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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谁动了我的安全气囊?

作者:亮亮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5

1.午夜,车祸惊魂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前面的车骤然停住。紧接着,轰隆的撞击声穿透挡风玻璃扑面而来。我赶紧去踩刹车,但显然来不及了,接踵而来的二次撞击,车体巨大的颠簸让我的脑袋顺势跌到方向盘上,失去知觉的前一秒,我下意识地祈祷这辆车真如售车小姐介绍的那样安全。

先是脑袋硬磕在方向盘上,然后是头破血流两眼发黑,我所企盼的安全气囊始终没有弹出救驾。

我想我失去了知觉,这段时间大约有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反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时,我看到了方向盘上的血。

我挣扎着坐起来,用手去摸额头,满手的鲜血吓得我清醒了许多。

这是怎么了?我抬头往前看,只见一辆红色的标致408和一辆货车迎面撞在一起。那货车本就破旧,撞这一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损伤,只是可惜那辆标致408了,崭新的车头被撞得龇牙咧嘴惨不忍睹。

我的车也撞了吗?一念至此,我顾不得额头血流如注,坚持要出来察看爱车,那毕竟也是好几万的车呢。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标致408驾驶室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接着车门里伸出一只手来。

我吃了一惊,屏住呼吸,直直盯着那只手,就见它挣扎着往外探,不一会儿整条手臂也露出来了,紧随其后的是脑袋,慢慢的是另一只手。直至探出半截身子,伤者才终于力竭,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见他的车倒是安全,前后左右好几个气囊都弹出来了,但人似乎伤得很重,遍体鳞伤得简直成了一个血人。

在看到伤者惨状的一刹那,舍己救人的念头也曾在我脑海中闪过。但我随即认识到一个问题,在这场车祸里我也不能脱身,我的车在他的车之后,显然是追尾。

若放在平时毋庸置疑我要负全责,可眼下这情况却有些复杂,先是这辆标致408与迎面开来的货车相撞,前车的骤然急停才使得我来不及刹车继而追尾,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也是受害者。

所以救人的善念一闪即逝,不是我不想救他,而是怕被赖上,反担责任。

这年头老太太摔倒了都无人敢扶,何况这么一起恶性车祸。

想到这里,我赶紧把额头的血抹均匀了,悄悄趴回方向盘上,妄图假装昏迷不醒。

可就在此刻,那伤者忽然扭头朝我这边看过来,他看我的眼神凶巴巴的,似乎充满了怨恨。

将他撞成重伤的是货车司机,而我只是追尾,他朝我凶什么?还有,他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就好像是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平复着自己躁动的心情。这时,那些因撞击而暂时失去的记忆猛然间在我脑海中复苏!

我想起来了,之前这辆标致408好像一直跟在我车屁股后面不停地按喇叭。我是新手,车开得不快,被人按喇叭催行的事情时有发生,放在平时我肯定会靠边行驶让出车道。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我像是在置气一样,非但不让车道,还刻意放慢车速,甚至跨着虚线占着两个车道行驶。直至快到路口时,他气愤不过这才冒险驶上逆行车道超车。正是如此,他的车才会与迎面驶来的货车相撞。

想到这里,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紧接着更可怕的想法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我一直故意占着车道慢行,这辆标致408早从我车后通过了,就不会冒险驶上逆行车道,更不会有什么车祸发生!

回想起这一切,我突然理解伤者怒视我的眼神了。因为我虽然没有直接去撞他的车,却是这起车祸的间接肇事者,换而言之,眼前这个车主遍体鳞伤全是因我而起。

可关键是他虽身负重伤却还不至于马上咽气,如果不趁机舍己救人好好表现,倘若将来被医生妙手回春给救活了,在交警面前添油加醋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我也是百口莫辩啊!

突然之间,我感到雷锋同志附身、罗盛教叔叔重生,满脸鲜血的我不顾个人安危,急忙去松自己的安全带,准备下车救人。

没想到的是,这车的安全气囊虽形同虚设,可安全带却扣得挺紧,任我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就在此时,又传来“哐当”一声门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肇事司机从货车里翻身跳下,三步并作两步朝伤者跑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醒悟,原来货车司机和我想法一样啊,一定也想通过救人来将功补过。看眼下这种情形,谁最先伸出援助之手对于讨好伤者显得尤为重要。

一念至此,不及多想,我赶紧埋头去解那该死的安全带,不料那玩意顽强得像刘胡兰,任我百般拽拉它依然纹丝不动。

正急得我抓耳挠腮之际,突然,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我抬头一看,眼前一幕吓得我顿时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只见昏暗的路灯下,货车司机半蹲在伤者身边,他抬起伤者的脑袋正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去!

“咚咚咚”,头颅磕地的声响回荡在漆黑的夜里,仿佛恶魔在地狱中行走的足音。

他——不是在救人,而是在杀人!

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开货车的司机竟有这么大的魄力,撞人不死还敢赶尽杀绝!

我眼睁睁看着伤者挣扎呻吟直到最后咽气,我的心反而安稳了许多。我想,他这一杀人案子性质就变了,我从车祸责任人可以摇身变成目击证人了。

起先我还暗暗窃喜,可很快我就兴奋不起来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要见不到警察了,因为我看到那个货车司机杀完人之后,又缓缓起身,直朝我的车走来。

他是要杀我灭口?

我吓出一身冷汗,装死的计策瞬间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我否定。刚才解安全带解得那么起劲儿,现在再装死显然难以蒙混过关。至于向心狠手辣的杀人犯投降告饶当然也不靠谱,眼下看来,奋起反抗才能有一线生机。幸好他是赤手空拳,我也吃不了亏。

正庆幸时,那货车司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地把手摸到身后,再伸出时手中已多了一样东西,迎着寒月冷冷发光。我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刀!

我大惊失色,反抗的勇气瞬间消失殆尽,夺门而逃已成为我唯一的求生之路。可是这安全带……我是看出来了,老子早晚要死在这安全带上!

正挣脱时,忽然感到一大片黑影压来,我抬头看去,那货车司机已至车外,就见他狰狞的脸紧贴在车窗玻璃上朝里张望,直惊得我头皮发麻四肢抽搐!

等我反应过来准备把自己反锁在车里时,他却抢先一步拉开车门,缓缓把刀举过头顶。

我合上眼睛,心底思量着:完了完了,老子到底没躲过这一劫。紧接着心跳加速胸口憋闷,只听耳边刀风呼啸而来,我像是又失去了知觉,整个人无意识地向后仰倒。

在我仰倒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汽车马达声由远及近,我甚至还听到人的尖叫。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幻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刀落下之前,我就已经被吓昏过去不省人事了。

2.暂时失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医生说我撞伤了脑袋,会有轻微的脑震荡,我不明白他这话的含义,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脑海里一片空白。

直到面对交警时,我才猛然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什么?

好像是一双眼睛,一双充满幽怨憎恨的眼睛躲在黑暗里冷冷地盯着我,让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是谁的眼睛?我正迷茫时,对面的交警开口说话了。

他说:“你还记得昨晚的车祸吗?”

“车祸?”这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断:遍体鳞伤的男人正从车里往外爬。

“医生说,轻微的脑震荡会引起暂时失忆,但我还是执意要在第一时间见你,毕竟你是唯一的当事人,你的供述对我们的调查至关重要。”

交警的这番话让我如梦初醒,车祸、撞击、追尾,昨晚的一幕幕如电影里的快镜头迅速从脑海中闪过,直至记忆定格在伤者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

我想,如果不是我故意占道慢行,那辆标致408就不会驶上逆行车道了,它不驶上逆行车道自然也不会与迎面驶来的货车相撞,车祸也就不会发生。归根结底,我才是昨晚整起事故的罪魁祸首!

一念至此,莫大的罪恶感笼上心头,让我一时不知所措。

交警却表现得十分友善,在一旁鼓励:“想起什么说什么,不要有所顾忌,警民是一家嘛!”

我深知这种拉家常套近乎的讯问方式曾让不少犯罪分子露出马脚落入法网,可又不能闭口不谈,灵机一动只得捂着脑袋谎称头疼借以回避。

同屋的大夫医术不精,被我的演技蒙蔽,连连抗议:“季警官,病人受了脑震荡,需要休息!”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交警献殷勤般笑说,继而转头对我直奔主题,“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他问得这么直接,我反倒不知如何回答,正捂着脑袋思量自己该不该假装失忆。不想交警这句问话只为承上启下,他不等我回答,就伸出三个指头自问自答道:“三车相撞啊,多么恶性的交通事故啊!”

我故作惊讶,尖叫声呼之欲出。

交警怕刺激到我的病情,忙加抚慰:“你最幸运,只是追尾。你前面那辆标致车可就惨了,与迎面驶来的汽车相撞,整个车头被撞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虽然肇事汽车后来逃逸,但是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和汽车碎片基本可以断定,那是一辆厢式货车。”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敢多言,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交通事故的初步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标致车在逆行车道超车,负主要责任。”

听到这里,我心中长吁一口气,表面却不动声色。

交警接着道:“死者严重违反交通法规,酿成恶性车祸,只是……”

他话说了一半,却被我打断:“死了?”

既然如此,我脑海里为什么会残存着男人遍体鳞伤爬出车子的记忆呢?

交警似乎不解我脸上的疑惑,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迟疑了一下,反问:“标致408车主真的死了?”

我的疑问引起了交警的兴趣:“从现场情况来看,车祸发生时,车主并没有当场死亡,他曾试图挣扎着爬到车外求救,可惜最终伤势过重还是死在了车外。现在尸体正在解剖检验,结果虽没出来,但从现场判断死因应该是头颅受到重击而造成的颅内出血。”

说到这儿,他咳嗽了一下,转而问我道:“你能记起死者的车是标致408,不错,不错,你还记得其他事儿吗?”

这时我才注意到交警自始至终只提到死者开的是标致车,却从未说过车型是408,我真为自己的失言暗暗后悔,却又不好反口,只得往下交代:“我记得死者曾满身鲜血地爬出车外向我求救!”

“真的?”交警显得异常兴奋,“那你到底救没救他呢?”

“这个嘛……”我闭上眼睛不好往下再说,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死者到底是什么人?”

“哦,死者是速通快递公司的一名区域主管。”交警接着又在一旁启发,“对了,你被发现时,你一侧的车门是敞开的。”

我赶紧往自己脸上贴金:“看来我当时确实有舍己救人的行动啊!”

交警却摆手否定:“有一点说不通。”

“哪一点?”

“你被发现时,身上还系着安全带。通常来说,人都是先解安全带再开车门,而你却正好相反,这是不是不合常理?何况你安全带还是别在卡槽里的,根本就打不开。”

交警的这些话让我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刹那,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画面中的我惊慌失措地在拼命解安全带。

我为什么会惊慌失措?当我平静心情继续往下回忆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我不是在装,是真的回忆不起来了,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像被蒙上了一层纱,若有似无模糊不清。

最后,我非常抱歉地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交警却锲而不舍:“其实我倒有个想法,也许拉开你车门的另有其人。”

我愣了一下,听交警继续往下解释:“车祸发生后一死一伤,还剩一个人,就是那个货车司机。假设货车司机见你没死,曾拉开车门试图去救你,可惜你被安全带卡住了,最终只能作罢!”

说到这里,他抬头征求我的意见:“你说我分析得有没有道理?”

原本还以为自己舍己救人,他这一分析反倒成了别人舍己救我。这年头不怕欠钱就怕欠人情,我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个救命恩人,心里虽不高兴嘴上却不好说,只冷冷回了句:“难说,难说。”

交警没得到我的肯定,只好自我肯定,说:“我觉得挺合情合理的呀。”

我不以为然:“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找那货车司机问问不就清楚了?”

交警叹息说:“我们赶到现场时,货车司机早就驾车逃逸了!”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笑着摇头道,“其实那货车司机纯粹多此一举,车祸责任在死者身上,他正常行驶没有任何责任,有什么好跑的。”

我心想:摊上这种事儿都是能躲则躲能跑就跑,谁还有心思去探究责任?我这也就是被撞晕了,不晕的话恐怕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我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附和说:“不管是谁的责任,人都要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样才能共建和谐社会。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满街都有监控,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交警叹了口气,坦诚相告:“发生车祸那个路口的视频监控两天前恰巧坏了,市政人员今天才刚修好。”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接着又道:“这种责任明确的交通事故本来很容易结案,就是因为车祸地点没有视频监控,而当事人又无法提供事故经过,才使得此案这么棘手。”

话已至此,他饱含深意地望了我一眼,幽幽道:“交警这边已经部署人力调查各个汽修厂试图找出那个货车司机,但我却不抱任何希望,我觉得此案要想了结,关键还是在于你!”

“我?”

“不错,只有你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有你亲口说出车祸的来龙去脉,我们才能以此为笔录归档备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郑重其事,让我倍感责任重大,即便如此,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交警不好勉强,在一张纸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和电话交给了我,继而长叹了口气,反问道:“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派我来处理这起交通事故吗?”

我怔了一下,奇道:“这不是你们交警分内的事吗?”

那交警不屑地笑道:“若是寻常交通事故,别的交警就能处理,何必把我请来?”

听他的用词似乎自己很有背景来历,我忙低头看他留下的联系方式,也只知道他姓季。现在这个社会,在搞不清对方身份的前提下,肃然起敬总不会错的。于是我忙扮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然后就听季警官神神秘秘地说道:“告诉你吧,我以前可是干刑警的!”

我更是不解:“哦,刑警不好吗?怎么转行干交警了?风吹日晒的。”

季警官被说到痛处,不好承认自己因为一起绑架案在警局乱开枪犯了纪律才被调职至此,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实话说吧,那标致408车主半年前买了人身保险,保险公司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但又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死者是在骗保,他们知道我以前从事过刑侦工作,破案很有一手,便委托我先以交通事故为由展开调查,试图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听到这里,我不以为然,这年头保险公司都是这德行,客户不出事儿,那是千好万好,但凡出点事儿,他们则千查万查想着法儿地推脱。于是我对季警官道:“我脑子受到撞击,你问的这些事我现在实在想不起来,这样吧,我一旦回忆起什么,一定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话已至此,季警官也无言以对,只得寒暄了几句,与我告别离去。

可是就在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又转回了身子。

他说:“其实还有一点我不明白。”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盯着我,继续道:“刚才你说你记得死者曾爬出车子向你求救,那么死者后来是怎么死的,而你又为何会不省人事呢?”

季警官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3.谁动了我的安全气囊?

住院观察的这一周里,我试图梳理自己的记忆。有一点可以肯定,车祸发生的来龙去脉我记忆犹新,至于那车主后来为什么会死,我脑海里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医生告诉我,当人的大脑受到强烈刺激时,那些他所不愿意面对的记忆就很容易被遗失。

既然如此,那么车祸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我后来不省人事,甚至丧失记忆呢?

幸好我的其他记忆都还在,比如说我记得自己的姓名、住址、工作单位,就连三个月前我在4S店买车,售车小姐吹嘘她们的车如何如何超五星级安全时说的每一言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车,我火就不打一处来。区区一个追尾,车没怎么样我却撞得头破血流记忆丧失,这样的车还敢自称超五星级安全?

所以,出院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售车的4S店打投诉电话。接待我的客服一听我要投诉质量问题当即阴沉着嗓子问我怎么了。

于是我开始诉说车祸的大概,话还没说完却被她粗暴地打断,反过来质问我买的是什么价位的车。

她这一质问,我反倒不自觉地理亏,唯唯诺诺地报出车价:七万五,上路价。

客服闻言更加理直气壮,在电话里用鼻音反问我:“这个价位的车你还想当悍马开啊?”

言下之意,我花七万买的车,四个轮子齐全能打滚上路已是不易,还奢望什么安全性能。

我锲而不舍据理力争:“可是买车时却不是这么介绍的……”

我话没说完又被对方打断:“介绍的二十万价位高配置车能保证超五星级安全,可是你买了吗?你买的是不到八万的低档车。”

她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心里虽觉理亏嘴上仍在负隅顽抗:“那安全气囊总该有吧?”

其实她要说没有我也就作罢了,可她偏偏信誓旦旦地说有。

我抓住话柄赶紧反击:“没有啊!”

卖车卖到极致睁着眼说瞎话都能理直气壮:“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俩你一言我一语就在电话里掐起来了,掐到最后也没掐出结果,末了我气急败坏地说:“车就停在市北交警大队,不信你自己来看!”

客服小姐按规章制度办事,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他们不提供免费上门服务!

我闻言大怒,对方忙峰回路转,又说如果我肯承担往返打车费,他们可以抽空去交警大队检验我的车。

次日中午,在交警大队我见到了4S店的售后人员,然后在季警官的带领下我见到了我阔别数日的爱车。我看着我的车车头变形车灯破碎,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

季警官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如果安全气囊好用,你也不会伤得这么严重!”

我越想越上火,于是气呼呼地说:“自行车都比这车安全!”

4S店售后人员也属一根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就看他二话不说,先钻进车里检查安全气囊装置,然后又钻出车外察看车头的碰撞情况。

我哼笑道:“不要借口说碰撞力度不够不足以弹出气囊,我可是被撞得头破血流!”

季警官天生演双簧的奇才,当即和我一唱一和:“交通事故我也处理了不少,像眼下这种程度的碰撞,若不弹出安全气囊可就不正常了。”

售后人员无从狡辩,只得点头承认:“碰撞力度够了。”

我乘胜追击:“碰撞力度够了,可安全气囊并没有弹出来啊!”

“是没有弹出!”

“这不我说吗,还是汽车质量有问题!”我盖棺定论。

季警官也卯足了劲儿准备添油加醋落井下石,可就在这时,售后人员却信誓旦旦地说没有质量问题!

我愣了一下,售后人员接着道:“你没看汽车使用说明书吗?”

说明书?说实话那玩意儿我还确实没看过。

对方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幽幽道:“没看吧,那怪不得,你还是先回去翻出说明书读读,再考虑是否投诉吧。”

他这话说得让我迷惑不解:“说明书怎么了?”

“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安全气囊只能使用一次,使用完毕后需到4S店及时更换。”

“你,你什么意思?”

“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你这车之前撞过一次,安全气囊使用过了,修车时没再更换!”

我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胡说八道,这车刚买了三个月,保养都还没做过,哪来的修车!”

售后人员也不着急,笑嘻嘻地说:“你们随我来。”说着气定神闲地把我们引到车前,指着车头一处道,“你们瞧,这里的车漆和车身有明显的色差,换句话说车头的车漆发暗,而其他部位则要亮很多。”

我依言一看,果真如此,正疑惑时,那人接着道:“这说明车头被重新喷过漆,喷的却不是我们原厂车漆。”

说到这儿,他咳嗽了一声,下最终结论:“其实刚才检查车内安全气囊装置时,我已经怀疑安全气囊曾经使用过,等我发现车头车漆色泽不符时,这才更加肯定我的猜想。在追尾发生之前,这辆车已经遭受过严重撞击。虽然事后您把它送到私人汽修厂整修过,而且车型修复得很成功,但他们没有给您及时更换新的安全气囊,才使得您在这次事故中深受其害。”

我听得哑口无言,季警官眼见如此更是心知肚明,当即见风使舵,劝我道:“我就寻思嘛,人家这么大品牌的汽车怎么可能在安全上出问题,你看人家小伙子分析得多有道理,对了,你不是伤到脑袋丧失记忆了吗,会不会因此不记得了。”

不可能!我不记得我曾撞过车,就算真撞过,有保险公司赔付我也应该去正规的4S店修理,根本不可能去私人汽修厂。

我越发坚持我的立场,说:“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们不肯承担才编出这种托词,或者说你们当初卖给我的就不是新车,而是翻新车!我,我要找律师告你们!”

售后人员不屑一顾地笑笑:“我们可是正规4S厂家,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好了,话说到这儿,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他摊开五指,伸手朝我要钱。

有什么办法呢,我事先答应承担往返打车费,虽然一肚子怨气,但还是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可是就在我抽钱的时候,突然一张纸片从钱包里掉落到地上。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名片,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当我满怀好奇地蹲下,将名片拾起,翻看正面时,一行不合时宜的大字映入我的眼帘:

大飞汽修厂,真诚欢迎新老客户光临惠顾!

4.汽修厂的秘密

依照名片上的地址,我找到了那家位于辽阳东路的大飞汽修厂。我站在门口举头仰望招牌,琢磨着这个厂子的老板也许就叫大飞。

大飞这个名字让我感到耳熟,话又说回来,像这种没有文化底蕴的称呼本身就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所以一时之间我也很难分辨自己以前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我站在门口发愣之际,修车伙计热情地出来打招呼:“先生,修车?”说着翘首看我身后,见我不是开车来的,随即又警觉地问,“有事儿?”

我迟疑了一下,道:“跟你打听个事儿,两三个月前,有没有这样一辆车在你们这儿维修过。”说着我描述了自己车的型号和颜色。

伙计不耐烦地打断:“我们不能随便透漏客户信息。”

我哈哈一笑,扯谎说:“我朋友曾在这里修过车,后来推荐给我,可这里这么多汽修厂,也不知是哪一家。”

伙计学变脸的,忙又满脸绽笑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店里:“是在这儿修的!”

我要求先看修车记录,伙计虽不情愿,但还是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出一本脏旧不堪的记录本,端在我面前一页一页翻看。

就看他从后往前翻,眼见修车记录上的日期渐渐远去,希望越发渺茫,伙计很是不安,先自夸说他们修车技术过硬价格便宜,有很多回头客。说完见我没有反应,又改口说他们修车记录不准,很多老客户修车都不登记。

说话间,页数已翻至半年前,我见他仍不死心还要往下翻找,忙阻止道:“不用找了,我朋友三个月前刚买的车。”

伙计一拍桌子,自欺欺人道:“那一定是修车没登记。”这谎撒完,他自己都不肯相信,只好盯着我看。

我问:“只有这一本吗?”

伙计一拍脑袋,像是想起来什么:“对,还有一本,你稍等。”说着,一蹦一跳朝里面一间屋子跑去,我猜那应该是经理办公室。

果然,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老板呵斥的声音:“你傻啊,那个本子怎么能随便给外人看?!”

我心中纳闷:“为什么修车记录本要刻意分出两本,其中一本还见不得人,难道那一本登记的都是黑车?”

想到这儿,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干修车这行一般都有点社会背景,至于明目张胆违法修车的更铁定是黑社会出身。我此番这么莽撞,不会给错当成暗访记者惨遭黑手吧?

我越想心里越不安稳,当即打起退堂鼓便要抽身离去,却听办公室里又传来那老板的咆哮:“我倒要瞅瞅是谁敢来查!”说着那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然后一个圆脸凶相的男人从屋里大步踱出。

一见这气势,来者定是汽修厂的老板,我心中连连叫苦,正要低头认错谎称误会,老板却先是一愣,惊疑道:“咦,你怎么来了?”

他这一问我反倒不好回答,只得含糊说:“恰巧路过。”心中琢磨,看来我俩确实认识,弄不好他真给我修过车。

果然老板又问:“车呢?”

我笑着试探:“还说呢,上次那车怎么修的?”

“怎么,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安全气囊都没更换!”

“什么没更换?”老板像是没听清,瞪大眼睛问道。

我怕他翻脸不认账,大声道:“安全气囊没更换!”

老板赶紧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那车换什么安全气囊?”

我当时就火了:“你这老板怎么说话呢!”

老板也不与我争辩,反拉着我的手直往办公室走去,口中道:“屋里说,屋里说!”

我起先不肯,但架不住他生拉硬拽,到底还是跟着去了。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屋里还站着一个青年,很是面熟却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正冥思苦想之际,便听那青年对老板说道:“大飞哥,车修得有问题,感觉送修之前没撞……”

话说到一半就见大飞连使眼色,青年顿时住嘴。

我想,眼前这青年一定也在这家修理厂修过车,显然他车也修得不好,和我一样,都被老板拉到办公室里来安抚。想到这儿,我不由抬头看了那青年一眼,正巧他也看我,我俩目光交错间,我隐隐觉得青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慌张。

这时,就听老板对那青年说:“好了,快开走吧,要是有问题再来找我就是。”

青年还想说什么,最后看了我一眼便悻悻离去。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青年看我的眼神里另有深意。过了一会儿,屋外传出汽车引擎声,我猜是那青年要提车离开,下意识地走到窗边循声而望,果然见他端坐在驾驶室里。

可是当我定睛再看时,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那青年所驾驶的正是一辆厢式货车!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辆厢货第一眼时,我脑海里就现出了车祸那晚的画面。

虽说那一晚的情形我已记不清楚,而与标致408迎面相撞的那辆厢货我也仅是匆匆一瞥,非但没看清车牌,就连车的款式品牌也全无印象。可此时此刻当这辆厢货慢悠悠地从后院驶出修理厂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觉它就是那晚和标致408相撞的那辆车,而这个青年也许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货车司机!

我记得季警官说过,根据现场勘察分析,车祸发生后,货车司机曾经试图救过我,换句话说,刚才擦肩而过的青年正是我的救命恩人!

想到这里,感恩之心再也按捺不住,我满怀激动不顾一切地冲出办公室,对着那即将离去的厢货高呼:“等一等!”

本来厢货行驶极慢,我这一呼,它非但不停反而提档加速,刹那间绝尘而去,空留我在汽修厂门口发愣!

我想,这年头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姓名的少之又少,至于像货车司机这样做了好事怕别人报恩二话不说驾车就跑的则更是世间罕有。

我想到这里,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5.被连续撞击的头颅

季警官说过,因为车祸现场没有视频监控,只有拿到当事人的笔录才能结案,可是由于我的失忆无法提供有用信息,所以找到货车司机则显得尤为重要。

我并没有把看到厢货这件事告知季警官,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问题,车祸发生后货车司机没有事故责任却驾车逃逸,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开的是黑车?

正因为他开的是黑车,所以撞车之后他只能把车偷偷送至像大飞汽修厂这种私人修理厂整修。可是我的车明明有合法牌照,为什么也会去那里修车?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点私心,整起车祸因我占道慢行引发,过多的追根问底探究真相,最终只能对我不利。所以,这几日当季警官打来电话询问我记忆恢复情况时,我总是含糊其辞,至于货车司机一事更是只字未提。

不知道人心中藏了秘密是不是就容易疑神疑鬼,反正这两天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尤其是在下班回家的途中。

起先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这天晚上我竟真的发现了那个跟踪我的人。

其实之前上楼梯时,我就已经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紧随身后,而且始终跟我保持着一个楼层的距离,当我停下脚步掏钥匙开门时,楼下的脚步声也骤然停止。

我心生警觉,索性佯装开门,接着屏息躲在楼道里窥视。

果然,那人听到关门声以为我已进屋,便匆匆赶上楼来。我一探头恰巧与来者撞个正脸儿,抬眼看去,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开货车的青年!

他跟踪我做什么?前几日在汽修厂的偶遇他一定认出了我,那时我叫他他开车就跑,现在却又偷偷跟踪我,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怕我把见到他的事告诉警方从而查出他的车是黑车?

对,一定是这样!

一念至此,我长吁了口气,心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害怕他跟交警交代事故是因我而起呢?

目的相同的两个人总是特别容易沟通,我热情地把青年迎进屋里,给他端水倒茶。对于我的殷勤,青年反倒显得很不适应,连连摆手说“不用”。我又拿了个苹果亲切地挨着他坐下,手中一边拿刀削皮,一边旁敲侧击道:“那天在汽修厂就想叫住你,没想到你今天自个儿跟着来了。”

见我提到汽修厂,青年有些紧张:“那天你就认出我来了?”

我笑着打趣:“主要还是先认出了车!”

青年一愣,道:“我那种厢货挺常见的呀。”

我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青年说:“其实那天我也认出你了。”

我“嗯”了一声,听他继续往下说:“你也经常在那家汽修厂修车,是吧?”

本以为他会提车祸的事情,没想到却在这儿顾左右而言他,我心中略有不满,不耐烦地说:“你跟踪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不,不,当然不是。”青年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其实你那天喊我停车,我就知道你要找我做什么,可是像这种事儿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儿说呢。”

“所以你就假装没听见故意开车跑了?”

青年点点头。

我心中窃喜,以为他终于要谈正题了,催促道:“现在只有咱俩,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青年沉思了一下,说:“那天在办公室里就听你和汽修厂老板在外面嚷嚷说修车没给更换安全气囊,其实我的问题和你差不多,我感觉我的车送修前……”

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等等,我让你说车祸的事儿,你却在这说些什么?得,你不好开口我来开口。”

正要步入正题时,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我放下水果刀和削了一半的苹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又是季警官的号码。

我故意把手机拿给青年看,口中道:“瞧,又是交警的电话,不妨告诉你,因为车祸的事儿,交警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我这一直给你瞒着,否则交警早找你了。”

说着,我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走到一边接听电话。

手机接通的一刹那,听筒里传来季警官焦急的声音:“谢天谢地,你终于接电话了。”

“怎么了?”

“有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

季警官喘着粗气说:“我刚刚拿到标致408车主的尸检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死者是头颅后侧某处遭受连续撞击致死的!”

“什么意思?”我迷惑不解。

季警官咽了口唾沫,往下说:“通常遭遇车祸死的人都是一击致命,而眼下这死者的致命伤则是因连续撞击造成的,所以我怀疑……”

他话虽说了一半,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忍不住接话道:“你怀疑标致408车主并非死于车祸?”

“不错,一定是有人害怕担责,在车祸发生后将伤者丧心病狂地杀死,比如说抬起伤者的头颅猛烈撞击地面!”

听到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我瞪大眼睛去辨认。终于,我看到漆黑的夜里,冷冷的月光下,一个男人半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另一个人的脑袋一下一下朝地上磕去!

巨大的恐惧让我忍不住惊呼。

话筒那头的季警官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是的,我是想起来了一些画面,那些失去已久的记忆正在我脑海中慢慢凸显。

我说:“货车司机……”

季警官抢着说:“不错,之前货车司机驾车逃逸,我以为他开的是黑车怕被警方查处,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是杀人灭口畏罪潜逃!”

我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那个货车司机曾经也想杀我灭口,我记得他手里握着刀。”

季警官一愣:“还有这事儿?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如此说来,你这不也很危险吗?既然这起交通事故已牵扯到人命案,那就属于刑事案件了。按规定需要交警大队这边打转案申请递交给刑警大队,然后刑警大队审批认定为刑事案后才能立案调查。至于像你这种人身受到威胁寻求警方保护的,则需要在刑事立案后由负责此案的刑警根据案件性质以及当事人受危险的程度继续向上面打申请保护报告。报告审查通过后再转交给人力资源部,由人力资源部根据警力情况进行排班定点保护……”

说到这儿,他大喘了口气,接着道:“话说回来,我以前在刑警队干过,深知他们办事繁琐,这一套流程走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不过幸好那货车司机还没有找到你,有的是时间……”

我实在耐不下性子听季警官啰嗦,打断道:“没有时间了!”

季警官奇道:“怎么了?”

我说:“我见到那个货车司机了!”

“在哪里?”

“我家!”

“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他现在就在我家!”

“你家?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我现在就站在他对面!”

等我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的时候,就看那青年果真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在他右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水果刀,一瞬间,同样的画面在我脑海中似曾相识!

我知道他要动手了,我不等他动手,抢先把手机递了过去。

青年愣了一下,我说:“警察要你听电话!”

青年脸上闪过一丝惊骇:“找我?”然后迟疑着伸手去接手机。

就在他接过手机靠在耳边准备说话的一刹那,我突然抄起桌上的暖水瓶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先是瓶胆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滚烫的热水扑溅而出,青年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整栋楼层,然后见他双手捂脸满地打滚。

那把水果刀就掉落在他身旁,被我用脚踢开,至于我的手机则摔成两半落在稍远的位置。

有时候我挺佩服诺基亚手机的,质量真是坚如磐石,就拿眼下这手机来说吧,壳子都摔得粉碎,只要电池的正负极还藕断丝连,就仍然可以通话。

就听季警官声嘶力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出,他在呼喊我的名字,他不停地高呼坚持坚持,他马上就到!

6.武二郎变成了镇关西

货车青年被捕的时候,季警官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和一般的交警有什么不同?”

我说:“你是警官,他们是警员。”

对于这样的回答,季警官不是很满意,他告诉我,这只是表面现象,要我透过表面看本质,往深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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