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车子停在莱克坡小学的废弃停车场,手牵手从停车场穿过。此刻已经天昏地暗,但这地方跟我和伊丽莎白小时候来玩时几乎一模—样。身为儿科医生,我不禁注意到新的安全措施。秋千换了更坚固的铁链和更稳固的座位;攀爬架下面铺上了软垫,以防儿童跌落;但足球场、画着跳房子和方形的柏油路,仍跟小时候一样。
我们经过索柏小姐二年级的窗前,时光流逝,过去的种种回忆如今只剩下淡淡的怀旧之情。我们隐入树林,仍然手牵着手。我们两人都已经二十年没踏上这条小路了,还好都记得应该怎么走。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伊丽莎白家的后院。我转身面对她。她眼眶湿润,看着眼前的童年家园。
“你妈一直不知道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转向我。我点点头,慢慢放开她的手。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道。
“我没别的选择。”我说。
我随即迈步往房子走去,不给她机会争辩。走到玻璃拉门时,我搭手遮掩,往里探视,没看见霍伊。我绕到后门查看,门没锁,我转动门把进到屋内。屋里空无一人。正要出门时,我看见车库有灯光闪现。我赶紧通过厨房,走进洗衣间,慢慢打开通往车库的门。
霍伊坐在别克云雀车的驾驶座上,手握酒杯,车子没有发动。我打开门时,他迅即举枪,看到是我,又把枪放到一边。我往水泥地前进两步,伸手去抓副驾驶侧的车门。车门没锁,我打开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贝克,你要干吗?”霍伊醉意模糊。
我大动作靠向椅背。“叫格瑞芬·史柯放了那个孩子。”我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语气并不坚定。
“收买、贿赂、敲诈,随你怎么说。霍伊,我知道真相了。”
“你知道个屁!”
“那晚在湖畔。”我说,“你说服伊丽莎白不要去报警。”
“这我早就和你说过了。”
“但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怕他们会杀了她,还是怕会牵涉到你自己?”
他的眼神无力地飘向我,“如果不是我说服她逃跑,她早就没命了。”
“的确。”我说,“算你走运,一举两得。既救了她的性命,也让你自己免于牢狱之灾。”
“我干吗要坐牢?”
“难到你不承认自己拿了史柯的好处吗?”
他耸耸肩,“你以为,只有我拿了史柯的钱吗?”
“不止。”我说。
“那别人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
他把酒杯里的酒喝干,又四下里找酒瓶,倒了一杯。“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
“你知道伊丽莎白在调查什么吗?”
“布莱登·史柯的非法勾当。”他说,“色情交易、未成年少女、毒品。那个家伙坏到家了。”
“还有呢?”我说,试图止住颤抖。
“你要说什么?”
“如果她继续调査下去,可能会发现一起更大的罪行。”我深呼吸一口,“对吗,霍伊?”
他脸一沉,转过身,目光穿过挡风玻璃。
“一起谋杀案。”我说。
我努力地想跟上他的视线,但只看见希尔斯工匠牌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板架子上。黄黑色握柄的螺丝起子依照大小排开,平头放左边,尖头放右边,中间有三个坂手和一个铁锤隔开。
我说:“伊丽莎白不是第一个想举报布莱登·史柯的人。”我停顿一会儿,等霍伊转向我。他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我在他眼里看见答案,他不眨眼也不掩饰。我看清楚了,他心里很清楚。
“霍伊,是你杀了我父亲吗?”
他灌了一大口酒,用力吞下。一些威士忌洒到他脸上,但他并没有举手去擦。“比这更糟糕。”他说,闭上双眼,“我背叛了他。”
我满腔怒火,但声音却出奇的冷静,“为什么?”
“得了,大卫,你现在一定都知道了。”
怒火再度闪过。“我父亲为布莱登·史柯工作——”我开口说。
“不只如此。”他突然插话,“格瑞芬·史柯还要你父亲调教布莱登,他们并肩工作。”
“像跟伊丽莎白一样。”
“对。”
“我爸和布莱登共事之后,才知道这个人人面兽心,是吗?”
霍伊只顾自己喝酒。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继续说,“不敢说出事实,但又不能袖手旁观,因为罪恶感而饱受煎熬,所以,他死前那几个月才会那么沉默寡言。”我的心中想起被恐惧、孤单包围的无路可走的父亲。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这些?为什么我没有看到他的痛苦?为什么我没有伸出援手?为什么我没有做点什么帮助他?
我看着霍伊,我口袋里有枪,很简单,我只要拔出枪来,扣动扳机。砰!消失了!只是经验告诉我,这样做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
“继续说。”霍伊说。
“终于有一天,爸爸下定决心,要把实情告诉朋友,不是随便哪个朋友,而是一名警察,在歹徒横行的城市里保护民众的警察。”我血液沸腾,即将爆发,“就是你。”
他的表情瞬间转变。
“到目前为止,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他回答。
“是你去史柯那里告密的,是吗?”
他点点头,“我以为他们会把他调离岗位什么的,只要让他和布莱登保持距离就好,从来没想到……”他做了一个怪表情,声音里可以听出他也厌恶自己这样为自己辩护。“你怎么知道的?”
“一开始是梅尔·巴特拉这个名字。据说,他是我父亲车祸的目击证人,但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也是史柯的手下。”父亲的笑容从我面前闪过,我握紧了拳头。“还有,你骗我说,你救了我一命。”我继续往下说,“你杀了巴特拉和沃夫之后,的确曾回到湖边,但不是为了救我。你只是跑过来查看,眼看我一动不动,就以为我死了。”
“我以为你死了。”他重复道,“但我不希望你死。”
“文字游戏。”我说。
“我从来就不希望你受伤。”
“但也不会因为我送命而大受打击。”我说,“你回到车上,告诉伊丽莎白我已经溺水身亡了。”
“我正在努力说服她远走高飞。”他说,“这么做是在帮她。”
“你知道我还活着后,一定很惊讶。”
“我吓了一大跳,你究竟是怎么逃过这一劫的?”
“这不重要。”
霍伊靠着椅背,好像累了。“大概吧。”他说。表情再一次转变。他问我还想知道什么,我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
“这些你都不否认吗?”
“嗯。”
“你认识梅尔·巴特拉,是吗?”
“是的。”
“是巴特拉抖出伊丽莎白挨揍的事。”我说,“我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他良心未泯,不希望她枉送性命。”
“巴特拉良心未泯?”他咯咯大笑道,“拜托,那家伙是个卑劣狠毒的杂种。他来找我,是想一箭双雕,狠狠地敲我和史柯一笔。我答应了他,如果他能够谎称伊丽莎白已经死亡,我就付他双倍价钱,并帮助他逃出国。”
我点点头,终于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巴特拉和沃夫才会告诉史柯的手下,事成之后要去避避风头。我原本好奇,这两人从此没有消息,风平浪静。也多亏了你,巴特拉和沃夫本来就不该再留在这个世界上。”
“没错。”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付了双倍价钱吗?”
“巴特拉和沃夫这种人渣的话根本就不能信,无论我付给他们多少钱,他们一定还会再找上门。他们会过腻背井离乡的生活,或者喝到烂醉如泥,就在酒吧吹嘘当年的英勇事迹。我一辈子都在和这些人打交道,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对。”他说,毫无后悔的意思。
现在真相大白了,只是我还不知道会如何收场。“他们抓了一个小男孩。”我对他说,“我答应如果他们放孩子走,我就自己送上门。你打电话给他,帮我安排这个交易。”
“他们不再信任我了。”
“你帮史柯工作了这么久。”我说,“你想想办法。”
霍伊坐在位置上思考,目光落在工具箱上,我很好奇,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接着,他缓缓举起枪对着我的脸。“我想到了。”他说。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霍伊,打开车库门。”
他站着不动。
我把手伸向他面前的遮阳板,按下车库门遥控。车库门嘎吱启动,霍伊看着车库门升起,伊丽莎白就在眼前,立定不动。车库门完全打开时,她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霍伊缩起身体。
“霍伊?”我说。
他猛然把头转向我,一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枪抵在我的眼睛上。
“叫她让开。”
我不为所动。
“不然,你就死定了。”
“你不会,你不会在她面前……”
他靠近我,“你说就是了,该死。”听声音像是迫切的请求,而不是恶意的命令。我看着他,奇怪的感觉流经身体。霍伊发动车子,我正对前方,示意伊丽莎白让开道路。她先是迟疑,最后还是站到一边。霍伊等到女儿离开车道,踩下油门,车子一晃,从伊丽莎白面前疾驰而过,我转过头看着后玻璃窗,伊丽莎白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再次从我面前消失。
我瘫倒在座位上,不知道从此还能不能与伊丽莎白再相见。之前,尽管我装作信心十足的样子,但其中的利害关系我自己心里清楚。伊丽莎白努力地劝说我放弃想法,但我对她解释非这样做不可。这次该让我挺身而出保护他人了。伊丽莎白虽然万般不愿,但她能够理解我的想法。
过去几天,我发现她还活着,我愿意用我自己的生命去换吗?乐意之至。我知道应该这么做。当我和背叛我父亲的人疾驰而去时,一种奇怪而平静的情绪笼罩着我。长久以来,一直重压着我的罪恶感终于松手。如今,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做何牺牲。如果事情注定要这样收场,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转向霍伊,说:“伊丽莎白没有杀布莱登·史柯。”
“我知道。”他插嘴道,接下来的话让我悚然一惊,“是我杀的。”
我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布莱登打伤伊丽莎白。”他继续说,“还想杀她灭口。所以他找上门,我就杀了他,然后嫁祸给甘扎利兹,就像我之前说的。伊丽莎白知道我做的事,她不想让无辜的人承担罪责,所以就给甘扎利兹做不在场证明。史柯的手下听到这件事,起了疑心,怀疑真正的凶手是伊丽莎白——”他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马路,从心底发出一句话:“老天在上,是我的错。”
我把手机给他。“打电话吧。”我说。
他照我说的打电话给一个名叫赖瑞·甘铎的人。我曾经见过甘铎多次,他父亲和我父亲是高中同学。“贝克在我这里。”霍伊告诉他,“我们在马厩等你,但你得放了那个孩子。”
我听不见赖瑞·甘铎说了什么。
“我们确定安然无恙就会出现。”我听见霍伊说,“告诉格瑞芬·史柯我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会给他一个了断。”
甘铎又说了很多话,之后我听见他挂上电话。霍伊将手机交还给我。
“我算是你的家人吗?”
他又拿枪对着我的脑袋说:“慢慢把枪拿出来,贝克,用两个手指。”
我乖乖听话。他按下电动车窗。
“丢出窗外。”
我先是迟疑,但他把枪抵住我的眼睛。我把枪丢出窗外,一直没听见着地的声音。
我们默默开车,等着电话铃声响起。手机响起时,我接起电话,泰利斯用轻柔的声音说:“他没事了。”
我挂断,松了一口气。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知道。”
“格瑞芬·史柯会杀了我们两个。”
“不会。”他说,枪口仍然对着我,“不会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