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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作者:美-哈兰·科本 当前章节:50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16

呼叫器里所说的急诊病患就是小杰。他的手不慎让门框刮伤了。如果是一般的病人,只要用伤口喷雾器喷一喷,直到伤口感觉刺刺的就好了,可是小杰是血友病人,问题就比较严重一点。小杰必须留院观察。我回到医院时,护理人员已经帮小杰挂上点滴。血友病人必须注射冷冻沉淀品或冷冻血浆。有位护士已经提前进行了处理。

我之前说过,我跟泰利斯在六年前初次见面时,他带着手铐,正在破口大骂。而在他戴上手铐的一个小时之前,他带着当时九个月大的儿子小杰急匆匆来到急诊室。当时我也在场,但那时我还不是急诊室的医生,给小杰做治疗的是医院里的主治医生。

小杰反应迟缓,身体虚弱,呼吸也很微弱。根据记录看,泰利斯当时情绪很不稳定(你要一个抱着婴儿冲进急诊室的父亲怎么反应呢?),他告诉主治医生一整天来小男婴的病情不断恶化。主治医生和护士交换一下眼神,心照不宣。护士点点头,去找电话报警,以防万一。

进行眼底检查后,医生发现小杰两眼视网膜都严重出血。也就是说,他两只眼球后面的血管破裂了。医生从视网膜出血,精神不振,父亲本人的状态等线索作出诊断,小杰得的是婴儿摇晃综合征。

于是保安人员迅速出动,给泰利斯带上手铐,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泰利斯的破口大骂。我拐过转角,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名纽约警察局的制服警员接到报警后迅速赶到,还有一名儿童福利局的精神疲惫的女人也来到了现场。泰利斯拼命为自己辩护,每个人都带着一副“唉,这个世界是怎么了”的神态互相握手。

我在医院里碰到的这种场面,不在少数。实际上,比这更糟糕的也多了去了。我治疗过年仅3岁的患性病的小女孩,还曾经给一名内出血的4岁小男孩做强暴检测。上述两种病例以及其他一些类似的性侵害病例,侵犯者不是家庭成员,就是孩子母亲最亲近的男朋友。

小朋友啊,坏人往往就在你们的身边,而不是在游乐场里。

我也知道,婴儿所受的严重颅内伤害,95%以上都是遭受虐待造成的。这样的数据总是让我心惊肉跳。因此,医生们推断泰利斯虐待儿子的可能性相当大。也有人推断这种可能性很低,就看你持什么样的观点了。

在急诊室里,我们总是会听到各种各样的说法:婴儿从沙发上摔下来,壶盖砸中婴儿的脑袋,哥哥对弟弟丢玩具……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一段时间,你会变得比经历过各种场面的市警还要愤世嫉俗。事实上呢,健康的小孩很少会这么不堪一击,比方说,很少会有小孩因为跌下沙发而造成视网膜出血的。

所以我当时并不认为推断泰利斯虐待小孩有什么大的问题,至少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觉得。

但泰利斯自我辩护的方式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我并不认为他是无辜的,我跟很多普通人一样难免习惯于以貌取人,用官方的话来说,就是免不了带有种族歧视的偏见。谁都一样,很难避免的。譬如说,你下意识地跨越马路以避开一群黑人少年,那就是种族偏见;如果你因为害怕而不敢跨越马路,也是种族偏见;如果说你看到一帮黑人少年而毫无反应的话,我想你一定是从我不知道的外星来的。

我之所以在这里稍作停顿,是因为这种简单的非此即彼的二分法。最近,我曾经到新泽西州的一个富裕郊区出诊,就看到了一个类似的病例。一对白人夫妇外表光鲜,开着配置一流的RangeRover轿车,急匆匆地把六个月大的女儿送来急诊。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女儿,当时的症状和小杰一模一样。

但没人怀疑父亲虐待孩子,没人会想到去绑住他。

我走向泰利斯。他怒目圆睁,眼放凶光,就像贫民区的凶悍流氓。如果是在街上看到,我一定会大惊失色,但在这里,他也就是一只冲着砖房吹气的大野狼而已。

“你儿子是在这个医院出生的吗?”我问他。

泰利斯不理我。

“你儿子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吗?是还是不是啊?”

这回他冷静下来了,说:“是的。”

“他割过包皮吗?”

泰利斯再一次怒目圆睁,冲我吼:“你是哪里来的变态医生?”

“绝不是和你同类的那种!”我也生气地反击,“他有没有割过包皮,有还是没有?”

泰利斯没好气地说:“有。”

我查出小杰的社会保障号码,输入电脑,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他的就诊记录。我查询割包皮的记录,正常。该死,我又看到了其他的记录。显然,这并不是小杰第一次送来就医,他出生才两个星期,他父亲就曾经因小杰肚脐流血不止送他来医院。血是从脐带流出来的。

很明显,这不对劲。

警方坚持要扣留泰利斯,但我们决定还是先帮小杰验血。验血的时候,泰利斯并不反抗,静待结果。我尽量地催促医护人员快点出结果,尽管我在那里并无实权。实际上,很少有人通过验血,我们确定小杰凝血时间过长,但血原凝结时间和血小板都正常。好的,我们再忍耐一下。

结果确定下来了,可以说是好消息,也可以说是坏消息。婴儿并没有受到父亲虐待,尽管父亲穿得像个流浪汉似的。导致视网膜出血的原因是小杰患有血友病,小孩因此失明。

保安人员叹口气松开了泰利斯的手铐,一声不吭地就走开了。泰利斯揉揉自己的手腕。没人因为先前错怪他虐待儿子而向他道歉,也没人因为他儿子双目失明而过去安慰他两句。

你能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富裕的街区吗?

从此之后,小杰就成了我的病患。

此刻,小杰躺在病床上。我抚摸着他的头,注视着他失明的双眼。这个时候,小孩一般都会用极端恐惧或者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同事们都相信,小孩比大人更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问题也许并不是那么复杂。在孩子眼里,父亲母亲是勇敢的,而且无所不能,而现在小杰的父母正抬起头看着我,满怀恐惧的期盼眼神似乎在等待奇迹发生。

对于小孩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吗?

几分钟后,小杰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他只是不小心撞到了门框,”泰利斯对我说,“就只是撞到门框而已。他眼睛看不见,难免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我们得把他留在医院进一步观察。”我说,“他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没事?”泰利斯看着我,“他如果一直流血,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我无言以对。

“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泰利斯指的不是医院。

泰利斯伸手从口袋拿出钱来。我没有那个心情,举起手,说:“待会儿再说。”

“医生,谢谢你赶来。我非常感激。”

我本来想告诉他,我赶来是为了他儿子,而不是他,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要小心,卡森心想,心跳却加速。一定要非常小心。

卡森、斯通、柯林斯基和戴蒙特四人,还有地方检察官兰斯·芬恩一起坐在会议室里。芬恩野心勃勃,狡猾阴险,一对眉毛起起伏伏,苍白的脸表情严肃,就像一张一碰到高温就会融化的苍白面具绑在了专注严肃的脸上。

戴蒙特说:“这次绝不能让那个混蛋跑了!”

“我再说一次,”兰斯·芬恩说,“完整明白地解释清楚,最好让艾伦·德肖微茨(译者注:AlanDershowitz,美国最有名也是最富争议的律师之一,1994年轰动一时的橄榄球明星辛普森杀妻案,就是他辩护的。)也想把他关进大牢。”

戴蒙特对搭档点点头,“你来说吧,柯林斯基,让我们也兴奋一下。”

柯林斯基拿出笔记本,念道:“瑞贝卡·萨耶的头部中了两枪,是用90自动手枪在非常近的距离射中的。我们拿到联邦法院的搜查令后,在大卫·贝克医生家的车库找到了一把90手枪。”

“手枪上有没有指纹?”芬恩问。

“没有。但经过弹道测试,可以证实在贝克医生家找到的手枪就是凶器。”

戴蒙特露出笑容,挑一下眉毛说:“还有谁乳头硬邦邦吗?”

芬恩眉头一皱又松开,他说:“请继续。”

“我们还在贝克医生家的垃圾桶找到了一双被丢弃的乳胶手套。右手套有火药残留。贝克医生惯用右手。”

戴蒙特放下蛇皮皮靴,把嘴里的牙签滑到另外一边,“对了,这就对了。宝贝,用力点,用力点。我喜欢。”

芬恩皱着眉头。柯林斯基一直盯着笔记本,舔舔手指,然后翻到下一页。

“右乳胶手套发现了毛发,与瑞贝卡·萨耶的发色吻合。”

“噢!天啊!天啊!”戴蒙特假装高潮放声尖叫,或许并非假装也不一定。

“DNA鉴定的结果可能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出来。”柯林斯基继续说,“我们在案发现场也发现了贝克医生的指纹,只是指纹并不是在瑞贝卡尸体的暗房发现的。”

柯林斯基合上笔记本,看着兰斯·芬恩。

芬恩站了起来,摸摸下巴。尽管戴蒙特卖力地表演,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显得太轻率了。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劈啪作响的所谓“逮捕前火花”,还有那种随着大案件来临而出现的精神高度亢奋,这是一种容易让人上瘾的情绪。那气氛,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召开新闻发布会,高官纷纷致电嘉奖,报纸上也充斥着各种英雄警探的照片。

只有尼克·卡森内心隐隐感到不安。他坐在座位上,把手里的回形针拉开折回,再拉开再折回,反反复复,停不下来。某种感觉或者某样东西,已经慢慢潜入了他的思考疆界,就躲在某个角落,虽然还没有进入视线,但就在那里,却无法肯定,这种感觉令人烦乱。首先,有人在贝克医生家安装了窃听器,电话也被窃听,但没人知道或者没人去在乎原因。

“兰斯?”戴蒙特说。

兰斯·芬恩清清喉咙,问道:“你们知道贝克医生现在在哪里吗?”

“在医院里。”戴蒙特说,“我已经派了两名警员监视他。”

芬恩点点头。

“好了,兰斯。”戴蒙特说,“好伙计,让我们动手吧。”

“为了礼貌,”芬恩说,“先打电话给科林斯戴。”

莎娜几乎把事情全部都跟琳达说了,但只字未提贝克在电脑上“看到”伊丽莎白的事。并不是她相信确有其事,毕竟她可以说,已经证实了那只是数码技术。但贝克坚持“不要告诉任何人”,莎娜不想有事隐瞒着琳达,但更不想背叛贝克对自己的信任。

琳达一直看着莎娜的眼睛,不点头,不说话,甚至一动不动。等莎娜说完,她开口说:“你看到照片了吗?”

“没有。”

“警察是从哪里弄到的照片?”

“不知道。”

琳达站了起来。“大卫绝对不会伤害伊丽莎白的。”她说。

“这个我知道。”

琳达双手抱胸,呼吸沉重,脸色苍白。

“你还好吗?”莎娜说。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还有事瞒着你?”

琳达只是看着她。

“去问你弟弟吧。”莎娜说。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吗?”

“以我的立场不方便说。”

门铃又响了。莎娜接起:“喂?”

扬声器传来:“海斯特·科林斯戴。”

莎娜按下开门按钮。两分钟后,海斯特快步进屋。

“你们认识一个叫瑞贝卡·萨耶的摄影师吗?”

“当然认识。”莎娜说,“只是很久不见面了,是不是,琳达?”

“是,很长时间没联系了。”琳达附和道,“以前她和伊丽莎白一起合租公寓的。怎么了?”

“她昨晚被人谋杀了。”海斯特说,“警方认为是贝克干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瞠目结舌,仿佛同时被人甩了一耳光。莎娜回过神来。

“昨天晚上我和贝克在一起。”莎娜说,“就在他家。”

“待到几点?”

“我应该说几点?”

海斯特皱眉头,“别玩了。告诉我,你几点离开贝克家的?”

“十点或十点半吧?她什么时间被杀的?”

“我还不知道确切时间。但我的内线告诉我,警方证据确凿。”

“胡说八道。”

手机响起,海斯特·科林斯戴接起手机,放在耳边,“什么?”

手机另一头的人似乎说了很久。海斯特默默听着,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败仗一样慢慢软化。一两分钟后,她恶狠狠地挂上电话,甚至都没说再见。

“礼貌性的来电。”她嘴里咕哝。

“什么?”

“他们要逮捕你弟弟,我们有一个小时说服他投案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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