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转下高速公路,往乡间开去。一路上,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的灯光。霍伊伸手往后座摸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贝克,东西都在我这里。”
“什么东西?”
“你父亲和伊丽莎白掌握的布莱登的丑事。”
我霎时一头雾水。东西一直在他手里。接着我又想到:车子,霍伊为什么在车里?
“副本呢?”我问道。
他咧嘴笑了,仿佛听见我这么问很是高兴,“没有副本,都在这儿了。”
“我还是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大卫。抱歉,这次轮到你当替死鬼,只能这样了。”
“史柯不会相信的。”我说。
“会的,他会的。就像你说的,我为他工作了这么多年,知道他想听什么。今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
“用我的生命作为交换?”我问。
他一言不发。
“你要怎么向伊丽莎白解释?”
“她也许会恨我。”他说,“但至少能活下来。”
眼前就是这片地产的后门。将近尾声了,我心想。穿制服的警卫让我们通过,霍伊仍把枪口指着我,车子爬上车道,霍伊探下刹车,把头转向我。“贝克,你带了窃听器吗?”
“什么?没有。”
“不信,我看看。”他把手伸向我的前胸,我往后靠,他把枪举高,拉近距离,开始由上而下搜我的身,搜完才满意地坐了回去。
他换档继续开车。尽管四下一片黑暗,但仍能感觉到周围郁郁葱葱。感觉好像四下无风,月光映照下树影昏暗。远远地看见了一串灯光,霍伊沿路驶向灯光。褪色的灰色告示表明这里就是“自由行马厩”。我们把车子停在左边第一个停车位。我把头探出窗外査看。我对于马知之甚少,可是这片马厩着实令人吃惊,一整片看似飞机棚的建筑物,容纳十二个网球场都不成问题。马厩呈V形,目之所及,绵延伸展。土地的中央有个喷泉,另外还有马场、跳栏和障碍跑道,当然还有正在等我们两个的人。
霍伊继续拿枪指着我,说:“下车。”
我不敢不从,关上车门时,摔门声在寂静的马场上空回荡。霍伊绕到我身旁,拿枪顶着我的后腰。四周的味道随即唤醒了少年博览会时似曾相识的景象,但一看见眼前的四个人——其中两个我认识——景象立刻消失不见。
我不认识的那两个人拿着某种半自动来福枪对着我们。我甚至没有颤抖,大概这几天已经习惯别人用枪指着我。其中一名男子站在远方右侧,马厩的入口附近;另一个倚在左方的车子上。我认识的两个人一起站在灯光下,一个是赖瑞·甘铎,另一个是格瑞芬·史柯。霍伊拿着枪轻轻推着我往前走。我们往前移动时,我看见大建筑物的门被摔开。
埃里克·吴踏出门来。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耳朵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双腿不停地打颤。我也许对武器胁迫免疫,但身体还记得吴手指的力道。我不由自主地缓下脚步。吴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向格瑞芬·史柯,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
距离对方约12码远时,霍伊要我停下。“好消息。”他喊道。
所有的目光转向格瑞芬·史柯。我当然认识他,毕竟我是他老朋友的儿子及得力助手的弟弟。我跟多数人一样,对这位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有神的男人心怀敬畏。他是那种你想让他注意到你的人,是会拍拍你的背请你喝东西的人,懂得如何在朋友和老板之间游刃有余地转换身份的天才。这种组合很少成功。老板成为了朋友就少了威严,朋友成为了老板就会令人讨厌。但对于精力过人的格瑞芬·史柯来说,这丝毫不成问题,他总是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格瑞芬·史柯一脸困惑不解,“好消息?”
霍伊脸上挤出笑容,说:“我想是个大好消息。”
“很好。”史柯说,然后瞥了吴一眼。吴点点头,但并没有移动脚步。史柯说:“霍伊,那就告诉我们你的好消息。我很期待。”
霍伊清了清喉咙:“首先,你必须了解,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们。事实上,我大费周章确保对你们不利的消息没有泄露出去,但我同时也必须救我的女儿。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是吗?”
史柯脸上阴沉下来,“我能否理解渴望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心情?”他喃喃自问,“当然,霍伊,我想我理解。”
远处传来马的嘶叫声,此外一片寂静。霍伊抿抿嘴,拿起牛皮纸袋。
“那是什么?霍伊。”
“全部的资料。”霍伊说,“照片、声明、录音带、小女和史蒂芬·贝克手中所有关于你儿子的资料。”
“副本呢?”
“只有一份。”霍伊说。
“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名律师那里。如果我在一个小时之内没有给他打电话给他暗号,他就会把资料散发出去。史柯先生,我并不想威胁你,也从没想过泄露我所知道的事情。我跟所有人一样害怕失去一切。”
“没错。”史柯说,“确实如此。”
“现在你可以放了我们,东西全在这里了,我会把剩下的寄给你。我没有必要伤害我或我的家人。”
格瑞芬·史柯看看赖瑞·甘铎,又看看埃里克·吴。两名武装的左右护法似乎蓄势待发。“霍伊,那我儿子呢?有人把他像条狗一样杀了,你要我就这么算了?”
“没错。”霍胰说,“人不是伊丽莎白杀的。”
史柯眯起眼睛。我在原本应该是充满好奇的眼神中,看到了类似于疑惑的神情。“那麻烦你好心告诉我,”他说,“是谁干的?”
我听见霍伊用力吞咽的声音。他转过头看着我,说道:“大卫·贝克。”
我不惊讶也不生气。
“就是他杀了你儿子。”他快速往下说,“他发现真相,跑去报复。”
史柯夸张地倒抽一口气,手抚胸口,接着他注视我。吴和甘铎也转头看我。史柯和我四目相对,说:“贝克医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说他骗人,会有什么好处吗?”
史柯并未正面回答我,他转向吴,说:“去把纸袋拿过来。”
吴像个豹子一样,微笑着走近我们,我身上的部分肌肉不由得自动绷紧。他停在霍伊面前伸出手,霍伊将纸袋交给他。吴单手接过,另一只手飞快地抢走霍伊的手枪,甩到身后,仿佛对方只是个毛头小孩。我从未看见过有人如此敏捷。
霍伊说:“你在干——”
吴一拳打中霍伊的心窝。霍伊中拳,屈膝倒地。一群人就这么看着他应声倒地,频频干呕。吴绕走几步,又往霍伊胸口坚坚实实地踢了一脚。我听见有些东西噼啪断裂。霍伊仰躺在地上,眨着眼,整个人呈大字形。
格瑞芬·史柯走了过来,低头对着霍伊微笑,接着把某件东西举在半空中。我眯起眼睛,看出是个黑色的小东西。
霍伊抬起眼睛,嘴里吐出鲜血。“我不明白。”他奋力说。
我看清史柯手里的东西了,是个小录音机。史柯按下播放键。我先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然后是霍伊的声音。
“伊丽莎白没有杀布莱登·史柯。”
“我知道,是我杀的。”
史柯关掉录音机,众人一言不发。史柯低头怒视霍伊。此时我恍然大悟。霍伊知道他家已经让人监听了,那么,他一定也知道他的车子上也极有可能被装了窃听器。正因如此,当他看见我们在后院时,才会走出门,跑到车上等我。也因为如此,当我说伊丽莎白没有杀布莱登·史柯时,他才会插嘴说是自己杀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对方监听得到的地方,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他搜我的身时,一定发现了卡森放在我胸口的窃听器,他要确定调查局的人会听到这一切,而史柯也不会想再搜一遍我的身。霍伊扛下了所有的罪责。虽然他也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其中包括背叛我的父亲,但这次他早已经计划好,这是他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他要牺牲自己,而不是我,来拯救其他人。我也明白,他的计划要成功,还差临门一脚。
此时,耳边传来联邦调查局直升飞机降落的声音,卡森通过扩音喇叭要所有人都不许动。我站到一边,看着霍伊·帕克把手伸进脚踝处的枪套,拔出一把手枪,对着格瑞芬·史柯连开三枪,然后掉转枪口……
我大喊:“不要!”但最后的枪声淹没了我的呐喊。