案件的卷宗去市北分局找季警官,他看了卷宗就会相信我。如此说来,线人费还是有着落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揣着这种想法,我去了市北分局的刑警大队。我和外面的警员说我是季警官的朋友,于是警员很客气地把我带到季警官的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季警官刚好在接电话,出于礼貌我站在门外等候。
多年从事线人工作,已让我养成了偷听的坏毛病,虽然站在门外,但灵敏的听觉使得我即便隔着墙也能依稀分辨出季警官在电话里交谈的内容。
“喂,哪位?”
“哦,市南分局刑警大队的薛警官?你好,你好!”
“唉,是啊,殷警官的事儿我听说了,是啊,是啊,警界的损失,对,对,是巨大的损失,无可挽回的损失!心痛啊!心痛啊!”
“什么?出事时正在与线人接头?要我说,这殷警官啊,什么都好,就是缺乏自我保护意识。这年头哪还有警官亲自与线人接头的?那多危险啊!”
“哦,哦,是在大拇指广场的四楼天台出的事儿?唉,真是天妒英才,惨遭不幸啊!我就纳闷了,他看仇家上来寻仇就不会走楼梯吗?非要坐电梯啊?”
“就是走的楼梯?那不该啊!什么,通过大拇指广场的监控录像发现那几个人是拿着照片来寻仇的?也是,也是,按图索骥走到哪儿都逃不了。”
“对了,既然监控录像拍下了行凶者的影像,你们市南分局那边查得怎么样啊?”
“是吗?影像模糊,唉,这样一来,茫茫人海确实是不好查了。可是,难道就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
“你说什么?你们怀疑与殷警官接头的那个线人有问题?”
“现场只有殷警官的尸体,线人却不知所踪?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问题啊!那线人你们逮起来了吗?”
“啊?线人一直和殷警官直接联系,你们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代号?代号叫什么?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流,流年?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满大街到哪儿找去?!”
“哦,哦,你说你们从大拇指广场物业保安那里找出了那个线人乘坐电梯的监控录像?画面怎么样?”
“很清楚?太好了,快把他的影像传过来吧!我要下发给我辖区所有的警员、眼线,就是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出卖殷警官的线人找出来。”
“嗯?薛警官,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说?”
“什么?麻烦你再说一遍!”
“唉,竟然发生这种事儿?你说眼下咱们市南市北合作侦办的假钞案的重要资料都不见了,怀疑被那线人拿走了?”
“这下坏了,要是这些资料落到犯罪分子手里,打草惊蛇破不了案,你们市南分局可要负主要责任啊!”
季警官最后这句话说得是郑重其事、义正辞严,自然是为将来万一破不了案而推卸责任埋下伏笔。
说实话,我很想把抱在怀里的卷宗拿出来,放到他的办公桌上。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的代号就是“流年”,“流年不利”的“流年”。
显然,现实远比我想象的糟糕得多,我非但证明不了自己线人的身份,甚至还被扣上了谋害警官的罪名。
我开始咳嗽,咳嗽得很厉害,然后我站起身来,镇定地问旁边的警员,卫生间怎么走。
警员热情地指了指门口,于是我以上厕所为借口,趁机溜出了市北分局。
我想,警方怀疑是我出卖了殷警官,但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我也没有必要跳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伪钞案的卷宗却在我的手里,这是殷警官临死前最想破的案子,我也答应帮他办完这起案子。
我还依稀记得殷警官曾经对我说过,办完这起案子会给我转成警队编制。现在看来,转正是不可能了,线人费也不会有了,但我还是决定把这起案子办完。
因为我跟着殷警官干了十年,他现在遭遇不幸惨死街头,这是他临死前布置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出于情谊,我也该替他完成,即便没有线人费。
接着我又想,看来季警官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我只能单打独斗。不过话又说回来,干我们线人这一行的向来都是深入虎穴孤身奋战,身边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种不畏艰难舍身取义的崇高想法,我缓缓地打开了那份卷宗,开始逐句阅读上面的内容。
卷宗里详细记录着伪钞案的进展过程,市南市北两大分局一致认为伪钞案的分销窝点位于动漫产业园的E座三楼,但分歧在于市南分局的殷警官认为是在三楼西区的某间公司,而市北分局的季警官则认为是在东区。
不论西区还是东区,每一区域都有五家公司,他们并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家公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因为动漫产业园每天晚上七点封园,所以伪装成其他公司的伪钞集团只能在白天交易伪钞。
在E座三楼东西两区分别分布着文化公司、传媒公司、会计公司、知识产权公司等大小十家公司,究竟是哪家公司挂着羊头卖狗肉,从事交易伪钞的违法犯罪活动呢?为了侦破此案,殷警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计划代号叫“十面埋伏”。
所谓“十面埋伏”,就是派十个线人以应聘者的身份分别潜伏进这十家公司进行卧底侦察。
该计划唯一的瑕疵是,一下子启用十个线人需要支付不菲的线人费用。市南分局不论人力还是财力都无法独力支撑,因此才想到与市北分局共同分担。
为表诚意,殷警官已先行派出一名线人潜入三楼的一家知识产权公司,通过半个月的潜伏,基本可以排除该公司的嫌疑。
显然,作为第二个派出的线人,还没等我出手,殷警官就遭遇了不测,那个充满创意的大胆的计划也因此停滞。
我不能让殷警官的心血白费,我要继续他的计划。只是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挨家挨户每个公司都去卧底。我必须要想到一个更快捷的方式,能一下子识破伪钞集团的伪装。
于是,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家已经被线人摸完底,并被排除嫌疑的知识产权公司上。
3.千米有缘一线牵
经过一天的准备工作,我背着包走进了那家知识产权公司。
招待我的是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您好,我是知识产权经纪人邵翔宇,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问道:“你们这里可以进行知识产权评估吗?”
“当然可以。”邵经理热情地给我冲了一杯咖啡,又问道,“先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刘。”我发现自从打了那个理财电话后,这几天我一直姓刘。
邵经理面带微笑地问我:“刘先生,请问您是哪方面的知识产权需要评估价值啊?”
我反问道:“你们公司都可以评估哪些知识产权呢?”
邵经理郑重其事地掰着指头开始数数,给人一种业务很广泛的感觉:“商标、版权、专利!”他一边说着一边数,结果五个指头数到第三个就数完了,剩下两个晾在空中甚是尴尬。幸亏他机智,赶紧收起手指,反守为攻,问道:“刘先生,您是想做哪方面的评估呢?”
我想了想,说:“是专利,我手头有一个发明专利需要你们给我评估一下价值。”
邵经理伸出双手,礼貌地说道:“那么,麻烦您给我看一下您的专利证书。”
我愣了一下,脱口问道:“啊,还需要专利证书?”
邵经理笑着反问:“当然需要啊,没有专利证书怎么能证明这项发明属于您呢?”
我连连点头,说道:“也是,也是,证书我明天拿来,今天只带了那项发明,要不你们先给看看?”
邵经理微笑着说:“这没问题,刘先生请您先简单介绍一下您的发明。”
我说:“是防止儿童走失的。”
“防止儿童走失?”邵经理显得很有兴趣。
我郑重地点头:“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每年儿童走失数目大约在20万人,有了我这项发明,儿童在一千米以内绝对不会走失。”
邵经理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哦,是GPS定位吧,类似产品市面上早就有了,即便您这发明做了些改进,估值也不会太高。”
我说:“不是GPS定位,也不是电子产品,我的发明既不耗电也没辐射。”
邵经理一猜不中,再接再厉:“那么,是扫二维码防走失吗?”
我说:“扫二维码防走失的确很实用,但如果碰上人贩把二维码恶意撕去,那这孩子就永远也找不到了。而我这项发明,人贩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邵经理未曾听闻世间有如此神器,迫不及待地说:“人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发明创造?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毕竟这项发明还没有面市,如果泄露出去……”
我话说了一半,邵经理便已心领神会:“我懂,我懂。”说着,他起身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房门,然后把百叶窗一并拉下。
“刘先生,现在你可以放心地拿出你的发明,让我评估价值了吧?”
我点点头,脱下背上的双肩包,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郑重地递给邵经理。
如我所料,邵经理一打开铁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了看铁盒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他绝对没有想到盒子里装的竟然只是一根绳子。
我启发道:“这不是普通的绳子。”
“那么,这是?”邵经理抬头看了我一眼,忍不住问道。
我说:“它有一个名字!”
邵经理问:“什么名字?”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道:“千米有缘一线牵。”
邵经理从小到大历经将近三十年的风雨岁月,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名称,当时就折服了,赶紧从铁盒中拿出绳子,捧在手心仔细研究。
他研究了半天,始终没有瞧出其中的异样,终于忍不住请我赐教。
我指点迷津道:“你没发现吗,绳子的两端各有一个活结?”
邵经理依言找到了绳子两头的活结,他似乎感觉到这项发明的神奇之处就在于绳子两端的活结,可是他实在参悟不透这里面的玄机,于是又问道:“刘先生,这活结有什么用?”
我哼笑道:“这活结的用处可大了!”说着一边空手比画做演示,一边口头讲解,“使用前,先将绳子两头的活结一起松开,然后一头系在小孩手腕上,另一头系在大人手腕上,如此系牢,孩子怎么可能会走失!这只是样品,实际绳长有一千米,所以这项发明可以保证孩童在千米以内绝对不会被拐。”
邵经理先是发愣,接着笑了起来,他一边大笑,一边将手里的绳子丢到桌上,不屑一顾地说道:“不就是拴狗链的原理吗,也能算发明?”
“拴狗链?”我咳嗽了两声,又陪着笑了两声,阴沉着问道,“你是在笑话我吗?”
邵经理哼笑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刘先生,咱们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开玩笑,要是真有事儿的话,还是直接点儿比较好。”
我笑着说:“好,那我就直接点儿。”然后我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看到绳子两端的绳结了吧,麻烦你把自己的手脚套进去!”
被捆住手脚的邵经理仍不忘用嘴来挣扎:“老兄,我这是知识产权公司,你如果要劫财,应该到隔壁的会计公司去。”
我说:“我就是冲着你们公司来的!”
邵经理一愣,又道:“好,就算是你认准了知识产权公司打劫,那也应该去财务部啊,我这是业务部,真心没有钱啊!”
我说:“我不劫财。”说这话时,我已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锁死,防止外人进来。
邵经理见我锁门,心头不由一紧,追问道:“你不劫财难道是劫色?我也是男的啊!”此言一出,他恍然大悟,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更加显露无疑。就看邵经理的身子拼命地向后靠墙,正好把自己的屁股藏了起来。
我嫌邵经理话多,拿出胶带把他嘴给封上了。
剩下的事就比较简单了,我先爬上办公桌,用螺丝刀拆开天花板上的送风口,接着我又从包里拿出罐装的烟雾发生器。这种通常应用于海上遇险求救的烟雾发生器,我昨天在消防器材店一下子买了四五罐,然后尽数顺着送风口扔进了三楼的通风管道。
如我预计的一样,很快,烟雾便溢满整个通风管道,然后又顺着每一个出风口向外排放。滚滚浓烟慢慢将整个三楼弥漫,走廊上传出职员们躁动不安的声音。
我从桌子上跳下来,将办公室恢复成原样,然后撕去邵经理嘴上的胶带。
邵经理庆幸自己保住了清白,略微安心,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忙追问道:“大哥,你,你刚才往通风管道里扔了什么?”
我笑着说:“你猜。”
邵经理反恐片看多了,上来就猜毒气弹。
我说:“要是毒气弹,咱俩早死了。”
邵经理深觉有理,长松了口气。
我诳他说:“是炸弹。”
邵经理大惊失色,赶紧道:“是不是时间不多了?求你放了我吧,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警告道:“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就不会有事。”
“我按照!我按照!你快说吧,我都听你的,咱俩别耽误时间了!”邵经理信誓旦旦。
于是,我拿起桌子上的座机话筒递到邵经理面前:“给物业打电话,说有人在通风管道投放了炸弹。”
邵经理一怔,随即误会我是在考验他的忠诚,一边不情愿地拨号,一边义正辞严道:“我承诺过我不会乱说话的,人与人之间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我没让你乱说,我是让你如实说。”
邵经理更不耐烦了,大声道:“大哥,时间真的不多了,别再耽误了,我在这儿发誓,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会出卖你的。”
于是,我掏出了手枪。
这时,电话正好拨通了,就听邵经理对着话筒狂喊:“喂,物业吗?有人在通风管道放了炸弹,你们快来救人啊!”
4.锁门后再撤离
当物业的保安用大喇叭在园区里喊“E座有危险,请大家迅速撤离”时,整栋楼都火爆了。
大家没经历过炸弹危机,只得依照从前消防演习的经验照葫芦画瓢,纷纷涌向楼梯,空荡荡的四部电梯竟无人问津。
我给邵经理解开绳索,放他逃命。
那邵经理未料我这般心慈手软,生怕背后被放冷枪,跑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上还不忘表忠诚,发誓自己决不向警方告发我。
放邵经理走后,我也离开了办公室,混入骚乱的人群中。但我并没有随着人流涌下楼梯,而是站在走廊上仔细观察。
整个三楼共有十家公司,大约三百余名员工。这些员工长年受企业文化的熏陶,保证自己逃命的同时仍不忘在领导面前表现忠心。就看他们有的抱着公司电脑主机,有的拿着公司文件档案。还有的出手慢了没东西可拿,只好在嘴上显忠心,这个刚喊“让刘总先走!”,那个又喊“让安总先走!”。紧接着又有人喊:“让蔡总先走!”
一时之间,各大门派呐喊声此起彼伏,来自不同公司的员工们拥挤在走廊上,个个彰显着自己公司利益高于一切的职业素养。
当然,314室的职员除外。
因为,我发现从314室逃出来的职员,他们手里拿的全是私人物品,不要说电脑主机了,就连文件档案都没有人抢救搬运。
如果说,把这些解释为放置在314室内的办公用品不重要,那么他们的职员又何必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仍不忘锁门呢?
在炸弹即将爆炸的环境下,其他公司职员都只顾撤离,而314室的职员是这十家公司里唯一一家逃命前给办公室锁门的,这让我很是怀疑。
我静下心来,仔细分析。314室的职员撤离时,没有一个人抢救公司财产,这说明公司财产并不重要,不怕被炸弹炸掉。既然不怕被炸掉又何必锁门防盗呢?何况还是在这种性命攸关之际。
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锁门也许不是为了防盗,而是怕被外人发现公司里见不得人的事儿。
照这么分析来看,莫非314室就是销售假币的窝点?
我在脑海里重新捋了一遍思路。我想,因为主营业务是销售假币,公司的电脑档案都是用来作样子伪装的,所以没必要抢救。同样,也因为是假币,只要模板还在,即便办公室被炸毁了也无所谓,大不了重新印刷。之所以走前锁门,是因为他们唯一担心的只是窝点暴露。
揣着这些想法,我在人流中逆行,终于来到了314室门前。我驻足仰望,看到门楣上赫然挂着公司的招牌:有缘人婚姻介绍所。
接着,我又看到在门的左右两侧,还贴着两句公司的服务宗旨。
当我看完这两句话时,更加认定这家婚姻介绍所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暗中从事着违法犯罪活动。因为,身为婚介所,他们的服务宗旨竟然是:宁让一人光顾千次,不让千人光顾一次!
既然基本确定了伪钞销售窝点,下面要做的就是潜入其内部拍照取证了。我正寻思时,刺耳的警笛声已经由远及近回荡在园区内。
我想,应该是警察来了。我抬眼看了看四周,弥漫着白烟的走廊里,尚未撤离的职员已经所剩无几。我若再待下去,只怕会引起怀疑,若是那样可就不易脱身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转身离去,沿着楼梯,匆匆下楼。
5.宿命的相遇
当我跑出E座的时候,我看到邵经理正在一群警察面前喋喋不休。我想他肯定是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我的身高长相,然后警察们相继散开,在四下里寻找。
我笑了,其实我早就料到那个姓邵的会出卖我,但这并不妨碍我离开此地。
因为E座浓密的白烟已经引得过往路人驻足观看,大家站在马路对面或翘首观望或议论纷纷,还有几个原本在路边发传单的也都放下手头工作,拿出各自的手机拍照发微博。总之,只要我离开园区,走到马路对面,混入围观的人群中,那么警方将很难再找到我。
而现在,我已走出园区,正站在马路沿上,并且我不打算等信号灯而是直接横穿马路。我想,这世上已经不会有什么人能妨碍我混入人群逃离此地了。
就在我充满自信的时候,忽然有个姑娘放着热闹不看,偏跑过来跟我搭讪:“先生,愿意了解一下理财产品吗?”
“不愿意!”
“预收益在12%以上。”
“没兴趣!”
“咦,先生,看你有些面熟。”
“你们这些在街头搞推销的都是这套说辞吗?”我用恶言讽刺,因为我看到已经有警员朝我这边走来,我不想再纠缠下去,要赶紧过马路才行。
可当我正准备迈步时,那姑娘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驻足不前的话。
她说:“前两天在大拇指广场我好像见过你啊!”
前两天,那是殷警官遇害的日子!我咳嗽了一下,回看眼前的姑娘,我看到她清秀的脸上搭配着灿烂的笑容。
姑娘忙不迭地递过来一张单页,微笑着说:“先生,如果想了解理财产品,可以根据单页上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我瞄了一眼单页上理财师的名字,写的竟然又是王小貌,真是好巧啊。
我笑了笑,对她说道:“你不用再给我单页了,我有你号码,我给你打过电话,我姓刘。”
“姓刘?”王小貌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黑了下来,“原来你就是刘先生啊,你知道那天下午我等你等了多久吗?你要是不感兴趣你直接明说,何必骗我在门口等你呢?再说了,是你主动打电话跟我咨询,约见的地点你也同意,却又放我鸽子,你这样很不礼貌,你知道吗?”
我承认殷警官的死让我把约见的事儿抛到了脑后,我忙解释说:“真不好意思,那天我确实有事。”
王小貌瞅了我一眼:“哼,我给你们这些客户打电话发单页,哪个不说自己有事儿。”
我无奈地笑着说:“我真是有急事儿。”
王小貌说:“好,那你现在没有急事了吧,可以了解一下我们的理财产品了吧。”
其实我很想说我现在也有急事儿,但显然我俩之间的纠缠不休已经引起了警员的注意。
当我看到警员顶着一张正义的脸,满是警惕地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被这个卖理财产品的姑娘所拖累。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我似乎已很难脱身。
我看着那警员一步步走近,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然后,我很自然地用右手揽过王小貌的肩膀,让她偎依在我的胸膛。
这种只有情侣之间才该有的亲昵动作显然让王小貌始料不及,她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当着警察的面非礼美女。她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过来,正准备大声喝斥这种有伤风化的非礼之举,却忽然见到了我藏在衣服里的枪,然后整个人吓得说不出话来。
王小貌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通常在电视剧里这种角色最终都是要被杀人灭口的,所以她很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可惜她装晚了一步,因为当她移开目光时,我俩正好四目相对。
对于王小貌来说,这是一种在死亡边缘对视的尴尬。她知道自己装看不见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装天真了:“刘先生是拍电影的吗?还随身带着道具。”
我说:“我不是演员。”
“那刘先生一定是警察啦,便衣警察!哎哎,这么俊美的容颜不当演员去当警察,真是演艺圈的损失啊!本来可以靠脸吃饭的。”
我咳嗽了一声,说:“我也不是警察。”
王小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装天真不成,只得通过思想上的共鸣来搏取一线生机:“唉,现在这社会,干什么都不容易,为了养家糊口偶尔做出点出格的事儿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就怕一错再错,无法回头,那真是太令人惋惜了。”
我想,她肯定把我当成穷凶极恶的坏人了,我很想告诉她我其实是线人。可是,现在我非但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还被扣上杀害警察的罪名,我感到一阵悲凉。
最后我说:“我是搞科研发明的。”
王小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顺着我的话题往下说:“啊?发明?发明什么?”
我说:“一种装置,防止儿童走失。”
说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问道:“你信吗?”
王小貌急忙表态:“我信!我信!”
我笑了笑,看着朝我俩走来的警员,然后很自然地把脸贴近,在她耳边轻语:“不说话,就没事。”
就这样,我搂着她若无其事地与警员擦肩而过。
我想我的演技应该骗过了警方,因为对方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盘问。但是出于谨慎,我还是走出一站路的距离才松开手。
王小貌试探着小声地问:“刘先生,要是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发单页了。”
我说:“别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王小貌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您要忙大事,我以后不会再给您打电话推销理财产品了,更不会在路边给您发单页缠着您介绍理财活动。”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其实是想谢谢你。”
王小貌愣了一下,没有应声,她可能在想我说的是不是反话。
我笑了笑,然后从怀里掏出手枪,递给王小貌。
王小貌没敢去接,因为在电视剧里,坏人主动交出手枪通常都是不好的兆头,所以她忐忑地问我:“干什么?”
我说:“我这把枪从来没给外人看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小貌倒吸了口凉气,做最坏的打算:“因为看过这把枪的人最后都会死于枪下?”
“不,是因为看过这把枪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从台东夜市花三十元买的仿真枪,不信你拿过去看看。”
“我去,你行!”
6.密室中的伪钞交易
如果伪钞集团以婚介所的名义暗中销售假币,那么这些假币会以何种方式流通到市面上呢?
只有一种途径,买假币者以顾客的身份来婚介所征婚,然后伺机交易。所以要想取证,假扮成征婚者来婚介所找对象,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我揣着这种想法走进了有缘人婚姻介绍所,而为我提供婚介服务的是一名叫委晓君的女职员。
她热情地招呼我入座,然后详细地问我姓名、年龄,以及职业。
我说我叫刘念,三十岁,从事科研发明。总之,她所有的问题我都逐项回答,只是没有一句是实话。
委晓君了解了我的基本情况之后,本着门当户对的服务理念,转身从档案柜里拿出三本档案夹,里面是所有在他们婚介所登记的单身女青年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我逐页翻看,很有种皇帝老儿选秀女的感觉。当然,我始终未忘我来这里的目的——找出买卖假币的证据。
我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资料,目光却在四处观察。
委晓君好像瞧出了我的异样,微笑着对我说:“刘先生似乎对档案里的女孩都不满意,那能否和我说一下您的择偶标准吗?”
“年轻,漂亮就行。”我随口敷衍着,目光盯上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因为其他办公室都是玻璃门,唯有最里面那间装的是防盗门,如果我猜得没错,存放和交易伪钞的地点应该就在那间办公室里。
我正寻思时,委晓君打断了我的思路:“刘先生!刘先生,您到我们这儿是来找对象的吗?”
我回过神来,赶紧应声:“呃,是啊。”
委晓君似乎有些怀疑,说道:“那怎么感觉您总是心不在焉呢?”
我辩解道:“没,没有啊。”
委晓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刘先生,婚姻可是终身大事,您既然来我们婚介所找对象,把终身大事托付给我们,那自然是对我们无比的信任。身为专业的婚姻介绍人,我有义务告诉您,找对象不难,难就难在如何能找到一位可以厮守一生的有缘人,所以我希望您能严肃认真端正态度!”
我说:“我,我一直很严肃认真啊。”
委晓君进入正题,问道:“好,刘先生,请您认真说一下您的择偶标准吧,比如女方的身高、体型、年龄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