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里只有华盛顿广场公园。没错,还有四个小时才到约会时间。虽然刚刚跑回急诊室,但其实今天我休假。自由如鸟,就像林纳史基纳乐团的歌,但是这只鸟儿现在一心想飞往华盛顿广场公园。
我正要走出诊所,呼叫器又叫起来。我叹口气查看来电号码,是海斯特·科林斯戴的手机号码,而且是紧急呼叫。
一定没好事。
有那么一两分钟的时间,我在犹豫回电话,还是继续飞翔,但何必呢?我走回了诊疗室。诊疗室的门关着,红杆子放了下来,这表示有其他医生在里面。我走上走廊,左转,找到妇产科的一个空房间,那感觉就像埋伏在敌区的间谍。这房间里放了很多的金属物品,闪闪发亮,我的身旁围绕的是些马镫和其他一些看起来触目惊心、过目难忘、仿佛来自中世纪的器具。我拨通了电话。
海斯特·科林斯戴开门见山地说:“贝克,你的麻烦大了。你在哪里?”
“医院。怎么了?”
“回答我一个问题,”海斯特·科林斯戴说,“你最近一次见到瑞贝卡·萨耶是什么时候?”
我的心往下沉,“昨天,怎么了?”
“再之前呢?”
“八年前。”
海斯特·科林斯戴低声咒骂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昨天晚上,瑞贝卡·萨耶在办公室被杀,凶手往她头上开了两枪。”
我只觉得身体下坠,像人入睡前的那种感觉。我的腿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我的天啊……”
“贝克,你听我说,仔细听好。”
我想起来瑞贝卡昨天的样子。
“你昨天晚上在哪里?”
我把电话拿开一点,呼吸一口空气。瑞贝卡死了。奇怪的是,我脑中一直出现她那头闪亮的秀发,想到她丈夫,想到接下来的夜晚,他只能躺在床上回忆那秀发曾经披散在枕头上……
“贝克?”
“我在家,”我说,“跟莎娜在一起。”
“之后呢?”
“我出去散步。”
“去哪里了?”
“附近。”
“哪边附近?”
我闭口不答。
“贝克,听我说,警察在你家里找到了凶器。”
我听到了,但大脑却似乎停止运转了。房间突然显得局促,这个屋子没有窗户,很闷。
“听见了吗?”
“嗯,”我回过神来,“这不可能。”
“听着,现在没时间了。警察马上会过去逮捕你。我跟负责此案的地方检察官谈过,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他答应给你点时间让你投案自首。”
“逮捕?”
“听我说完。”
“我什么都没做。”
“现在这不是重点。警方要抓你,他们会问你话,然后我会去警局把你保出来。我现在就去医院接你。别轻举妄动,不要和任何人说任何事,听清了吗?不管是警察局的,还是联邦调查局的,或是牢里的新同伴,都不要跟他们说任何事。懂了吗?”
我的视线停留在诊断桌上的时钟上。两点刚过。华盛顿广场公园,我现在心里只有华盛顿广场公园。我说:“海斯特,我不能入狱。”
“你不会有事的。”
“多久?”我问。
“什么多久?”
“保我出狱需要多长时间?”
“不一定。要保你出来不难。你没有犯罪记录,又是奉公守法有身份地位的公民。不过,可能要先交出你的护照——”
“多久?”
“什么多久?我不明白你要问什么。”
“多久我才可以出来?”
“听着,贝克。我们会向警察局施加压力,好吗?但就算加快速度,他们还是得把指纹送到奥尔班尼比对,这是规定。我不能保证什么,但如果走运,我们在午夜之前就可以出来了。”
午夜?
恐惧就像一根钢条绑住了我的胸口。一旦入狱,我就会错过华盛顿广场公园的约会。我和伊丽莎白之间的联系如此脆弱,如果五点钟我不能赶到华盛顿广场公园……
“不行。”我说。
“什么?”
“你得拖延时间,让他们明天再逮捕我。”
“你在开玩笑吗?说不定条子早已经到了,现在正在监视着你。”
我把头探出门外,往走廊看去,从这里只看到部分的服务台和右边的角落,但这就足够了。
我看到两名警察,可能还不止两个。
“老天!”我说着,退回房间。
“贝克?”
“我不能入狱,”我又说,“今天不行。”
“别冲我来好吗?贝克。你待在原地别动,别说话,什么都别做。就坐在办公室等我,我上路了。”
海斯特·科林斯戴挂断了电话。
瑞贝卡死了。警察认为是我干的,真是荒谬至极,但其中一定有原因。昨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去找瑞贝卡,而她竟然就在当天晚上丧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再次打开门,探头偷看。两个警察并没往我这里看。我溜出门,踏上了走廊。后面有个紧急逃生门,我可以从那里逃走,再赶去华盛顿广场公园。
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真的要逃避警察的追捕吗?
我不知道。但当我走到门边,鼓起勇气往后看时,有个警察发现了我,手指着我飞奔过来。
我只能推开门全力冲刺。
不可思议,我竟然在逃避警察。
逃生门直接通往医院后面的阴暗街道,这条街我一点都不熟悉。这听着很奇怪吧,但这一带不是我的地盘。我每天上班下班,成天都待在封闭空间里,就像阴沉的猫头鹰,不见天日,人也病恹恹的。才不过离开医院一条街,我就像走入了陌生世界一样。
来不及多想,我转向右边,听见身后逃生门被甩开的声响。
“站住!警察!”
对方大吼,我充耳不闻。他们会开枪吗?不太可能。我没有武器,开枪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正在逃避追捕……警察开枪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起码在这一带并非不可能,但几率不大。
这条街上行人不多,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东张西望,满脸好奇。我继续跑,周围一片模糊。我跑过牵着面目凶恶的洛威拿犬的长相也一样凶恶的男子;坐在街角抱怨个没完没了的老人;手里提着满满的购物袋的女人;还有一个比一个新潮,这个时间本该待在学校里而不是在外压马路的小孩。
而我,正在全力逃避警察的追捕。
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的腿开始痛起来,但伊丽莎白看着镜头的画面不断地激励着我继续往前跑。
我的呼吸太快了。
大家都曾听说过肾上腺素如何大显神通,关键时刻助人一臂之力,但是这其实有利有弊。那感觉强烈到无法驾驭时,甚至会令人的知觉瘫痪。如果不能很好地加以控制,这股力量可能会把人压垮。
我转进了旁边的小巷子,电影电视里也都是这么演的。只是,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在巷子尽头堆满了垃圾,散发着臭不可闻的气味。恶臭让我像马匹一样立足,然后抖直身体。有段时间,大概是拉瓜迪亚还是纽约州州长的时候,垃圾箱一律都是绿色的,现在全都已经锈迹斑斑,很多垃圾箱的金属表皮甚至已经被侵蚀到脱落。于是老鼠大举入侵,宛如水管里的烂泥一样倾泻涌出。
我四下张望寻找出口,门或其他什么都好,但没有找到。原本打算破窗而入,但是低一点的窗户都已经装了铁栏。
唯一的出口就是我刚刚跑进来的地方,但折回去的话只会让警察抓个正着。
我进退两难。
我左看右看,然后上看……
我看到了逃生梯。
上方有很多道逃生梯。于是我继续开采自己体内的肾上腺能源,使尽全力往上跳,双手高高举起,但却一屁股坐到地上。我再试一次,还是连边都没沾上。梯子实在太高了。
如何是好?
也许我可以把垃圾箱拖过来,站在上面跳跳看。但垃圾箱顶部已经整个的烂得不成形了,就算站在垃圾堆里往上跳,也还是够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苦苦思考。顿时,扑鼻恶臭钻进鼻子,在鼻孔深处驻扎下来。我折回了巷口。
无线电信号的声音,似乎是警察对讲机的声音。
我贴在墙边仔细倾听。
躲起来,我得以最快的速度躲起来。
无线电信号的声音越来越强。我听得很清楚。警察越来越近,我暴露行踪了。我紧紧地贴着墙,仿佛这样我就可以让他们以为我只是贴在墙上的壁画,由此逃过一劫,顺利地避开警察的搜捕。
呼啸的警笛声划破宁静。
这是追捕我的警笛。
脚步声。警察已经很近了。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躲避一下。
我飞快地选了一个最不臭的垃圾箱,闭上双眼,跳了进去。
酸掉的牛奶,彻底酸掉的牛奶原来是这样的味道。那是第一股扑面而来的臭味,后面还有各种腐臭的味道接踵而至。各种异味掺杂在一起,甚至比呕吐物的味道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就在这堆垃圾里面。我感觉到某种潮湿腐烂的东西粘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反胃恶心,肠胃翻滚。
我听见巷口有人在跑,急忙放低身体。
一只老鼠爬过我的大腿。
我差点尖叫出声,但下意识地忍住了。天啊,这不是真的吧。我屏住呼吸,这一次撑了不少时间。我设法用嘴巴呼吸,结果又开始干呕。我用衬衫遮住鼻子,但没什么作用。
无线电的声音消失了,脚步声也没有了。我骗过他们了吗?我真幸运。可是才庆幸片刻,更多的警笛声呼啸而至,与其他的警笛交织,构成一曲最生动的蓝色狂想曲。警察打算将我重重包围,然后开展地毯式搜索。我想,很快就有人过来搜索这条巷子,那么……
我抓住垃圾箱的一角,跳了出来。铁锈刮伤了我的手,我随即把手伸到嘴巴里,流血了。作为医生的我马上担心自己会患上破伤风。但其他部分的我则觉得,破伤风和其他危险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我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无线电通信的刺耳声音,警笛仍然在叫,会是什么呢?更多警察正在赶来支援。在正义之城,谋杀犯逍遥法外,正义的捍卫者们大举出动,封锁现场,布下天罗地网。
我跑了多远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继续前进,离医院越远越好。
这意味着我必须先走出这条死胡同。
我偷偷地潜回到巷口。没有听见无线电,也没有听见脚步声,太好了。我想了想,逃跑虽好,但最好还是能预先想好逃脱路线。我决定往东走,虽然那个方向更加危险,但我记得曾在那里看到路面上的火车铁轨。
地铁。
这样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只要搭上火车,说不定就能顺利逃脱。但哪里才是最近的路线?
我努力回想地铁地图,这时,一名警察拐入巷子。
他看起来相当年轻,干净整洁,脸色红润,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得整整齐齐,鼓起的二头肌绑了两条止血带。他看到我,吓了一跳,跟我看到他时一样惊讶。
我们双双怔住,但我比他早半秒回过神来,也就半秒。
如果我当自己是拳击手或功夫大师迎向他,结果只能是落得满地找牙。所幸我没这么做。我惊慌失措,只感觉到自己的害怕。
我直接扑了上去。
我收紧下巴,低下头,火箭一般地往他身体正中央攻击。伊丽莎白是个网球好手,她曾经告诉过我,如果对方就在网下,通常最好直接把球瞄准对方肚子打过去,因为这样,对方就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不管怎样,至少可以延长对手作出反应的时间。
我如法炮制。
我的身体撞上了他的身体,我像猴子紧抓栏杆一样抓住他的双肩。我屈膝踢在他的胸口,继续收紧下巴,头上方就是年轻警察的下颚。
我们往地上重重摔去。
我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我的头和警察下颚接触的地方一阵剧痛。年轻警察轻轻“噗”了一声,空气从他的胸腔溢出。他的下颚可能裂了。我急忙摆脱他,好像他是把电枪。
我打伤了一名警察。
我没时间逗留了,只想迅速逃离现场。我用力站起身来,正要转身逃跑时,年轻警察的手抓住了我的膝盖。我往下看,跟他四目相对。
看得出来,他很痛。是我干的。
我稳住身体,伸脚踢去,踢到他的肋骨。这次他模模糊糊地“噗”了一声,口中淌出血来。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的,踢伤了一名警察。但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又踢了他一脚,这次挣脱了他的手腕,顺利地摆脱他,于是发力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