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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我的手机去哪儿了

作者:亮亮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08

1.杀手,失忆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我头疼得厉害。我发现自己的脑袋上缠着纱布,然而我却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昏暗的灯光搭配着泛黄的墙皮。

“这到底是哪里?”恶劣的环境让我心生忧虑。

也就在这时,黑暗中走出一个男子,他似乎年过四十却又感觉不到五十,单从岁数上看,正是一副老男人的形象。

我问他:“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

我又问:“你是谁?”

“我姓高,称呼我老高就可以。”老高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

他这一笑,我内心反倒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我迟疑了一下,轻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高笑而不语,从桌子上的碗里挑出一只小龙虾,捏在手里拿到我眼前晃了晃。

我看着他手里的小龙虾,不懂他的意思,于是摇了摇头表示不明白。

老高愣了一下,不太甘心,又从碗里拿了个大个儿的龙虾给我看。

我想我的身世肯定跟龙虾有关,但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满脸悲伤地告诉老高:“我可能失忆了。”

老高“啊”的一声惊呼,显得很吃惊。

我问老高:“我和小龙虾有什么渊源吗?”

老高叹了口气:“你以前是在夜市摆摊卖小龙虾的。”

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忍不住问道:“那我的摊位呢?我怎么会受伤?又怎么会在这里?”

老高唉声叹气道:“你的摊位被人砸了。”

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猜到是这种下场,于是仰天长叹,无奈地问:“城管干的?”

老高摇摇头,说道:“不,是同行。”说完,他偷偷瞅了我一眼,开始不动声色地邀功,“是我救的你。”

我看着老高,很真诚地说:“谢谢。”

老高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大恩不言谢,保护你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听老高提到职责,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你是警察?”

老高摆摆手,说:“不,我是黑社会。”

“黑社会?”我愣了一下。

老高解释说:“你摆摊所在的地盘,是我罩着的。”

原来如此,我若有所思地点头,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充满温暖。

我正寻思时,老高又说话了,他说:“我救你回来,主要是因为你欠我们的保护费一直没交。”

如果温暖需要拿钱来衡量,那么我觉得我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讨价还价。

我问:“保护费多少钱?”

老高当自己是房东,张口就说:“一个月两千,预付一年。”

我说:“一下子两万多这也太贵了吧?何况你们也没保护好我啊!”

听到这儿,老高就不高兴了,和我理论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出事时,我手下的小弟挺身而出,替你挨了不少揍,我这也算是死伤惨重啊!可你呢,却光顾着自己逃命,这每月的保护费你还好意思赖账吗?”

说实话,当时的情形我脑子里真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但落到保护费上也绝不能他要多少我给多少。于是,站在服务质量的角度上,我坚持说:“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受伤了,就是你们没保护好我!”

老高也算是老江湖了,从服务范围上进行反驳:“在我罩着的地盘,你是安然无恙的,所以不是我们保护不周。”

我哼笑道:“安然无恙?那我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这又是怎么失忆的?”

老高长声叹息道:“我发现你时,你被人敲晕在一个胡同里,而那个胡同早已不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

我吃了失忆的亏,无法和他对质,只好另找理由:“我的摊位呢?我的摊位是不是被砸了?这总是在你们罩着的地盘上出的事儿吧?”

老高百密一疏,恨恨道:“就是买保险也没有百分百赔付的啊,何况我就一个小弟,还是因为你被揍成了重伤!”

我哼笑不语。

老高见我不买账,咬咬牙,换上一脸的肃穆,冷冰冰地对我说:“你看这里。”说着,他踱到屋子的一角,拉开隔间的布帘。

于是我顺势看去,随着布帘被拉开的一刻,我看到一个青年俯倒在床上。

那个青年背上文着一个可怕的文身——一只拿着砍刀的机器猫。

我想,当一个美丽的动漫故事被赋于了罪恶的使命,这该有多么可怕啊!

而更让我不寒而栗的是,那青年头破血流,却也不包扎,只朝着我怒目圆睁,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干,干什么?吓唬我?”

老高摇摇头,一脸悲伤地解释:“他可是为保护你才受的伤,你也看到了,我这唯一一条纱布先给你包扎伤口了,没给他包,就是想把你治好后,收了保护费再赶紧治他,你好意思让他顶着满头血一直等下去吗?”

我听他说得可怜,不忍再为难下去,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们混黑社会的保一方平安,也真心不容易啊!可惜,我现在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家住哪里,从何而来这么多钱交保护费呢?”

“没事儿,我可以帮你回忆。”

“怎么帮?”

“其实在你昏迷的过程中,一直在喊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谁?”

“委晓君,你一共喊了二百七十八遍,我想她一定是你心爱的人!”

“委晓君?”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但脑海中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最后,我叹了口气,忧伤地说:“也许吧,可我实在想不起她的样子。”

老高锲而不舍再接再厉,就看他忽然拿出一部手机,故技重施又开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被他的举止误导,下意识以为那是自己的手机,赶紧拿来辨认,结果只看了一眼便当场否定。

因为那是一款魅族MX3,而且手机壳是女孩子常用的那种卡哇伊样式。

老高只有这一条线索了,看在保护费的分儿上怎肯轻意放弃,于是继续启发道:“这手机是在你被砸晕的现场找到的。即便不是你的手机,也一定跟你有关。你看看手机里有没有有用的信息,能帮助你找回记忆?”

我一想也是,但接过手机一研究,这才发现手机屏上被设了密码,我根本无法看到手机里的信息。

老高仍不死心,他进不到手机里面查看,只好站在手机外面猜测,于是开始遐想机主的身份:“这一定是委晓君的手机,她手机落在现场,人却不知去向,肯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准确无误,进而盖棺定论道:“一定是这样,而你也是因为担心委晓君的安危,才会在昏迷之中不断地喊她的名字。”

听着老高严谨的推理和缜密的分析,我几乎已经相信手上这款魅族MX3便是委晓君的手机了。

也就在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手中的魅族MX3忽然响起悦耳的手机铃声。

我和老高在惊讶不已的同时,一齐凑过头去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居然……居然是委晓君打来的电话。

手机屏幕虽然被锁,但并不妨碍接通来电。

我迟疑了一下,在老高充满鼓励的目光下,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是委晓君吗?”

“不是。”听筒里传出女孩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对着话筒问道:“那你是谁?”

“我是王小貌。先生,你手里拿的是我的手机,请你还给我,好吗?”

2.王小貌,手机丢了

我很不开心。

说实话,昨天晚上,我之所以能鼓起勇气用板砖从背后将劫匪撂倒在地,成功救下委姐,很大原因是因为我的手机落在委姐那儿了。我怕劫匪在抢劫委姐的同时把我的手机一并抢走,那可是我心爱的魅族MX3啊!

所以,我拉着委姐逃命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问她我的手机还在吗?

她告诉我在,但是当跑出两条街后确定劫匪没追来,我伸手朝她要我的手机时,委姐却猛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抱歉地说:“坏了,小貌,你的手机掉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追问道:“我的手机不是一直在你手里拿着吗,怎么会掉?掉哪儿了?”

委姐叹了口气,解释说:“你的手机本来是一直被我拿在手里的,但后来那个劫匪窜出来掐我脖子,我一时情急,拿你手机当板砖去砸劫匪的脑袋了!”

“我去,那可是我心爱的魅族MX3啊,满大街现成的板砖你不用,非用我手机,后来呢?后来掉哪儿呢?”

委姐也感到很过意不去,如实相告:“没拿住,掉地上了!”

一听手机掉地上了,我心里那个悲伤啊,当时便要折回现场去找。

委姐死死拦着我,说:“别去,危险!”

我急得直跺脚,说:“手机掉了,你赔我啊?”

一听这话,委姐直接就放手不拦我了,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是报警吧!”

我也懒得理她,也不顾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小女子形象,头也不回地朝抢劫现场跑去。

等赶回去时,劫匪已经不在了,手机也不在了,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悲伤。

劫匪的抢劫对象是委姐,抢了一顿之后,委姐毫发未损分文不少,我的手机却没了,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都会心里不平衡啊!

正在我暗自神伤之际,委姐率领警察赶来,为首的警官姓季,我之前见过。

当然,我现在完全没有心情跟季警官打招呼,我心里只有我的魅族MX3,于是我问委姐要来她的手机,拨打了自己的号码,结果不幸的是我的手机关机了。

“完了,完了,一定是被劫匪拿走了!委姐,委姐,我的手机可是从你身上被劫匪抢走的啊!”

委姐明白我是在追究责任,她看在钱的分上决定告诉我一个秘密。她把我叫到一旁,神秘兮兮地说:“实话告诉你吧,刚才掐我脖子的男人,他不是劫匪,而是杀手。”

“什么?杀手?”委姐的话确实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业余的杀手,业余得连个道具也没有,就靠双手掐脖子,这也太不专业了吧?

委姐见我不语,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说道:“其实我真正的身份是线人,为了维护世界和平、保障社会稳定,我一直不顾个人安危潜伏卧底搜集罪证,这才会遭到杀手追杀!”

相对于这些大道理,我心里还是舍不得我的魅族MX3,我说:“这和我有关系吗?我的手机呢?”

委姐无计可施,最后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说明一点。”

“哪一点?”

“袭击我的人不是劫匪,而是杀手,所以他不可能抢走你的手机。”

听委姐解释了这么久,我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我的手机呢?”

委姐终于受不了了,气急败坏道:“你的手机肯定是被路人捡走了,如果真找不回来,放心,我会赔你个新的。”说到这儿,不等我开口,她话锋一转,赶紧又道,“当然,现在下结论说找不回手机还为时尚早,你要不舍弃不放弃,使劲儿找。等找到最后真找不回来了,我再赔你个新的。”

我无奈地说:“我去!你让我到哪里找去啊?”

委姐出谋划策道:“不停地给你的手机打电话啊!”说着,她还异常慷慨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我,道,“这几天你就先用我的手机和电话卡吧。”

虽然一看她那手机,就知道是充话费送的,不值钱,但我心里仍过意不去,我说:“我用你的手机和电话卡,那你用什么?不耽误你事儿吗?”

委姐笑了笑,温柔地说:“我是做线人的,经常换号码,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小貌,你尽管用吧。”

说实话,当时我可真心被感动了,但后来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太稚嫩了。因为当委晓君把自己的手机连同电话卡交给我使用的第二天,我才猛然发现我没有委晓君的联系方式了。

她的手机在我这里,她的住处我不知道,我联系不到委晓君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把我心爱的魅族MX3弄丢之后,塞给我一部价值不到两百元的手机,然后就开始销声匿迹不露脸了?

原本我就不开心,现在更不开心了。

拿走我手机的人不知身在何处,而弄丢我手机的人又失去了联系,为什么吃亏的总是我?

我不甘心,冥思苦想后忽然想起委姐自称是警方的线人,也许季警官会认识她,于是我去市北分局找季警官。

很显然,他俩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因为当我找到季警官说明来意时,那个居心不良的瘦子竟然惺惺作态地告诉我,涉及案件的所有信息都要保密、不能泄露,这是保护线人安全的基本准则。

这我就不高兴了,我反问季警官:“那我的手机呢?找谁赔去?”

季警官说不过我,决定从思想觉悟上转移话题:“王小貌同志,你救了我们警方的线人,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我有个朋友叫刘欣,在报社当记者,我联系她让她采访你,把你舍己救人的事迹公布于众,号召全社会的公民向你学习。”

我悲伤地说:“我不要大家向我学习,我就要我的手机……对了,季警官,如果记者采访我,我有钱拿吗?”

季警官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有钱拿?什么钱?”

我启发道:“信息费啊,报纸上不都标着一百一条或者五十一条吗?”

“嗯,报社采访主要是为了宣扬精神文明建设,会安排你上头条的。”季警官见我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赶紧又道,“当然,宣扬你英雄事迹的同时,可以顺便附上一则寻物启事。你也知道在报纸上单独刊登寻物广告是要按版面收费的,而你这则寻物启事和你的专题报道放在一起刊登,是分文不收的。”

说到这里,他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语重心长道:“王小貌同志,你想想,我们借助报刊媒体强大的力量,在宣传你匡扶正义的壮举同时,也号召全社会公民帮女英雄找手机。你还担心手机找不回来吗?”

我心想也是,便应承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见到了报社记者刘欣,然后做了简短的采访。

说心里话,关于谈话内容我头天晚上打了一宿的腹稿,主要分成三个历程来讲述,分别是:女英雄的伟大诞生、女英雄的光荣成长,以及女英雄的拔刀相助英姿飒爽。

我不仅仅是回忆过去,还打算展望未来。

结果到采访时,我只开了个头,从母亲梦凤孕女十月怀胎讲起,但刚讲到她怀孕第一个月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刘欣便赶紧叫停,说让我直接跳到案发当晚简单讲讲就行。

好吧,虽然这次采访我说得不是很尽兴,但值得欣慰的是,刘欣的这篇报道确实上了报纸头条,而且报道的末尾也帮我打了寻物启事。

我想,随着报纸的发行,全社会应该都在帮我找手机吧。

于是,我怀着这种美好的憧憬,用委姐的手机试着拨打自己的号码。

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电话居然接通了!

3.大飞,重出江湖了,然后……又失手了

对于杀手来说,每次行凶都是一次精神洗礼,因为你要杀的往往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是为了钱,为了生存,为了买房,你不得不这么做。

大飞在杀手行当干了十多年,终于凑足了买房子的钱,他本来已金盆洗手不再杀人。可是没想到,他攒了十年的积蓄最后竟然都被骗子骗光了!

这是一个悲哀的故事,然而更悲哀的是做杀手其实也是在吃青春饭。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身手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灵活,所以对于一个大龄杀手,很多高风险的业务是接不了的。

大飞已经年近四十,他已不再年轻,所以很难再接到生意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客户找我下单,让我杀一个姑娘。我没有接单,而是毅然决然地把生意让给了大飞。因为我觉得大飞比我更需要这笔业务,毕竟以他现在的年纪,能杀死的人已经不多了。

于是,在某个周三的下午,大飞挥手朝我作别,推着一车的小龙虾,踏着夕阳远去。

我知道他是要去杀人,杀人的方式是用毒,毒药就掺在小龙虾里。

这是最隐蔽的方式,杀人之后极易脱身,而且不需要敏捷的身手。我相信对于一名经验老到的职业杀手来说,这绝非难事。

所以在大飞离开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等我的好消息,等我胜利归来。”

然后我就信以为真,等他回来。可我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两三天,大飞始终没有回来。

当我察觉事情不对时,同行正好传来消息,说某个犯罪集团的领导为了省钱图便宜,雇佣了一名大龄杀手暗杀警方卧底,结果不幸失手,导致犯罪集团行迹败露,反遭警方一网打尽。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想到了我的客户,我在公用电话亭里拨打了客户的手机号,当听筒那边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时,我果断挂断了电话。

我想,我的客户已经被警方抓起来了。

我想,传言里那个失手的大龄杀手肯定就是大飞。

我想,大飞这两年太坎坷了,先是被骗子骗得一贫如洗,然后又杀人失手。

干我们这一行的,一旦失手,将很难再接到生意,而大飞这次非但失手还连累客户被抓,他已经不可能再在这个行业干下去了。

但,大飞呢?

大飞去哪了?

他一连失踪数日不知去向,会不会杀人不成反而失手被擒,也被警察抓起来了?

我想到这里,顿时悲伤逆流成河,因为这单生意本来该我做,是我让给大飞的。我让给了大飞,却害了他,害得他不但身败名裂,而且现在还凶多吉少生死未卜,所以我要替他报仇。

可是,我该找谁报仇呢?

就在我为此不知所措的时候,报纸上的一篇头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新闻的标题上赫然写着这么几个字:女英雄一板砖撂倒职业杀手!

我怀着一腔悲愤将这篇报道从头读到尾,尤其是看到报道末尾的寻物启事,上面清楚地写着女英雄联系方式的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冤有头债有主的复仇感。

于是,我按照寻物启事上留的联系方式,拨打了王小貌的电话号码。

短暂的等候音之后,听筒彼端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你好,哪里?”

我本来打算谎称自己捡到了那款魅族MX3手机,但又怕对方询问手机细节我答不上来露出马脚,所以灵机一动道:“我是报社的。”

说到这儿,我正好看到那篇报道后面印着“记者刘欣报道”的字样,于是我又补充道:“我是刘欣的同事。”

王小貌似乎信了,在话筒那端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继续往下胡诌:“我们主编看了刘欣的那篇报道,知道了你的英雄事迹。觉得你的壮举还可以往深了写,越具体越好,越详尽越好,最好能写成连载,所以让我对你重新采访一次。”

王小貌显得很兴奋,在电话里说道:“太好了,幸亏我之前打的腹稿还没忘,你来采访我吧,我可以从我出生给你讲起。”

“好,好。”

我们彼此约定了明天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挂断电话后,我找出了我刚出道时所使用的武器。

那是一把菜刀,刀面上赫然刻着“民族英雄”四个字。

刀上的字,是我当年在路边花二十元钱找人刻的。

后来,因为菜刀过于显眼,我已很久不用。

但是今天,我却把那把刀找了出来。

我非但找了出来,还用磨刀石把它磨得锃亮。

我想,我要用这把菜刀终结所有的一切。

4.黑老大,亲自出马了

身为割据一方的黑社会老大,他的职责不仅仅是收保护费,更重要的是真能起到保护作用。

所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是我们黑道的职业准则。我在这道上混了很久,一直恪守行规。不仅如此,我所罩的地盘甚至还提出先保护后收费的服务理念,也算是引领行业潮流了。

说实话,这种服务有风险,搞不好就会发生保护提供了但钱收不上来的囧状。

就拿眼下这起案例来说,我提供完保护正准备要收费,结果客户失忆了。

我这还要先帮客户找回记忆,按理说这种事儿都是该交给小弟办的。但我就一个小弟,还被揍得卧床不起等钱治伤,所以我才会亲自出马。

我们要见的人是一个叫王小貌的姑娘,之所以见她,是因为我在客户受伤失忆的现场捡到了王小貌的手机。

由此可见,王小貌很可能认识我的客户,或者目睹了客户受伤的过程,不论哪种情况都有助于客户恢复记忆,进而交纳保护费。

于是,以还手机为借口,客户和王小貌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在赴约的过程中,我寸步不离,生怕客户趁机逃走。

等到达约定地点,王小貌早已等在了那里。我陪着客户上前,王小貌伸出手掌,直奔主题道:“我的手机呢?”

我朝客户使眼色,客户心领神会道:“姑娘,你看我面熟吗?”

王小貌意志不坚定,当时就被转移话题,把要手机一事抛至脑后,就见她抬头看了客户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他道:“咦,你,你,你好面熟!”

我一听有戏,赶紧催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他?”

显然客户自己也急了,接着又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王小貌双手一挥,示意不要打扰她思考,吓得我俩不敢再多言一句,在旁边悄无声息地等候着。

只见王小貌双眉紧锁,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抓耳挠腮,显然是想到紧要关头,眼见就要想起来了可就是想不起来,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在一旁瞧着揪心,生怕她走火入魔,于是小心提醒道:“台东夜市,摆摊卖小龙虾。”

经我这一提醒,王小貌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原本拧作一团的五官也恢复了花容月貌,就看她拍了下手,如释重负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在台东夜市摆摊卖小龙虾的!”

客户激动万分:“不错,不错。那我是谁?”

“你是卖小龙虾的啊!”

客户说:“我知道我是卖小龙虾的,我是问我的名字叫什么,家住哪儿?”

王小貌说:“这我哪儿知道,咱俩又不熟。”

一听这话我不高兴了,插言道:“那你刚才吆喝什么,说你想起来了?”

王小貌说:“我是想起来了啊,我想起他是卖小龙虾的啊!”

我说:“那明明是我提醒你的好不好!”

王小貌自知理亏,辩解道:“是沾了你提醒的光,但我自己也确实想起来了。”

客户大失所望的同时仍抱有一丝幻想,问:“你认识委晓君吗?”

王小貌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恨恨道:“那个女人太鬼了,弄丢我手机之后就不露脸了。哎,对了,我的手机你还没还我呢。”

客户恍若未闻,继续道:“委晓君知道我是谁吗?”

“她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失忆了?不管失没失忆你先把手机还我啊!”

我眼见王小貌这条线索马上要断,决定在还手机之前做最后挣扎。我对王小貌说:“你再好好看看,真不认识吗?”

王小貌叹了口气,显得爱莫能助:“他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了,真不认识。”

我不甘心,说:“不要只看脸,再看看别的地方。”说完,我拉着客户在王小貌面前自转了一圈。

当客户转到背面的时候,王小貌突然“咦”了一声。我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忙举目看去,只见王小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客户的后脑勺,然后她的花容月貌又开始渐渐紧凑起来。

我知道,她这又要开始回忆了,于是赶紧屏息,不敢出声惊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搅乱了王小貌的记忆长河。

在我们发自肺腑的咒骂声中,王小貌接通了来电。

“喂,哦,是张记者吗?你已经到了?我也在!好,好,我就在广场这儿等你,你来找我吧。噢,问我穿什么衣服,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对,对,戴发卡的那个就是我!”

随着王小貌对着电话交谈,我顺势看去,果真看到一名身穿短袖衬衣的男子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想他应该就是王小貌口中的张记者了,但看他拿包的姿势又不太像记者。

因为不论是记者也好,还是普通上班族,他们拿包的姿势或背或挎或提或拎,而那张记者则是一只手托着包底,另一只手伸进包内,仿佛包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正寻思时,那张记者已走到了面前,他问王小貌道:“你是王小貌?”

王小貌笑着点头说:“我是王小貌。”

张记者也笑了,他说了声“好”,然后突然扔掉手中的包。

——露出了包里的东西。

当我看清那件东西的时候,先是大惊失色,然后又长吁了一口气。

我大惊失色,是因为我看到张记者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菜刀。后来我又长吁了口气,则是因为张记者挥起菜刀要砍的人居然不是我,而是王小貌!

我在庆幸的同时又难免有些惆怅,因为王小貌是帮我客户找回记忆的唯一线索。张记者这一刀下去,客户可能以后就再也想不起来了,我的保护费也很难拿到手了。

看在钱的分上,我鼓足勇气准备大声叫停。显然,我的叫声引得客户转身回视。

客户原本是背着身子让王小貌辨认后脑勺的,他这一回身,顿时脸色大变。

然后下一刻,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的客户长啸一声,整个人快如霹雳迅如闪电,刹那间便欺身到持刀者面前,然后只见他右手五指弯曲如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敌方。

说实话,我看清他招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醉了,因为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曾在路边碰到过一位大师。那位大师说我骨骼清奇,必是练武奇才,说要便宜卖我一本武学秘籍。于是我花两角钱买下了那本武学秘籍。而书的第一页所画的招式,正是现在客户所施展的功夫。虽然时过近四十载,但我仍然依稀记得这套功夫的名字,我惊呼道:“少林龙爪手!”

我知道这是擒拿法里的绝技,却没料到一个摆摊卖小龙虾的商贩居然身怀这样的绝技。我想,客户这一出招自然要夺下对方手中的菜刀!

我这样想着,然后静候好戏的后续发展。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客户竟然没去夺对方的刀,反去掐对方的脖了,一只手不够还用两只手。

坏了,坏了,对方只要挥刀反切他手腕,客户便要收招;或者憋气顶住勒颈举刀横抹他的咽喉,客户也是要收招的!

我正寻思时,张记者果然面露凶相,持刀斜劈客户的脖颈!

这一刀劈得极快,躲闪已然不及,何况客户完全没有要收招的意图。

我已不忍直视了,因为我知道手起刀落的那一刻,必然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可是就在我准备闭目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张记者的脸上现出了惊愕的表情,然后“啪嗒”一声,菜刀落地!

菜刀怎么会落地?

是被张记者主动丢掉的!

在脖颈被勒的生死关头,张记者为什么会主动丢掉手中的菜刀?

我豁然发觉,高手之间的对决,凡人真的很难看懂。我竭尽所能妄图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种答案:张记者之所以会主动放弃抵抗、安心赴死,他一定是中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摄心迷魂大法!

就在此时,张记者开口说话了,他深情地呼唤:“大,大飞?”

客户的脸上也现出了迷惑的神情:“你是?”

张记者道:“我是张政啊!”

“张政?”客户眼神迷离,掐脖子的姿势虽然没有改变,但手上已经不再用力。

张记者痴狂地叫道:“飞哥,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我,我失忆了,让我好好想想。”

看到眼前这一场景,听到耳边这番对话,我再笨也知道,他俩之前就认识,这是在相逢叙旧啊。

我看到客户闭上了眼晴,陷入沉思,我知道他是在寻找失去的记忆,当即屏息禁声,生怕惊扰他的思路。

然而让我不解的是,我发现王小貌的五官又开始紧凑起来,难道她也陷入了回忆?人家朋友相认,她跟着回忆什么啊?

只见王小貌的五官越来越紧凑,几乎要挤成一张包子脸。不仅如此,她还围着客户和张记者慢慢转圈。

话说两个男人打架,一个掐着另一个的脖子,换作其他围观者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这姑娘胆子真大,非但敢走近了看,还转着圈儿地围观。

这时,王小貌已走到了客户身后,她突然驻足,直直地盯着客户的后脑勺。

也就在这一瞬间,客户忽然高呼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张政,我是大飞!”

与此同时,王小貌脸上的包子表情忽然舒展开来,接着就听她不甘落后地喊道:“我也想起来了,我认得这后脑勺,这是劫持委姐的那个劫匪的后脑勺!”说着,拿起手里的廉价手机,对准那后脑勺就是狠狠一下。

于是,我看到我的客户刚恢复记忆,又被砸晕在地了!

我去你大爷的,收个保护费,怎么这么难啊?!

5.季警官,找到诱饵了

对于警察来说,破案当然是希望能一网打尽。就拿眼下刚侦破的这起案子来说,从主谋到从犯,从老大到小弟尽数落网,单单跑了一个杀手。

那杀手原本是犯罪集团的老大花重金雇来暗杀我们警方卧底线人的,但在关键时刻却不慎失手。

侥幸躲过一劫的线人叫委晓君,她在我手下干了五年,帮我破获了不少大案要案。这是委晓君最后一次当线人,因为我曾答应过她,办完这起案子,我将给她转正,转为警队编制。所以对于我俩来说,这是最后一案,也正因为这是最后一案,所以我想把案子做得尽善尽美。

在委晓君遇袭的当天晚上,我对她说:“我希望你能帮我把杀手绳之以法。”

刚刚劫后余生的委晓君正惊魂未定,一时没想好说什么。

我又道:“干杀手这行的,最重名声,他此番失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配合我们警方将杀手缉拿归案!”

委晓君心想也是,赶紧道:“好,好,季哥,我配合你!是‘咱们’警方!你说吧,我该怎么配合?”

我说:“其实很简单,你来当诱饵,我们,哦,咱们警方设埋伏……”

“等等,季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当诱饵……”

“那个什么,季哥,是你们警方,我还有事儿,你先忙。”

我愣了一下:“喂,你什么意思,不配合我抓杀手了?”

委晓君说:“季哥,活着不容易,当诱饵这事儿真没法配合你。”

“那你就不怕杀手追杀你?”

“我可以去外地躲躲。”

“去外地管用吗?他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季哥,天涯海角很远的。”

“那你总不能躲一辈子吧,你不想转正了?不进警队编制了?不当公务员了?”

委晓君笑了笑,说:“那也不至于为了当公务员,给你们警方做诱饵吸引杀手杀我吧?最后真要有点闪失成了烈士,到哪后悔去?”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一本正经地吓唬她:“小委,你所有的信息资料杀手都知道,你觉得你躲得了吗?”

委晓君哼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回复说:“季哥,你也别吓唬我。我潜伏卧底时所用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都是你们警方提前伪造好的。就连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手机号码,我也连同手机一起送给王小貌了,杀手怎么可能找到我?!”

好吧,我承认委晓君赢了,就在我为追查杀手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之际,调查工作忽然出现了重大转机。

因为就在第二天,王小貌来市北分局质问我委晓君的联系方式,当我看到她手里拿着委晓君的手机和电话卡时,忽然计上心头。我似乎看到诱饵就站在我的面前,朝我微笑,向我招手。

我急中生智灵机一动,想起我有个叫刘欣的朋友是报社的记者,接着我想到可以通过采访报道的形式,借助报纸媒体的力量,把王小貌暴露在杀手面前。为了方便杀手能快捷有效地联系到王小貌,我甚至还建议王小貌在报道后面附上寻物启事并留下电话号码。

所以当王小貌为登上报纸头条而兴高采烈的时候,我们警方早已严阵以待,化装成各种路人偷偷潜伏在她周围,暗中进行保护。

果然,没过几天,杀手终于露面,和王小貌约定在五四广场见面。

之所以能确定来者的杀手身份,是因为我手上有一张根据委晓君口述而制作的杀手画像。

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随杀手同来的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

那个老男人是谁?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杀手身边,感觉不只是杀人这么简单,难道这其中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恩怨?

正因为我还摸不透眼前的形势,所以决定暂时按兵不动。我命令麾下十几名便衣警察都潜伏在广场四周,不要贸然出击。与此同时,我还安排警员王朝扮作清洁工,借着清扫卫生上前打探情况。

很快,王朝通过无线对讲机传来喜讯:“听王小貌和他们的对话,好像杀手失忆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一听这话,众警员顿时群情激奋,白捡的功劳为何不要,于是纷纷在通讯频道里向我请缨出战。

我颇为谨慎,又问王朝道:“既然杀手失忆,又怎么会联系上王小貌的?还有,他联系王小貌做什么?”

王朝回答:“好像王小貌的手机被他捡到了,正在说还手机的事儿。”

我一听王小貌的手机找到了,心里像是放下了一个重担。当众警员通过对讲机不断请示是否行动时,我毅然决然地让他们再等等。

在我身边的警员马汉不解,小声问我:“季警官,你在等什么?”

我笑了笑,缓缓道:“等时机!”

马汉还是不解,又问我:“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你还在等什么时机?”

我说:“等杀手还完手机!”

“什么手机?”

我说:“你们忘了吗?之前王小貌为了找委晓君赔手机,都不惜跑到分局逼问我委晓君的下落,害得委晓君东躲西藏一直不敢回警局报道。现在王小貌的手机马上就要找到了,难道不可喜可贺吗?”

众警员愣了愣,问道:“这王小貌找手机和咱们抓杀手有什么关系吗?”

我叹了口气,不停地摇头,以示失望。

最后,我问他们:“你们觉得我和一般的警察有什么不同?”

众警员都知道我又要自吹自擂了,赶紧抢先拍马屁:“你是警官,我们是警员。”

“这只是表面现象,你们要透过表面看本质,往深了说。”

众警员都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我不计较大家装傻充愣,亲自点拨:“我和一般警察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不一般!”

说到这儿,我看了大家一眼,继续自我表扬:“通常警察办案,只注重如何侦破案件,如何逮捕罪犯。而我则不同,在破案的过程中,我更注重把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接着我又理论结合实际,就案论案:“就拿眼下这起案子来说,女孩丢失了她最心爱的手机,我们身为人民警察是不是应该在破案的同时,也帮女孩找回她的手机呢?比如现在,杀手马上就要把手机还给王小貌了,如果我们现在施实抓捕,万一因为我们的抓捕,使得王小貌没有顺利拿回自己的手机,或者手机碰了摔了,那这个责任谁来担?这个手机谁来赔?”

众警员闻言皆恍然大悟,纷纷对我竖起大拇指以示佩服。接着,警员张龙道:“那大家都听季警官安排,等王小貌拿回自己的手机,咱们再行动!”

结果张龙话音刚落,便见一穿短袖衬衣的男子气势汹汹地朝王小貌走去。

那男子走路的姿势显然不像寻常路人,再看他拿包的方式,一手托包底,另一手藏在包里,莫非包内装着手枪?

我忽然意识到好像有年轻警员不听指挥,准备要擅自行动逮捕杀手了。

其他便衣警察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们担心自己的功劳被抢,皆急得抓耳挠腮,纷纷在对讲机里喝止。

那青年却恍若未闻,一边往前走一边跟王小貌打招呼。

众警员见叫不回他,进而改向我告状,说他为了自己立功,竟然无视人民群众的利益,不顾老百姓手机的得失,擅自行动逮捕罪犯,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

说实话,我心里也非常不满,当即命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名警员去确认那名擅自出警者的身份。毕竟这次围捕我带了十几名警员出来,大家又乔装打扮改穿便衣,到底谁是谁一眼真的很难辨认。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扔掉手里的包,抽出包里的刀,挥舞着砍去。而那杀手吃了失忆的亏,居然还以背相对,恍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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