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我再次被回忆打击。
我住在华盛顿大桥过去、新泽西州一个叫绿河的郊区,这是一个美国人心目中理想的小镇。虽然名字叫绿河,其实并没有河流经此地,而且绿意也日渐减少。我住的房子是祖父名下的财产,祖母三年前去世了,我和祖父就搬到这里住下。祖父的看护已经换过很多个了。
祖父患了阿兹海默综合征,头脑就像天线坏掉的黑白电视。它进进出出,时好时坏,你必须尽力稳住天线,乱动不得,即便如此,电视画面也仍然会上下晃动。阿兹海默综合征就是这样,前段时间祖父发病很厉害,最近有所好转,若以刚刚的比喻来说,近期电视屏幕很少晃动。
我从来都不太喜欢祖父。祖父是一个盛气凌人、自立自强、大男子主义的古板老头,脾气火暴,爱憎分明,向来以成就高低决定好恶。他的一个多愁善感又不善运动的孙子,即便成绩优异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我之所以搬来和祖父一起住,那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我不搬过来,照顾祖父的责任就一定会落在姐姐琳达身上。很显然,当我们在布鲁克湖夏令营唱“他手中握有全世界”时,琳达太当真了。照顾父母长辈对琳达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但琳达也有自己的伴侣、自己的儿子和家庭,她要养家糊口,但我就不用。因此我抢先一步就搬过来了。其实住在这里是很不错的,至少环境很棒,很安静。
小狗克洛伊摇头摆尾地向我示好。我伸手抓了抓她的耳后,挠了一两分钟后,克洛伊开始盯着自己的狗链发呆。
“等一下,克洛伊。”我对她说。
克洛伊用不高兴的眼神看着我。对一只一脸是毛甚至遮住了眼睛的狗狗来说,这可不简单。克洛伊是一只有胡须的柯利牧羊犬,是我见过的最像牧羊犬的柯利牧羊犬。我和伊丽莎白刚结婚的时候买下了克洛伊,因为伊丽莎白特别喜欢狗。我当时并不喜欢,可现在,克洛伊某些时候是我的寄托。
克洛伊靠着前门,看看门板然后又看看我,然后再看看门板,强烈地暗示我,她想出去散步。
祖父正躺在电视机前看一档游戏节目,但又似乎没在看什么。他没有转头来看我,苍白而又阴沉的脸一直以来都是面无表情。祖父的脸唯一会出现生气的表情的时候,是他换尿布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会绷着嘴,拉着脸,眼睛湿润,有的时候甚至迸出泪水。这个时候,我就会想:祖父最希望自己糊涂的时候,意识却往往最清醒。
上天有时候还真是捉弄人。
看护已经走了,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打电话给洛威尔警长。
底下潦草地写着电话号码。
我开始头痛。自从八年前被人打晕,我就患了偏头疼。那几棒着实打得我头破血流,在医院待了五天。但我的医学院同窗告诉我,我的偏头疼主要是心理原因而非生理原因。也许他是对的,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痛苦和罪恶感挥之不去。我应该看见迎面而来的球棒,我应该躲开袭击,不该掉进水里,也许这样,伊丽莎白也就不会有事。这件事对我来说,打击虽然大,但我仍然振作了起来。可当时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我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
我又看了一遍字条。克洛伊突然叫了起来,我竖起手指,她马上停止哀叫,又开始看看门板看看我。
我已经八年没有和洛威尔打交道了,但还清晰地记得他在我的病床前来回走动,徘徊不去,满脸的怀疑和愤怒。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又找我做什么?
我拿起电话拨号。铃声一响,就有人接起电话。
“贝克医生,多谢你回电给我。”
我个人并不喜欢来电显示这种服务,对我来说,这似乎太透明了。我清清喉咙,开门见山道:“你好,警长。有什么可以效劳吗?”
“我就在附近。”洛威尔警长说,“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希望能过去拜访。”
“过来寒暄几句吗?”我问。
“不算是。”
他在电话那头等我回答,我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方便吗?”洛威尔问。
“可以大概说下是什么事情吗?”
“我希望见……”
“那就算了。”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话筒。
“好吧,贝克医生,我能理解。”洛威尔清清喉咙,听起来像是在多争取一点时间,“你看见瑞利郡发现两具尸体的报道了吗?”
我没看到。
“怎么了?”我问。
“地点就靠近你家。”
“这不是我家,是我祖父家。”
“但你是他的法定监护人,不是吗?”
“我不是。”我说,“监护人是我姐姐。”
“那么,你能否打个电话给你姐姐。我也想找她谈谈。”
“是在莎曼湖发现的吗?”
“不是,是在莎曼湖西侧发现的,算是郡有的土地。”
“那为什么要找到我们?”
短暂的停顿。“我一小时后过去。请你看一下能否联系到你姐姐琳达,好吗?”
他挂上电话。
八年的时光对洛威尔警长并不留情。当然话说回来,他本来就不是梅尔·吉布森那样的帅哥。洛威尔警长不修边幅,圆圆的蒜头鼻。只见他不断地拿出一条显然已经用过无数次的手帕来,仔细摊开,擦擦鼻子,然后又仔细折好,塞回屁股口袋深处。
琳达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准备挺身而出保护我。她经常出现这样的姿态,琳达是那种会专心一意听人说话的人,大大的棕色眼睛盯着对方,让你想别过头都困难。我自私地认为,琳达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一个人,有些时候她是有点较真,但她的存在给了我希望,因为她爱我,我才拥有现在的一切。
我们坐在祖父母家的客厅,这个地方是我平时避之唯恐不及的。客厅里阴森森的,弥漫着霉味,老人躺椅的味道弥久不散。我总是觉得客厅里空气压抑而且气味难闻。洛威尔警长慢条斯理地坐下,又擦了几次鼻子,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舔舔手指,然后伸手翻到他想要的某页,递给我们一个亲切的微笑,说:“麻烦你们告诉我,上一次去莎曼湖是什么时候?”
“我上个月去过。”琳达说。
洛威尔的眼神盯着我不放,“贝克医生,你呢?”
“八年前。”
他点点头,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回答。“正如我在电话里所说,警方在莎曼湖附近找到两具尸体。”
“确认死者的身份了吗?”琳达问。
“还没有。”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洛威尔一边想着怎么回答,一边侧身拿出手帕,“目前为止只知道两个人都是白人,成年男性。我们正在调查失踪人口有没有相符的人。尸体已经有段时间了。”
“多久?”我问。
洛威尔警长再次迎着我的目光,“目前为止还很难确定。警方正在化验,看来至少五年了。尸体掩埋得很好,如果不是大雨造成山崩,结果被熊拖出一只手臂来,我们也不会发现。”
我和姐姐面面相觑。
“什么?”琳达问。
洛威尔警长点点头,“有个打猎的打到一只熊,结果发现熊的旁边有根骨头,原来是在熊的嘴里。后来发现是人的手臂。我们还在搜索,希望有更多的发现。还需要多一点时间,现在我们还在继续挖。”
“你的意思是说还会发现更多的尸体吗?”
“目前为止还不好说。”
我往后坐,琳达还是全神贯注,“所以你们想得到我们的许可,去挖莎曼湖。”
“这只是部分原因。”
我们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洛威尔咳了几声,又看着我:“贝克医生,你的血型是B型,是吗?”
我张开手,但琳达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下意识地想保护我。
“这有关系吗?”她问。
“我们在尸体旁边还找到别的东西。”洛威尔说。
“什么东西?”
“抱歉,这是机密。”
“那就滚出去。”我说。
洛威尔看着我突然发火,似乎并不惊讶,“我只是例行公事——”
“我说滚出去。”
他并无动作。
“我知道你太太的案子已经结束,”他说,“事隔多年又重新提起一定很伤人。”
“用不着虚情假意。”
“请别误会。”
“八年前,你就认为是我杀了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是她的丈夫,这类案子家庭成员涉案的可能性——”
他还想往下说,我再次打断了他:“如果你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也许可以早点找到她,不用等到——”我戛然而止,一阵哽咽,赶紧转过头去。该死,该死的洛威尔。琳达把手伸了过来,我旋即避开。
“我的工作就是要调查所有的可能性。”洛威尔警长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们获得了联邦调查局的协助,你的岳父和他弟弟也都知道案件的全部进展。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我再也听不进任何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起身,把裤子拉高,大概想营造高人一等的感觉来威慑我。
“我们想抽点血样,”他说,“你的血。”
“做什么?”
“你太太被人绑走时,你也遭人袭击。”
“是。”
“对方拿的是钝器。”
“这些你们早就应该知道了。”
“对,我们知道。”洛威尔说着,又擦擦鼻子,把手帕塞回口袋后开始踱步,“我们找到尸体的同时,也找到一根球棒。”
我的偏头疼又犯了,“你说球棒吗?”
洛威尔点点头,“跟尸体埋在一起,是一根球棒。”
琳达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我弟弟有什么关系吗?”
“上面有已经干掉的血迹,化验结果是阳性B型。”洛威尔把头转向我,“这跟你的血型相符,贝克医生。”
于是,八年前的案发过程重现。周年纪念日、湖中游泳、车门打开的声音、我拼命地想上岸。
“你还记得自己掉进湖里吗?”洛威尔问我。
“记得。”
“你听见你太太的尖叫了吗?”
“听见了。”
“然后你就昏了过去?掉进湖里?”
我点头。
“你还记得水有多深吗?我的意思是,你掉在哪个位置?”
“你八年没有实地查证水的深浅吗?”
“我们需要你的协助,贝克医生。”
“我记不清了,反正很深就是了。”
“没过头顶吗?”
“对。”
“好的。你还记得什么吗?”
“医院。”我说。
“掉进水里到醒在医院之间,没有任何记忆吗?”
“没有。”
“你不记得自己爬上岸,走到小木屋叫救护车了吗?这全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完成的。我们赶到时,在小木屋的地上发现你,当时电话都没挂回去。”
“我知道,但不记得了。”
琳达大声说:“你认为这两个人也是——”她迟疑片刻,“冷血罗伊杀的吗?”
琳达小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冷血罗伊,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客厅起了寒意。
洛威尔握下拳头,咳嗽两声,“还不确定。一般来说,他找的对象都是女人,之前的案子里也从未埋过尸体,起码据我们目前所知没有。而且这两具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全身腐烂,我们无法知道他们的身体有没有被打上烙印。”
打上烙印。我只觉得顿时天旋地转,赶紧闭上眼睛,什么都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