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一件腰围和卡车轮胎一样宽的黑色牛仔裤,把腰身打褶,收紧腰带。黑色的芝加哥白袜队制服穿在我身上,简直就像连体的洋装。黑色棒球帽上印着我不认识的标志。泰利斯还给我一副布鲁特斯戴的那种超酷的太阳镜。
我走出浴室的时候,泰利斯笑出声来,“看起来很不错啊,医生。”
“你想说的应该是超炫吧。”
他咯咯笑,摇摇头说:“去!白人。”说完脸色一正,把一沓订好的纸张推过来。我拾起文件堆,最上面写着“遗嘱”。我看着泰利斯,一脸的疑惑。
“我想跟你谈的就是这个。”泰利斯说。
“你的遗嘱吗?”
“是的。我想再过两年就开始实行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
“再干两年,存够了钱,我就带小杰走,大概有六成胜算。”
“什么胜算?”
泰利斯和我正眼相对:“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指的是存活几率。“你们打算去哪儿?”
他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蓝天碧海和棕榈树,明信片经过反复摩挲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佛罗里达,”他轻快地说,“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安静,有游泳池,有好学校。没人会怀疑我的钱的来路。你懂我的意思?”
我把明信片还给他,“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他拿起明信片,“是如果我成功的计划。”
“那个……”他指指遗嘱,“是如果我失败的计划。”
我说:“我还是不明白。”
“六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市区,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去找了一个很贵的律师,才几个小时,就要了我2000美金。他叫做乔·马可士。如果我死了,你就去找他。你是我的遗嘱执行人。我签了一些文件,他们会告诉你,钱都在哪里。”
“为什么找我?”
“你关心我儿子。”
“莱蒂莎呢?”
他轻蔑地一笑:“医生,她是个女人。我要是挂了,她就会去找别的男人快活。你知道我的意思。搞不好,又会把自己肚子搞大,重蹈覆辙。”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继续说,“医生,不能相信女人。这你应该知道。”
“她是小杰的妈妈。”
“没错。”
“她也爱小杰。”
“对。我知道,但她毕竟是女人,你知道我的意思。把钱交到她手上,她很快就会花光光。所以我才去办信托基金什么的狗屁玩意儿。你是遗嘱执行人。她要把钱花在小杰身上,得先经过你的同意,你和那个乔·马可士。”
换了平常,我会说他思想保守、性别歧视什么的,但这会儿说这个显然不合适。我调整一下坐姿,注视着他。泰利斯二十五岁左右,我不知道见到过多少像他这样的人,但却统统地把他们归为一类,把他们的脸孔混在一群黑人坏蛋之中。
“泰利斯。”我说。
他看着我。
“现在就走。”我说。
他皱眉。
“用你现在的钱远走高飞,到佛罗里达找份工作。如果需要,我可以借给你一些钱。你带上家人现在就走。”
他摇摇头。
“泰利斯?”
他站了起来,“算了,医生。我们该出发了。”
“我们还在找他。”
兰斯·芬恩火冒三丈,苍白得像蜡一样的脸几乎快要融化了。戴蒙特在嚼牙签。柯林斯基在记笔记。斯通在拉裤子。
卡森心浮气躁,正弯下身去看从局里传来的传真。
“枪声是怎么回事?”兰斯·芬恩喝道。
制服警官——卡森探员根本没去记他的名字——耸耸肩,说:“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可能两者并无关系。”
“无关?”芬恩怒吼,“班尼,你是怎么回事?没带脑子啊?他们喊白小子跑过街,白小子有枪。”
“可是,目前为止没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盯着他们,”芬恩说,“紧盯不放。我就不相信,人叫那么大声,那家伙还能跑到哪儿去?哼!”
“我们会抓到人的。”
斯通拍拍卡森的背,问:“尼克,怎么了?”
卡森看着手里的传真,愁眉不展,不吭声。他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有条不紊,一切都要井井有条,几乎到了强迫症的地步。他经常洗手,出门之前要反复上锁开锁十几次。他盯着手上的资料看了又看,因为有些东西就是不对劲。
“尼克?”
卡森转向他,“我们在莎拉·古哈的保险箱里的那把点三八……”
“用尸体身上发现的钥匙开的保险箱?”
“对。”
“怎么了?”斯通问。
卡森一直紧皱着眉头:“有很多漏洞。”
“漏洞吗?”
“一开始,”卡森继续说,“我们以为莎拉·古哈的保险箱就是伊丽莎白·贝克的,是吧?”
“对。”
“但是有人八年来每年都支付保险箱的费用。”卡森说,“伊丽莎白·贝克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付账?”
“也许是她父亲付的账。我觉得,他知道的比说的要多。”
卡森听到这样的猜测不太高兴,便问:“那我们在贝克家发现的窃听器,又该如何解释?”
“不知道。”斯通耸耸肩说,“也许局里有其他人在怀疑他。”
“目前还没听说。但在保险箱里找到的那把点三八,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他指指报告,“你知道AFT怎么说吗?”
“不知道。”
“子弹比对没有结果,这并不意外,毕竟AFT的资料没有追溯到八年以前。”子弹比对是烟酒枪械管制局(AFT)用来分析子弹的电算系统,可以将过去的犯罪记录与最近发现的枪械结合比对。“但NTC有记录。”NTC就是国家追踪中心,“你猜最后一个登记人是谁?”
卡森把手里的传真递给斯通。斯通快速浏览,找到登记人,说:“斯蒂芬·贝克。”
“大卫·贝克的父亲。”
“嗯。”
斯通把传真交还给卡森。“所以,儿子可能继承了武器,”他说,“那是贝克的枪。”
“那他太太为什么要把枪连同照片锁在保险箱里?”
斯通沉默片刻,说:“也许是怕丈夫拿来对付她。”
卡森还是皱眉:“我们漏掉了一些东西。”
“听着,尼克,我们别自找麻烦,把事情弄得复杂。我们以谋杀萨耶的罪名逮捕贝克,这样做肯定不会有错。就把伊丽莎白·贝克先忘了,好吗?”
卡森看着他:“忘了?”
斯通清清喉咙,摊开双手,说:“面对现实吧,以谋杀萨耶的罪名逮捕贝克最为干净利落,但他太太……老天啊,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八年了。我们是有些证据在手上,但是我们凭手里这些根本抓不到人。太迟了,也许……”他很夸张地耸耸肩,“还是别惹麻烦最好。”
“你在胡扯些什么啊?”
斯通靠得更近,他示意卡森低下身:“局里有人希望我们放手。”
“谁?谁希望我们放手?”
“这不重要,尼克。我们是一条战线的,对吧?如果我们发现伊丽莎白不是冷血罗伊杀的,就相当于挖出了一堆丑事,不是吗?罗伊的律师说不定还会要求重审——”
“检方从来没有因伊丽莎白·贝克的案件审问过罗伊。”
“但我们如果把伊丽莎白从冷血罗伊的受害名单中排除,只会增加疑惑。还是现在这样做比较利落。”
“我不想要干净利落。”卡森说,“我要真相。”
“我们都想要真相,但更要正义,不是吗?贝克会因为杀了瑞贝卡·萨耶被终生监禁,冷血罗伊则继续蹲大狱。事情就该这样。”
“汤姆,有很多漏洞。”
“你一直都说有漏洞,但我没看到哪里有漏洞。最先说贝克涉嫌杀害太太的人是你。”
“没错。”卡森说,“是他太太,不是瑞贝卡·萨耶。”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贝克谋杀萨耶根本说不通。”
“你开玩笑吗?怎么说不通?萨耶知道一些内幕。我们追得紧,贝克只好杀了她封嘴。”
卡森又皱起眉头。
“怎样?”斯通继续说,“我们才刚刚开始对贝克施加压力,他昨天就跑到工作室去找萨耶,你难道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不是。”卡森说。
“所以呢?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谋杀萨耶完全说得通,没有问题。”
“这未免太过理所当然了。”卡森说。
“你可别胡说八道,怎么理所当然了?”
“我问你,贝克谋杀太太的计划怎么样?”
“十分周密。”
“这就对了。他杀了每个目击证人,并处理掉尸体。如果不是大雨和狗熊帮忙,我们什么也不会发现。你承认吗?就算发现了,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控告他,更别提治他的罪。”
“所以呢?”
“所以,贝克为什么变得这么笨?他明明知道我们会穷追不舍,也知道萨耶的助理一定会作证看到事发当天,他去找过瑞贝卡,他又怎么会笨到把作案的工具藏在车库里?还把手套丢在自己家的垃圾桶里?”
“这个简单,”斯通说,“他是狗急跳墙。他谋杀太太时有很多时间可以计划。”
“你看过这个了吗?”
他把监视报告拿给斯通。
“贝克今天早上去找过法医,”卡森说,“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想看看验尸报告上有没有纰漏。”
卡森皱眉,急着想再去洗一次手。“汤姆,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
“我看不出来,但无论如何,我们得先抓到人才能弄清楚问题,对吗?”
斯通走向芬恩。卡森让谜团在心中慢慢沉淀,他思索着贝克去找法医的事,接着拿出手机,用手帕擦了擦,拨通了号码。有人接起电话,卡森说:“帮我接瑟斯郡法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