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该死的电脑前喝了很多酒。我尝试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登录网站,用了Explorer,也用了Netscape,还清空了临时文件,重新下载网页,退出再登录。
可还是失败,电脑还是提示错误信息。
十点钟了,莎娜走回房间,两颊发红,想必也喝了酒。我猜我也是如此吧。“还是不行吗?”
“回家吧。”我说。
她点点头,“嗯,好的。”
车子五分钟后就到了。莎娜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显然灌了太多的波本和滚石啤酒,快撑不住了。我也是这样。
她打开车门,转身面向我,“你曾经想过欺骗伊丽莎白吗?我是指你们结婚后。”
“没有。”我说。
莎娜摇摇头,显得很失望,“你完全不知道怎么让生活一塌糊涂。”
我们吻别后,我回到了屋里,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仿佛那是很神圣的某样东西。
仍然没有动静。
几分钟后,克洛伊慢慢靠近我,用她湿漉漉的鼻子推我的手。层层毛发下的双眼迎着我的目光,我发誓,她了解我此刻的心情。我不是那种爱把狗人格化的人,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认为这样做是在贬低他们。但我相信,狗狗大概是知道他们的人类同伴的心理感受的。据说,狗能嗅出恐惧,相信她们一样也能嗅出喜悦、愤怒和悲伤。
我低头对她微笑,抚摸她的头。克洛伊把爪子放在我的手臂上,似乎是想安慰我。
“出去散个歩吗,小姐?”我问。
克洛伊一听到要散步,就活蹦乱跳起来,就像爆发力十足的马戏团特技演员。真是单纯的幸福,正如我说过的。
夜晚的空气在我胸腔里骚动,我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克洛伊身上。她活蹦乱跳,摇头摆尾,可是她的主人,我却垂头丧气。没错,就是垂头丧气,我很少用这个词,但此刻我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德行。
我没办法相信莎娜所说的那套假设。没错,的确有可能在照片上做了手脚,再制作成一段影片;的确也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亲吻时分,而且还做出“对不起”的嘴形;而我也的确可能是在自欺欺人、深陷迷局,对这样的诡计毫无抵抗招架之力。
更加难以否认的是,莎娜的假设比死而复生的说法有道理多了。
但还是有两件事情是这个假设难以解释的。我不是那种会用幻想来逃避现实的人,总的来说我是一个很实际的人,比大多数人都还要实际。还有,我因为思念心切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而数码技术又确实神通广大……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伊丽莎白的双眼。我不相信在老照片上做做手脚,再制作成数码影片,有可能创造出那样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我太太的眼睛。我的理智能百分百地确定吗?当然不行。我不是傻瓜,但看过影片,又思考过种种问题之后,我已经排除了莎娜所说的至少一半的可能性。我还是相信,发邮件给我的就是伊丽莎白本人。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部分原因可能是我今天灌了太多酒在肚子里。
克洛伊停下脚步,闻了又闻。我站在街灯下等着,傻愣愣地盯着灯光下被拉得老长的自己的影子。
亲吻时分。
克洛伊察觉到树丛里有动静,叫了起来。一只松鼠跑过街道,克洛伊见状低吼,做出要向前追赶的姿势。松鼠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克洛伊叫了几声,大概是在说:“小家伙,算你走运,我带着狗链。”克洛伊不过也就是装装样子,她是一只很有教养的小狗,更重要的是她胆小。
亲吻时分。
我歪着头,样子有点像克洛伊听见动静时的表情,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在电脑前看到的画面,居然还有人为了隐瞒这一切不辞辛苦,绞尽脑汁。第一封邮件要我在亲吻时分点击超级链接,第二封邮件用我的名字设了新账号。
他们在看……
有人在想方设法不让这些邮件曝光。
亲吻时分。
如果对方……好吧,如果伊丽莎白纯粹只是想带个消息给我,她为什么不直接打我的电话或直接用她自己的账号给我发邮件呢?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折、拐弯抹角呢?
答案只有一个:要保密。对方——是伊丽莎白吗——希望保密。
人们有秘密时,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也许某人正在监视,调查或者设法找你。如果不是,那就是你自己疑神疑鬼。通常我会说是疑神疑鬼,但现在……
他们在看……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谁?调查局吗?如果调查局就是匿名发件人,为什么又要警告我?难道,调查局希望我采取行动?
亲吻时分……
我突然间无法行动。克洛伊的头向我靠过来。
我的天啊,我怎么这么蠢啊?
他们根本不需要用胶带。
瑞贝卡·萨耶躺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像路边垂死的狗一样发出哀叫,不时地发出两三个字,但却无法连成连贯的句子。她已经痛到无法出声,连求饶都无力了,尽管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可是眼神恍惚,什么也看不见了。十五分钟前,她已经魂飞魄散。
奇怪的是,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处伤痕。没有伤痕,瑞贝卡却瞬间老了20岁。
瑞贝卡·萨耶什么都不知道。贝克医生来找她问八年前发生的一场假车祸,还有照片。贝克以为照片是瑞贝卡拍的,其实不是。
甘铎肚子里发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他听说警方在莎曼湖畔发现尸体开始。一开始,只有痒痒的感觉,那天晚上,肯定有地方出错了,他只能确定这一点。但事到如今,他怀疑是不是全盘都出错了。
该是查出真相的时候了。
他问过监视贝克的人,此刻贝克正在街上溜狗,一个人。根据吴的安排,那是很不可靠的不在场证明,调查局的人会对一个人溜狗的说辞不屑一顾,把它当做笑话。
赖瑞·甘铎靠近桌子。瑞贝卡·萨耶看着上面,喉咙里发出介于尖声呻吟和痛得叫不出声来之间的诡异声音。
甘铎把枪抵住瑞贝卡前额,她又发出那种声音。他开了两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我准备回家,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警告。
他们在看。
何必冒这个险?走过三条街,有间24小时营业的影印店。我走到门前,马上明白为什么要24小时营业的原因了。现在都已经半夜12点了,店里还是挤满了人。许多筋疲力尽的商人拿着文件、幻灯片和厚纸板来到店里。
我站在天鹅绒绳圈里排队等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想起自动柜员机发明之前到银行办事的情景。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女人,半夜里穿着工作套装,眼睛下面的眼袋很大,大到足以让人误以为她是迪斯尼恐怖馆里装神弄鬼的工作人员。排在我后面的是个男人,一头卷发,身穿褐色运动服,正拿出手机按键。
“先生?”
一名身穿金考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指着克洛伊对我说:“这里禁止宠物狗入内。”
我知道,我只是想试试运气。我差点忍不住就告诉他这个。穿上班套装的女人不为所动,穿褐色运动服的男子则耸耸肩,一副“我看你怎么办”的表情。我牵着克洛伊跑出门,把克洛伊绑在停车场收费表旁边,赶紧回来。卷发男子让我站回原来的位置,挺有教养的。
十分钟后轮到我了。店员年轻而又精力旺盛,他带我到一台电脑前,不慌不忙地解释各种不同的收费方式。
我全程点头。听完后,登录网络。
亲吻时分。
这就是关键,我已经恍然大悟。第一封信以“亲吻时分”代替晚上6点15分,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时间呢?很简单,这是种代号,就是为了避免邮件落到别人手里。不管发件人是谁,他或她都知道邮件可能被人拦截或者监视。无论是谁,他或她一定知道,只有我知道亲吻时分代表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道理,第二封信也是如此,眼前的迷局顿时豁然开朗。
首先,账号是BatStreet(蝙蝠街)。我和伊丽莎白小时候都会骑脚踏车从莫伍德街(MorewoodStreet)到小枝园。那里有个行事古怪的老女人,住在一栋已经褪色的黄色屋子里。她一个人住,常常生气地瞪着路过的小孩。每个小镇都有这种阴阳怪气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女人,而且通常都有绰号,我们给她取的绰号就是蝙蝠女。
我又登上了bigfoot网站,只是这次我在使用者账号栏输入“Morewood”。
我旁边那位年轻而且精力充沛的店员正在对身穿褐色运动服、一头长发的男子滔滔不绝地重复使用规则,我敲下换行键,移至密码栏。
Teenage(少年)这个线索就更简单了。我们高中三年级时,有个星期五的晚上去了乔丹·格曼家,当时一共去了10个人。乔丹发现了他老爸藏匿色情录影带的地方。而当时,我们全都没看过色情片。于是大家就一块儿见识了一下,同时观看,很尴尬地笑着,互相取笑,享受着干坏事的快感。有一次我们帮学校的垒球队取队名,乔丹就建议大家干脆用那部色情片的片名:少年尤物(TeenageSexPoodles)。
我在密码栏输入SexPoodles,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下登录。
我瞄了一眼卷发男,他正在专心致志地使用雅虎搜索。我又回头往柜台看了一眼,穿上班套装的女人正对着另一个此时也未免太过兴奋开心的店员皱眉。
我等着错误提示的出现,但这次没有。电脑屏幕上,欢迎画面正在展开,最上方写的是:嗨,莫伍德!
下面写的是:
您的信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我的心脏狂跳不已,仿佛一只被困已久的小鸟正扇动翅膀,准备飞出胸腔。
我点下新邮件图标,大腿又开始颤抖。这次身旁没有莎娜帮我镇住。透过窗户,我看见绑着狗链的克洛伊。克洛伊也看见我了,叫了起来。我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让她别叫。
邮件打开了:
华盛顿广场公园。在东南转角处等我。
明天五点。
有人会跟踪你。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
无论如何,我爱你。
希望是只不肯死去的笼中鸟,此刻她冲出牢笼,重获自由。我往后靠,热泪充盈双眼。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微笑。
伊丽莎白。
她仍然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