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警察拦我,但没拦住,接着又有警察在后面追。虽然我距大宁的尸体只有二十米左右,虽然我跑得很卖力,但长期颠倒昼夜地上网早已拖垮了我的身子,所以在跑到距尸体还有两三米的时候,我终于被警察们扑倒在地。
倒地的瞬间,我想起了我和大宁的约定,声嘶力竭地喊:“手!手!”
可惜,喊声很快被淹没在围观者的欢呼声中,当我想再喊时,双臂已被警察扭到身后,剧烈的疼痛让我发不出声来。
这时过来一个警官,又高又瘦,他对押我的警员一挥手,示意放开我,然后和蔼地说:“我是负责此案的季警官,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我张口欲言,却又止住,只是用余光瞄了眼大宁的右手。
季警官顺着我目光看去,立刻会意,当即走到尸体旁,蹲下身子去掰死者的右手。
结果,右手空空如也。
难道我记错了?于是我又去瞄大宁的左手。季警官忙又掰开左手,依旧空无一物。
咦?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跳楼的时候扣子没拿住,掉了?这可麻烦了!我一边寻思着一边使眼色暗示可能有东西掉在了四周草丛,季警官怕再摸空,干脆命令下属搜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名警员在尸体周围发现了那枚扣子。围观者中有眼尖的一下子认出那是陈老师西服上的扣子,接着又有人认出大宁身上的衣服,更有人添油加醋自称今天上午曾亲眼看见大宁和陈老师发生过冲突。
一时之间,各种流言蜚语伴随着各种假设推理在人群中流传开来。
季警官听着众人的议论,眼见案情真相就要水落石出,赶紧往自己脸上贴金,对众警员道:“起先校方报案说学生自杀,我不放心,执意亲赴现场调查,怎么样,我的担忧还是很正确的吧!”
众警员见长官自吹自擂,生怕错过表现机会,忙不迭地追拍马屁,纷纷赞他料事如神。
季警官哈哈大笑,随手一摆止住歌功颂德,毫不吝啬地对众警员传授经验:“其实我远远看见这栋楼时,就觉得那学生不可能是自杀,原因很简单,这栋楼的二层搭建了平台,按理说死者站在窗台往下跳应该直接掉到平台上,而死者却是越过平台直接跌落在地,这只有一种解释,死者是受了某种外力才摔下楼的!”
众人闻言作恍然大悟状,季警官接着往下分析:“后来当我看见尸体时,更加认定自己的想法,死者是仰面倒地,你们想想,跳楼者自杀多是脸部朝下俯卧在地,怎么可能仰面倒地呢?现在在尸体周围又发现了这枚纽扣,破案也算是十拿九稳了!”
季警官吃水不忘挖井人,言已至此,深深望了我一眼,道:“同学,你认识死者?”
我想我们一起打了四年游戏,何止是认识,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季警官又问:“那你认识这枚纽扣吗?”
我想我挨了老陈四年骂,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他衣服上的扣子怎么可能不认识。
季警官点点头,将手中纽扣交于身边警员,叮嘱说赶紧把扣子送到市局刑科所检验鉴定,一有结果立刻告诉他。
那警员不解,心想把扣子的主人抓来讯问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还鉴定什么扣子啊?他心里虽这么想,却不好明说,只是婉转道:“把那姓陈的老师控制起来吗?”
季警官生出放长线钓大鱼的乐趣,不愿急于收网,于是道:“不着急,先去死者跳楼的楼层看一看再说。”
说完,看了我一眼,笑着问:“同学,可以给我带路吗?”
8.破绽
给季警官带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放牛的小二郎,正一步步把敌人带进设计好的圈套。只是小二郎最终英勇就义,而我则期盼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预感自己费尽心思设计的圈套会被看穿,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我不甘心,反复思索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也始终没有发现漏洞,我想是我多虑了。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而此时此刻季警官正站在大宁跳楼的窗台前探出身子朝楼下张望。
我看着他俯身张望的姿势,想他一定是在勘察现场。其实在我决定跳楼自杀的那一刻起,有无数个夜晚,我也曾保持着和他相同的动作往楼下张望,我甚至闭着眼都知道他能看到什么。
可是季警官伏在窗台看了半天也不说话,这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眼前这个警官到底在看什么,能看得这么久这么专注?
我正疑神疑鬼之际,季警官终于开口说话了,就看他一边解开衣领扣子,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大热天爬这么高的楼累死了,你们学校真该安部电梯!”
本以为他是在勘察现场,原来却是在靠窗休息纳凉,这让我略微安心。
季警官满头大汗让风吹得着凉,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惊觉,忙离开窗口。可是腿上疲劳感未消,四下找东西倚靠,他回视了一圈见墙角堆放了七八张废弃的课桌,如获至宝般赶紧快步走去。
起先我见季警官奔着课桌而去,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但看他只是转身倚靠在上面,这心才算安定下来。巧的是他倚靠的课桌正是我准备用来助跑跳楼的那张。
季警官千辛万苦爬到顶层勘察现场,岂不知最重要的证物就在他屁股下面坐着,我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骑驴找驴吧。
季警官歇了片刻,便开始工作。他所站之处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对面的图书馆,于是他指着图书馆问我:“那是哪里?”
我说:“图书馆。”
季警官沉思了一会儿,道:“如果死者是被推下楼的,那么凶手推他坠楼之后,很可能也像我刚才那样探出身子向楼下张望。这样一来,说不定对面在图书馆读书的学生就会看到凶手的脸!”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校图书馆中午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没等我说出口,季警官已兴致高昂地安排下属前去图书馆询问调查了。
布置完任务,季警官扫视了一圈楼层,权当现场勘查完毕。他心愁还要再爬下楼,迟迟不愿动身,于是点了根烟,又倚靠在课桌上,算是积攒体力。
季警官抽烟的时候,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和一般的警察有什么不同?”
我心想他又要自吹自擂了,赶紧抢先拍马屁:“你是警官,他们是警员。”
“这只是表面现象,你要透过表面看本质,往深了说。”
我说不出来,摇摇头。
季警官不计较我的无知,亲自点拨:“我和一般警察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不一般!”
说到这儿,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自我表扬:“通常警察办案,都比较急功近利,一旦发现证据便立刻逮来嫌疑人讯问,这样不仅容易造成冤假错案,更容易打草惊蛇。而我不同,我这个人一生下来就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从事刑警工作更是谨慎小心兢兢业业。正因为如此,我的办案风格和其他警察有很大不同。他们是把确定嫌疑人作为破案第一要务,我则更注重辨别证据的真伪。”
接着他又理论结合实际,就案论案:“就拿眼下这起案子来说,发现那枚纽扣后应该在第一时间将扣子的主人逮来讯问,但我却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纽扣并非被死者紧握在手中,而是在死者身边发现的。这样一来就会有很多不确定性:比如纽扣会不会早就掉落在草丛里,恰巧死者也摔死在那里,正好被一起发现?再比如说会不会有人谋害了死者,故意把纽扣放在尸体周围借此诬陷嫁祸?总之,这些不确定性让我们无法给嫌疑人定罪。既然如此,又何必打草惊蛇把嫌疑人叫来讯问呢?”
季警官善于推理破案,更善于给嫌疑人开脱,听他这么一分析,我忍不住问:“照你这么说,难道就任凶手逍遥法外?”
季警官义正辞严道:“当然不会!”
我好奇道:“这么重要的物证都无法给凶手定罪,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季警官站着说话不腰疼:“当然有!”
“什么办法?”
季警官面色坦然笑而不语,就见他目视远方,视线所及之处正是对面的图书馆,然后又听他似喃喃自语更似指点迷津:“自古以来,但凡铁案都离不开人、物两证。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证人可以撒谎;只有物证没有人证,证物可以作伪!”
说到这儿,季警官语速一顿,化身成诸葛亮仰天长笑道:“当前此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把破案的关键放在目击者身上,早知如此我就来冒充那个目击者了!
我心中一边懊悔,一边试探地问:“如果没有目击者呢?”
季警官信心十足:“不可能,你没听过这句古话吗,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又是白天作案!”
他话音刚落,图书馆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没有结果。
季警官视目击者为救命稻草,死抓不放,当即在电话里呵斥下属:“不可能,肯定是你们调查得不够仔细,再去查!”
警员强忍委屈,辩解道:“确实没有目击者,因为图书馆中午不开放。”
季警官无言以对,悻悻挂断电话。
我在一旁催问:“那怎么办?人不能就白死了吧?”
季警官心中沮丧,脸上却不动声色,安慰我顺便也安慰自己道:“不可能白死,我还有办法!”
我赶紧问:“还有什么办法?”
季警官说不出来,正准备以天机不可泄露进行搪塞,忽然手机铃声又响,是刑科所那边出结果了。
来电话者说:“经过仔细观察纽扣的断线处,发现这纽扣不是被人扯下来的,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被人用利刃割断的!”
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站在季警官的身边,他的一言一语清清楚楚传入季警官耳中,也传入我的耳中。
我的心怦怦直跳,紧张的同时更多的是懊悔不已。
我,我怎么会忽略这么重要的细节!
9.协助
季警官长吁了口气,挂断手机,笑着对我说:“听到了吧,纽扣不是被扯断的而是被割断的!换句话说,有人目睹了死者和陈老师争吵,然后割断陈老师西服上的纽扣偷偷放在尸体旁边,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这是栽赃!这是诬陷!这是嫁祸!”
我战战兢兢地问:“那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当然!”
我大惊失色,以为季警官身怀未卜先知的绝技,忙问是谁?
季警官张嘴开始胡说八道:“我觉得凶手就是死者本人!”
“什么?”
“不错,死者是自杀的!他自杀之后诬陷他人!”
我愣了一愣,急忙道:“这怎么可能,之前你自己不是也说,如果是自杀,尸体应该落在二楼平台,而死者是越过平台直接摔在地上的,他一定是被人推下去的!”
此一时彼一时,季警官决定推翻之前所有理论从长计议,于是反问我道:“这里有七八张废弃的长条课桌,为什么我偏偏非要倚靠在这张上休息?”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心中隐隐有些有些不安:“为什么?”
“因为其他课桌都落满灰尘,唯独这张像是在不久前被擦拭过,桌面干干净净!”
我似乎猜出季警官要说什么,额头不由泛出冷汗。
果然,季警官继续往下说:“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是谁擦的桌子?他为什么不擦别的桌子,却单单去擦这张桌子?是不是桌面上藏着什么秘密他非擦掉不可?”
说到这儿,季警官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说出了我最怕听到的两个字:“脚印!”
“不错,桌面被擦掉的一定是脚印,也只有脚印能解释目前所发生的一切!”
“你,你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有人擦掉桌面上的脚印,把桌子推回原处,他做这些事情就是为了掩盖死者站在课桌上助跑跳楼自杀的真相!”
季警官的这番话,让我心跳加剧!正当我彷徨踌躇,思量对策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难道没有话要说吗?”
“我?说什么啊?”
我本来还想装痴卖傻,却被季警官一针见血地揭穿:“课桌是你擦的,也是你推回原处的吧!”
我吓了一跳,心想所有诡计都已被揭穿,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一念至此,我万念俱焚,正准备交代自己的罪行。
季警官忽然摆手打断说:“我刚才给过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你却跟我装糊涂,现在你想交代?对不起,没机会了,所有的一切还是由我来说吧。”
说到这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化身成柯南,用手指了指我道:“其实,整个事件,你就是主谋!”
我心中大骇,想不到连这一点都被他看穿了,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季警官见我没有反应,忙又改口说:“当然主谋也可能是死者,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俩的策划,一个自杀,另一个栽赃诬陷!”
说完,他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吗?”
其实这也是我最想搞清楚的事,于是我问:“什么时候?”
季警官追溯根源:“起先你冲向尸体,当你被扑倒在地时,你曾一个劲儿地朝我使眼色暗示我搜查尸体,后来我们果真搜到了那枚纽扣,那时我就在想你是怎么知道尸体周围一定能搜到东西的,你好像什么都提前知道似的!”
我承认我当时冲动了,若非那些围观者对着大宁的尸体指指点点刺激了我,我还可以更理智、做得更隐蔽一些!
季警官见我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反过来劝我道:“我知道你本意也不想这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阻止死者自杀,还要帮他诬陷老师?”
我说:“大宁不是自杀,是被老陈逼死的。”
季警官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说:“大学最后一次补考机会,老陈却抽走了大宁的卷子,取消他考试资格,你想想让一个苦读十几年的农村学生大学毕不了业,这不就等于要他的命吗?”
季警官叹息道:“谁让你们不好好学习,这也算是咎由自取。”
我说:“大宁已经后悔了,他积极参加补考,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身为教师不挽救帮助,却落井下石?”
季警官沉声道:“话虽如此,也不能全怪陈老师,他只是在履行监考义务。话又说回来,问题全在你同学身上,他若好好复习功课,又何苦作弊被抓?”
我哼笑道:“学校未曾组织过一次重修补习……”
季警官打断我说:“这不是理由,就算学校没组织重修补习,他也可以自己补习啊!”
我赶忙辩解:“哪有时间?!”
季警官奇道:“怎么没时间?”
我讪笑着说:“自从接到补考通知,这十几天里大宁一直在筹集高额的重修费,好不容易攒够钱交完费用,未等参加一堂重修课便直接上考场,这不等于逼着他作弊吗?”
说到这儿,我看了一眼季警官,继而转身把目光投向窗外。在遥远的天边,残红的夕阳正在一点一点下落,渐渐隐没在教学楼之间。
我和大宁几乎玩了整整四年的通宵,每天早上当旭日东升之时,我们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网吧返回宿舍。在那个时候,朝阳从我们背后一点点升起,旭日的光芒将我们的身影拖得老长。有好几次,我曾忍不住回看日出,但每次都被刺眼的光逼得睁不开双目。
确实,我大学四年看了太多旭日东升,却从未见过夕阳西下。
这次见过了,只是没想到落日的光芒原来可以这样的柔和。
可惜,大宁没法陪我一起看了!
最后,我对季警官说:“人活着可以承受住绝望,却承受不了刚刚被施舍了希望马上又被剥夺,所以大宁选择了自杀!”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慢慢爬上窗台。
10.毕业日
几天后,毕业日。
如我所想,在这一天,欢快的笑声会充满整个校园。那些穿着深色学士服的学生们布满校园各个角落,他们相拥在一起,脸上灿烂的笑容随着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被永远定格。
在喧闹声中,舍长大人扯着嗓子喊我过来合影,我笑着摆手,独自爬上育才楼的顶层。
我站在我曾经决定跳楼自杀的窗台前往下张望,下面尽是欢声笑语。
说实话,大学四年里,我一直害怕毕业日的到来。因为到了这一天,所有人都毕业了,而我却毕不了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如何面对亲朋好友。
所以我想到了自杀,因为只有死才能彻底逃避。
可是此时此刻,当我站在当初我决定自杀的位置俯视我为自己选定的葬身之地时,我猛然发现,原来这一刻,我可以不死。
因为我拿到了毕业证,我可以面对我的父母,可以面对所有认识我的人。
这一切全要感谢季警官,因为那天是季警官抱住我,阻止我跳楼。
当时我很感动,因为像我这种学生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的生死,即便连我自己都觉得死不足惜,可是季警官却死命抱住我。
我挣脱不开他,便索性放弃,只是冷冷地说:“我今天不死,毕业日那天也会自杀。”
季警官气急败坏地问我怎么才能放弃自杀的念头。
我冷笑着说:“大学毕不了业,活着还有什么用?”
季警官反问:“是不是拿到毕业证你就可以放弃自杀?”
我叹了口气:“可惜我浪费了最后一次补考机会,所有科目补考的卷子我都是乱答的。”
季警官说:“这个好办,所谓答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拘于一格。”
我又说:“还有几场考试笔没有油了,题都空着没答。”
季警官接着说:“这也没事儿,让批卷老师通融一下,说不准他们批卷的同时就把你空的题填上了。”
我苦笑道:“你想法很好,可惜老师们不会这么做,即便他们发了善心想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校长也是不允许的,不瞒你说,我的成绩早已在教务科挂上账了,做不了假的。而且,老陈还取消了我一门考试的资格……”
没想到季警官却说:“别人也许不会放你一马,但校长绝对会的。”
他的话让我越发摸不着头脑,我问:“季警官,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季警官缓缓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市教育局新下的文件,任何高校,一学期但凡有两名学生自杀,该校校长就要被撤职。所以说,你同学这一跳楼自杀,你反倒幸运了!”
后来,事情的结果果然被季警官说中了。三天后,我收到了校长亲笔签名的红色烫金毕业证!
或许真如季警官所说,发给我的毕业证是大宁用生命换来的。换言之,现在披在我身上的深色学士服其实应该属于大宁。
我穿着它站在育才楼的顶层怔怔发愣。也就在这时,毕业典礼的音乐缓缓奏起,伴随着温和的风,整个校园彩旗飘舞锦带飞扬,写有欢送毕业生“报效祖国,建功立业”的横幅在阳光下耀眼灼目。
看来毕业典礼是要开始了,正当毕业生们纷纷进入学校礼堂的时候,我却转身去了网吧。
我孤独一人,坐在我玩了四年的游戏面前,我知道我就要离开这里重新生活了。我想,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面对它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或者是恋恋不舍。
即便如此,我还是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像往常一样,打开游戏的同时顺便打开视频录制工具,戴上耳麦,习惯性地咳嗽了声,然后用自认为磁性的嗓音对着话筒做最后的解说——
大家好,我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解说界帅男木小云,今天我为大家带来的是电竞网游《英雄联盟》国服2200分高端排位赛的解说,好,现在大家随我一起进入游戏画面……
说到这里,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机器,那曾经是大宁常坐的位置,他在那台电脑前陪我在网吧里玩了四年。
虽然现在,它只是一个空位,但我却隐隐感觉到大宁未曾离开。
确实,自从那天之后,大宁似乎真的没有离开过我。
11.最后的阳光
那天,大宁从长条课桌上跳了下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我想,他是急着要去和老陈谈判,可是他这一去,不就等于把我出卖了吗?
我感到很失望,伸手拉住他,问:“你觉得有意思吗?”
“什么有意思?”大宁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你觉得你这样去找他谈,他会为你徇私吗?只怕到头换来的还是一顿羞辱。”
我还说:“咱们早就被学校立为反面教材警示后人了,到现在你还看不明白吗?”
大宁叹了口气:“这不是听到你的计划,决定试一试嘛!”
我说:“我这计划一旦说出来就不管用了。”
大宁说:“万一管用呢?那我就能拿到毕业证顺利毕业了,我就可以对父母有个交代了,就不用再被人指手画脚嘲讽笑弄了。”
我幽幽道:“如果管用,你毕业了,我怎么办?”
大宁愣了一下。
我接着道:“咱俩一起旷课,一起缺考,一起昼夜不休玩网游,录解说视频,现在你要浪子回头,那我怎么办?”
大宁叹息道:“你也回头吧。”
我笑着说:“我回不了头了,我挂科挂得全校皆知,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咎由自取,学校更不可能对我高抬贵手。何况,何况不久前老陈就通告过我,说我根本不可能毕业!”
大宁悲伤地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道:“兄弟,谁都想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儿,谁都想走自己喜欢走的路,我也想走电子竞技这条路,可是这不现实,观念不允许,社会不容纳,更没有经济支持,到头来只能是作茧自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笑了。
我笑着看着窗外,这是一天之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灿烂的阳光顺着窗户照射进来,照在我们彼此悲伤的脸上。
阳光下,我对大宁说:“咱俩玩了四年通宵,这四年里一直生活在黑暗中,有太久的时间没看见阳光了……要不,你现在再陪我多看看阳光吧。”
大宁很受触动,他说好,然后被我拉着又重新登上了课桌,一步步朝窗台走去。
我看着他的身影,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最后我说:“你还记得吗,这些年,都是你打电竞比赛我当游戏解说,咱俩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宁对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忍不住回身看我。
他这一回身,阳光便被他遮在身后,整个走廊顿时暗了下来!
我站在黑暗里笑着说:“你再配合我一次,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伸手推向大宁的胸口。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大宁仰面翻出窗外,渐渐离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