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摇摇头:“贝克打人,这不可能。”
地方检察官芬恩的血管又开始急颤。朝莎娜走去,一直走到跟莎娜近距离面对面。“贝克在巷子里攻击了一名警察,说不定还打断了警察的下颚和几根肋骨。”芬恩还在往前靠,口水几乎喷在莎娜的脸上了,“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莎娜说,“你退后,口臭男。不然我把你的睾丸踢到你的喉咙里去。”
芬恩又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去。海斯特也转身往百老汇路走去。莎娜跟上。
“你要去哪里?”
“我不干了。”海斯特说。
“什么?”
“你们找别的律师吧。”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
“你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谁说的?”
“这不公平。”
“我答应要交人的。”海斯特说。
“去你的。摆在第一位的应该是贝克,不是你。”
“对你来说,也许是的。”
“难道你把自己看得比委托人还重要?”
“我不会跟这样做事的人合作。”
“你骗谁啊!你甚至帮连环强奸犯辩护。”
海斯特挥一挥手:“我要走了!”
“原来你只是个追逐镁光灯的伪君子。”
“哈!随你怎么说。”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找谁?”
“我现在就去找电视台。”
海斯特停下脚步,“你要说什么呢?说我抛弃一名不可靠的谋杀犯?好啊,你去吧。我会对电视台爆料,他就等着和连环杀人犯福瑞·达马作伴吧。”
“你哪有什么内幕可以爆料?”莎娜说。
海斯特耸耸肩:“那咱们等着瞧。”
两个女人怒目相视,谁也不肯让步。
“也许你觉得我的名誉无关紧要,”海斯特说,声音变得柔和,“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地方检察官不再信任我,我对其他的委托人也就毫无用处了,对贝克也是一样。道理就这么简单,我不能因为贝克发神经,就赌上我的事业和其他委托人。”
莎娜摇头:“你要滚就滚。”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莎娜,清白的人不会逃跑。你的朋友贝克十有八九就是杀害瑞贝卡·萨耶的凶手。”
“你要玩真的吗?”莎娜说,“我也要提醒你一件事,如果你泄露了半点对贝克不利的事,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你听到了吗?”
海斯特默不做声,往前走去。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我正半蹲半爬地从一道生锈的逃生梯下来,听见枪声,差点跌了下去,连忙贴在斑驳的墙壁上不敢动弹。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
如我所料。我随后听见了咆哮声,尽管如此,我还是惊魂未定。泰利斯让我自己爬出去等他。我并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带我出去,现在总算看出点道道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远处传来警察的叫喊:“那家伙开火了。”接着又传来,“白人小子有枪!白人小子有枪!”
越来越多的枪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无线电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我放低身体,尽量不再胡思乱想。我的脑袋好像短路了一样。两三天前,我还是个尽忠职守、梦游一样过日子的医生。然后,我看见了鬼魂,收到了死者的邮件,一夕之间成为了两件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如今还躲避警方追捕,打伤了一名警察,不得以向众人皆知的毒贩求援。
这真是要命的72小时。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哟,医生。”
我往下看,泰利斯已经到了。旁边跟着一个黑人,二十出头,人高马大。大块头透过时髦的太阳镜打量我,一副“去你的”太阳镜搭配面无表情的脸显然刚刚好。
“走吧,医生。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从逃生梯往下爬。泰利斯一直东张西望。大块头则一动不动,双手抱在胸前。我们以前管这种架势叫“水牛架势。”我停在最后一级阶梯上,在想怎么放手才能着地。
“哟,医生。左边,有个杆子。”
看到了。我一拉杆子,梯子滑了下去。落地时,泰利斯做了个鬼脸,手在鼻子前挥一挥,说:“医生,你很臭。”
“抱歉,我没空洗澡。”
“这边走。”
泰利斯快步穿过后巷,我吃力地跟在身后,得小跑才勉强跟得上。大块头则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脚步从容,也没有四下观察。但我总觉得他依然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辆宝马轿车停在路口,车窗黑漆漆的,天线伸展,后面的车牌还装了框。虽然车门紧闭,但我能听到车里播放着rap音乐,低音像音叉一样在我胸口振动。
“这车,”我皱着眉头说,“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
“如果你是警察,要找一个老实的医生,最不可能去哪里找?”
言之有理。
大块头打开后座的车门。音响的声音大得要命,甚至可以和重金属摇滚乐队在黑色安息日的演奏一较高下。泰利斯像酒店迎宾员一样伸出手,我坐进车,他则滑进我旁边的位子。大块头窝进驾驶座。
我根本听不清rap歌手在唱些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对“那人”很不满。我突然间明白过来了。
“这位是布鲁特斯。”
泰利斯指的是大块头司机。我试着从后视镜迎上他的视线,尽管隔着太阳镜什么也看不见。
“幸会。”我说。
布鲁特斯还是没说话。
我把视线转回到泰利斯:“你怎么做到的?”
“我叫几名手下在一四七街放枪。”
“不会被警察发现吗?”
泰利斯哼了一声:“呵呵,他们有那能耐?”
“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
“说容易也容易的。不过,霍巴公寓第五栋,那是我们的地盘。我每个月给租户十元,条件就是要他们把垃圾放在后门,这不就堵起来了吗?条子没法通过。我们交易的好地点。我的人会朝天放枪,你明白我的意思。等条子赶到,嘿,我们的人早已经闪了。”
“是谁在喊白人小子有枪?”
“我手下。我还派了其他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喊,有个白人发疯了。”
“理论上就是我了。”我说。
“理论上,”泰利斯微笑着重复,“医生,这个词还挺专业的。”
我把头往后靠。我已经很累了,全身的骨头酸疼。布鲁特斯朝东走,通过了扬基球场附近的蓝色大桥。我一直不知道这座桥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这意味着我们已经到了布朗克斯区。刚开始的时候,我放低身体,谨防有人看到我,但后来想到车窗是黑色的,我开始放心地往外看。
这一带可以说丑陋不堪,那景象就像灾难片里核弹爆炸后的惨状,只见到处都是建筑物残骸,各种各样的腐朽状态不一而足。骨架都已经塌了,就像是从内部开始腐烂,支撑外部的五脏六腑也终于被侵蚀殆尽。
车开了有一会儿后,我开始设法整理头绪,但脑袋里只有一个一个不断掠过的街区。我简直要精神分裂了,一个我觉得自己累到快休克了,但另一个我却置此不顾。我专心地观察四周景物,车又走了一会儿,越是深入这片废旧的街区,可以住人的房屋就越来越少。虽然这里离医院可能也就几里,我却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我想应该还是在布朗克斯区,可能是在布朗克斯区的南边。
路中央躺着很多废弃的轮胎和裂开的床垫,就像战场上的伤兵。草地上杂草丛生长得很高,还立着一大块一大块的水泥;停在草地上的车子已经被搜刮一空,能拿的都拿走了,但是没有看见被火烧过的痕迹,也许以前曾经有。
“医生,你来过这里吗?”泰利斯轻笑着问。
我闭口不答。
布鲁特斯把车停在另一栋废弃的房子门前。铁丝网围绕着这栋凄凉的建筑物,窗户已经全部用合板封住。我还看到了门前贴着告示,可能是拆迁通知吧。门也是合板粘的,开着。一名男子脚步蹒跚地走出门,两手举起遮阳,样子就像受到攻击的吸血鬼德古拉,脚步踉踉跄跄。
我还是头晕目眩。
“下车。”泰利斯说。
布鲁特斯第一个下车,为我拉开车门,我道了声谢。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就像雪茄铺的印度人,我无法想象看到那张脸眉开眼笑的一天。
右边的铁网已经被剪掉,扳开了一块。我们弯腰钻了进去。脚步踉跄的男人走向泰利斯。布鲁特斯站着不动,泰利斯挥手招呼他也进去。一瘸一拐的男人和泰利斯热情地打招呼,用复杂的方式握手,接着就各忙各的去了。
“进来吧。”泰利斯对我说。
我弯腰进去,脑袋依旧麻木。先是一阵恶臭扑鼻,接着闻到了尿臊味和粪便的味道,不会弄错的。还有烧东西的味道,也不会错。怪异的水汽好像是从墙壁里散发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一些味道。那不是死亡的味道,而是垂死的气味,像坏掉的蛆,像某种生命垂危正在逐渐腐烂而又一息尚存的东西。
窒闷的热气。地上大概躺了五十到一百人,就像跑马场败阵的马群。房间里一片漆黑,|福哇小說@下載站|里头似乎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任何一件家具。木板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唯一的光线来自木板缝隙间透过来的日光,仿佛是死神用手里的大镰刀一片片割下来的。眼睛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和阴影。
我承认,自己对吸毒的想象其实很天真。在急诊室里,我看到过很多吸毒者的下场。毒品一直无法引起我的兴趣,因为好像喝酒才是我的麻醉剂。然而此刻,惊人的景象排山倒海般袭来,连我也猜得出我们此时就是在毒窟里。
“走这边。”泰利斯说。
我们穿过一个个伤残人士,布鲁特斯带头走在最前,东倒西歪的人给我们让开一条路,似乎布鲁特斯就是他们的摩西。我走在泰利斯的后面垫后,仿佛等着走到隧道的尽头,烟火就会燃放,火光划破黑暗。我想起小的时候,曾经去看马戏团演出,在黑暗中转动手电筒。现在的情形就像那时候,我只看见黑暗,看到黑影,看到闪烁不定的光影。
没有音乐声,也没有交谈。我听见有人在哼着歌,听见黑暗中潮湿空气的对流声。每过一会儿,我就会听到尖叫声打破宁静,那声音听起来甚至不像是人发出的。
我还听见了呻吟声。有人在玩龌龊的性爱游戏,他们当着这么多的人做这种事也毫不回避。
更让我恐怖的是(请原谅我无法描述细节),泰利斯带着近乎玩味的表情看着我。
“他们没钱,只好用……”泰利斯用手一指,“换大麻。”
我觉得恶心作呕,忙掉头不看。泰利斯耸耸肩。
“医生,交易让这个世界保持运转。”
泰利斯和布鲁特斯继续往前走,我一路上脚步踉跄。里面大部分墙壁都已经东倒西歪,屋里男女老幼黑白都有,有气无力地倒在各个地方,就像达利作品中的时钟或躺着,或卧着。
“你吸毒吗?泰利斯。”我问。
“以前也吸,16岁的时候染上的毒瘾。”
“后来怎么戒掉的?”
泰利斯微笑着说:“你看到我的手下布鲁特斯了吗?”
“恐怕很难看不到吧。”
“我告诉他,只要我一个星期不碰毒品,我就给他1000元。布鲁特斯搬来和我一起住。”
我点点头,这招确实管用。听起来比和贝蒂·福特(译者注:BettyFord,美国前第一夫人,经过酒瘾和药瘾治疗后于1982年成立戒毒中心)一起待一个星期有效多了。
布鲁特斯打开一道门。房间虽然不算舒适,但至少有桌子有椅子,甚至还有灯光和冰箱。我发现,角落里甚至还有便携式发电机。
我和泰利斯走进门。布鲁特斯在我们身后把门关上,然后自己站在走廊。房间里只剩下泰利斯和我两个人。
“欢迎来到我的办公室。”泰利斯说。
“布鲁特斯现在还在帮你戒毒吗?”
他摇摇头,“没有,现在是小杰。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明白。“你的工作不会惹来麻烦吗?”
“麻烦多的是啊,医生。”泰利斯坐下,也招呼我坐下,瞄了我一眼,那样的眼神让人不太舒服,“我又不是好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只好转移话题:“我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华盛顿广场公园。”
他靠着椅子,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
泰利斯拿出一把钝刀修理指甲又问:“我的孩子病了,我就得去找这方面的专家,是吗?”
我点头。
“你碰到法律上的问题,那就该去找法律方面的专家。”
“嗯,简单的类推。”
“现在你碰上麻烦了,医生。”他摊开双臂,“而解决麻烦就是我的专业领域,本人绝对是最好的向导。”
我把事情告诉了泰利斯,几乎是和盘托出。他一直点头,但当我说到自己并没有杀人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也可能他根本就不在乎。
“好。”听我说完后,泰利斯说,“我们先准备好,然后再来谈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泰利斯没有回答。他走向角落里一个十分坚固的铁柜,用钥匙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把枪。
“手枪,老兄,拿着手枪。”他说着,把手里的枪递给我。我身体僵硬,脑海里闪过的是黑影和鲜血的画面,没敢往下想。那件事已经过了很久了。我伸出手,用两个手指拿起手枪,好像枪正热得发烫一样。
“冠军枪。”他说。
我本来想拒绝,但这么做无疑太蠢了。警方怀疑我杀了两个人,打伤一名警官,拒捕,还有一大堆其他罪名。种种罪名之上,再加上一条携带枪支,那又如何呢?
“子弹已经装好了。”他说。
“有什么安全装置需要打开什么的吗?”
“已经打开了。”
“哦。”我说,缓缓地把手里的枪转来转去,不禁想起上一次握枪在手的感觉。再次握枪的感觉不赖,大概是因为手枪的重量吧。我喜欢枪的质地,冰冷的钢制外壳,手枪被紧紧地包在手里,还有那种一枪在手的分量。说实话,这个事实让我略感不安。
“这个也带着。”泰利斯又递给我一个手机。
“什么东西。”
泰利斯皱皱眉头,“你看是什么呢?不就是手机嘛。不过手机是偷来的,不会追查到你,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门后面有间浴室。”泰利斯说,指着我的右手边,“没有淋浴喷头,但是有浴缸,先把你的臭屁股洗干净了。我去拿些干净衣服给你。然后,我和布鲁特斯送你去华盛顿广场公园。”
“你不是说还有事要谈吗?”
“等你梳洗完毕,”泰利斯说,“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