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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未诉之言

作者:张皇幽眇 当前章节:9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26

过了学生开学高峰期的火车站,尚算得上清静。

余心敏和曲终站在入站口,两两相望,却都不开口。正在这样尴尬的时候。一声怒喝响起:“前面的!给我站住!”只见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追的那个对着火车站附近的保安大喊一声:“抓小偷啊!”一顿混乱过后,那个小偷终于被抓住了。追的那个尤自愤愤:“有手有脚的干哪一行不好,非做这个!”和保安扭送着那小偷就准备去警局。

正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咦?余心敏小姐?”原来这个追小偷的还是熟人,那个小警察楚辞。

“啊,楚警官。”余心敏笑着打招呼。

楚辞却停下了脚步,他把小偷交给保安,看了看站在余心敏旁边的曲终,脸上的表情有点惴惴不安:“那个,余心敏小姐,这位是?”

余心敏刚刚张开嘴,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时候,曲终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她二表哥。”

啥?

余心敏觉得这回答搞笑,刚想要笑,嘴角却僵住了,她缓缓的转头看他。

楚辞哈哈的笑了两声:“啊,原来是表哥啊。表哥干什么工作的?这是要去哪?”他的语调一下就热情了起来。

余心敏不曾察觉,还看着曲终。曲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阴郁,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和最初认识他的时候别无二致。是的,会有什么变化呢。连时光也未曾改变他。你还在指望什么。指望他的……温言软语不成?

“去山西。我在那当支教老师。”曲终回答。

“啊,原来是做支教老师的,祖国的园丁啊……”楚辞和曲终热情的寒暄着。

余心敏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表哥?”她背对着楚辞,因而没让人看到她脸上几欲哭泣的神情。

“我要上火车了。”曲终僵硬的说,“再见。”话音还未落地,曲终已经大踏步走了进去。

余心敏脚步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却被楚辞拉住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看着楚辞,笑问:“什么事?”

“那个……余心敏小姐,你能把电话号码告诉我么?”小警察楚辞涨红了脸,一点也没有人民警察的感觉。

余心敏看了他一会,无力的笑了笑:“好啊。”她垂着眼帘,没有让楚辞发现自己忍不住红掉的眼眶。但是或许楚辞已经发现了也未可知,因为他接着说:“我送你回家吧……恩……你不开心吗?”

你看,人世间都是这样,有人爱你,有人不爱你。你爱别人,别人未必爱你。

从来如此。

******

曲终坐在候车室里,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哭闹不休,父母一直在哄。旁边隔了几个座位坐了两个女学生,对着他指指点点偷偷笑。另一边坐了一对祖孙两,孙子给爷爷剥花生,笑着说话。

他们都有自己的,关系亲密的人。

曾经他也有。

现在没有了。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苍白的,没有血液流动的身躯。候车室的灯光太刺眼。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换了几个坐姿也躲避不了那样无孔不入的光线。怎么这么刺眼呢,真难受。难以忍受。

他“腾”的站了起来,在座位旁绕了几圈。四周的人都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却没人敢搭话。

他又再度坐了下来。

明明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很久了,为什么会感觉闷闷的难过呢?

他们是普通的人类,会正常的生老病死。不能付之感情。你知道的。他们会死,你却不会。你会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所有人都会离开你。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远离。那样就不会痛。

是的,就是这样。不能。绝对不可以。

他颓丧的捂住了脸。

嘴里喃喃的唱着什么。

那是他有一次听韩音实唱过的歌,歌词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隐约的曲调。

“你听不到的……未诉之言。”

******

没工作太久。被余妈妈念叨到想撞死的地步。于是在姨婆的支持上决定把那个古董店再度开起来。真卖古董或许是不太可能,卖一些做工独特的小摆设也不错。现在这种手工艺品的小店不是正流行呢么。

余心敏打开古董店的大门,阳光久未照射进这里。终于明亮了起来。

她穿着围裙,心情很好的准备拾掇这个堆放得乱七八糟的店面,夏昔罗、夏恕和已经复活的林息也在帮忙整理。忽然,她正在卫生间里洗抹布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走出去一看,却见是早已消失的寒昭。

寒昭依旧是那样美丽,只是漂亮的绿宝石眼眸里所含的忧郁已经不再浓厚。

“我来打工。”他说。

“哈?”余心敏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原来寒昭是被姨婆推荐到这里来打工的。也好。夏恕和林息会回S市继续学业。昔罗也有自己的工作,店里确实缺人手。于是就同意了。

这房子是有两层加阁楼的,第二层反正也没什么人住,余心敏干脆辟出两件房间当库房。于是一楼的东西大半要整理到二楼去。

所幸有三个男人帮忙。

余心敏在一旁擦着桌子,看了看合力抬一尊鼎的夏恕和林息,朝夏昔罗叹气:“看你弟弟和弟媳这恩爱的——昔罗啊,你也要赶紧找个人把自己嫁了才行啊!”

夏昔罗白了她一眼:“还说我,你呢?怎么,打算和那小警察将就了?”

“怎么是将就呢,啧啧啧啧,人家一表人才,还不一定把我看在眼里呢。”余心敏摸着下巴,假装自己有着山羊胡,“你说吧,这年头,向你弟弟和林息这种好男人怎么就都是GAY了呢,真是不给女人留活路啊——”

“滚,你这就是典型的:把不着妹怪妹腐,找不着男人怪基佬!”夏昔罗笑骂。

余心敏同她闹作一团。

已经是初夏了。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有穿了夏季校服的少男少女们从门口路过。奶茶店里的沙冰也开始供应。对面的小店靠门的柜台上摆出了各种式样的扇子。西瓜也开始出售,只是价格太高。

一切都好。

慢慢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会被遗忘。好像它从来未曾出现过。

就像曲终和成渝。

——正文完——

番外一

关祯正看着书,突然抬头问:“阿渝在哪?”

关宁正蹲在一边数蚂蚁,听到询问,没好气的答道:“在后山折腾池子里的青蛙吧。”

“真够无聊的。”关祯评价,然后说,“你把那小子给我叫过来。”关宁苦着脸应了,往后山腰走去。草长莺飞,眨眼间已经过去了10年。外面的世界短短的10年就能天翻地覆,可是对于居住着妖物的邽山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什么都不会改变,除了门口的花又谢了几朝。

成渝趴在菱湖旁,眯着眼睛,似睡非睡。有蝴蝶飞过,在他耳上稍作停留,他也不驱赶,任由它们停留。

“喂,阿渝,老大叫你过去!”关宁隔着山丘,远远的喊到。

成渝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祖母绿色的眼眸带着睡意迷蒙的看了过来。

关宁又再喊了一次。

成渝才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抖了抖沾上的草屑,一抬头,身体抽长,不一会就变成了人类的模样。只是赤裸着身体,他撩握着自己长得过长的头发,在草丛里翻了翻,找出了几件衣服,等他收拾完,才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关宁等得不耐烦,朝他呲牙:“你就不能快点!”

成渝掏掏耳朵,一副无赖样。

关宁叹了口气:“至于么,不就是损了一甲子的修为么,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成渝摇摇晃晃的往前走:“至于啊,绝对至于啊。我离沉默者的距离又远了一甲子啊。”关宁无法,只好跟着他回院子里。

邽山虽然是犬妖当家,但是却不仅仅只住了犬妖。沿路能见到各种妖怪,还有些明明还没到那个道行却非要化成人形的,模样看上去甚是可乐。那些妖物和成渝打着招呼,顺带调戏关宁一下。关宁郁闷之至,为什么成渝这只昆仑犬在邽山犬的地盘上比他还要混得好呢,他不满啊不满。

关祯穿着披着一件花纹繁复的红色长衫,站在院子门口同一个桃花妖正说着话。

见两人回来,扬扬手里的书:“哟,阿渝,你还知道回来了。”

那桃花妖低声娇笑:“小孩子嘛,失了功力总是伤心的。”那桃花妖至今已经活了800多年,确实够资格叫成渝他们小孩子。

“宜华夫人,下次再聊吧,我还要教训一下我们家的小孩子呢。”关祯做了个揖。

宜华夫人以袖遮面,浅笑了一下:“那便下次再来叨扰关大公子喽。”她说完,身躯随着风散开,化成一捧桃花,就这么随着风飘走了。

“阿宁,你先出去玩。阿渝进来。”关祯一甩袖,院门轰然洞开。

关宁撇嘴,极为不满的挪走了。

成渝在关宁面前满不在乎的态度到了关祯面前也踟蹰了起来,他顿了顿,直到关祯回头看他,挑了眉眼:“怎么,现在觉得羞愧了?”

成渝摊手、叹气,跟着进门了。

侍女绫官上前接过了关祯脱下的外衫,端了茶过来。

关祯倚在椅背上,左腿直接横放到右腿上,豪放无比的坐着。他撇了撇茶沫,问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一提到功力的事情,成渝心情难免抑郁了起来,“失去的功力还是很难恢复。”

“这不是很正常么?你当初和乌鸦族们对上的时候就该知道这后果。”

“……谁想得到那小姑娘这么厉害。”

“你说乌雅?对,你当然想不到,连我都想不到。她重创了你,害你连人身都没法维持,可是人家还能争取到审判者的信任,接管了整个鸦族。现在虽然位置还不是很稳,但是看样子很有一统天下的能力。我比较奇怪的是,为什么你非要和她打,你明明知道乌鸦一族是没办法破鲛人设的结界的。只要那个鲛人呆在余氏的身边,就不会有危险。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和乌雅去争斗呢?”

“她不叫余氏,叫余心敏……”成渝无奈的扯扯嘴角,“我知道乌鸦一族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余心敏这种百年难遇的吃了人参精糖的人类。而那个鲛人,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消失啊。还不如在我的天劫来之前把乌鸦他们都解决掉。只是我没想到他们那么厉害而已。”

“哼哼,没想到?他们那一群人里头有多少只沉默者,亏你能用没想到来说明。”关祯抿了口茶,突然换上八卦兮兮的神情,“你真不是喜欢那个余氏?”

“哈?没有!我喜欢的只有小悦……”说到死去的关悦,成渝心情更加沉重了。

关祯看他这个样子,心情也难免不愉快。他忽然大手一挥:“得了,看你每天搁我眼前抑郁纠结痛我就难受,不如滚去凡人世界散散心好了!省得每天都有人来抱怨看着你就觉得遇到了郁闷神……”

“哈?我不去!!!我的功力还没恢复呢。我要修炼!”

“算了吧,就你这资质耽搁几年没什么区别,赶紧给我收拾包袱滚下山去。”关祯招手,“绫官,送成渝下山。”

绫官在一旁捂着嘴笑:“成少爷,请吧——”

成渝张口结舌的看着关祯,关祯却连眼角都懒得抬一下:“看我干什么,赶紧的,过个两年不这么怨念深重了再回来。”

成渝挫败。

******

传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相对来说,邽山和凡人世界给成渝的感觉也是如此。

距上次到凡人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其实若不是再度回来,他不会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感觉。W市变得太快,熟悉的建筑已经模糊在更多的高楼大厦里了。

人类真是神奇啊。

成渝叼着棒冰,摸了摸自己过长的头发,思考着是不是要去剪那么一剪,恢复自己的英俊帅气先。正犹豫着,猛的看见了熟人。

是余心敏堂弟,当年还一起打过游戏的小兔崽子余辰逸。十年过去了,他现而今也27了,穿着个西装人模人样的从咖啡店里出来,有个面容姣好的女性挽着他的手,笑意妍妍。两个人明显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径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成渝握着棒冰,站在那里,低着头。

“今天的蛋糕不错哎。”

“我也觉得,下次再带你来吃啊。”

“恩,好啊。”

……两个人同他擦肩而过,或许目光也曾从他身上扫过。

成渝“嘎吱”咬碎了棒冰,唉,人类啊。他有点寂寥的感叹。不过也过去了整整10年了,人类的记性从来说不上好。忘了就忘了吧,也好。

他这么想着,继续吊儿郎当的在街上闲逛。

“咦?”正走着,他忽然后退了几步,回到了一个贴了海报的橱窗前。那上面贴的是一张等身大小的海报。一个漂亮得如同冰雪般的女子,垂着眉目,侧身而立将小提琴架在脖颈上。一身雪白长裙却模糊在了海报黑色背景上,好像那女孩就要这样消融掉了似的。

“先生?您对这位音乐家感兴趣么?她这个月刚出了以小提琴为主的轻音乐专辑呢,销量很好的,要进来看看么?”售货员站在门口热情的介绍着。

成渝指了指海报上的女子:“恩……这个音乐家哈,干这行多久了?”

“咦?您居然不知道她么?她从初次登台然后渐渐在国际上响彻声名到现在已经整整7年了,没有人不知道她的!”

“啊……7年啦。”成渝笑笑,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她出了多少张专辑?”

“……杂七杂八的,加上精选集,有十来张吧,怎么了?”

“我都买了!”成渝暴发户似的嚷道。

于是提了一袋子包装精美的专辑,晃悠着走到了西园小区外。真难得,十年过去了这小区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余心敏他们还住在这里不,不太可能还住这里吧。他趁保安不注意,又晃进了小区内。

里头倒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树木啊,绿化带什么的。他东看看西看看,这一切是如此熟悉而又陌生。有着很怀念的感觉升腾了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成渝下意识的伸手就抓住了。

“啊啊啊,好厉害!”等他反应过来,看见一群小屁孩做崇拜状看他。

“你们的球?”他转手扔给他们,“下次要小心啊!”就打算走。

却被一小屁孩拉住,看上去7、8岁大小的小男孩,头发估计刚剪,而且还没剪好,坑坑洼洼的。他拉着成渝,嘿嘿的笑:“大哥哥告诉我们刚刚那一招怎么弄呗——”

“对啊对啊!”“来吧!”“教我们嘛!”“那招跟电视里似的!”其他小孩也跟着起哄。

拉住他的小屁孩贱兮兮的笑:“来嘛——大哥哥——”那声调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还得成渝差点恶心得呕出一口血。

“……好吧。”成渝只好答应。那小屁孩立刻接过了成渝手里的袋子,谄媚的笑:“大哥哥我来给你放到那边去好不?”他指着不远的树下。

“成!”

那小屁孩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半路突然回头朝他喊,手里拿了张碟片:“咦?大哥哥,你是我小姨的粉丝啊?怎么买了这么多张?我帮你去要签名好不?”

成渝感觉到脑袋空了一瞬:“你说,谁是你小姨?”

那小屁孩挥舞着手里的碟:“就是她啊,韩音实。我小姨呢!”

成渝往前急走了两步,蹲在他面前,慢慢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我叫楚祁。”

“你妈妈是不是叫余心敏?”

“对啊,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妈妈?”小屁孩皱着眉头,他长得一点也不像余心敏,估计是像爸爸多些,但是不是说男孩子都长得像妈妈些么。

“你怎么和你老妈长得一点都不像!”成渝捏着楚祁的脸,左右端详。他这才有种,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的感觉。你看人家小孩都会踢球了。在他的记忆里,不久之前的她还只是个闹腾死的姑娘家。

“啊!小姨!”小屁孩突然大声喊到。

成渝回头,看见依旧一身白的女子,从树后走过来,和海报上不一样,她看上去像是柳条抽枝般的长大了,之前不过在豆蔻年华,而今却到了桃花灼灼的年纪了。

韩音实顿了顿脚步,在哪儿站了会,眼神突然亮了,几乎是小跑了过来。

成渝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极度心慌,站起来就想走。

却被小屁孩拉住了:“大哥哥不能出尔反尔的!说了要教我们的,不能跑!”就这么一耽搁,韩音实已经跑到了近前。

成渝看着她,尴尬的笑:“呃……您有事?”手里使劲掰小屁孩的手。真他奶奶的尴尬,丫能不这样呢么,我就是回来文艺一下而已啊,别这么有缘千里来相会好呢么。

韩音实拉着成渝的衣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像个小猫儿似的。

她的声音一如十年之前,青涩的感觉,小声说:“你回来啦。”

周围嘈嘈杂杂,她在的这一块,却好像任何声音都变得轻柔舒缓了似的。

成渝僵直着脊背,不知如何作答,却也躲不开她抓着他的手。

此番外完。

番外二

时光荏苒,30年过去了。

已经55岁了的余心敏给自家男人做了早饭,拾掇拾掇了自己,镜子里的她不再妙龄,皱纹也多得很。身材也走样了,就算想把自己塞进30年前的衣服里也不大可能了。她在镜子面前叹了口气。

床上的老公迷迷茫茫的开口:“你干嘛呢?”

“约会去。”余心敏笑到,“对了,饭给你做好了,起来自己热热啊。下午要是有空去帮帮祁祁张罗婚礼的事啊。”

“哦,知道了。婆婆妈妈的。”男人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余心敏包容的笑笑,再次抻了抻身上新买的大衣。天气冷,外头下雪了。她举着伞出门。沿路有人向她打招呼:“哟,余婶,这么早去哪呢?”

余心敏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目的地离市中心挺远。213路,唯一一辆通往东郊的车。每半个小时才有一趟,即使如此,乘坐的人也还是非常少。

余心敏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年的雪来得早,昨晚上下了一夜,路也不是很好开。车子巍巍颤颤的开着。真冷啊。余心敏想着,拢了拢衣领。

后面坐了个老人,低声的咳嗽着。最前面坐了个少女,穿着W市一中的校服,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乐器盒,看着像是装黑管的。冻得一直跺腿。

余心敏在这摇摇晃晃的车上眯了过去,等挣开眼睛的时候,看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坐在前面的校服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了。

后面的老人哑着声音问司机:“师傅,什么时候到啊?”

司机大声回道:“快了快了。还有个20分钟左右。”

老人咳嗽了几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着挺难受的。余心敏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看过的关于巴士的鬼故事。那时还年少啊。她感叹着。

终于到了。“这片人少,大姐你小心点啊,别摔着了!”司机喊道。

“知道了,谢谢啊!”余心敏挎着包,打着伞下了车。只剩一个乘客了的巴士还是尽职尽责的继续往前开。

天气太冷,鼻尖的气息都化成白雾。雪已经不怎么下了。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终于到了,这里即使过去了三十年之久,依旧还是一片荒芜,什么都不曾变化,连当年的断瓦残桓都还在原本的位置。时光好像忽略了这里。

年纪大了,就是不行啊。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年的那栋楼,雪把入口的楼梯埋掉了一半,她艰难的挪上了楼,在还剩一半天花板遮蔽的角落里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了保温杯、热水袋、还有装了吃的的保温桶,甚至还有一条小毛毯和折叠坐垫。恩恩,装备很齐全。她满意的拍了拍手。

雪渐渐停了。

有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在残砖堆叠的旧楼上,依旧披着黑色的大氅,帽檐底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依旧苍白如玉。

那个人有些疑惑的朝余心敏看来,他眉眼如画,分明与30年前别无二致。“你是?……啊,余家的那个小姑娘?”

余心敏哈哈的大笑了几声:“还余家的小姑娘,你不觉得听着真磕碜呢么!我都50多啦!再过个两年都能抱孙子了!说起来,顾二少爷您怎么和30年前完全一样根本没变啊。”

顾东歧低声笑了笑:“余淇岸没有告诉你?我们顾家不是普通的神遗族。”

“这还真没说。姨婆到最后几年絮絮叨叨的就只知道念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了,哪里还有空来说神遗族啊。”余心敏看了看天,“还早呢,你就这么干站着?”

顾东歧侧首想了想:“就这么干站着确实很无聊,你有什么建议?”

“说说你的事呗。年纪大了,就爱和人聊天。”

顾东歧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我的事?没什么可说的。”

“不愿意说就算了呗,别这么为难。大婶我没有为难人的爱好。”余心敏呵呵笑。

顾东歧干脆席地而坐,离余心敏隔了不远:“我活得太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说回来了,你也见过东云吧?”

“对啊。那小子跳舞真够帅的。”

顾东歧笑了:“那小子打仗更帅……”两个只在三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聊起天来。顾东歧还是像个玉雕似的人,偶尔想起以往某些事,也会停滞动作,陷入过往的情绪中。

余心敏也同他讲凡人的鸡毛蒜皮,搞笑又温馨的小事。

就这么聊着聊着,天已经全黑了,雪又再度下了起来。

顾东歧抬首看了看飘雪的天空,笑问:“像不像三十年前的那天?”

“挺像的。忽略掉我现在这个老婆子样,只看你和这地方,和三十年一模一样啊。”余心敏搂了搂怀里的毛毯。在这里呆了一天了,身体不可避免的僵硬和难以忍受起来。顾东歧使了个法术,让她不那么寒冷,但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是受不了这一整天的坐着。

“他还没有来。”顾东歧说,“还有四个小时今天才算过去。”

“没来好啊,没来好。”余心敏跺着脚。

“……值得么?等他一整天?在三十年后。”顾东歧蹙眉,十分难以理解。

“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余心敏笑了,“不都是自己选的么……对了,你刚刚说到白虎之死,接着说啊。”

“我成说书的了!”顾东歧笑道。又是一阵聊。

年纪大了,虽然因为早年的善缘得了人参精的糖,身体还算健壮,但是到了这个点也忍不住想要睡觉了,头一点一点的,半睡半醒间看见顾东歧站了起来,雪下了半夜,顾东歧没有管,因此现在他的黑色大氅染白了一半,他抖了抖身子,那一片白便消下去一些。

他仰首望了一会,回头对余心敏说:“时间到了,他没来。”

余心敏好不容易驱赶掉瞌睡虫,晕乎乎的站了起来:“真的?时间到了,他没有来?”

“恩,没来。”顾东歧眉目清淡,“这意味着他不想死了。在这30年里,他遇到了一个或者是一些人,他们让他不再想要寻死。他明明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死去。但是他还是没有来。”

“多好不是么?证明他找到了人生的真谛啊——”余心敏弯着已经僵直了的脊背开始收拾东西了。

“……你不会不甘心?”

“我为什么要觉得不甘心?”余心敏觉得好笑,“这只能说明当初的我还没有那么重要而已。就好像前男友愿意为了别人去死,难道你还要撒泼打滚说我当初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去死么?哪里那么多计较。既然他没有来,肯定是过得很好。那我就安心了。”

顾东歧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半响:“我还是不太懂。不过感觉我做不到。”

余心敏笑了:“做不到就做不到呗。又不会怎么样。”

“我送你回去吧。”顾东歧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好啊,最好不过了!”余心敏隔着大氅搭着顾东歧的手,他似乎很不喜欢被人触碰,能这样隔着扶她一下已经算是难得的温柔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那个人的老家、那个人失去全部亲人的地方、那个人变成异类的地方、那个人一心寻死的地方以及他选择了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她笑了笑。

知道你过得很好久成了。

这次,是真的要把你忘掉了啊,我的年轻岁月,还有不属于我的你。

好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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